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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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说着,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一个“最后的小小希望”。 P8

那些就算已被遗忘,但从未被宽恕。 P9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语调有几分慵懒,包含着一种久违的娇嗔气息,在这一瞬间,时空发生了微妙的弯曲,她接住我的眼神,微微一笑;但我随即意识到,她与其说是真的对我眼下的生活感兴趣,倒不如说只是确证我并未发生大的变化,并顺便出于礼貌补上一个之前忘记的寒暄。 P10

”从茶馆出来,雨后的街上湿漉漉的,空气中混杂着一种尘土浸泡之后的气味。 P11

“我有意让你看到,”她看着我说,“我猜你也读过。 P12

另一个岛上。 P13

章承想过这个问题。 P14

生活了太久之后,岛也会变成宇宙,上面的居民则是一个个的星体;而两者在形态上也相似:都悬浮在无边的虚空之中。 P15

对于他这样保有过往印象的人来说,那就像一个流放归来的国王,在此追怀一个已遭毁弃的文明。 P16

给每一个自己希望记住的东西都赋予了一个完整的形象和特定的位置,分门别类安放在那个与他自己共存的空间里。 P17

不错,镇上的居民那时也养鸡。 P18

”“你的语气仿佛是一个懊恼自己失去了改变历史机会的文献学家。 P19

飞矢不动,的确,正是如此。 P20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确实无话可说,喉头滑动了一下,张口结舌,一阵突如其来的口干舌燥。 P21

不得不承认,他内心深处其实惧怕看到极度悲伤的许燕如,尤其在众多亲友面前,他会不知道如何劝慰她;他一厢情愿而又自作聪明地认为,在下葬之后,自己再单独面对她,会更好,况且在效果上也是一样的。 P22

照如过来笑着拍了下他肩膀:“章承这是怎么了?”他晃了一下,连这一下轻拍也无力承受。 P23

看着章承的背影在雨中消失,许燕如多日来在人前一直绷着的泪水,此时终于涌出。 P24

坐起身来摸着额头定了一会儿神,才确信自己不是在梦中。 P25

那是一片充满泡沫的海洋,泡影往往看起来比海水更吸引人,甚至更真实。 P26

”她补充的这些,是多年来我第一次知道的细节,但这既没有让我感觉好受一点儿,也没有让我感觉更难受一点儿。 P27

或许对我们之间的状况更恰当的描述是:她把工具和自己的眼睛借给我,坠下长绳,把我放入过往那个幽暗的矿坑里,希望我能在黑暗中开采到那些年遗留下来的玩具。 P28

我原本也是打算一次性写完了再给周岚看,不过禁不住她隔三岔五地来问“能不能把小说先发一段来看看”“可以先预支一章了吗”。 P29

其实我要你写小说,也是因为我忽然想不起自己那时候的样子了,仿佛走在一条没有方向的夜路上,模模糊糊,影影绰绰,时有过往的幽灵出没。 P30

所有其他的事件,都由于它们的存在,而被赋予了秩序感。 P31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在他们的交往史上变成了一个分水岭时刻。 P32

虽然有时会矜持一下,实际上总是准备答应她的所有要求,而她也默契地深知这一点。 P33

河东村虽然距离县城不远,但在当时仍只是个平静的村庄,要尽力凝视才能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P34

”有一个黄昏,她弄了一盆肥皂水,用芦秆吹,不知她有什么办法,能吹出很大的肥皂泡,在黄昏幽微的光芒中七彩斑斓,这些果冻般的气泡在柔软的晚风拂动下,以不可预期的轨迹,晃晃悠悠地挣扎着飞过篱笆墙、树桩和蓖麻,又逐一破灭。 P35

”她娇嗔着顿足。 P36

”她说着,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 P37

”“为什么不说?”“因为别人都不举手。 P38

她昂起下巴:“看什么?”每次从四班门口经过,他都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有意无意地往里眺望,希望在那一个瞬间能捕捉到她的某个身影。 P39

”他头也不回地答:“不好笑。 P40

倒不是怕别人怎么笑话自己,他担心的是连累了燕子的清名。 P41

毕竟从小是在城市长大,石河子再小,好歹也是十几万人的一方重镇。 P42

为了能让母亲得到更好的治疗,一家人不得不迁回老家来,各自生活。 P43

他们之间的一些误会,并不是因为彼此了解或彼此不了解,而是因为自以为了解自己和对方。 P44

只是在那时,他们都有一个致命的误会:他们以为彼此想的是一样的。 P45

他知道孙正宇。 P46

这其中包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力量,在内心深处,他承认这是闪光的人,确实比自己强多了——在初中生的词典中,“闪光的人”是一个非常高级的褒奖词汇。 P47

大概在十四五岁时,人们总不免为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而困惑、而激动。 P48

在某些瞬间,人会有这样的错觉:现在自己所生活在其中的村镇,便是全部世界,虽然它在银河系的旋臂上,位于事实上的宇宙边缘。 P49

不论如何,对许燕如而言,并不反感他那种硬要陪伴自己的坚决态度,仿佛担心自己空下来就会想到生活中其他那些痛苦的事,反正她也没有更要紧的事可言。 P50

让我们女孩子崇拜你,这样可以使你更有成功感吧?”他不知如何恰到好处地回应她这番不辨真假的调笑,只能以讪讪然的微笑掩饰过去。 P51

这句话语带双关,居然有某种急中生智的效果。 P52

但在当时,这个难解的疑惑在他心底里一直埋着,也因此总在否认和压制自己对许燕如的感情,他不承认这是爱,是初恋,不仅因为老师家长们对早恋的禁忌,更因为他自己内心的恐惧感,仿佛那蕴藏着黑暗的乱伦冲动。 P53

”她来辞行时,章承正端着饭碗,听到这句话,一口饭含在嘴里,愕然看着她。 P54

”她迟疑了下,接了过去,但不忘甩下一句:“以后要书来我家,我可不来这里还书。 P55

”她指给章承看,那是院子深处一个黝黑的门户,推开来往里看了眼,是那种老式的房屋,门上还有在新房上早已看不到的扣环,由于屋里没有自来水,在门口侧旁放着一个大水缸,用以存储和沉淀一些必要的生活用水。 P56

他暗自想了下,她在这里的日夜,就将与所有这些无生命物体为伴,而甚至是这些家具,都仿佛带着一种不合作的神情,随时准备反抗主人。 P57

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决定了他们两人的心理位置,使他总觉得她是个比自己更成熟的、早当家的孩子,然而他并未察觉这和他试图将她置于保护地位的冲动相矛盾。 P58

饭快煮熟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章承左肩被人用书拍了一下,回头一看,许照如笑着说:“章承什么时候来的?”他还没回答,许燕如不客气地抢白说:“他知道我家里多了个懒汉,赶在煮饭前来帮忙了。 P59

”她摇着哥哥的肩膀,嘟着嘴说。 P60

他问:“你应该更了解她的行踪吧?”她狡黠地一笑:“我也不知道。 P61

没有料到,陆薇薇来了。 P62

虽然不愿意当这样的邮差兼同谋,但作为一贯的中立者,章承有时也禁不住会帮着后排的男生递小纸条给陆薇薇。 P63

为了能和许燕如见面多待一会儿,然而又不至于在她家吃饭,他掐算好了十二点半过去。 P64

走到竹榻边,还没忘记刮了哥哥三下鼻子。 P65

最后宇宙达到了热寂平衡状态,任何事情也不再发生了。 P66

起身来到外屋一看,原来竟是孙正宇,他脱口而出:“咦,你怎么来了?”母亲在旁赔笑:“这位同学别见怪,他就这样不会说话。 P67

”妈妈的病,医生说很有可能治不了,即使好了,也会复发。 P68

而那个少年,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从未来刚刚抵达此处的时间旅行者,陷在这个时空中无法离开。 P69

一辆平板车停在路边,等着人们把枝丫锯掉后拉走木材。 P70

母亲过来劝:“傻孩子,别管家里的事了,现在我们人都管不过来,哪还能管这些花呢;你以后也不用到工地来,只管去爸爸厂里宿舍吃睡就是了,自己归自己读书。 P71

现在,空气中每天弥漫着备战的气息,然而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P72

每天借住在父亲弹簧厂的宿舍里,端着饭盆去食堂吃碗面条。 P73

坐了一会儿,他礼貌地告辞了。 P74

在老宅原地拆建之后,父母一直住在工地上的帆布帐篷里,看上去憔悴而高兴,他们不时抓住机会向他描绘着建造房屋的蓝图。 P75

墙阴里有一只死麻雀,在那里闭着眼睛,看起来像刚刚睡着。 P76

不过最后大家赶过去,还是吃了闭门羹。 P77

不过这需要誊清十份样稿,许燕如你的字迹漂亮,帮着一起誊抄吧。 P78

“昨晚很早就睡了,誊抄你那篇文章也只是一会儿。 P79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好像看到一个奇怪的陌生人。 P80

在河桥上,章承在仰望着这一切,一个个星体,闪烁着它们各自的光芒,看上去那么近,然而相隔十万光年。 P81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阿承,你相信命运吗?“我不相信。 P82

但这样的时候极少,大多数情况下,是他来后等着她。 P83

那段石板路,仿佛每天重复上演的同一幕舞台剧,布置着一成不变的背景板:早间的巷子,雾蒙蒙的榆树,每天七点多会看到人流和自行车交错混杂的场面,铃声与杂沓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P84

如果你让他们失望了,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P85

那时许燕如一家就住在小学旁的老宅里,庭院里有一棵因过分高大而显得有几分阴森的枫杨树,后院的围墙上则密布着爬山虎,屋前是一畦菜地。 P86

在这个三角洲,春秋两季都太短暂,更像是一段临时性、可有可无的插曲。 P87

你知道为什么吧?”他心里一沉,愕然抬起头来,见她正注视着他,对准了他的瞳孔正中央。 P88

然而,即便是单独相处时,他有时也还是会有点不自然。 P89

所幸母亲支持他:“只要你有这个本事,哪怕将来去美国留学,爹妈都供你。 P90

邀请赛的结果,全年段六个班级选派的二十人中,仅有四人被录取直升崇明高中,而包括章承在内的三人都在唐老师班上,老唐在那些天里容光焕发,这比任何证据都更有效地证明了他是最值得家长将孩子托付给他的老师。 P91

他皱起眉,侧过脸,忽然看到在旁边低着头的陆薇薇趁母亲不注意朝他做了个鬼脸。 P92

”她一脸愕然地抬起头来:“我说什么了?那不然你觉得我该怎么说呢?”两人的眼神对峙了三秒钟,他败退下来,低头看着地面,轻声说:“那你接下来两个月里也好好努力吧,你知道,我希望你也能考上崇明中学。 P93

六月里,章承去找许燕如时,才意外发现她竟已搬家,黑色的桐油木门上用粉笔写着新的地址。 P94

”那时有一个瞬间,她想拉着他的手过来,放在自己胸口,但手伸出来,一阵微风吹过,手上的汗液蒸发,勇气也随之霎时丧失。 P95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整天待在这栋大楼里。 P96

我真完全想不起那封信的内容了。 P97

”“我不知道你需要那么多时间。 P98

草草先给她看一下,我有一种不忍卒读的感觉。 P99

因为那需要某种深切的无望。 P100

虽然回头想想自己的反应奇怪而可笑,难道自己原先期望的还是能看到许燕如出现在那个门口?除非那是在四维空间里——然而如果是这样,自己也将难以介入这个三维的世界。 P101

苦楝巷。 P102

只是他那时无从知道,在以后的二十多年里,她将会像柴郡猫一样,凭空出现又消失,而在消失之后很久,她的微笑都还挂在半空中。 P103

“连我都会无法跟自己相处”(ni me aguanto yo)[3]。 P104

由于顽固地坚持这并非爱情,他甚至无法确切地描述自己所处的状态,因为根据定义,如果不是爱情就不能说是失恋。 P105

然而他没有辩解,辩解是更不可饶恕的罪过。 P106

难以置信,在这样一个过程中,一个人会慢慢地熟悉并喜欢上这个环境。 P107

虽然在总体上,他喜欢倾听胜过诉说,甚至只和自己诉说,然而天上的事毕竟总还是能让他暂时忘却地球上的琐屑与烦苦。 P108

”那个男生就是章承。 P109

这一天,赵震在熄灯前送来一封信,那是他在夜自习后去门卫那边拿来的:“章承,你的信。 P110

他靠着车窗,迎着初冬早晨尚未浮现的曙光,向东驶去。 P111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 P112

这让同学们感到不安和惶惑,他们担心这会是一个巨大的不利因素,在将来考试时,他们说不定会被证明为是一些被拿来试验的小白鼠,因为绝大多数学校未采用新教材,试题肯定还是按旧教材来出的。 P113

回学校后,他立刻翻出那封原本不知道收件人的信,写了回信。 P114

”顿了一下,他问:“钱老师,你有许燕如的消息吗?”“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前几天她来了一封信……”她刚说到这里,旁边一个中年人走过,惊喜地叫起来:“老钱,怎么在这里遇到你?真巧。 P115

出于耻辱和自尊,他从未想要写一封信去作自我辩解;又由于一种深切的无望,他对于四个月来没接到许燕如的来信也从未起疑,既然她已那么决绝地唾弃了他,那断绝来信也不过是惩罚的一部分——实际上倒不如说,他更惊讶的是她竟然曾给他写过信,这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把一个人打入炼狱之后又要他复活。 P116

在焦躁等待时,他也曾去钱老师家找了她两次,但都扑空了。 P117

”“怪不得,我见她似乎不大开心。 P118

他不知道如何去应对这个不幸事件所造成的可怕后果,承认似乎不能变得更好,辩解则更为糟糕,而他又不能回避或转移它,何况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技巧能使女孩子破涕为笑——运用这些花言巧语一向是他所不屑一顾的,在他的观念里几乎等同于不道德。 P119

“的确,正如你所说,我恨你,恨你入骨,”她说,但现在已不恨了,“原来,我那么恨你,是将你当作好朋友,在我开心或不开心的时候我都是那么希望你来和我共享或承担,一旦没有实现,我就恨你,其实无所谓,只要我不把你当好朋友,不也就了结了吗?”后面“可是、可”三字被急骤的粗线涂画掉了。 P120

爸爸不常来,他到我这里要乘半天的长途车;哥也不常来,他的学校离我这里也很远。 P121

说不定她只是上一封信有意选了一张特别的邮票,而被哪个集邮爱好者拿走了。 P122

他请她重发一次,以缓解自己可能遭受误解的焦虑,但她平静地拒绝了。 P123

在经历了另一段恋情、结婚生子之后,他才在年过而立之后明白了这一点:对女孩子,至少是许燕如这样的女孩子来说,潜在的律令是“只有完全接受,才能理解”,其中蕴含着某种神秘性;而他自己出于一种顽固而不自觉的理性主义,则一贯坚持“只有完全理解,才能接受”的原则。 P124

他好像刚刚寄居到一个陌生的星球,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处境:他是这样一个演员,在第一幕的演出失败之后,陷入不知道如何继续第二幕即兴发挥的沮丧之中而不可自拔。 P125

虽然并不十分工整,但已足够倾倒高一女生,她转给班上最要好的朋友蒋春雨看。 P126

她说,你事实上觉得,过去比现在更重要,而且也决定着现在,“所以你想要找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她把自己的关切埋藏在无情嘲笑下,她说,你就像一个热气球驾驶员,在失控下坠时仍不愿意丢掉舱里的东西,甚至觉得这种下坠是一种危险而愉快的感受。 P127

关于这些事,赵震是他唯一能征询意见的对象。 P128

与小镇上的生活相比,她还是更习惯这里的生活。 P129

在父亲身上,她看到章承的影子。 P130

在那个比别人都短暂的少女时代,她内心滋长出一种终生无法治愈也无从补偿的浪漫情结,她并不蔑视那种日常生活的气息,但她不能忍受只有这些。 P131

感觉像是被禁锢在这里,靠着一盏纸袋里的灯度过夜晚剩余的时光,照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彼岸世界,而中间是大海无尽的泡沫。 P132

她渐渐丧失了与那座岛屿的联系,而章承则是这座岛屿的化身,他本身就是一座岛屿。 P133

母亲曾说过,之前每年他生日都天气晴朗,今年不知为什么。 P134

三天后,他接到一封奇怪的来信,署名孙砚红,寄自通川中学,自称是许燕如的朋友,信上说,“很抱歉,我翻阅了你写给燕子的信。 P135

“我得去找她,”他上楼简单收拾了下,说,“我有件事要问她。 P136

由于夜色的掩映,使得眼睛这个他原本唯一流露心事的身体器官也看不大分明了。 P137

在她似乎漫不经心地问起“收到我的信了吗”时,他心里一凛,这对他而言是牵涉重大的外交问题。 P138

她像个知趣而好客的女主人一样说:“那我送送你。 P139

他沮丧地发现两人分开之后他才感觉呼吸顺畅起来。 P140

有一次,他在街上还遇到了她,穿着一身胭脂色的外套,骑着一辆女式凤凰自行车,从北门路的梧桐树荫下掠过,在相认出来的那一瞬间,两人矜持地点点头,但没有打招呼,她迟疑了一下,没有停车。 P141

不可能一样。 P142

”原来是和许燕如同一年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可是他之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P143

”她笑着问:“有效果吗?”他苦笑了下:“效果就是:他自此再没给我写信。 P144

章承,我很感激你。 P145

他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到她的房间里去坐等。 P146

”他笑起来。 P147

”她转身又去了厨房,一会儿工夫,像变魔法一样端出来种种茶点:又是汤又是茶,又是橘子又是梨。 P148

这种在父母视线之下的彬彬有礼几乎是压抑人的,为此,他只能临时充当起她的家庭教师,开始辅导她做起数理化题目来,因为那恰是她最薄弱和需要的。 P149

”章承脸上的笑容霎时间无影无踪。 P150

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赵震对陆薇薇的事一向比对许燕如的事更感兴趣。 P151

忽然间,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尖叫:“小燕子!”听到第三声时他打开门,外面漫天星斗,在天鹅绒一般的夜空中如钻石般闪烁。 P154

钱老师颇有几分叹惋:“许燕如寒假是回来过,但她说不想见你。 P155

我不知道她指望我和父母怎样决裂?这两件事矛盾吗?算了,随她怎么想吧,我也不抱什么幻想了,上大学后再说吧。 P156

他于是端出自己万能的应对方式:沉默。 P157

他与其说是在看信,不如说是在阅读密码。 P158

有时他也暗自怀疑,这是不是他自己好为人师的习气发作,因为按说,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P159

进入夏季,午后的炎热中,田野和道路上满是白晃晃的阳光,蚱蝉和寒蝉蹲在高高的枝丫上声嘶力竭,他在热浪所构成的深沉寂静之中,步行去找她。 P160

”她说到这里莞尔一笑:“你既然这么说,难道准备了什么礼物给我吗?”确实有。 P161

在那个干裂的夏天,想到在楼上的书房里可能听不到楼下的敲门声,为怕她错过,他在楼底坐守了一天又一天。 P162

一系列的日子按某种秩序排列在故事的后面,沉默地看着我。 P163

消瘦的那喀索斯。 P164

连章承也看出来,她尽管向来具有演戏的天赋,此刻,她不是她,只是在扮演许燕如这个角色,但奇怪的是,他察觉到她扮演自己这个角色时并不得心应手,好像是第一次排练。 P165

”“奖学金?天方夜谭。 P166

反复的出现与消失,已使他们无法维持一种持久的关系,而成为某种需要解释的现象——就像薛定谔的猫,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P167

他倒没听过这些议论,不过他奇怪的不是这些议论本身,而是她竟然也会在意这些议论。 P168

有一年,许燕如说起,她在海船上,和孩子一起从悉尼去塔斯马尼亚岛,在南太平洋的十字星座下,看着那深蓝色的海面,那种平静让我想起你。 P169

那个黄昏,她坐在小板凳上,在院子里做作业,也许穿着裙子,开学初见那天,她就穿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裙,拖着两条很长的辫子。 P170

他是在长江岸边学会骑自行车的。 P171

”尽管开始有些摇摇晃晃,但他还是逐渐找到了那种掌控感,一种新获得的自由。 P172

只是他渐渐地察觉,自己这样收效甚微,她的成绩似乎也总不见起色。 P173

”好像从未察觉这些话之间的前后矛盾,除非她是有意要展现这种内心的矛盾。 P174

可是阿承,我又是软弱的,我怕艰苦。 P175

她轻轻侧过头来笑问,你想送我回学校吗?他假意起身,笑说好啊。 P176

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 P177

夜里翻检旧信时,他重读了陆薇薇写来的第一封信。 P178

不过很快也松懈下来,虽然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但毕竟春节临近,彼此都有点没心思,最后变成了单纯的聊天。 P179

在这一规则渐渐确定下来之后,他们都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他对此感到欣慰,而她,则觉得他好像就是一到时间点就会消失的南瓜马车,任由她变回灰姑娘。 P180

我知道我应该拒绝他,可是当我相当自卑、自责、情绪低落的时候,我确实需要一个人给我鼓气。 P181

一旦没有了共同语言,还能当朋友吗?当然不。 P182

那就是物理教材所说的,感应电流的磁场总要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来拒去留”。 P183

对章承而言,上海,首先是许燕如居住的城市,除此之外的其他都并非重点。 P184

没有留下什么遗书,没有任何一句话。 P185

她在信上甚至婉言谢绝了他下周末的相见。 P186

在正午的阳光下,空气好像都已化为颗粒状的沙砾,摩擦在脸上觉得难受。 P187

在战争终于结束之后,章承在家里睡了三天,既不看书,也不想去见陆薇薇,至于打电话给许燕如,他始终心怀畏惧。 P188

无论清晨还是午后,树影沙沙,常常寂无一人,就好像独自在背离海洋的方向深入内陆。 P189

虽然那会是令许燕如失望的事。 P190

那是孙正宇。 P191

在沙滩的淤泥里,一些小螃蟹钻出洞口,在那里谨慎地晒太阳。 P192

你不方便的话,那就看明天吧。 P194

”她咯咯笑起来:“你总是让我,这样也不好,倒像是我在欺负你似的。 P195

而且,你知道,我没有童年。 P196

”也许吧,不过至少在小说里,虚构和真实是平等的,或许可以这么说,都只是为了避免重述,避免再次体验,至于蒸馏出来的是晶体还是粉末,都只能看运气了。 P197

中学时觉得你词采更华丽。 P198

她有耐心,并把这归功于我:“部分也是被你磨出来的,这一点你无须谦让,如果你庆幸我有耐心,那感谢你自己就好了。 P199

高考的结束会给人带来一种幻觉,似乎既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P200

在离岛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去老街凭吊。 P201

班上所有的人都是失败者,尽管这一点多少安抚了她的沮丧,但那种弥漫的低落毕竟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P202

在离别之际,她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P203

她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意思,不过仔细想想,他仿佛原也只是照管着她的学习,与其说是一个朋友、一个同学,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免费的家庭教师和心理医生——由于他那可憎的正直,他似乎对后面的角色更加得心应手,以至于她觉得自己被剥夺了抱怨的权利。 P204

就像它的名字所表明的那样,“发动机”尽管重要,但却总是最不能显露的一部分,就像任何一个活人都不会敞开自己的内脏。 P205

有些人是不值得信赖,有些人是不能说,包括你。 P206

他想起了许多过往,然而在他们之间,没有瞬间,只有长时间和远距离。 P207

想到这一点,他怒火中烧,这种打探几乎是对他的公然侮辱。 P208

梦见在上海,一个陌生的校园中,一场陌生的考试来临之前,他与许多高中同学在草地上邂逅,但他们都已不认识他了,他奇怪中去照了镜子,发现镜中也是一个陌生人。 P209

不过,他内疚地意识到,不论如何,在之前的三年里仅有的两次会面,好歹每次也都是她回岛来,而不是他去上海找她的。 P210

我真的很不喜欢自己。 P211

”章承“哦”了一声,客观陈述说:“她是我表姐,大我一个多月。 P212

见他们面面相觑,他又补充了一句:邮局是可以一天之内把信送到村里,但有时村里要过十天八天才把信给到本人,估计很多人根本不知道。 P213

”他笑笑:“朋友是旧的好。 P214

”后来有一年夏天,是的,应该就是大一结束的时候,陆薇薇的第二年高考成绩还未放榜,并不知道自己将要去上海读上两年书,不过她已熬过了最苦的时候,考完去玩了一趟。 P215

那时一切都还未明,她想最好也能考到北京去,但对此并没有什么把握;而如果不能,这几乎是需要向他道歉的一件事,虽然她知道他决不会接纳这样的道歉。 P216

真想把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寂寞、所有的不适应都告诉你,真想把它们都抛给你。 P218

我过得不错,就是不满意自己,两年时间会很快,有点不知所措,真不想去想未来,就这样活着,今天只想明天的事。 P219

又是谁告诉你,我回来是为了见你?我去的那个地方,有我太多的回忆,有的已经褪色,有的更为鲜明,但那都已经和你无关了。 P220

在学习上,在工作上,我步步高升。 P221

我已不想用我的嘴表达什么,我变得越来越懒,懒得搭理人,懒得去思考未来,思考生活。 P222

追求我的男孩子不少,我每天考虑是否答应他们的约会还来不及,怎么会有空想你呢?不过心情不好有人陪着真好。 P223

但有时我却又害怕你的这种敏锐,常私下认为你了解我要比我了解自己更多,在你面前我怕不能有一点虚假,幸好我并不太会做作。 P224

有一次在我姑妈家,我心情很坏,就想问你可愿娶我,我永不想再面对社会,躲在你身后过一辈子也就算了。 P225

但最后一刻我还是畏缩了。 P226

我终究是个凡人,终究逃不过凡人的七情六欲。 P227

阿承,不知为何我发觉我们之间疏远了,或许是我对你有误会。 P228

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你不觉得你有些不公平吗?你说你很累,又是我的错吗?你不愿给韩敏写信,与我没多大关系,我只是告诉你有同学想和你交笔友而已。 P229

其实今日有很多倒霉事,我知道这些都是小事,但所有的小事加起来便让我觉得要崩溃。 P230

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我的确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生日,可是,你是否知道,不只有生日那天,我才是个有感情、渴望人关怀的人!我也知道,其实很多事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怪不得别人。 P231

许家在县城买了一套新居,只是尚未装修,新年回来暂住一阵。 P232

”许燕如笑着点头,附和道:“你上次写的信,太深奥了,她反复看了几遍才明白什么意思。 P233

[2]当时他从未理解,阻碍他们之间关系破冰的重大障碍之一,竟是他自己过高的自我道德约束。 P234

”一会儿泡茶来,她又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廿七那天先到外婆家再回自家?他说,知道。 P235

她说:“吃完晚饭再走吧。 P236

他们去找了个茶座。 P237

“不行的话,等你下次方便,我们一起去玩也可以。 P238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 P239

她说起自己现在的生活。 P240

”实际上,他也同意,每天小剂量的自我感觉良好有利于身体健康,只是他本人提不起精神,因而只能努力笑了笑说:“嗯,以后我也得多赚一些,不然被人瞧不起。 P241

仿佛是为了考验他对数字的敏感,她忽然问了句:“今天几号?”他漫不经心地答:“23日。 P242

只听电话那头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让他顿感如释重负且随后一想好像也果然如此的一句话:“唉,章承小朋友,今天是你自己的生日啊。 P243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时觉得自己在北方写信给她的时候,反而感觉与她更近一些。 P244

1995年8月24日,微软发布Windows 95这种后来几乎成为除苹果电脑之外的标准程序之际,章承刚要离开小岛去上大学。 P245

她忘了,自己并没有把乔迁的新家地址告诉过他。 P246

她下学期的课程并不紧张,前十周仅有三门课,后十周就实习了,毕业之初估计也就月薪八百吧,她对此并不挑剔——更确切地说是并不在意。 P247

你没别的事吧?”“没有。 P248

实际上,家人们比他本人对此更为高兴。 P249

”他提到上次寄的音乐卡,自嘲地说,那时买回来,被同宿舍的男生讥笑那张音乐卡的音乐已经落伍七八年了。 P250

”拉马努金答:“不,那是个很有趣的数字,可以用两个立方之和来表达,而且有两种表达方式的数之中,1729是最小的。 P251

我不明白,在已经有了微信、QQ和E–mail的年代,还有什么事非得要打电话才能讨论解决。 P252

”“这只是一个游戏吗?我甚至在想,陆薇薇这个人真的存在吗?”“你为什么这么想?”“靠女人的直觉。 P253

我也没有自我辩解。 P254

回到上海——这个短语本身也有几分解释不通,他并不是“回到”上海,没有人能回到一个他自己几乎从未停留、向来陌生的地方,而它又是如此巨大、繁复、莫测和不动声色,尽管在适应了这座迷宫之后,你会更愿意将之形容为“丰富”。 P256

那与其说是处于重逢的喜悦,倒不如说像是上台前最后一次记诵台词的机会。 P257

也许在下意识里,他存有洛卡德原理的念头:但凡两个物体接触,必然会产生物质交换,留下痕迹。 P258

他说,算了,不麻烦你了。 P259

他一声不吭地去买了,回来看到她正趴在床上看那本武侠小说。 P260

在过往的六年里,他们的会面屈指可数,他几乎能毫不犹豫地背出每一次见面的日期、地点和时间长度,且倒背如流。 P261

说来奇怪的是,虽然她觉得自己早就看透了这个平淡无奇的人,但有时又觉得他就像是一座冰山,虽然竭尽全力,但也还是只有七分之一的部分露出水面,只不过她自认了解他水面以下的部分。 P262

相反,对他而言,距离那场葬礼之后的大暴雨,已有数百年过去了。 P263

奇怪的是,许久以来她并不是没有注视过他,偶尔甚至也发现过他的改变,但却一直笃信他早已三岁定八十,仿佛他十五岁时的样子就是理解他一生的神秘之钥,这一点已近乎一种不可动摇的信仰。 P264

然后终生看着那些碎了的地方。 P265

“Super hero。 P266

”“然后你就通过不断打击我的主动性来达成这一点?”他第一次咄咄逼人,以至于说出后立刻有几分后悔。 P267

他看上去无动于衷。 P268

“没有,你一直被裙下之臣环绕着。 P269

对于章承不肯去陆薇薇那里暂住一两个月,他毫不掩饰地表示费解:“这不是很好吗?可以先住,合适的地方我们再慢慢找好了。 P270

挨到周末,早早吃过午饭后,他又坐了两小时车去五角场找陆薇薇。 P271

他们一起走去她的住所。 P272

”她把珊瑚放在栀子花边上,珊瑚晶莹的白色衬着栀子花的肥白,也有几分相配。 P273

再一次,他自作聪明、木知木觉、毫无意识,他觉得那是一个安详的午后时光,一如在数年前那样。 P274

章承看得触目惊心,几乎要落荒而逃,他并不是没见过女孩子这样,更远非讨厌这样,而是他在此际尴尬地意识到,他和陆薇薇与对面这两人,俨然是两对情侣。 P275

她呷了一口卡布奇诺,看着窗外繁华的街市,轻声说:“在上海待久了也很厌烦。 P276

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粉饼、香水混合而成的独有气息,散布在四周,包围了他所占据的战略位置,将这些空间都纳入了自己的临时领地。 P277

但这让我很难受。 P278

你当然可以不喜欢。 P279

于是转移话题做了最后的努力:“你一定要出国吗?”“现实如此。 P280

他想着什么时候约陆薇薇过来坐坐,其实上次她生日会面时,他就已经画了交通示意图给她,把小区周边的小巷和里面的几栋楼都画出来了。 P281

”他恢复了镇定,说出那五个字时,仿佛正目睹地球毁灭。 P282

客人们很快参观完兜转回来,她问:“今晚谁是大厨?”章承指了指赵震。 P283

他低声说:“你今天真让我吃惊,怎么这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声音颤抖,像是一个反抗家长的少女,竭力用冷冷的语调说:“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这方面的事了?”他无言以对。 P284

他此时终于切换回他们以往更为习惯的对话语种,用老家方言问:“这事体你家里晓得了?”“我姆妈晓得了,”她低声应了句,仿佛是做错了什么事受老师责备一样,隔了一会儿又加了句,“伊今朝中午还在电话里问起你的情况。 P285

她嘟囔了一句:“哎呀,我们不是好朋友嘛,再说你也一直知道,我初中、高中,直到大学都有男朋友,我没瞒过你。 P286

等那辆车消失在沉沉的暗夜里,他感到一阵难以说清楚是沮丧挫败还是如释重负的感觉不可遏止地涌上来,恰似那种陈年老白酒的后劲上头,令人几乎想要蹲下来呕吐。 P287

虚无才是最为坚实的。 P288

他想到爱因斯坦所说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区别只是一种幻觉,虽然这种幻觉很难避免。 P2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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