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现象级畅销书作家大冰2019年全新作品。于无常处知有情, 于有情处知众生。 )

good

就是因为陌生才不送不行。 P4

有些茶树被压死了,有些茶树几乎匐地而生,有些虬结扭曲变形,有些含屈抱辱钻出石缝。 P5

那个民族的男人悍,善狩猎,普遍个子不高,适宜自由穿行在亚热带雨林,迅猛而灵敏。 P6

再开口时,已改了汉话,问瓶罐饭吃饱了没,肚子饥不饥。 P7

母亲每次都很委屈,瓶罐和姐姐疯狂地逃走,都不愿意再坐进筐里。 P8

村子里有许多失学的同龄人,皆因贫困,另有一些同学一放学就要干活,走去十几里外的深山把自家的牛羊赶回。 P9

玩具应该来自不远处的那个城市,他见到过的,逢年过节时母亲会带他去玩,只逛街看热闹,什么也不买。 P10

新的磁带让母亲皱起了眉,说:这些人挨打了吗,歌不好好地唱,总是这么吼这么叫,可真让人心烦。 P11

皇天不负翻垃圾的人,一天黄昏,他终于又翻出四盘磁带。 P12

人和人不同,不同的起点左右着不同的际遇人生,亘古以来这世间罕有平等。 P13

她哭出声儿来:既然你要上,我就不上了吧,没关系的,我是姐姐。 P14

姐姐没有别的路,姐姐是女孩子。 P15

小铁锤震手大铁锤震胳膊,一天的机械运动下来,吃晚饭时他抬不起手腕捏不住筷子,好不容易夹起一块洋芋,半边身子都在哆嗦,豆大的汗珠子往碗里落。 P16

说话的人是笑着的,他只好也笑,假装无所谓那些鞋里碎石子儿般的幸灾乐祸。 P17

卖衣服的地方只招女工,饭店服务员也只招女工,卖手机的店铺要求能说会道有工作经验,小区的保安要求一米七以上……看来没办法再帮姐姐攒钱,只能回家种地了。 P18

没卖掉的盒饭家里人自己解决,没来得及吃完,终有好多份发霉变坏,母亲为此偷偷哭过,整宿难眠,心疼了很长一段时间。 P19

瓶罐双手捧过那把电吉他,磕磕绊绊弹了一首《花房姑娘》,那男孩蹦起来大喊大叫:我的天,你弹得可真烂!他用膀子撞瓶罐,冲着瓶罐的耳朵喊:可是太好了,你也喜欢摇滚乐!还来不及和他细聊,学校放学了,学生潮水般涌出来,瓶罐跑回去帮母亲卖快餐,屁股后面跟着那个男孩。 P20

年轻时的友谊总来得猝不及防,金光灿灿的建敏开始教瓶罐弹琴,成宿成宿地和他聊音乐。 P21

有一次他留宿,睡前吃糖豆一样往嘴里塞白色小药片,药瓶子他不让瓶罐看,只说不吃睡不着觉,好多年了……过了一会儿他高高兴兴地用肩膀撞瓶罐,像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我有神经病呀!他说:所以我吃药片。 P22

可算熬到18岁有了身份证,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书店当了小店员。 P23

瓶罐!他头也不回地喊:……可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啊瓶罐!难道我的朋友就很多吗?!火气一下子压不住了,瓶罐冲着他的背影喊:你到底懂不懂啊!我也要吃饭!(五)建敏不再出现,瓶罐保住了工作,一年后因表现突出,被调往昆明总公司。 P24

2005年春节,瓶罐从昆明回家过年。 P25

正月初三,建敏倚在门框上问瓶罐:怎么样兄弟,你吃上饭了吗?过得好不好?鼻尖上全是虚汗,他的气色十分不好,说是刚从医院里出来。 P26

书店生意不好,几乎无人光顾,起初无聊得发疯,后来被逼无奈开始看书度日,一天一本书地看下来,他看上了瘾,很快近视了,厚厚的眼镜卡在了脸上,像个真正刻苦的大学生一样。 P27

人长大了一点,很多话说出口也就没那么难。 P28

…………建敏没再来过书店,他没打招呼,离开了昆明。 P29

他说:瓶罐,没事,我就是想看看你。 P30

那时瓶罐和母亲摆摊卖盒饭,循着电吉他的声音跑过半条街,屏住呼吸听,睁大眼睛看。 P31

(七)2010年时,我认识了一个普通得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男孩。 P32

我那时不怎么去五一公社,基本待在大冰的小屋,偶尔朋友来了会去坐坐,比如张智,比如俊德兄老吴。 P33

大松那时收瓶罐当徒弟,一高一矮两个人经常对坐着敲鼓,手指翻飞眼花缭乱,一个肥硕而严肃,一个瘦小而严肃,大松不停他也不停,俩人经常一敲半下午。 P34

(八)不是建敏,是阿江。 P35

瓶罐和母亲摆摊卖快餐时,阿江在旁边那所学校当保安,几乎每天早上他都会喊瓶罐一起去跑步,说这样说不定瓶罐就能长高一点,就可以推荐瓶罐和他一样去当保安。 P36

医生说:这孩子也太能作了,新伤加旧伤,双腿双脚没有一个是好的。 P37

他一边穿长裤一边说:一定不要和别人说……穿好裤子,阿江拿出练功的小沙袋绑在小腿上。 P38

半年后阿江的服装店倒闭,本钱赔得一干二净。 P39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瓶罐终于问他,为什么会和那么好的女朋友分手。 P40

瓶罐没什么钱,只买得起一只烤鸡、两瓶冰可乐,他拎着东西去看阿江。 P41

有个病人痴笑着,三番五次地过来要可乐喝,瓶罐刚把手放到瓶子上,阿江一把夺过来:不要给他!他吼:这是我的!本来还想和他说说话,告诉他建敏死了,最好的朋友死了。 P42

瓶罐去医院外的小超市买了半箱可乐。 P43

只知他确实是在找路。 P44

2013年后我基本不怎么再去丽江,迁居了大理,和瓶罐的交集越来越少。 P45

可是对于瓶罐,我有过一点小小的失望。 P46

被撵走的那种人后来黑了大松很多年,满世界说大松装×。 P47

不可能铭记住那么多的过客,非薄凉,我的大脑没那么多的内存。 P48

我诧异坏了……瓶罐!你怎么在这里?!瓶罐白了一些,镜片也厚了一些,斯斯文文的,穿着格子衬衫。 P49

那时鼓店没什么客人,包括大松在内的所有人都度假去放了羊,店里只剩他自己,他没有玩心,也无处可去,人多人少无所谓,一如既往地自修自习。 P50

老者点点头,起身,离去前淡淡地致歉,说自己问的那句话,有些失礼。 P51

什么?说要送我去上大学?还是南京艺术学院?帮我搞定入学?他心说这别是个骗子吧!老骗子说:半个月后你就可以入学,但你要考虑清楚,没有学籍,没有学位证也没有毕业证——你只是去上学。 P52

好,可以上大学,但四年的大学学费,去哪里借?那个数字一定比家里欠的债还要多,因为那笔债,他辍了学去抡大锤十五六岁满世界找工作;因为那笔债,母亲累出了一身的病父亲至今还在当民工……为了自己的出路,把家里人逼死吗?一家人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快还清,怎么?再欠一次吗?比上次还多?可老者说:孩子,全部学费杂费我会帮你支付。 P53

瓶罐那天感谢了我,谢谢我曾借书给他看。 P54

不敢扰了侠者清净,本文隐去老者之名讳,能说的只有,那是个真正的大家,真正的师者。 P55

出乎意料,他还在敲鼓还在唱歌,却并未以音乐为业。 P56

大松去过那里,说坐车坐得屁股疼,累惨了。 P57

我说行了,知道你借物喻人,别喻得那么生硬行不行?大松笑,说:瓶罐一直等你去呢,念着你对他好过,也想送你一棵茶树。 P58

雾气里,碎石下,夹缝中。 P59

到时候,老朋友相濡以沫住在一起。 P65

大松兰州人,光头胖子,浓眉小眼大厚嘴唇,爱穿宽袍大袖,乍一看像个妖僧。 P66

这样将来我老了后可以去投奔他,大家一起组团养老,一起喂鸡啊喂猪。 P67

真的,与其那样,不如让我去安乐死……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只是经常会脑子不太好使。 P68

所以我没拦他,任他带,不去打击他那一片好心。 P69

玻利维亚在地球另一面,太远去不了,他拖着我自驾去了茶卡盐湖。 P70

我吼他:可咱们这辆小破吉普没绞盘啊!他嘎地一脚刹车,我差点被安全带勒死,他说对啊咱们没绞盘怎么拖车……自己也会陷进去!又说:相信我,绝对……大约好像没问题。 P71

在他鼻孔放大的同时,我和他同时说出了那句话:相信我,绝对没问题。 P72

大松扭头插话道:大冰,听到你这么懂我,我很感动。 P73

第三次是几年前去医院探病。 P74

一个小时后我追着他满停车场打:你不会看人脸色的吗!唱了一首又一首!他边跑边委屈,说他真的以为是邀请。 P75

一直到老木上了小学四年级我才没再帮他写暑假作业,写不了了,太难了。 P76

最明显的例子是关于手鼓。 P77

他却并没有精力开连锁店,也没有兴趣和资本对接,别人和他聊鼓店投资,他和人家聊手鼓技巧和打法节奏,好几个天使被他聊得哭笑不得,生生聊走。 P78

被他徒弟和徒弟的徒弟们挤对死的,他倾囊相授的东西太多,包括进货渠道。 P79

什么卧薪尝胆,什么东山再起,什么忘恩负义,他全都不琢磨,一如既往地玩儿去了。 P80

他依旧是拒绝,道:你可千万别瞎打广告,读者会看低你的,你能有今天不容易……合着我袖手旁观什么都不用做是吧?那你要我这个兄弟还有什么用?他比我还要奇怪:当兄弟就必须要互相做点什么吗?他问:当兄弟就当兄弟,干吗非要有什么用?又鼻孔放大,义正词严地说:我冻不着饿不着过得挺好的啊,你干吗老瞎操心?他的连环三问搅乱了我的逻辑,貌似他说得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算了不管了,随他去,他高兴就好,他乐意。 P81

我问:累不累啊我的松?他说不累不累,他玩儿得很高兴,又说不用谢,大家是兄弟,这都是他应该做的,他很高兴能起到一点作用……我告诉他我并没有谢他的意思。 P82

我说:接下来我带你去玩儿个医院半日游,可好玩儿了呢,具体项目是扎针打吊瓶。 P83

后来才发现他喜欢的不是浴缸,是浴缸里的小黄鸭子,橡皮的那种,一捏就叫,贼头贼脑地漂在泡沫中。 P84

又掐指算,高高兴兴地说咱们起码还能再玩儿上20年。 P85

听说他后来还给追他的人发短信,分享了一首他在戈壁里写的小诗。 P86

没等我翻壳,他又在我手上也套上了袜子,说是大码的,可以当御寒手套用……没和他翻脸,知道是一片真心。 P87

和很多合伙做生意的朋友一样,店铺转让金拿到后我们大打出手,为了一个钱字,从街头干到街尾。 P88

一同去罗马时他一路把手塞进我衣兜里面,说是这样小偷就会知难而退,我的钱包比较安全。 P89

急眼了他也不怵,一而再,再而三地搞偷袭,和我换帽子戴。 P90

那秋裤是紫红色的,中间开口的那种,复古而实用,尚且带着体温……我勃然大怒,但小明站在他那边,踹了我一脚后就说了一个字:选!……其实长毛土匪帽子真的挺保暖。 P91

他对人不设防,什么都和我说,关于曾经的美术老师生涯,关于离婚后的净身出户,关于乐队和手鼓,关于北漂和袜子……他说我听着,边听边在火里烧洋芋,烤地瓜。 P92

剥好了的那种,特别有母爱。 P93

他还有资格说别人脑子不好使?他的自信是从哪儿来的?实至名归的没头脑啊,不服不行。 P94

我知道我三观不正。 P95

我坐在清晨6点的曙光里,默默地听着他发神经。 P96

途经邵怀高速时,他目击了特大车祸。 P97

救护车抵达时他正趴在血泊里,攥紧一个老阿姨的手,不停地喊她,让她坚持睁着眼。 P98

他一边痛哭一边开车,打开了雨刷器想把前路看得清楚一点,忘记了是晴天。 P99

9年前你就开始谋划了是吧,而今终于搞了一个养老小破院。 P100

不多,不增不减,自始至终只那么一点点。 P104

该走的没走出去,该留的没留下来。 P105

住处旁边的那家叫科斯特,很古老的一个酒吧,落雨的夜里地面微潮,桌椅霉味淡淡,好似穿越去了另一个世纪的某座荒村野店。 P106

那条135的短信存了也就存了,并不会搁进酒里面。 P107

十几年的光阴过去,大半个地球走完,故事层层叠叠累积覆盖,心里清空又装满……我已忘记了你的长相,怎么也想不起你的容颜。 P108

形容不好那一瞬间的动人,像初春第一滴落下的雨点吧嗒掉在手背上,抬头再找时却没有了,良久也不再下,只留下那凉飕飕的一点。 P109

隔着一米半的距离坐着,她的呼吸声却清晰可辨。 P110

受她的影响,我台上采访小孩时也开始蹲下来,蹲下来后才发现,那些孩子对一个陌生大人天然的抵触总会因为这种自自然然的平视而减少变淡。 P111

(三)天津姑娘的普通话里总带着几缕特殊的尾音,她也带。 P112

若只是感受感受倒也无妨,偶尔让孩子来玩个新鲜也行,怕就怕那些五六岁的孩子被生逼成了小大人,心智的发育偏离了轨道,因摄像机而畸形,乃至边缘型人格早发雏形。 P113

“您这是干嘛呀……”嘛字是四声,声音是颤的,快要哭出来的那种颤,只比平日里大了一点点。 P114

再后来遇到来自天津的年轻朋友,大都一脸茫然,不知有那么一家店的存在。 P115

她坐在我对面,握筷子的姿势很好玩,像握笔一样,握得很靠前。 P116

可为何她的模样总是记不起来了呢,只记得一只细嫩的小手托着下巴,屏气凝神眼望窗外。 P117

那顿饭好像吃了很久,同事们散去后只剩下我们一桌,我不说走,她也不说,只是静坐,什么对话也没有。 P118

喂,喜欢你啊,跟我走吧!不能说的,我这种吊儿郎当的野人怎么配得上她,不会合适的,别耽误了人家,人家是好小孩。 P119

就这么着吧,趁还来得及摁下停止键,不会合适的,别耽误了人家,人家是好小孩。 P120

我问她:苹果,你一直都没离开过天津吗?良久,她轻声回答说家在这儿,从小就长在这儿,没想过离开。 P121

已是午后了,斜阳铺洒在办公桌上,一米半之外,她伏案的侧影像个正在写作业的小女孩,干干净净的,罩在一层柔光里面。 P122

不多,只有一点点。 P123

……幸好没有耽误了她。 P124

我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找不到了,丢的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好像忘记了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可怎么用力想也想不起来。 P125

再没有哪座城会富蕴如此的人间烟火气,置身其中时不觉是异乡,亦忘了是过客,言语无法描述的一种熨帖……人慢慢平静下来,又忽然紧绷了起来。 P126

车已走远,早已驶离了那条街,某个红绿灯处的停顿让我摇晃了一下,那难以言说的一点点荡漾、溢出,忽然间爆开裂变!瞬间将整个人都塞满,厚得撕不破的浓得化不开的惦念。 P127

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声音穿越十几年的光阴,再度响起在耳畔:……你刚才并没有认出我,是吧?她轻轻说:什么都不要说了好不好……她说:没关系的,忘了就忘了吧。 P128

阿宏说,圣谚不是他儿子了!以前是,现在和以后都不是了。 P131

你真以为你孩子是孩子啊,或许他也是你爸爸。 P133

缘起是我见他打工攒钱蛮辛苦,推荐他参加大陆的一档叫《非常完美》的综艺节目去赚点零用钱。 P134

他老爸阿宏对他满意极了,经常和我分享他的事迹。 P135

他从小到大的爱好是——当修理工,去修机器。 P136

他说圣谚已大学毕业,是大人了,所以没有资格再当儿子,必须当大哥,而他是弟弟。 P137

阿宏就对圣谚说:唉,哥哥啊,我如果是你的话,每天分配工作时肯定第一个举手,别人怕苦怕累不举手的时候我也肯定举手,这样才有机会接触不同工种,摸到飞机的不同部位。 P138

……后来得知,当天分配此项工作时只他一个人举手,且举得很积极,他根本没听懂工作内容是什么,只不过阿宏曾告诉过他,没人举手你就举。 P139

总工程师后来很欣慰,真是收了个兢兢业业的好徒弟。 P140

他是新人,又没有牵引车的驾照,车开到一半惊动了主管,圣谚师父总工程师的上级。 P141

他完全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跑去问管理人员是不是消磁,门禁管理告诉他:哦,你这张学员卡已经作废。 P142

都长着一双太干净太纯粹太好被欺骗的眼睛……他俩人绑在一块儿估计都战胜不了一个阿宏。 P143

我很后悔给了阿宏这个建议。 P145

落座后他张嘴提了一个条件——给我一块钱,我把圣谚给你,咱们双方成交。 P146

…………阿宏一块钱卖了圣谚,圣谚在订婚宴那天按照他的要求给他发了喜帖。 P147

蜜月旅行他们去了北京,十冬腊月的爬了长城。 P148

他也应该歇歇了。 P149

他自认为已完成了一个父亲的使命,从此可以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可以自己活着去了,潇洒掀开人生新篇章。 P150

基本已经死了一大半了,父亲靠最后一点元气强撑着。 P151

几乎是一瞬间做好的决定,没什么犹豫,阿宏心甘情愿地终结掉了那份等待了多年的自由。 P152

一代事一代了,那是我爸,和你没什么关系!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大吼:至于你爸……你已经没爸了,只有个必须要迁就的弟弟!扯淡的斩钉截铁后,是变态的雷厉风行。 P153

他说他很快就可以死了,让大家都不要瞎忙,也不要着急……母亲用拳头捶阿宏,从背后一下一下的……算我求你行不行,不要折腾了,不要让你爸爸死在你家里。 P154

阿宏把父亲接走时没有任何工作人员敢阻拦,我的天,这个人脸色铁青却面带笑意,正宗黑帮反派大佬才有的那种笑意,一看就知道惹不起。 P155

他每唉一次,父亲就不得不接受一件新的家具或新的器具。 P156

他三下五除二扒光了父亲,小心翼翼横抱着,扑通扔进浴缸里。 P157

应该是很久没笑了,老人终于捕捉住一点笑的理由,紧紧拽着,怎么也不舍得它飞去。 P158

她迅速难过,以为是回光返照。 P159

一个死字,也就稀里糊涂地变成了玩笑。 P160

(严正警告:下述文字虽是真实事例,但属个例无普适性,吸烟有害健康,建议勿草率模仿。 P161

现在为了咳嗽他坐了起来,呼吸得好像也更深一点了,但他心里总是怯怯的,总想躺着,总觉得自己只能躺着。 P162

他说:别掉在地上洒了哦,牛奶很贵耶,地板也很贵耶……父亲求他,小陈,那你换成水行不行……他说当然行,但牛奶就要倒掉了,家里没有这么大的杯子去盛……父亲的手握得紧紧的,臂力和抓力的锻炼完成在不知不觉中。 P163

那时候他把烟悬在半空中,说自己绝对不会递到陈先生嘴边的,反正一根烟就这么短,想抽就请站起来抽。 P164

他说:但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有人贪心,累得摔倒了,那不仅得不到一分钱,还要扣发一根烟……这个捡钱游戏没进行多少次就停止了。 P165

鸡蛋和牛奶他也吃不了,病得太久了,怕腥。 P166

)父亲起初很抗拒,没听说过有哪个老人大口吃冰激凌,多凉啊,吃了会头疼,而且我还有糖尿病……抗拒自然无效,阿宏有阿宏的办法,在拖人下水教人学坏这方面他是专家。 P167

他对冰激凌的热爱几乎超过了抽烟,他对冰激凌的热爱甚至把他的病友们都挨个儿感染。 P168

有的身体好转,见了面各种感谢,有的捂着脑袋捂着牙,冲着阿宏和父亲翻白眼。 P169

阿宏起初闹了不少乌龙,例如好心在父亲的纸尿片上洒过香水,结果造成父亲的屁股红肿如猴臀一般,并且便后愈发地臭,那臭味前调是兰花后调是檀香,臭得别出心裁,特别不简单。 P170

他打破禁忌和父亲谈论生死,诱导父亲先坦然面对,再有尊严地面对。 P172

终于有一天卧室里咕咚一声,阿宏连滚带爬地冲进去,父亲躺在地上,离洗手间还有1米。 P173

鉴于陈先生这个不懂事的小朋友犯的错,为了让他真正长个教训永不再犯,罚他三天不能抽烟,一星期不能吃冰激凌。 P174

他像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赔着笑,害怕有一天阿宏忽然不想照顾他了。 P175

父亲想了一会儿,表示阿宏说得对,他决定马上再吃一个哈根达斯。 P176

他们并不知道,快两年来儿子的积蓄只出不进,已经只剩最后一笔,即将捉襟见肘。 P177

父亲是醒着的,满脸泪痕,父亲说:小陈……我现在不喊你小陈行不行?他说:儿子,我一年前搬进来的。 P178

父亲叼着雪茄,嘴唇抖动了半天,用力点了头。 P179

我让他找别人去替代他照顾父亲,让他离开台湾一段时间去休息调整,不然真的会垮的。 P180

父亲只知儿子嘻嘻哈哈地给自己洗澡,拿出钢丝球说要给自己搓澡,往水里撒浴盐说是加调料,逗得自己呵呵笑……并不知道儿子在反复确认自己真的熟睡后,独自下楼,发动摩托冲上阳明山,于无人处涕泗横流。 P181

于是他骑着摩托冲进夜未央天未白的漆黑一片中,不停地换挡加速。 P182

从那时起,他开始在父亲熟睡后每晚逃跑,骑着摩托车能逃多远逃多远。 P183

可是如果我现在垮了的话该怎么办?这副担子,还不是需要你来帮我挑……还不是会把你的未来给干扰和影响……那一刻他浑身无力,边哭边转身离开,腿是软的,怎么也迈不上摩托车,他蹲在寂静无人的台北小街,靠在摩托车边,浑身的力气都随着眼泪流走了。 P184

我吼他,让他赶紧找别人去替代他照顾父亲,让他赶紧离开台湾一段时间去调整休养,不然真的会垮的!我说:哪怕你只休息一个星期也好!他不说话,粗重地喘息,艰难的吞咽音,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说他要回去了,天快亮了,父亲就快起床。 P185

宏爸真的是个不错的树洞,每一条回复他都有理有据真心实意,帮很多人打开了心结,帮很多人挺过了阴霾。 P186

他挨条回复你们,和你们同喜同悲,把你们当圣谚和韵如一样去对待,尽量用他的鬼马方式去帮你们排忧解难——因为你们重新撑起了他。 P187

他说这个短暂的假期结束后,他会回到父亲身边,继续以小陈的身份陪着父亲,彩衣娱亲,鬼马依旧,直到父亲能从轮椅上真正站起来满街溜达的那一天。 P188

非厌世,不过是这半生人海中远行,见惯了海市蜃楼,渐知人生底色是悲凉然。 P191

……边求边舍,边丢边捡,结怨结缘,跋嶂涉川。 P193

请理解——此番开笔皆是为你,故而,此时此刻我有诸多感慨。 P194

确切地说,是一辆巨大的遍体鳞伤的气喘如牛的橘红色越野皮卡车的硬邦邦的后斗。 P195

尝试过自拍留念,手刚抬起来,Biu的一声,好的,飞出去了,心里真酸楚,妈的新手机。 P196

不过是个说书人罢了,喜欢描述,喜欢当体验者,向来不乐意动不动就去玩儿总结,都是第一次当人,装什么活明白了的呢,谁又有资格去教化谁呢?只不过是当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时,人反而是打开的,适合掏出一些郁结在心里的东西,抖开,展平,在兰纳的风中洗涤揉搓。 P197

路人掩口惊呼,不疼的吗?快放下吧!太危险了!那人没喊没叫,只是平静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它说:……呆底[1]。 P198

但你如果接着用中文喊:回来。 P199

收留它的人有时会静坐,那人坐在落地窗外,脚浸在泳池中,两根指头夹住一根烟,安安静静的,一坐就是一整个黄昏。 P200

好吧,又来了!又该吃晚饭了……同样惊恐的还有杨过,8点的钟声一响,它虎躯一震立马卧姿变立正,耳朵支棱棱,目光隐忍而悲愤。 P201

按照老规矩,我和杨过负责坐进那辆皮卡车的后斗,感受一天一次的F1。 P202

她叫采。 P203

所以采就是采,周遭没人喊她采儿,或小采。 P204

她乍一看像是要去长康路夜市摆地摊的,再一看像是干洗店收件的,反正怎么看也看不出是个开酒店的老板。 P205

这话我没和她说过,我不能也不敢,人各其道,因处世太难,她的表情就是她的盾牌她的金钟罩铁布衫,每个人都有权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哪怕只是一张扑克牌脸。 P206

啥活儿她都干,前台的活儿她也干,开房退房话不多,却哪国语言都能说,西语法语不稀奇,印度式英语她也能说,中东客人来了她也能应对着。 P207

那一批闯清迈的人里最终留下的不多,成事的没几个,女孩子只她一个。 P208

如此说来,她还真是个客家人。 P209

东西都是她一件件收回来的,一个个在脑子里编档造册,这又是一奇,她哪儿来那么多精力去忙活这些呢?采只说:也没什么,多记记也就记住了。 P210

朋友人好,差一点把那破桌子还给她。 P211

她的沉稳让人很有安全感,以及,在那种情况下令人很想打她。 P212

指着某个剖面就敢概括整体,揪住一个标签就敢大字报写起,扣上顶帽子就想打倒在地。 P213

但客观点说,大老远的跑过来,我是来度假的还是来清修?我拿这话?她,她并没有什么反应,远远地坐在泳池边抽烟,脚泡在水里,杨过贴在她腿上,一组凝固的背影。 P214

在家里看电影还戴墨镜基本属于变态,但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我表示完全理解,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哭给人看,肯在我面前戴上墨镜已是不当外人的表现……我奇怪的是,她是怎么控制呼吸的?明明整个脸都湿了眼泪顺着下巴滴答滴,呼吸却正常而均匀,听不出鼻塞或哽咽。 P215

每到这种时候,采就会问我渴不渴。 P216

大半年后的一天,我在拉萨宇拓路的某一个商场里被拦住,拦住我的人不顾社会影响扑上来对我热情拥抱,她说她是5+2啊!说她目前已顺利走到了西藏。 P217

有时候她会把我送到某个湖边,笔记本递给我,小船儿欸乃,湖心有她提前订好的船屋,里面有电源插座,有吃的,让我独自活上半星期是够的。 P218

不论壳多硬,她的内在定是柔韧及柔软的,不然不会收留杨过,不然不会以那样的姿势日日在泳池边静坐,不然她不会耐得住这异国他乡辛苦而孤独的生活。 P219

既然是写给你看的,当然要从她还是个小村姑时写起,那时她住在中国广东省梅州市五华县岐岭镇王化村,家徒四壁,生而多艰……孩子,给我点耐心。 P220

两千多年以降,时至今日有1亿多客家人,其中1800多万遍布全球。 P221

送不出去就留着吧,没什么关爱也没什么照料,凑合着养着,她倒是凑合活下来了,像墙缝里一茎不起眼的细草,叶也青黄,根也浅浅。 P222

所以采人生最初的记忆是绝望,尖刀般的绝望划破混沌,在大脑里划出最初的画面。 P223

父母那时都是小学老师,都教全科,都一笔好字擅长篆书,是当时村里最有文化的人。 P224

弟弟的出生也未能拯救父亲,他早已放弃了自己,以及所有的家人。 P225

有一个夏夜,她热醒来,听到剁肉的声音,是父亲在打妈妈,胶鞋底子抽脸。 P226

家里还有些米,菜园子里有豆角、苦瓜、空心菜,一个星期吃一次肉,一个月吃一次鱼……除了上学就是干活,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整两年,没人参加她的家长会,下雨了没人送伞。 P227

我无从获悉那些霸凌的具体细节,或许像一贯的那样,年幼的她沉默地坐在地上,沉默得像个凳子桌子,沉默得不像个活的。 P228

那是她第一次坐车,没人送没人陪,票是自己买的。 P229

六七点需要起床,妈妈三四点进菜,她六七点去帮妈妈摆菜铺摊。 P230

返程的路上她睡着了,一个颠簸惊醒了她,猛然发觉自己靠着的是父亲的胸膛。 P231

和别人不同,她的七情六欲从小被自我压抑,叛逆期来得比别人晚。 P232

那天值班的民警人好,还给了她们泡面。 P233

学习委员边哭边送饭,担心被传染非典,壮志未酬地死在高考前。 P234

这个客家女孩最终填写的志愿没出岭南。 P235

采入学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学长们含泪奔走相告:我们终于也有系花了!整个物理系总共20个女生,也难怪他们感慨。 P236

她的沉默功夫早已炉火纯青,不悲不喜不怒不嗔,面无表情地只是看,看得男生一脑门儿的汗,从讪讪到怯怯。 P237

所以,有必要表一表她的母校,深圳大学。 P238

采的眼界在她的大学里一天天打开,学专业也学如何解读世界,深大开放且多元的校园氛围是极好的土壤,她伸出她的根脉不停触碰,细胞不停地分裂,生长的速度像雨后的牛肝菌一样快。 P239

深大大气,不引以为忤逆,这样的刊物不仅未受打压限制反而鼓励发展。 P240

她没去考教师资格证没去考公务员编制也没考研,毕业论文最早写完,小自行车一骑,去了《深圳×报》排队面试,开始了实习。 P241

奈何明珠暗投,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的她并未得遇一个合适的起飞基地。 P242

那是2008年,某一说名字全国人民都如雷贯耳的著名奶企被爆出质量问题,奶源大有问题,和其他几个大型奶企一并与三聚氰胺这四个字沾了边。 P243

人各有志,算了,随她的便。 P244

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塑料袋放在脚边,摇下一点车窗,放进一阵清清凉凉来。 P245

中国社交网络鼻祖。 P246

地震让一些屋子受到部分毁坏,牲畜的棚屋倒塌了,大部分房子还可以勉强使用,但是仍然有一定的坍塌风险,农作物被损坏了很多。 P247

我其实和他们一样,我本来就是中国最底层、最贫困山区的曾经的一名留守儿童。 P248

我们反复保证,一定会留守到新老师新教室都到位的那一天。 P249

3天里我没有别的念头,累得要死的时候也只是这一个,只有想办法长大了才行。 P250

如果说深圳转折了采,让她有机会正常地发芽,那么陇南再次转折了她,让她长出了不一样的叶片。 P251

那时我并不知她是个来自广东的客家妹子。 P252

大学时历练的社团经验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没人敢小看这个沉静稳重的广东女生,都知道她不好糊弄。 P253

红河州之后是重庆,采去重庆万州做了乡村扶贫项目,任发展指导员,因其能力突出能服众,村民都很拥戴她,村长都听她的。 P254

她在非洲参与的第一个项目位于赞比亚,项目名:预防热带疾病及艾滋病。 P255

话说非洲的蚊子口味太挑,不爱广东菜却不拒绝泡菜。 P256

门一开什么也不慌,先递过去200美元,她那个月所有的补贴。 P257

你们认为这是好的但并不适用于我们,所以别拿你们那套来影响我们。 P258

稀树草原落日如轮,赤红却不耀眼,她用几块石头垒起了锅,一边生火一边打量着这个遥远的世界。 P259

那些小孩起初喊她白人,这倒也不奇怪,非洲许多地区都把黄种人也当作白人,需要解释很久才能搞明白。 P260

(十)那时采吃玉米面团,吃土豆白菜,因为营养不够吃过一个时期的晒干的虫子,高蛋白。 P261

梦中她看见自己重回西藏,穿行在古格的黄色土林,硕大的月亮从东方升腾起来,大批的刺客到来。 P262

Anne和她们介绍了采是做什么的,叮嘱她们说:这个中国来的Jasmine姐姐是个好人,不要怕她,要给她爱。 P263

Anne说:她们就是我活着的意义,有她们在,我每天都是有力气的……她说:Jasmine,孩子是天使呢……等你有孩子了你就知道了。 P264

很多年后,采定居泰北,依旧保留着一个习惯——她常在黄昏时坐到泳池边,双腿浸在清凉的水里,一坐就是半晌,耳边轻轻播放的永远是那个遥远国度的音乐。 P265

当然也有例外,一群人拦住了他们的车,不一会儿,车内灯全部被打开,身穿制服的警察鱼贯而入,简单地扫视后直奔他们这些外国人的座位,让他们掏出护照。 P266

Joel说:Calm down,let me tell you why[8].据他说这里已是边境上了,还有50公里就到真正的海关。 P267

手机不肯还,解释人家不予采纳,一脸你就继续编吧的表情,说了等于白说。 P268

他们全部现金加起来只有400美元,一群穷义工而已,包里均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电子产品、护肤品。 P269

在给手机充电的那十几分钟里,那个头头儿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小姐,你想展示给我看的会是什么?请允许我再提醒你一遍,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在我这里都会受到一样的对待。 P270

(十二)义工采的非洲故事有许多,真遗憾篇幅所限,无法呈现太多。 P271

当地的对接人是个思维和语言都很跳跃的大哥,他建议采不用怕,这群人是友好的。 P272

他的宫殿是个蘑菇帐篷,很多臀部巨大的女性挤在里面簇拥着他,他坐在一把土浇筑的大椅子上,威严得像头狮子一样瞪着她看,房子里挂满了枪。 P273

原来是个可爱的老爹,酋长老爹看采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女儿。 P274

少顷,一人举着一把枪跑回来,齐刷刷站到离采几米远的地方集体冲天鸣起了枪,且打个不停。 P275

遗憾她当年没接受那个赞比西河以西的庄园。 P276

采并不像许多自诩清高的人那样提到挣钱就摇头,非洲之后她去当了国际买手,第一桶金是在那个时候挣来的。 P277

离开非洲后,她按他们的指点去了他们的故乡,印度北部拉贾斯坦邦。 P278

那个大腹便便年迈的Mr.Sunil问她:你的公司注册在哪里?答曰:没有公司。 P279

她不管人已经走到了门口,自顾自地说话,开始主动进攻:您信奉的是奎师那,那您现在的言行可太不像是信奉奎师那的人了,《薄伽梵歌》里不是说过的吗,要平等地看待泥巴、石头和金子,才是一个能把握自我的瑜伽行者……Mr.Sunil重新坐了回来,问她怎么发现自己的信仰的,她抬手指一下他的领口,那串鸡翅木项链隐隐约约。 P280

印度人表达Yes的方式是和全世界反着的,挺各色。 P281

在印度谈不了什么女性平权,那苍老的眼神明显不友好,你永远猜测不出下一秒钟他们会不会一凳子把你砸晕然后给卖了。 P282

她一度成了那个行当里小小的传奇,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奇鹰眼。 P283

她后来给自己挣出了一家实体店,店面600多平方米,仓库1000平方米。 P284

酒店不大,不过是开在一个每年都被评为全球宜居地的叫清迈的小城的白金地段。 P285

老太太睡得正香,蒲扇掉在地上,半边身子歪出了树荫,怕日光晒坏了她,采把那轮椅推得靠里面了一点。 P286

这真的很难得,泰国人极度重礼仪,轻易不肢体接触。 P287

有一天午后,她问采:你不是计划在这里生活吗,考虑一下把这栋房子拿下来做点什么吧。 P288

2016年夏天我住过采的酒店。 P289

退潮后,柚木的坚韧显现出来,房子仍然可以正常使用,院子里除了树倒了几棵也旁无大碍,只不过草坪上多了许多小生物,有鱼有蛤蟆,还有它奶奶个腿儿的几只小螃蟹。 P290

话说,这样的女孩子凡人读不懂,一般人不敢去爱,但估计一旦爱上了,也就永远无法释怀。 P291

应该是摸准了她的罩门吧,穿过她淡漠平静的表面,看穿了内心深处的她素来缺爱,不过是个孤独的小孩。 P292

真正能征服一个人的总不是给予,而是依赖,每个人都需要被别人需要的感觉。 P293

私心里是有展望的,她认认真真地培养他,希望他过得好,计划着古董店将来一切上了轨道后就再开一家店,新店她会白送给他。 P294

听口气不像是在开玩笑,想要加薪干吗不直接说?明天是要用辞职书来威胁?她微微有点寒心,却也很快抹过去了,明天一切好说,毕竟从没亏待过他。 P295

头顶有小灯闪烁,不知何时安装了摄像头,采静静地站在那里,把那摄像头看着。 P296

那把背后捅来的刀子应该还插在她身上,谁也说不清插得有多深。 P297

我每次去清迈时,采惯例会来接我,车惯例停在机场门外静静地等我。 P298

我不确定于她而言,这种旧事重提是否一种变相的残忍,我只明白,这篇文章既是写给你看的,你有义务去尽量了解她的全部。 P299

她说像朋友那样相处就好,其他的深情或承诺,就不必了。 P300

2018年春末,我再赴清迈,机场接到我后,她开车载我去了双龙寺,罕见地没有开快车。 P301

她说她想安放自己了,想生一个小孩,想回到生命的源头去陪着那个小孩长大,用心爱他,用爱去重新搭建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不再那么孤单。 P302

她说哪怕只能爱他一次,只能爱他一分钟。 P303

这场青春趋近尾声,尾声前认识的她,我是说,步入悲凉之前。 P304

你还需要知情的是,为了迎接你的到来,她关掉了酒店停掉了官司安排了诸般后事……能做的她都做了,破釜沉舟,等你到来。 P305

她说那话时幼稚极了,但我能理解她的多虑,哪个即将当母亲的人不会忐忑,不会去思量那些最坏的打算。 P306

是的孩子,这个故事是写给你的。 P307

[3]客家话:冷静老成。 P308

[8]冷静点,让我告诉你为什么。 P309

……令我今朝愈发愧对。 P310

那声谢谢和那份歉意,既然拖了这么多年都没开口,那必不能只是电话里说说而已。 P311

我想在这封道歉信的开始,先拱手为礼,对他说声谢谢。 P312

新人新作冷题材,并没有出版社肯出版,一次又一次的无果会面。 P313

终于有出版社肯在我身上冒一次险肯发合同给我,编辑开玩笑说:我可以签你,你写得不错,但你自己要争点气,别让我因为书卖不动而影响绩效考核。 P314

如果肯求人的话,何至于被排挤被打压被迫告别舞台转而卖文为生?最终还是求了,这份合同是那时唯一的希望,为了我的孩子能活着。 P315

这5人的帮助都不是求来的,有的只打了一分钟电话,有的只发了一条短信,有的没等我使用祈使句就主动请缨,隔着万水千山,护着我的自尊……32岁时我才恍然悟得,古人为何将某些友情形容为水。 P316

第一次见面时他伸的是双手,直视着我,礼貌而亲切。 P317

不可能去借钱的,从没借过,借了就垮了,会看不起自己,冷点而已,当然能撑下去。 P318

可是除了你自己,真的没几个人再把你当主持人。 P319

吹风机咝咝响,周遭嘈杂的人声。 P320

可我不记得我先前向他提及自己的籍贯。 P321

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是六月,那期节目收工后我骑着我的小自行车回文化东路,路过文西一户侯时我买了胡萝卜包子,一边蹬车轮一边嚼着。 P322

告别电视荧屏的理由当然不仅仅是那单一的被迫,其他原因也很多,但归根到底我是放弃了,成为不了他那样的主持人了。 P323

他没有前呼后拥的助理助手,节目组人手忙的时候会自己动手熨西装,两素一荤的盒饭也吃得香。 P324

几乎认为我有资格和他平辈论交了。 P325

录完节目后我跑去看他,他说兄弟你帮忙把门关上。 P326

……不是因为想致歉,才口不择言乱夸奖,行文至此一万字,未曾有谬赞一行。 P327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录完像去机场前都会说,最后一次说的时候是最后一次节目录像。 P328

从那以后我能不合影就不合影,找出各种理由不去和人合影……饶命好吗,理解理解我行不行。 P329

他曾经说:兄弟,路过北京记得联系我,来家坐坐。 P330

最初他打过电话,我没想到他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他说:怎么样兄弟,好着吗?在哪儿呢?我说好着呢好着呢,忙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完整休息了,在度假呢。 P331

那时候,写作是我唯一可以规避失重感的方法。 P332

见我沉默不语,她拍拍我说:你不了解这个行当,你的写法太冷门,人又没什么知名度,如果没有名人背书,是很难卖动的。 P333

只是你要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什么成功啊……联系他之前,我刚被另一个前辈同行拒绝,客客气气地。 P334

这么轻易就把字号名望拿给我用了?你怎么和别人就这么不一样啊你?短短几天后收到了他的文字,我读到某一段时,抖得像打摆子一样。 P335

而他的这个朋友走的时候连句道别的话都没和他说;而他的这个朋友明明就在北京却一次也没去看过他;而他的这个朋友今天怕自己的书出不了出了也卖不动想利用他的名气来给自己贴金呢!算他妈什么朋友啊!(六)我的第一本书中,一篇序文也没放,全部去掉。 P336

可能除了我自己,也没人能听得懂了……我一直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序没用上,他白给我写了。 P337

而当年最初的那本书虽销量不高,却也不算太低,半年破了10万册,编辑说对一个新作者来说,已经很难得。 P338

饭吃了一半才喊人,换谁谁会愿意呢?快拉倒吧。 P339

(七)整整6年没见过他。 P340

和许多机会一样,来得猝不及防又莫名其妙的——他赠我的那篇文字,有人读了2013年发在网上的,也读了2014年书里印的,然后在好几年后跑去找他骂大街,说一篇文章用在两处,他太糊弄人了。 P341

我深呼了一口气:大哥,我是来道歉的。 P342

我写下这篇文章,正式道个歉吧,完完整整地向您道个歉吧。 P343

…………那些不一样的凡人,世俗而透亮,干净而简单。 P345

可以吗?从何处下手?还来得及吗?选项都有哪些?唉都已经这样了还要不要去选。 P347

动听的粤语航班播报拂过耳畔,又一拨拉杆箱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地涌来,或重聚或团圆,或嬉笑打闹,或握手拥抱……这一切都他妈与我无关。 P348

好!牙疼的老毛病被正式诱发了。 P349

而且还专门买了一双漆皮皮鞋,而且还专门穿了西服烫了衬衫别了袖扣打了领带。 P350

关掉手机,捂着一跳一跳的腮帮子,拖起风尘仆仆的小箱子,我身心憔悴地走向这举目无亲的香港,没入那陌生而无边的人海……此渣姓潘,老潘,前支教老师,现书店老板,尚未拍过电影的电影导演。 P351

(二)我有很多朋友都是王八蛋。 P352

哈哈你看我正在给你准备饺子呢哈哈快快快快进来把行李放下你擀饺子皮儿我剁馅儿这可是专门为你包的饺子啊喂……我喊了半天他才肯进来,闷着头坐在那儿抹了一会儿小泪花,然后眼睛一直往案板上瞟。 P353

我犹豫一秒钟了吗我,整整20000块钱啊瞬间就打过去了,我后来问过一次前因后果吗我?真是的……我说:礼物呢?拿出来!我的!他翻包,翻啊翻,撕开一层一层的塑料袋,拆开一层又一层纸壳,减震的塑料泡沫颗粒飘起来,扑扑腾腾沾了我一脸。 P354

我们一起看着那玩意儿,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 P355

娇钢布的汉语名字是:干牛粪饼。 P356

他一手扶钉子一手拿锤子,巨大的脑袋扭回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傻笑。 P357

(三)我于3月21号飞抵香港,爆肝在机场。 P358

这充分说明了你对我来主持婚礼这一事实的肯定。 P359

他隔着一堆盘子笼屉来捉我的手,秀真情:没想到你居然真来了,我和婷婷都很感动,梁叔也很感动,大家都很感动。 P361

说得客观一点,披麻戴孝一般,如果这也算礼服婚纱,请让我瞎。 P362

他说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婷婷不用上班,买菜回来趁着天气好就把婚纱照给顺便拍了。 P363

完全没有推过脸的脸盆一样大的老潘的脸,丝毫没有磨皮美白过的婷婷的容颜。 P364

好了问题来了。 P365

…………好了老潘,我没事了,不知为何,忽然就对你气不起来了。 P366

2018年3月24号,婚礼那天的早上,我想宰了老潘。 P367

他远远地躲在柱子后面喊冤:是真的真的没想到你会来啊……昨天你终于转怒为喜了,而且那么高兴……就没敢和你说。 P368

等一下……是哪个王八蛋红口白牙地告诉我,这场婚礼一切从简来着?这车标是什么?这算是从简?婚车你都没随便,婚礼司仪你就随便了你奶奶个腚的!我伸手去攥那个亮灿灿的车标,给我说清楚,不然马上给你撅断!说也骇人,手还没碰到,那个车标贱兮兮地遁地了,消失得特别蹊跷……老潘搓着手解释说,车是广东的土豪朋友主动借的没花钱,本来说好了来辆奥迪就行,结果朋友热心,直接连车带司机调了这辆劳斯莱斯,拒也不好拒,也是一片好心。 P369

司机摇下车窗黑着一张脸说,如果把车搞坏了他回去没法给老板交差,他下车给我们示范了一下正确的开门方式。 P370

没办法,他被塞在一件紧绷绷的黑西服里,估计是借的,尺码严重不合身,胳膊基本打不了弯儿。 P371

小屋拉萨收容站有十几条被子,是个青年旅馆,每张床三十几块钱床位费,管饭,管饱的那种管。 P372

他咔咔给我打电话找我叹气,那种无法言说的惋惜好似倒闭的店不是我的而是他的。 P373

小屋各分舵歌手定期轮流去拉萨驻唱,每天下午阳光最好时轻轻弹弹琴,给静静看书的人们唱唱那些原创的舒缓的歌,是我浅薄了,适合看书时听的歌,太多太多了……小屋最出色的歌者都去那里驻唱过,西安分舵的豆汁也去过,大理分舵的西凉幡子也去过,去了以后几乎调不回来,都喜欢那种弥漫着书香的演出氛围,都不舍得走。 P374

她说开门红包是不必的,才即财,老潘在迎亲时一边敲门一边给她念首短诗即可。 P376

抵达北角前的最后几分钟车程里,能生挤出一首此等水准的顺口溜来,已是野生作家大冰先生的极限。 P377

老歌里不是也唱过的嘛: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似大缸一发不收。 P378

她们提示:欧阳……欧阳克?欧阳锋?她们摇头:欧阳修!小姐姐们皱着眉头看着我,其中有两个咬耳朵,冲我指指点点:佢听说还是个作家?我捂住骤然吱吱作痛的牙,终于明白她们刚才问的是唐宋八大家。 P379

面相和善衣着得体,香港普通人家主妇,几乎每一部TVB家庭剧里都会有的那种母亲,端着一碗汤敲卧室门的那种贴心,一边敲一边说:呐,我炖了猪脚花生汤,很补的……西藏有句谚语:牦牛好不好,看鼻子就知道,姑娘好不好,看父母就知道。 P380

老潘的背影太宽广,一抱住她,后面的人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她镶嵌进去了,只露出衣角的一抹红,良久才露出一双眼睛来。 P381

不要戒指不要彩礼,不在乎婚纱不在乎照片,接亲仪式都是随意的,婚礼仪式应该都可以随便……麻木带来无感,无感才会无关。 P382

一来,前排那个跟车伴娘说远来是客,很客气地要把位置让给我坐,跟车伴娘就是考我唐宋八大渣的那个伴娘。 P383

那叔笑眯眯地看着我,放下手中的可乐,认真握住我的手,说:泪吼……梁叔据说年庚五十六,看起来却比老潘少相,三件套的老款西装穿得规规矩矩,文质彬彬的眼镜架在文质彬彬的脸上。 P384

此叔不是个健谈的叔,除了点头就是笑,恰好我生平亦不擅长寒暄话,于是跟着笑。 P385

弥勒真弥勒,世人常不识,若当时先知先觉,是该和他好好聊聊大米的,还有牛。 P386

没事儿的姑娘,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我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煞风景的。 P387

八路你不当非要去当翻译官,要不是看在你是老潘书店义工小兄弟的分儿上,信不信果断绊你一跤。 P388

证婚人也礼貌地假装没看见。 P389

他应该也是这样牵着婷婷的手,顶着风雪,在纳木错湖畔给我捡牛粪的吧。 P390

有几年的时间,出于某种特殊原因,我曾持续关注过那个特殊的群体。 P391

忽然开始庆幸自己不是今天的婚礼司仪了,若按一贯的司仪套路,那些搞笑的祝福和赞美,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场煎熬。 P392

作为朋友,我来了,来了就行了,没必要再扯别的。 P393

(七)2018年3月24号,我的酒店房间,老潘的新婚之夜。 P394

那是一个奇妙的夜晚,老潘脱掉了鞋盘着腿坐成一座肉山,婷婷抱着膝盖,温温柔柔地倚在山边。 P395

婷婷不怎么插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靠着她的肉山。 P396

那么难得的夜晚,委实也不宜讨债,人家牺牲了被窝来陪我聊天,我横不能当那种拽人裤衩的王八蛋。 P397

婷婷说:我们一起做了许多事情,去了许多地方,他所有的过去我都接受,他做的每一件傻事我都认可。 P398

从2009年到2018年我的微博私信始终开放,许多人把那里当树洞,将自己无法言说的折磨往那里倾倒,个中身患和你一样病症的留言者上千人是有了,求助或倾诉,男女老少。 P399

中学时婷婷初次经历抑郁症,那时和许多孩子一样,她不认识这个词。 P400

跟朋友们聚在一起玩时,明明知道在做很高兴的事情,但高兴了两秒就没了,有块无形的磁铁把某些东西瞬间吸走,留下一个空壳坐在人堆里,麻木地表演高兴。 P401

他们并不知道抑郁就是你的意识很清醒,但再也无法正常地感受七情六欲。 P402

全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别人,就让我躲在那些窘境里自生自灭好了,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越发严重地沮丧和抑郁。 P403

心理辅导减缓了一些抑郁,却没能结束病症的反复不定。 P404

她那时候明白了这个现实:常人遇到困难挫折大都会通过各种方式调整心理状况,走出阴霾,抑郁症患者也是这样,但时间可能需要很长,有可能是几年,有可能是一辈子。 P405

2007年2月起,婷婷去了一个简称CCF的公益组织。 P406

倾注身心的事情,总能完成一些不可能的任务。 P407

她想方设法给最困难的孩子争取额外的照顾,把他们从被迫外出打工的路上拽回来,用心良苦。 P408

去世前一星期,他曾向他最喜欢的婷婷老师询问过关于计算机故障的问题。 P409

十年的特困生资助工作,婷婷的收获不止于此。 P410

看来女人这种生物都一样,管你是武汉的还是香港的,诀窍都是需恰到好处地哄。 P411

那时维港夜色盛开在窗前,已是夜里两点,婷婷和老潘的新婚之夜。 P412

老伴娘在婚礼上也见过,就坐在我隔壁那一桌,雪白的头巾雪白的头发,是个不怒而威的老嬷嬷。 P413

婷婷说,在她心里,嬷嬷和梁叔一样可爱,以及可敬。 P414

小屋大理分舵的小黑屋又叫树洞屋,是一方很神秘的存在,藏在里屋的里屋。 P415

每一段倾诉后都会有值日的歌手给你唱一首歌,专门送给你的,有时是原创有时是即兴,吉他声淡淡萦绕,权当是一只隔空伸出的手,轻轻摸摸你的头。 P416

满屋子的人瞌睡了一片,都很礼貌,没人喊停,他老婆也没有他证婚人也没有。 P417

其实老潘讲得那么带劲,很大的原因是有她在耐心地听。 P418

临行前一刻,我才获悉这个电影剧组有多没钱,且这部电影将来也不可能走院线。 P419

藏区缺马吗?哪儿借不行非要买?非要买的话临到开机再买行不行?也是任性得不行。 P420

高原深夜的彻骨寒凉我记忆犹新,但一点都不可怜他,他脂肪的厚度等同一件加拿大鹅了,只是念及婷婷蜷缩在帐篷里的模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我这个可怜的小嫂子穿没穿秋裤,有没有保暖袜。 P421

他说他北电毕业十年,电影梦一直无缘得偿,十年的“曲线救国”里,一直积累着电影故事编写剧本,直到书店终于不再赔钱时,马上重新拥抱电影。 P422

其实也不算踢球,风太大,球自己奔跑,一群人呐喊着追,撵兔子一样。 P423

所谓两肋插刀,所谓事儿上见,翌日清晨,这个仗义的兄弟果断砸开一家德克士的大门,威逼利诱,让那家店的全体员工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准备好了一份大餐——单说吃的就有100个汉堡,100个手枪腿儿。 P424

任你文字功力再强,也难以恰当描述出他啃鸡腿时的模样,反正是震撼到来探班的兄弟们了……早知道就带几只活鸡来给他生吃了,或者羊。 P425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你有缘看了这部简简单单的片子,请你明了:剧中饰演旺多大叔的昂桑老师,一幅画能卖十几万,本职是西藏当代著名画家,从没当过演员。 P426

她说她就不吃了,她那份手枪腿儿留给老潘吧,让他好好解解馋。 P427

她告诉我:那里夜里凉,外套记得带一件。 P428

那是豆儿亲手煮的爱的茶叶蛋,成子表示很忧伤,我劝他想开点:老潘答应会带我们吃卢旺达最好吃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卢旺达最好吃的是什么,如果我当时预先知道了,那冒着误机的风险也要跑回安检处去把那袋子茶叶蛋给找到!为了缓解成子那茶叶蛋般五味杂陈的忧伤,我和他聊了好一会儿狒狒,然后打开iPad和他一同制造一点期待,我们看的那部片子叫《卢旺达饭店》,出发前随手下载的……影片结束时飞机开始下降,两个人并排坐着,身心沉沦,相顾无语,热泪四行。 P429

他用餐巾纸捂着眼睛,鼻子是齉的,说去这样的地方当游客,是不是不太好……如果飞机现在能掉头就好了。 P430

下飞机时是清晨5点,疲惫加意兴阑珊,面对婷婷时我实在挤不出一个笑模样。 P431

她如果不是个女生我当时就会想办法把她给绊倒。 P432

心中的感触无法言说,是一种道不清的沉重以及欲言又止的困惑。 P433

我冲他敷衍地笑笑,看着这个老头儿咕嘟咕嘟地喝冰可乐。 P434

Serieux是个结实的黑人,据说是婷婷的同事,也是做公益的。 P435

展板上有个故事令人动容,胡图民兵冲进小学教室,命令所有图西族小孩站起来,所有的孩子都站了起来,不分种族不畏刀斧,挺着稚嫩的胸膛保护自己的同学。 P436

不同的国度类同的故事,有什么资格去俯视呢。 P437

若干年过去,Serieux初心不改,他以足球为媒介成立了Play for Hope[2]组织,纯公益性质,致力于给贫困家庭的孩子提供教育和生活技能,不光训练学员们的足球技能,也在培养新一代的青年领袖,为这个国度造血,以期复兴的机会。 P438

他很早就发过誓言了,那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17岁。 P439

他敬的那人戴着一顶卖鸡蛋的老太太才会戴的遮阳帽。 P440

他搓着手对着我笑,说哎呀哎呀,他真的是个养牛的。 P441

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他懒得在钱上下功夫,亦未承接衣钵吃江湖饭,大学学的是西洋美术史,在北美洲。 P442

老潘就是他的执行人之一,帮他在中国内地助学助困。 P443

出资建立这所牛×的学校的,是个养牛的中国人。 P444

总之时下在那个国度,中国人的地位明显和其他国家的人不一样,其中有中国政府对非援建工程的缘故,也有许许多多普通中国人的所作所为,这一切都在塑造着中国人的集体形象。 P445

种大米的梁叔每年真金白银地掏钱,每年都会抽时间去布隆迪乡下探视工作进展。 P446

好吧,用牛×一词已无法形容这个老头儿所做的一切。 P447

想起人家来大理玩儿的时候我从头到尾地不咸不淡。 P448

这个老头儿一边喝可乐一边对我眨眼,他说:你信不信……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开心起来。 P449

起初他独自在院子里踢石子儿,后来被梁叔喊了半天,又被老潘揪住脖领子生生提溜进教室里面,他叹了口气躲在成子背后,尽量缩得小一点。 P450

说来也奇怪,漫长的自我介绍并未让人疲倦,每个孩子都是有故事的,各不相同。 P451

难民营的日子很困难,也很不开心,很多人欺负我,我无法像以前一样踢足球,那里也没有学校。 P452

他的发言听得我一愣,今天就上班?不跟我们回城了?婷婷说:是喽,铺盖卷都背来了,就搁在后备厢……老潘的大脸凑过来,略带炫耀地和我咬耳朵:我这个小兄弟还背了个小火锅,说要给孩子们做冒菜吃,拉近师生感情。 P453

原来爱玛是辞去了香港的记者工作来当志愿者的。 P454

这么好的老头子,来大理玩儿的时候我都没请人家多喝两瓶可乐……成子你再往前坐坐,把我给挡一挡……探望完学校后,Serieux安排了家访,那个老头子和我们一起驱车来到一个贫民窟,打着手电钻小巷,深一脚浅一脚。 P455

信仰不同不便参与,我和成子站到窗外,肩并着肩,安静地看着听着。 P456

他们就那么长久地立着,静止出一幅不分种姓不分肤色的凡人群像。 P457

我和老潘说:我明白你为什么会爱上婷婷这样的姑娘了。 P458

成子成功撤离,去了伊斯坦布尔。 P459

那是我有生以来完整看完的第一场球赛。 P460

往左,是足球学校的孩子们在训练。 P461

那天只有微风,简陋的球场上没有草坪,那遍地黄尘都由他们扑腾起来。 P462

[3]即英雄足球学院。 P464

离去前,我会请大家公推出合适的人选,不论哪个分舵,谁接棒就改成谁的小屋,一并接过所有的一切,领着大家一如既往,抱团取暖。 P465

大冰的小屋离成为百年老店,只剩87年。 P467

拉萨:艽野尘梦,风马少年。 P468

届时我“净身出门”,大冰二字会从招牌上换掉,每一块。 P469

不要改变给歌手承担医药费的传统,不要改变给每个成员发年终奖的惯例,哪怕他已经离开了半年,哪怕他是个义工只工作了半个月。 P470

人员构成之多样,成员背景之复杂,士农工商五行八作,佛跳墙一样,化学元素周期表一般。 P471

楚狐在哈尔滨机场当过安检员,阿不来自中国联通,陈一豆来自中国移动。 P472

古明亮以前是个卖小龙虾的。 P473

收稻子远比插秧累,需凌晨5点起床去收地,从看不清干到看不清,收工时总见月亮升起。 P474

中华方言博大精深,请自行练习体会。 P475

晒得再难受也会去苞米地,她那时虽年纪小,但已懂事,知道自己也是一棵苞米苗来着,一个堆包上的另外那棵……如果不去干活,保不齐也会被拔掉薅走。 P476

我已心碎到无力发言了,好不容易养活的香槟玫瑰,好不容易爬藤的红罗莎莉蔷薇,她全给我拔了,围墙一圈的花槽全被她祸祸了,里面撒了小青菜种子……她还打算给我种土豆子!她说:哥你咋还急眼了呢?这么好的土,种啥不是种,不种点菜多可惜。 P477

我对她的过去有所了解,不去和她探讨那个关于死的话题。 P478

那麻木的感觉呈辐射状由外及里蔓延,令人分辨不出是该结束还是该再等等,到底屙完了没有……以及不确定擦没擦干净。 P479

小猪不进屋不行,一来天冷怕冻死,二来怕被老母猪翻身压死。 P480

一边缝她一边和小猪说话:你妈妈不是故意的,真的,我看见了……小猪没怎么挣扎,仿佛针线的穿刺拉拽一点都不疼,她吧嗒吧嗒地掉眼泪,说:你可不许怪你妈,它现在应该也怪难受……她当然遭到了嘲笑,伤口还没缝完小猪就差点儿被抢走。 P481

……好多年之后,樱桃和我说起这段往事,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缝着被面。 P482

不怪她见识短,初中之前没出过村,家里人赶集从不带她,农村办喜事吃酒席也只带两个妹妹去,她从来都是看家的那一个。 P483

她自然是不依,谁说也不听劝,那人找上门来和她谈恋爱被她撵了回去,于是媒人堵上门来骂大街。 P484

熟悉的乡音渐渐稀少,她松了一口气,但继续向南。 P485

白酒辣眼,她哇地哭出来,挓挲开双手摸墙想跑开,没等摸到墙,脖领子被揪了起来,她边哭边喊:叔叔我错了,我也不知道我错在哪儿了,我可以学,我一定改!没人搭理她,她直接被提溜着扔了出去,后腰上还补上了一脚。 P486

她就红了眼圈,说自己不是姐姐,说:如果我还上学的话,咱俩应该同一级呢……另外一句话她没敢说——你脚上的鞋是叫耐克吧,要好几百吧,我在客人的脚上见过。 P487

小涛和晓燕都劝她接着读书,带她去了科技大学的夜校。 P488

世间大部分鄙夷是居高临下式的,居高临下和自以为是构成了大部分鄙夷,越没什么资格去居高临下的人越爱鄙夷,或许是因为除了鄙夷和否定,他们也无法从别的事情上获得存在感吧。 P489

我说:大家共同举杯,欢迎樱桃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从今天起生死富贵、患难与共。 P490

店是从老兵火塘里生隔出来的,店里卖的是我的书,全是签名版。 P491

我快吓死了,你个老不死的你想造什么孽!他说,谁拦也不好使了,他一定收樱桃当女儿才行!神烦任何人和我说话大喘气,原来不是那种感情……老兵管了樱桃两个月的饭后,只鳞片爪地了解些她的身世,于是心疼得不行。 P492

(五)樱桃15岁离家,十八九岁时在青岛一口气打了三份工。 P493

她和很多年轻人一样,以为年轻,休息休息就能缓回来,并不知道病根已然伏潜。 P494

全山东省人民都知道金山老师儿熊人的本领,她也被熊了,因为收音机忘了关上,影响了播出音质。 P495

几年之后,她咧着嘴傻乐,站在云南明媚的阳光下,戳在我面前。 P496

也不知道这个叫樱桃的姑娘从15岁开始自己养活自己,站到我面前时22岁,全部积蓄只有6000元。 P497

除了每年八月十五给来客发月饼,小屋多年来还有腊八节施粥的传统。 P498

可那年发回的施粥照片及视频里,这个惯例却被打破,樱桃始作俑。 P499

她说她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样的人会别扭。 P500

我不是她哥,我一度觉得她是我二姨,或大姑……她做饭的时候尤其像我大姑,那菜刀哒哒哒的,那油锅嗞啦啦的,看她做饭简直就是在观赏一场打击乐表演。 P501

樱桃那时守书店,翻看过《好吗好的》里的那个故事,她一边颠勺一边扭头看我,听着我的感慨。 P502

气氛些微有点凝重,那些下至十七八上至三四十的孩子都有些拘谨和腼腆,不言不语的,互相映照着彼此的孤单。 P503

她从15岁开始节俭,如今却不心疼花出去的每一分钱,他越花她的钱她越高兴,她稀罕死他了,一天到晚地琢磨怎么才能对他更好一点。 P504

他是分手后第三个月结的婚,婚礼那天樱桃去了。 P505

那时的她一定不知,屋里的人将会成为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 P506

她让我赶紧挂电话,不要影响她工作。 P507

不过,小屋交给这些猪蹄和凤爪,我是放心的。 P508

可这样的人往往口气又很像上帝,好像小屋未能准备好迎接他的莅临,是给脸不要脸。 P509

她和我争执了很久,说各让一步行不行,营业时间可以调整为下午4点,不会影响睡眠的。 P510

他们当真不客气,听闻自治,厦门分舵马上公款养了一只猫,成都分舵随即决定公款管饭工作餐,大理分舵毅然扩建了树洞屋,而丽江分舵的决定是严禁抽烟……丽江分舵墙缝子两指宽,屋顶上各种眼儿,通风漏气的各种窟窿,也不知道是禁的哪门子烟……那时候我已很久没涉足丽江,偶尔转机路过,特意跑去看看。 P511

那一刻我真心后悔放权太早,深切体会到了退休老干部的悲哀。 P512

樱桃已经给老兵当了很久的干女儿,喊了他很久的爸爸。 P513

据说那天樱桃训起他来像训儿子,骂他不懂事不听话,说喝出个好歹来怎么办,旧伤复发了怎么办,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老兵嘴硬,说他就没打算活过60岁,樱桃就冷笑,然后抽搭,过了一会儿嗷的一嗓子哭出来,说她不能让老兵死,老兵死了她就没爸爸了……她边哭边数落老兵,说他说话不算数,说好了会一直给她当爸爸……老兵说那天樱桃哭得像个亲生女儿一样,唉,亲生女儿也不见得会这么在乎他……他当场就表示痛改前非再也不喝!老兵一生顶天立地,是条铁骨铮铮言而有信的汉子,很多人都能证明他确实把酒戒了。 P514

她当了一年多管家时的事情了吧,有人拨来视频电话吓唬我:你家樱桃要跳楼了!还抱着农药呢!我快被吓死了,屏幕里她像只大猫一样蹲在小屋的屋顶上,手托着脑袋,表情肃穆目光凝重,怀里抱着个大塑料瓶……那么大一瓶,不被药死也会撑死,这可能行?!看她那专注出神的模样,应该还没决定是喝药还是跳楼。 P515

我狠狠谴责了全体人员,居然让一个小姑娘去上房补瓦?脖子摔进腔子里怎么办?一帮大老爷们儿袖手旁观丢不丢脸!大家都蛮委屈,居小四说没爬上去,爬了一半出溜了下来。 P516

话说微博上有他们的合影留念。 P517

为了安慰她,并致以深切的歉意,小屋里全体男生决定弥补她,集资送她一大捧花。 P518

小屋歌手最大,薪酬高于管家,我告诉樱桃免了吧,她那份算在公账里了。 P519

她说,款式也太多了,素的素来花的花,孩子们会有比较,会让一部分孩子心里难过的。 P520

她说:哥,楚狐的妈妈见天给我送好吃的,把我照顾得可好了呢。 P521

她在那头明显地犹豫,说她需要安排安排,不然就这么走了,小屋怎么办……不用我骂她,居小四替我骂了她:傻吗你!你要是真聋了小屋怎么办!樱桃没去北上广,去的是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P522

她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可能要住院一两个月,小屋的太多事儿都没交接清晰,门锁坏了还没换,酒水储备也不够了还没来得及进,老兵爸爸没了人管肯定又开始喝酒……她说,闲下来的感觉真奇怪,心里面别别扭扭的……我在电话这头算了算,她从15岁起上班,劳碌奔波了这么多年,这次住院,算是第一次完整的休息。 P523

起初不让她上班,后来拗不过她,歌手们自己调整了排班,不允许她上夜班,只让她黄昏前后那两个小时来待一待。 P524

这次很严重,不仅听不见,且头疼欲裂。 P525

我给你留了压岁钱老兵给你留了好吃的小四他们把你房间打扫干净了穿着你买的粉红围裙……樱桃樱桃,大过年的可不兴哭,快憋回去吧。 P526

我并不知道,樱桃那时刚刚做好了决定,准备告别小屋了。 P527

他问我是不是他喝酒的事儿被樱桃知道了?我的心不停地往下沉,想了一下后告诉他说,是的。 P528

樱桃追着退钱给他,他说自己每天都白占了一个座位,而且歌手的演唱是在劳动,他不能白听歌……樱桃说:哥,挺踏实的一个兄弟,留下他吧,我能做的他都能做,他肯定做得会比我好。 P529

可是你要去哪儿?继续一路向南吗?会过得好吗?樱桃,既然还有犹豫,就先不要轻易做决定,好吗?她终于开了口,说她不犹豫了,想好了。 P530

她哭得那么伤心,仿佛所有的委屈都倾洒在那一刻,从小到大的。 P531

那个丢完一颗榴梿后独自一路向南的孩子……那天我答应了她的请求。 P532

为了种小青菜和土豆子,樱桃把我的香槟玫瑰和红罗莎莉蔷薇全给拔了。 P533

受小屋一干成员的委托,由我负责对你的看押监管。 P534

这么多年来亲生读者皆知,我不过是个走江湖的说书人罢了,野生作家而已。 P538

因为悲观,所以求诸野。 P539

疯小孩老小孩、穷小孩苦小孩、好小孩坏小孩、倔小孩傻小孩……路过你身旁的,普普通通的一群小孩。 P540

等等我吧,小孩。 P541

我说我不是作家,只是个讲故事的人,顺便开开小酒吧……他们说:流量懂不懂?变现懂不懂?你都几十岁的人了别那么孩子气,有些事,要趁着还算火的时候抓紧做,再不做的话,就晚了,你会输得很惨。 P542

有过一场梦。 P543

…………大半年的时间,电脑屏幕一直亮着。 P544

不要嫌她字数多,她本应该更厚一点。 P545

(三)按照惯例,随书送你一张专属的音乐专辑。 P546

3.大冰的小屋百城百校音乐会,迄今累积近1500场,纯公益,没有一场卖过门票收过费。 P547

其中大理洱海门旁的那家@大冰的小屋-树洞城堡店很值得一去。 P548

无论未来的年月里阶级有多固化,机遇有多匮乏,上行通道有多堰塞逼狭。 P549

老潘和婷婷专程来看了我,带来梁叔的问候,带着电影《江米儿》的剪辑初版。 P550

关于杂草敏成为单亲妈妈的后来……关于毛毛和木头相依为命的后来……关于椰子姑娘和稻子先生千金散尽的后来……太多的后来。 P551

自己尝试,自己选择吧,先尝试,再选择,认准方向后,作死地撑住,边撑边掌握平衡。 P552

愿你知行合一,愿你能心安。 P553

有一天你会明白,悲凉之上,有自修自证的温暖。 P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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