正红旗下(老舍遗作,自传体长篇小说,手稿底本点校。)(果麦经典) (老舍经典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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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指满洲八旗,以旗色为号,有正黄,镶黄,正白,正蓝,镶白,正红,镶红,镶蓝八旗。 P12

是呀,假若大姐婆婆的说法十分正确,我便根本不存在啊!似乎有声明一下的必要:我生的迟了些,而大姐又出阁早了些,所以我一出世,大姐已有了婆婆,而且是一位有比金刚石还坚硬的成见的婆婆。 P13

说真的,姑母对于我的存在与否,并不十分关心;要不然,到后来,她的烟袋锅子为什么常常敲在我的头上,便有些费解了。 P14

有时候,他们会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一直转一夜。 P15

灶王爷上了天,我却落了地。 P16

是呀,直到如今,我每一想起什么“虚张声势”、“瞎唬事”等等,也就不期然而然地想起大姐的婆婆来。 P17

大家也都怀疑,我姑父是不是个旗人。 P18

她是我们小胡同里的“财主”。 P19

她的刚柔相济,令人啼笑皆非。 P20

我并不大注意葫芦。 P21

他还会唱呢!有的王爷会唱须生,有的贝勒会唱《金钱豹》,有的满族官员由票友而变为京剧名演员……。 P22

在我降生的时候,父亲正在皇城的什么角落值班。 P23

她总以为女仆都理当以身殉职,进门就累死。 P24

她自己是老姑奶奶,当然要同情小姑奶奶,以壮自己的声势。 P25

糊完春灯,他便动手糊风筝。 P26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他们理应想一想怎么还债,怎么节省开支,省得在年根底下叫债主子们把门环子敲碎。 P27

姑母老练地点起兰花烟,把老玉烟袋嘴儿斜放在嘴角,眉毛挑起多高,准备挑战。 P28

可以这么说:我只赶上了大清皇朝的“残灯末庙”。 P30

二百多年积下的历史尘垢,使一般的旗人既忘了自谴,也忘了自励。 P31

同时,她要眼观四路,看着每个茶碗,随时补充热茶;看着水烟袋与旱烟袋,及时地过去装烟,吹火纸捻儿。 P32

是的,我大姐虽然不识一个字,她可是一本活书,记得所有的亲友的生辰八字儿。 P33

谁肯把荣誉往外推呢?可是,去作娶亲太太或送亲太太不但必须坐骡车,而且平日既无女仆,就要雇个临时的、富有经验的、干净利落的老妈子。 P34

除了我大姐没有随便赊东西的权利,其余的人是凡能赊者必赊之。 P35

她能洗能作,还会给孩子剃头,给小媳妇们绞脸—— 用丝线轻轻地勒去脸上的细毛儿,为是化装后,脸上显着特别光润。 P36

他们竟敢瞪着包子大的眼睛挖苦、笑骂吃了东西不还钱的旗人,而且威胁从此不再记账,连块冻豆腐都须现钱交易!母亲虽然不知道国事与天下事,可是深刻地了解这种变化。 P37

二姐走后,母亲呆呆地看着炕上那一小堆儿钱,不知道怎么花用,才能对付过这一个月去。 P38

她不反对老王掌柜与金四把,她跟他们,比起我们来,有更多的来往:在她招待客人的时候,她叫得起便宜坊的苏式盒子;在过阴天[3]的时候,可以定买金四把的头号大羊肚子或是烧羊脖子。 P39

她知道:平常她对别人家的红白事向不缺礼,不管自己怎么发愁为难。 P40

不管怎样吧,大舅妈是非来不可的。 P41

因此,二姐没法儿接过二哥手里提着的水烟袋、食盒(里面装着红糖与鸡蛋),和蒲包儿(内装破边的桂花“缸炉”与槽子糕)。 P42

论学习,他文武双全;论文化,他是“满汉全席”。 P43

即使这与历史不大相合,至少他也应该分享“京腔”创作者的一份儿荣誉。 P44

他应该去当兵,骑马射箭,保卫大清皇朝。 P45

于是,到该上班的时候他就去上班,没事的时候就去作点油漆活儿,两不耽误。 P46

可是,他觉得二哥的当油漆匠与自居为白莲教徒都不足为法。 P47

大姐的公公很硬朗,腰板很直,满面红光。 P48

于是,他先去看鸟,而且相当内行地夸赞了几句。 P49

吃完,谁也没带着钱,于是都争取记在自己的账上,让了有半个多钟头。 P50

“现而今,当瓦匠、木匠、厨子、裱糊匠什么的,都有咱们旗人。 P51

反之,他觉得二哥是脚踩两只船,有钱粮就当兵,没有钱粮就当油漆匠,实在不能算个地道的旗人,而且难免白莲教匪的嫌疑。 P52

”大舅妈表示不肯走,要在这儿陪伴着产妇。 P53

她渴望回家。 P54

即使大姐心中有不少的牢骚,她也不能不痛快地这么说出来。 P55

她不发命令,而端坐在炕沿上叨唠:这,这哪像过日子!都得我操心吗?现成的事,摆在眼皮子前边的事,就看不见吗?没长着眼睛吗?有眼无珠吗?有珠无神吗?不用伺候我,我用不着谁来伺候!佛爷,连佛爷也不伺候吗?眼看就过年,佛桌上的五供擦了吗?大姐赶紧去筛炉灰,筛得很细,预备去擦五供。 P56

俏皮的喜鹊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喳喳地赞美着北京的冬晴。 P57

”二哥正跟六小儿往酒里对水。 P58

姑母催开饭,为是吃完好玩牌。 P59

蓝天上,这儿一条,那儿一块,飘着洁白光润的白云。 P60

我们是最喜爱花木的,可是我们买不起梅花与水仙。 P61

前天晚上出的岔子,据她自己解释,并不能怨她,而应归咎于我母亲的营养不良,身子虚弱。 P62

因此,我一直到年过花甲都没闹过关节炎。 P63

可是这么来历不凡的白小子也没有吃过多少回饺子便“回去”了,原因不明,而确系事实。 P64

直到他庆贺华甲之喜的时节,他才买了件缎子面的二茬儿羊皮袍,可是每逢穿出来,上面还罩上浆洗之后像铁板那么硬的土蓝布大衫。 P65

若是他自己开了买卖,便须为自己赚钱。 P66

他似乎觉得:清朝皇上对汉人如何是另一回事,大家伙儿既谁也离不开谁,便无妨作朋友。 P67

因为呀,他是汉人。 P68

“还得去打香油,要小磨香油,懂吧?”姑母又颁布了旨意。 P69

那位大员得到多少元宝,已无可考查。 P70

父亲把打过我三下的那棵葱扔到房上去,非常高兴。 P71

街上,祭神的花炮逐渐多起来。 P72

他想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妙策闯过年关,也就极不放心自己的大女儿。 P73

可是,接到两块由重阳放到除夕的古老的花糕,她冒了火!她刚要往地上扔,就被父亲拦住。 P74

”二姐说。 P75

“干脆,叫他去学手艺!跟福海二哥似的!”二姐自己也纳闷,今天晚上为什么想起这么多主意,或者是糖豆与铁蚕豆发生了什么作用。 P76

“不过,那可就好办了。 P77

走到一阵风刮来的时候,才落了两点泪,好归罪于沙土迷了她的眼睛。 P78

他非常得意,乃至一失神,黑驴落荒而逃,把他留在沙土窝儿里。 P79

大家十分恳切地留他吃饭,他坚决不肯。 P80

不能不出门的人们,像鱼在惊涛骇浪中挣扎,顺着风走的身不自主地向前飞奔;逆着风走的两腿向前,而身子后退。 P81

大家也附带着发现,台阶的砖缝里露出一小丛嫩绿的香蒿叶儿来。 P82

众人把彩虹挡住,请安的请安,问候的问候,这才看清一张眉清目秀的圆胖洁白的脸,与漆黑含笑的一双眼珠,也都发着光。 P83

我们的胡同里没来过那样体面的轿车。 P84

刚满六岁,就有三位名儒教导他,一位教满文,一位讲经史,一位教汉文诗赋。 P85

他似乎记得,又似乎不大记得,他的祖辈有什么好处,有什么缺点,和怎么拾来那些元宝。 P86

定大爷看见了我,而且记住了我。 P87

体验过这种使我狂喜的活动以后,别人即使津贴我几个铁蚕豆,我也不同意“举高高”!我就不能明白:为什么皇上们那么和回民过不去!是呀,在北京的回民们只能卖卖羊肉,烙烧饼,作小买卖,至多不过是开个小清真饭馆。 P88

我们特有的名词,如牛录、甲喇、格格……他不但全懂,而且运用的极为正确。 P89

[1]文章一品,指毛笔;君子之风,指墨;三本小书,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P90

到了我这一代,我只记得大家以杏仁茶、面茶等作早点,就连喝得起牛奶的,如大舅与大姐的公公也轻易不到牛奶铺里去。 P91

姑母并没有超人的智慧,她的预言不过是为讨厌我啼哭而发的。 P92

他懒得动。 P93

母亲让他们到屋里坐,他们不肯,只好在院里说话儿。 P94

母亲不知如何是好,连天气专题也忘了。 P95

“也,也有没忘本的呀!”二哥笑着说,笑的很欠自然。 P96

十成又蹲下了,一声不再出。 P97

“他既不是强盗,又不是杀人凶犯!山东闹义和团,我早就听说了!我也听说,上边决不许老百姓乱动!十成既跑到这儿来,就别叫他再回去。 P98

“怎么样啊?老二!”姑母笑着问。 P99

他的神气似乎是说:你要捉拿我吗?好,动手吧!二哥笑了笑,低声地说:“别疑心我!走!谈谈去!”十成的嘴唇动了动,而没说出什么来。 P100

按说,咱们是师兄弟!”“你是不敢打洋人的白莲教!别乱扯师兄弟!”二哥以为这样扯关系,可以彼此更亲热一点;哪知道竟自碰了回来,他的脸红起来。 P101

“我是说,行路总得有点钱。 P102

“四吊八!”他把钱塞在怀里。 P103

不好!不能去!他答应下王掌柜,帮他留下十成啊!再说,王掌柜的嘴快,会到处去说:儿子跑了,福海知道底细!这不行!可是,不去安慰王掌柜,叫老头子到处去找儿子,也不对!怎么办呢?他急忙回了家,用左手写了封信:“父亲大人金安:儿回家种地,怕大人不准回去,故不辞而别也。 P104

现在,他越不放心十成,就越注意打听四面八方怎么闹教案,也就决定不便对信洋教的客客气气。 P105

他的服装还是二三十年前的料子与式样,宽衣博带,古色古香。 P106

他的最重要的理由是:“哥哥,难道你就不要祖先了吗?入了教不准上坟烧纸!”“那,”多大爷的脸不像弟弟的那么长,而且一急或一笑,总把眉眼口鼻都挤到一块儿去,像个多褶儿的烧卖。 P107

心里想:看看那个梦灵不灵!正这么想呢,迎头来了法国府的大师傅,春山,也是咱们旗人,镶黄旗的。 P108

反正我也没事儿作,就加快了脚步,跟着他吧。 P109

他入洋教根本不是为信仰什么,而是对社会的一种挑战。 P110

舅舅果然说对了:他有了自己独住的小房子,用上一男一女两个仆人;鸡和鸡蛋是那么便宜,他差不多每三天就过一次圣诞节。 P111

可是,他也不便得罪他们,因为在圣诞节给他送来值钱的礼物的正是他们。 P112

人家多老大就永远不提岳飞和文天祥。 P113

“牧师,我不懂,为什么‘宝座中,和宝座四围有四个活物,前后遍体都长满了眼睛’?这是什么活物呢?”“下面不是说: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活物像牛犊,第三个活物有脸像人,第四个活物像飞鹰吗?”“是呀!是呀!可为什么遍体长满了眼睛呢?”“那,”牛牧师抓了抓稀疏的黄头发。 P114

他马上看出来:即使自己发不了大财,可也不必愁吃愁穿了—— 是呀,将来回国,他可以去作教授!好嘛,连多老大都求他帮助念《圣经》,汉语的《圣经》,他不是个汉学家,还是什么呢?舅舅,曾经是偷牲口的流氓,现在不是被称为中国通么?接过四吊钱来,多老大拐弯抹角地说出:他不仅是个旗人,而且祖辈作过大官,戴过红顶子。 P115

一进去,多老大把天堂完全忘掉了。 P116

他的最高的理想是天上掉下馅饼来,而且恰好掉在他的嘴里。 P117

现在,他决定只赊不还,看便宜坊怎么办。 P118

他也想到:洋人也许不会管这样的小事吧?可是,谁准知道呢?“还是稳当点好!”他这么告诉自己。 P119

虽然作了一辈子买卖,他可究竟是个山东人,心直气壮。 P120

“哟!老二!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老大故意耍俏,心里说:你不高兴我入教,睁眼看看吧,我混得比从前强了好多:炒麻豆腐、腌小螃蟹、猪头肉、二锅头,乃至于酱鸡,对不起,全先偏过了!看看我,是不是长了点肉?“大哥!听着!”老二是那么急切、严肃,把老大的笑容都一下子赶跑。 P121

老大愣了一会儿,噗哧一笑:“老二!老二!”“怎样?”老二希望哥哥回心转意。 P122

“那,您就先忙着吧,我改天再来!”口中这么说,多老大的脸上和身上可都露出进退两难的样子,叫牧师看出他有些要紧的事儿急待报告。 P123

教会胜利固然可喜,可是把自己的脑袋耍掉了,恐怕也不大上算。 P124

再说……。 P125

他记得几个零七八碎的,可信可不信的,小掌故。 P126

他说呀:许多许多旗籍哥儿们爱闻鼻烟。 P127

他不肯再找多老二去。 P128

“老掌柜,您看,咱们找找定大爷去,怎样?”“那行吗?”王掌柜并非怀疑定大爷的势力,而是有点不好意思—— 每到年、节,他总给定府开点花账。 P129

二哥去找正翁。 P130

天是那么深远,明洁,鸽子是那么黑白分明,使他不能不微张着嘴,嘴角上挂着笑意。 P131

他打开鸽栅,放出几只老弱残兵,飞到房上。 P132

“二哥,您家里的树熟儿吧?嘿!我顶爱吃您那儿的那种‘莲蓬子儿’,甜酸,核儿小,皮嫩!太好啦!我道谢啦!”他请了个安,把包袱接过去。 P133

这并不是说正翁有点怕老婆,而是他拥护一条真理—— “不管”比“管”更省事。 P134

“先打了再说嘛,有什么拿不准的?”多甫依然十分坚决。 P135

“咱们爷儿俩听听书去吧!双厚坪、恒永通,双说‘西游’,可真有个听头!”“我改天,改天陪您去!今儿个……”二哥心里很不高兴,虽然脸上不露出来—— 也许笑容反倒更明显了些,稍欠自然一些。 P136

他不过是个普通的旗兵。 P138

王掌柜是买卖地儿的人,不敢来见定大爷,所以才托他登门拜见。 P139

朋友们屡屡劝他拿点资本,帮助他们开个买卖,他总是摇头。 P140

“你先别出声,听我说!”定大爷微微有点急切地说:“大清国为什么……啊?”凡是他不愿明说的地方,他便问一声“啊”,叫客人去揣摩。 P141

他赶紧把话拉回来:“那,那什么,定大爷,您看王掌柜的事儿怎么办呢?”“那,他不过是个老山东儿!”这句话伤了二哥的心。 P142

新鲜劲儿一过去,他就不再亲自参加种花和养鱼,而花把式与鱼把式也就默默地操作着,对他连看也不多看一眼,好像不同种的两只鸟儿相遇,谁也不理谁。 P143

关于较比重大的国事、天下事,他以为只有他自己才配去议论。 P144

看样子,定大爷并不准备那么办。 P145

他最喜欢这种话,信口说来,活泼亲切。 P146

二哥也看清楚:表面上定大爷很随便,很天真,可是心里并非没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P147

来自美国,他崇拜阔人。 P148

“对!牛牧师!我去雇一辆车,准保体面!到了定宅,我去喊:‘回事’!您听,我的嗓音儿还像那么一回事吧?”平日,他不敢跟牧师这么随便说话。 P149

宴会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P150

他觉得这是上帝对他的一种惩罚!他羡慕各使馆的那些文武官员,个个扬眉吐气,的确像西洋人的样子。 P151

他恭恭敬敬地拿着那本精装《圣经》,请牧师上车。 P152

说时迟,那时快,他还没来得及“哎呀”一声,身子已飘然而起,直奔甬路下的泥塘。 P153

门坎很高,牧师只顾看门上面的雕花,忘了下面。 P154

“回事!”小童儿喊了一声。 P155

假若他们都是直腿,一倒下就再也起不来,那便好办了—— 只须用长竹竿捅他们的磕膝,弄倒他们,就可以像捉仰卧的甲虫那样,从从容容地捉活的就是了。 P156

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棋盘,似乎丝毫没理会他的光临。 P157

他们满面红光,满身绸缎,还戴着绣花的荷包与褡裢,通体光彩照人。 P158

和尚没等让,就随着道士走。 P159

本版以老舍手稿为底本,考以《人民文学》1979年3月至5月号连载版点校。 P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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