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父辈 2019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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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还听说,北京那儿有家专门谈论文学的刊物叫《文艺报》。 P7

冉·阿让只要从《悲惨世界》的文字中走出来,我的手上就会出汗,感到不安和惊恐。 P8

我开始了真正意义的阅读和写作,并试着投稿和发表。 P9

我快步急切地冲到父亲床前边,慌慌忙忙叫了一声“爹……”而父亲,那时依然躺在他十几年都躺着的那个床边上,看着我脸上露出热切惨淡的笑,用几乎难以让人听到的声音对我说:“回来了……吃饭去吧……”这是父亲一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P10

就是到今天,父亲死去的三十四年后,这两句话也还楔子一样揳在我头脑里。 P11

一九八五年,我的儿子出生后,母亲从乡村家里到古城开封为我带孩子。 P12

可事情到了一九九四年,我还如往日一样写作着,却因为一部中篇的麻烦和纠缠,使我在部队写了半年检讨书,加之常年写作,日日枯坐,夜夜握笔,最后闹到腰病、颈椎病同时发作,每天只能躺在病床上,连吃饭也得要人端着送到手里边。 P13

直到《日光流年》后,写了《坚硬如水》和《受活》,并因为写了《受活》而转业,因为转业又精神放松写了另外两本更令人恼火的小说后,我们县的一个领导在那年春节时,通过电话对我正式宣布说:“我说连科呀,现在我对你说句实话吧——你其实是我们县最不受欢迎的人!”听了这句话,我轰隆一下顿悟到,我和那块土地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和变故,就像一头耕牛在不知不觉间脱缰,重重踩在了每天侍奉它的把式身上一样,他们已经觉得我不是那块土地的儿子了。 P14

我发现那块土地完全可以没有我,而我却不能没有那块土地和村落。 P15

人真是灰到乌云凝固一模样,生活和生命,最得体恰切的说辞是,不死也不活。 P16

不是家和土地丢弃了他,是因为他走得过久、过远弄丢了家。 P17

他们之所以在我每次回去时都还对我笑,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那块土地的出卖者。 P18

然而我知道,我和那块土地已经隔着一堵被我竖起并只有我能看见的墙。 P19

没人敢相信我已经远行外出了四十年,如同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已花甲六十岁。 P20

宛若我不知道我的出生年月样,也不知道我是何年何月开始读的书。 P25

事实正是这理儿,没有姐的高分,自是不显弟的低分。 P26

那天上午,日光明明丽丽,照着冬后的残雪,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世界的明光。 P27

单是这些,也就了然去了。 P28

而且,越来越黄。 P29

正是这一摩顶,让我的学习好将起来。 P30

但凡新任班主任交代的,我都会加倍地用功与努力;但凡对学习有所进助的,我都是不滞与不懈。 P31

终于又将考试。 P32

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有文化的劳动者。 P33

没有升级,也依然上学,学习语文,演习算术,背诵《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词》,和那老的三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与《愚公移山》。 P34

很快,在我的中学时代,革命形势在沸腾的安静中有了慷慨的变化。 P35

在我看来,乡村和城市,永远是一种剥离。 P36

她有什么书籍,我自然就有了什么书籍。 P37

因为毛主席爱看,省长、军长以上的高级干部,也才能各自分配一套。 P38

可在晚上,看《红楼梦》小说,却能醉醉痴痴,直至天亮。 P39

父亲坐在我家的院里,说了我和二姐只有一人可以上学读书的景况后,他看着我和二姐,有些为难,又有些犹豫踌躇地说,家里的情况,你们也都明白,人多嘴多,谁都必须吃饭,又要给你们大姐看病。 P40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忽然、猛烈猛烈地想要继续读书,想要去念我的高中,想要从二姐手里,夺走属于她的那半个去念高中的期冀。 P41

二姐说:“连科,念高中,姐不去了。 P42

给大姐治病,成了我们家人心中的重心。 P43

不知这革命从何而来,又到何而去。 P44

并不认真知道,知青们来自哪里,但却相信,他们一定来自城市——洛阳或者郑州。 P45

我母亲是村里爱着干净的妇女,每天除了扫地整屋,连我家大门之外,也都要打扫一遍。 P46

可是,每次慌慌地扑回家里,他们都未曾留下什么。 P47

说句实在话,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初,中国文坛轰然兴起的“知青文学”,把下乡视为下狱,把一切苦难,都直接、简单地归为某块土地和那土地上的一些愚昧。 P48

在我的记忆里,对知青们没有爱恨,也没有什么美好与羞丑,更没有激情和所谓的无奈。 P49

待那河滩地上的人潮退去不久,我和几个同伴去枪毙人的现场找着看了。 P50

从此,记住了他们在村里的不劳而获和偷鸡摸狗,记住了他们在我们乡村如度假一样的生活。 P51

可等了不久,她就从我家推门出来,看看左右,径直朝我走来,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一块纸包的油饼。 P52

原来,课本上说的四个现代化建设,其间的农村现代化,其实只是一种美梦之想,如同一种天方夜谭。 P53

但是,在书的封底上那惯常的内容提要里,却写着张抗抗是从杭州下乡到北大荒的知青,由于她写了这部小说,由于她到哈尔滨出版社进行了修改,于是在这部小说出版之后,张抗抗就离开北大荒留在了省会哈尔滨。 P54

恰恰是张抗抗和她的作品,让我觉得所谓的写作,并没有多么了不得的神秘,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 P55

星期天下地劳动,到了晚上就点上油灯,伏在一张陈旧而破损的带抽屉桌上,写着我的关于阶级斗争和地主、富农、贫农,以及剥削与被剥削、反抗与被反抗,还有远离家乡之后,主人翁去找共产党的那部长篇故事。 P56

岁月如同有用无用的书纸,日子是那书纸上有用无用的一些文字。 P57

在平和的土道上,我们步履蹒跚,徐徐而行;遇到了上坡,无论坡陡坡缓,我们都把一辆车子放在坡下路边,弟兄两个合拉一车,在那坡道上走着“S”形的路线,盘爬着自己的人生。 P58

”他说:“明天周末,我们回去洗个澡吧。 P59

说一旦累坏了身子,他会一生对不起他的哥嫂,我的父母。 P60

为了能干上十六个小时,一天劳作两班,挣上三块二毛钱,我和我哥去找工头说了许多好话。 P61

在这机遇中,有一桩趣事。 P62

总而言之,那是一个革命和激情充盈的年代,革命养育了激情,激情反转过来,又燃烧着革命,以至于我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存,在新乡郊野的山上,每天双班,一次干上十六个小时,整整四十一天,没有下山,没有歇息,除了珍惜来之不易的每天能干十六个小时的机缘,别的我都一概不管不顾。 P63

我朝着气球飘去的方向,一口气走了至少三十分钟。 P64

我拿着那张卡片,默默地朝工地走去。 P65

也就如此,上班、写作,写作、上班。 P66

就在那宿舍街区的墙上,那一天,我看到了到处都是奇怪的标语。 P67

叔看我忙乱,就取出了一封电报,默默地给我。 P68

从新乡回来,离高考还有四天。 P69

希望别的同学,写作文都要向我学习。 P70

随后,所有的同学都把志愿写成了北京大学。 P71

”我问:“全都烧了?”哥说:“差不多全都烧了。 P72

在这一河岁月的漂流中,过去许多老旧的事情,无论如何,却总是让我不能忘却。 P74

每年犁地,打破犁铧是常有的事。 P75

我已经清晰无误地觉察出,初上山时,父亲的腰骨,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笔直的腰杆儿,可一镢一镢地刨着,到了午时,那腰杆儿便像一棵笔直的树上挂了一袋沉重的物件,树干还是立着,却明显有了弯样。 P76

”然后,就挑起一担我拣出来的料礓石,下山回家去了。 P77

这个时候,我就怀疑回家倒在床上的父亲,明天是否还能起得床来。 P78

凡从那田头走过的庄稼人,无不站立下来,扭头朝田里凝望一阵,感叹一阵。 P79

阳历十月八日、九日,是霜降前的寒露,寒露之后半月,也就是霜降了。 P80

我们也都知道父亲去了哪里,很想去那里把父亲找回来,可母亲说让他去那里坐坐吧,我们便没有去寻叫父亲。 P81

但对于一个病人,那就不仅是你一日日、一步步向死亡走去,而是死亡也从你的对面,一日日、一步步向你跑来。 P82

这几乎是所有农民父亲的人生目的,甚或是唯一的目的。 P83

现在,我已经记不得我家那最早竖起在村落的三间土房瓦屋是如何盖将起来的,只记得,那三间瓦房的四面都是土墙,在临靠路边的一面山墙上,却砌了从山坡田野一日一日挑回来的黄色的礓石,其余三面墙壁,都泥了一层由麦糠掺和的黄泥。 P84

为了翻盖这漏雨的房子,父亲又蓄了几年气力,最后不仅使那瓦房不再漏雨,而且使那四面土墙的四个房角,有了四个青砖立柱,门和窗子的边沿,也都用青砖镶砌了边儿,且临了路边的一面山墙和三间瓦房的正面前墙,全都用长条礓石砌了一层,而礓石墙面每一平方米的四围边儿,也都有单立的青砖竖起隔断,这就仿佛把土瓦房穿了一件黄底绿格的洋布衬衫,不仅能使土墙防雨,而且使这瓦房一下美观起来、漂亮起来,它也因此更为引人注目,更为众多乡人惊惊羡羡。 P85

不用说,父亲在他的生活中目睹了太多因这种病而撒手人寰的场景。 P86

春天来时,他把这些稻草取掉,和让孩子们脱掉过热的棉衣一样,再在小树周围扎下一圈枣刺棵儿,以防孩娃们的热手去那树上摸碰。 P87

这时候,父亲回过身子,从车辕间出来,把我们姐弟从水中扶到岸上,用棉衣包着我们各自的腿脚,他自己又返回水中,同哥哥一道,从车上卸着一二百斤重的石头,一块块用肩膀扛到岸边,直到车子上的石头还剩一半之多,才又独自从冰河中把车子拉上岸来。 P88

在我们兄弟姐妹中,我排行最小,一九八四年十月完婚在那最后盖起的两间瓦屋之后,也便了却了父亲的最后一桩夙愿。 P89

不知道他这二十四五年间想我没有,想他的儿女和我的母亲没有,倘若想了,又都想些啥,念叨一些啥。 P90

那一年,从初一到初五,父亲没有给我脸色看,更没有打我和骂我,他待我如往年无二,让我高高兴兴过完了一个春节。 P91

因为心里委屈,夜饭没吃,我便早早地上了床去。 P92

到后来,那个刮脸刀,父亲就长长久久地用将下来了。 P93

算到现在,父亲已经离开我四分之一世纪了。 P94

当今天坐下写这篇老旧的记忆时,我把“农历十一月十三日”中的两个时数空在纸页上,寄望等以后问清填写时,盯着那两个空格,我才悔悟到对于父亲,我有多么的不孝,才知道我欠下了父亲多少情债。 P95

那一天在下班之后,在同事们都离开办公室之后,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把哥哥的来信放在办公桌上,望着冬日窗外的杨树和流荡在杨树枝条间叮咚的鸟鸣,听着偶留的枯叶在飘落时如擦肩而过的月光的声响,我的泪把哥哥的来信滴湿了好大一片。 P96

我想不会,因为我是他亲生、亲育的儿子。 P97

哮喘病、肺气肿,直至发展到后来的肺源性心脏病。 P98

每年春节,吃不上饺子,或者由做母亲的把大门关上,在年三十的黄昏,偷偷地包些红薯面裹一纸白面做皮的黑白花卷馍,似乎并不止我一家独有。 P99

我亲眼看着大哥的胳膊伸在一张落满苍蝇的桌子上,一根青冷白亮的针头,插进他的血管里,殷红的鲜血就沿着一条管线一滴滴地落进一只瓶子里。 P100

那一年,春节前后的几日间,大姐为了给家里减些忧愁、添些喜悦,让父母和她的弟弟妹妹过个好年,她说她的病轻了许多,然后就躲在屋里不出门,疼痛时,上牙齿咬着下唇,把脸憋得乌青,也绝不哭唤出一点儿声音。 P101

读完初中的第一个冬天,当我踏入十六周岁后,我悄没声息、不动声色地报名验兵去了。 P103

现在想来,我那时的按月所寄,可能是我家里的巨大希望,是维系家庭生存的强大支柱,是生活之舟渡过岁月之河的一柄可靠的桨板。 P104

他坐在床头,围着被子,脸上的平静异常而深刻,听我说想要当兵去,如听我说我要出门赶集,要到姑姑、舅舅家小住几日样,只那么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又淡淡地却是极度肯定地说:“当兵去吧,总在家里能有啥奔头呢。 P105

终于,我就穿上了那完全是我人生里程碑、分水岭一样的军装。 P106

这是二十五年军旅和战争给我的悟感和无法抹去的心灵图景。 P107

三十来个漫长的夜晚,后院潮润的虚土被他踩得平平实实,要逢春待发的草芽,又完全被他踩回到了地里去。 P108

而且这种呆想傻念,很像旧时人们说的乔张做致,很像今天人们说的装腔作势、扮秀演花。 P110

是否可以这样说,人生是欢乐和苦难的延续,而命运是欢乐和苦难结束后的重新开始;人生是上行或下行的伸展,而命运是左行或右行的改变;人生是一湖浅青碧绿的水,而命运是无边无际、神秘莫测的海。 P111

一句话,命运就是人生不可预测的悲喜剧的前奏或尾声,是人生中顿足的忏悔和无奈。 P112

似乎不能把父亲的病归罪于南线的那场战争,似乎只能归咎于他的人生与命运。 P113

早先,我在哥哥没有给家里装电话之前的十几年里,保持着每月给家里写两封信的勤勉以报平安;现在,通信发达了,我则每隔三天两天,都给母亲打个长途电话,说些清淡的闲话,保持着那种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必需的通话联系。 P114

可以说,父亲的生命,几乎全都维系在吃药和母亲的照料上。 P115

于是,我请假回家去接了父亲。 P116

那半个月的时光,是我这一生回忆起来最感自慰、最感温馨的短暂而美好的日月。 P117

”这样,我们兄弟姐妹面面相觑,只好目送着那个放映员和他的影片,又走出了我家大门——这件事情,成为我对父亲懊悔不迭的失孝之一,每每想起,我的心里都有几分疼痛。 P118

而我这时,把头深埋在自己怀里,很久没有一句言语。 P119

那所空宅院落里,那所父亲在我当兵后因每夜走动而再次染疾的空院里,潮湿而阴暗,寂静而神秘。 P120

先说一下我没有花那十元钱让父亲看一场他想看的电影《少林寺》,当时,我身上是一定有钱的,记得回到豫东军营以后,身上还有十七元钱。 P121

是那种天冷了首先要自己穿暖、天热了首先要自己站在树荫下面的人。 P122

甚至,是上天行使应验的权力,召回父亲的最好依据。 P123

他真的是没有过早离开这个世界的理由,没有不留恋这个世界的理由。 P124

这时候我便爬上床去,把父亲扶在怀里帮着大夫抢救,可当父亲的头倚恋在我胸口的时候,当父亲的手和我的手抓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父亲便停止了呼吸,把头向外猛地一扭,朝我的胸外倒了过去。 P125

算一算,我的大伯活了八十二岁,我的三叔也已将近八十岁,去年故去的四叔,死时也已六十九周岁。 P126

安葬父亲的时候,我的大伯在坟上规划坟地位置时,把他们叔伯弟兄四个的安息之地划出了四个方框后,最后指着我父亲坟下的一片土地说:“将来,发科(我哥哥)和连科就埋在这儿吧。 P127

从生命与生存而言,这个人物堪说伟大,或者杰出。 P129

村里的老人们常常向后人述说,他们因为饥饿去村头挖吃黄土的人生;说他们如何用斧头菜刀,去剥砍树皮熬汤的经历;说村里每一张脸和双腿首先浮肿的人,腿上脸上,都如塑料薄膜的袋子装满了水;说山坡上饿死的死尸,几天间无人抬动,活生生地僵在荒野,天空中盘旋的饿鹰,常会俯冲下来,去那人尸上啄食。 P130

我后悔,没有在还来得及时,去询问他们在那特殊的三年岁月里,是如何带着一群孩子,熬过了那整个中国都在超越极限的极度饥饿中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P131

他不仅每年冬天都挑着担子到东西两山的深皱中,为那些连买个铁钉都要跑几十里山路的农民织袜子,就是到了年关将近,他不跑山里,也要把那机器架在村头或者大门口,为路人和同村的邻人们,织些白筒洋袜子。 P132

尤其那时的我。 P133

第三天没有回。 P134

他端端地坐在村口里,坐在土地上,坐在人生中,脸上的喜悦和光色,浓淡相宜着,任你有多少疲劳和尘土,也盖不住他那时的兴奋和惬意。 P135

别人不吃也最先分给你。 P136

然而着,他是第三天回还是第五天回,那是没有确准的;是落日时到家还是黄昏前出现在村口上,也是没有确准的。 P137

大伯不识字,在外边织袜子时,连算账都要想半天。 P138

大伯家做饭的那口大锅,大约是我们村里最大的饭锅了,锅口的直径约有一尺八。 P139

往常他都是要吃两碗、三碗才会饱,到了饭好时,他多半只吃一碗半碗就说饱了,不吃了。 P140

然而我大伯,他还是该劳作了就用那双冻手去劳作,该到村后的坡地去给孩子们刨柴火了就去山坡刨柴火,或在门前树下伸出冻手去树上卸枯枝,用那枯树的干枝,让家里那个火盆大都燃着火,使他的孩子们能和别家的孩子样,熬下一个严寒的酷冬后,再熬下一个严寒的酷冬。 P141

大伯是很少动手去打、去骂他的那些儿女的,可是那一次,他被激怒了,被激将到不征服这老二的执拗就无法维护一个父亲的尊严时,他就不能不连连暴打他的孩子了。 P142

他们的下跪,其实更激起了我大伯的愤怒和对生活无奈抗争的发泄。 P143

“打死你们我们家的日子就好过了……”“都把你们打死日子就轻轻松松了……”就在大伯吼着发泄出这两句生活给他带来的巨大压力时,我惊恐地站在一群劝解大伯的邻人中,见大伯唤着和骂着,用他的鞋底掴着耳光朝一群孩子打了一遍又要再打第二遍时,不知道为何,我莫名其妙地从人群里走出来,也跪在了我的那些叔伯兄弟中,希望大伯打他的儿女时,把那鞋底的耳光也掴到我的脸上去。 P144

我父亲是老二,名字叫双岳。 P145

就在那石板院落里,大伯和父亲吃着饭,彼此一碗吃完后,他们没说一句话,直到我从大伯手里接过空碗时,父亲才抬头清晰地说:“再去给你伯盛一碗。 P146

似乎,在那一瞬之间,他们弟兄都明白,下一代长大成人了,他们必须为下一代成家立业肩起责任了。 P147

气温暖则零下几度,寒则零下十几度。 P148

”大伯不说话。 P149

相对象是在过了春节后。 P151

借来一个新的吃饭用的红漆小桌放在屋中央,在那桌上摆了花生和核桃。 P152

嫌那瓦房不是瓦房,而是一堆红石头。 P153

”今天看,莲娃嫂嫁给我发成哥,无异于她在乡村的婚姻股市上买了最好的一支原始绩优股。 P154

大伯的一生,多半生命其实是被他对生活与命运的承诺所煎熬和折磨。 P155

那一年,我发成哥哥完婚了。 P156

从明天起,我们一家人都重去拉石头、卖石头,尽快把欠人家的债务给还上。 P157

尊严有大小之说,但没有高贵卑贱之分。 P158

人间世事就这样,皇帝为了尊严可以去战争,百姓为了尊严可以去劳动。 P159

是个把人的尊严放在活着的首位的老百姓。 P160

因为——他好赌。 P162

游戏简单,规矩严明,一看即会,是这种游戏的最大特点。 P163

可任我大娘把钱藏到哪儿,最终大伯钻天入地,也都能偷偷地将其找出来。 P164

”因为他是哥,父亲不能不把钱给他。 P165

不消说,他不仅输了钱,可能还输掉了准备给孩子们盖房娶妻的积存和准备,还有他做人的尊严和名声。 P166

打自己,骂自己,说自己活着没有尊严、没有记性,倒不如死了才好呢。 P167

快脚几步从院里踏进屋子里,看见父亲、母亲和姐姐们,都闷头坐在屋里不说话。 P168

待我进去时,我看了看大伙儿,轻声问:“我伯呢?”有人瞟了一眼里间屋。 P169

直到今天忆起大伯那次自杀的事,忆起父亲、大伯和叔叔间的兄弟情,忆起他们各自为了最普通的生存和人生中最普通的得失与过错,我都深刻地体会到,一个人的成长,最重要的需求不是物质的吃穿和花费,不是精神上大起大落的恩爱和慈悲,而是物质和精神混合在一起的那种细雨无声的温情与滋润。 P170

从我大伯家里回到我家后,我母亲简单地给我叙述了大伯自杀的缘由与前后。 P171

大伯回家关门服毒后,赶巧大娘洗衣服回来发现大伯口吐白沫躺在床铺上,这才呼天抢地叫着把大伯送到了医院里。 P172

到后来,我高中没读完,便辍学到河南新乡的火车站与那个水泥厂里去做了临时工。 P173

说,若有电视在人闲时候陪着他,他以后不要说赌博什么的,连去赌场看看转转的兴趣都没了。 P174

不一样的是,我当兵在河南,几乎如同就在家乡。 P175

那一年的正月间,有人起早走在村街上,忽然在路上捡到一封信。 P176

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一个月前时如同挂着朝阳的露水,一个月后回来的,没有人,也没有遗物什么的,只有一个冰冷的骨灰盒。 P177

初夏的清新白明,从田野铺散过来后,流水一样浸润着我和我大伯。 P178

我说:“铁成弟的事,就这样了结了?”望着我,大伯沉默了长天长地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我道:“去部队告他们,我知道会有人受处分,会把有的军官撤了职。 P179

我尊敬我大伯,乃至敬仰我大伯。 P180

看到家族中的那些孩子,他还给他们买糖吃,买些在街上摆着的小玩具,可给孩子们发糖发玩具时,他会忽然眼里含着泪,把目光投到很远的地方去,投到临时安葬了我铁成弟的那面山坡下。 P181

为了这一切,他在六十多岁时,还四处奔波,到外地买苹果、买香蕉、买柑橘,把这些水果从外地运到当地,再一斤一两、一筐一篮地卖到别人手里去。 P182

经历本身不包含太多的意义,可经历的本身,就是生命的本身。 P183

于是,我紧走几步,到了大伯面前后,却又猛地淡下脚,站下来,吃惊地叫了一声:“大伯。 P184

然而,他让我看到的笑,在他脸上却依然是掩饰不住的苦笑和苍黄。 P185

可那时天黑了,那时我和大伯都两眼湿红,也怕走在军营让人看到我们的哭相问什么,也就只好那样凑合着吃了一顿饭。 P186

慌忙着给大伯整了些水果、衣物让大伯带回去。 P187

再也没离开过我家的那个村落到别处去走动。 P188

他也就毫无怨言地承担了这一切,不光自己先学习匠人之工技,而后还自学设计和组织,很早就在村里组成了一个建筑队,让我的那些叔伯兄弟都去做工匠、干小活,虽然辛苦和疲惫,却是让我们整个阎姓家族中日子苦难的人,都有了些挣钱的机会和可能,都在艰困的日子里,或多或少有了家用和补贴。 P189

我和大伯约好明年一开春,他就再到开封去,我好好带他到那宋朝的古城转一转,由他的侄媳妇好好给他做上几顿饭。 P190

虽然每一脚时代的步伐从乡村抬起时,城里都早已落下左脚,抬起右脚,向前走了几步、几十步,可这种被当作文明的追求与热情,却年年如火一样在烧着乡村人的心。 P191

我看见大伯孤独地坐在那儿的一瞬间,心里沉一下,泪水差点儿流出来。 P192

就是那一次探家时,我决计在我老家给大伯炒一碗鸡蛋炒饭端过去。 P193

说他希望到他死的那一天,由闺女、侄女和外甥女们负责的“纸扎”“社火”,一定要比别人死后的多。 P194

可在落实了这些后,大伯又忽然想到另外一桩事,他问我:“我死了你能回来,你媳妇小莉她能回来吗?”我说:“她当然得回来。 P195

大伯凝目在那一处地界里,看见了那片黄叶的下落和旋转,也正是他生命最后下落的气息和平静,是他人生中最为安详宁静的一刻。 P196

因为相信有去处,才能显出去时的平静来。 P197

而正因为自己认识了一些字,读了一些书,明白一些所谓的生命观和死亡论,所以我们痛苦、消沉和享乐,缺少了那种面对死亡时,如我大伯一样的平静和安详。 P198

从他七十二岁到八十二岁的十年间,大伯的生命是在和死亡聊天、说话,彼此平和相处之间度过的。 P199

他之所以能够那么早就平静地安排好自己的后事,皆是因了他这一生前三分之二的生命中的琐碎、苦难和活着的坚韧,让他在后三分之一的生命历程内,得到了子女们孝心的回报与他对苦难的知足而乐的回应,从而使他不仅相信死亡是生命走向另一去处的起程,而且,也是某种转移与转化的另一种开始。 P200

它来了,你就把它请到屋子里,请到桌子边,请到床头前,以礼相待,平暖相处,聊天喝茶,静气而开心;也或许,你们谈着谈着,聊着聊着,来邀你、请你,或挟持你从此地到彼地迅速上路的死亡,也会忘了它的使命和起程的日期了。 P201

从大伯摔倒到送进医院里,这不到二里的路程,大伯没有走完就同死亡一道起程,从此地往他的彼地走去了。 P203

大伯灵棚那儿的灯光,在静夜里照着人生的一些暗角。 P204

这个年龄说不上大,也说不上小,但想到四叔的一生,想到我四叔一生的生活时,我很少想到生命、生存那样的事,而更多想到的,是活在这个社会上的生活和幸福。 P207

日子是一种被遗弃在宽广山野而又冥顽固牢的荒石;生活是被养育成长、四季有变的花草树木。 P208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每年四叔从新乡坐着火车、转乘汽车回家探亲时,都让我着迷和向往。 P210

我曾经像无数的乡村孩子一样,问过我四叔:“火车大吗?”“火车很长吗?”“一列火车上能坐多少人?”“火车的轰隆声,是不是它响在山那边,我待在这边都能听得到?”关于火车,关于乡村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的模样,我最早所知的,都是四叔告诉的。 P211

终于地,就在那年夏天盼到四叔探亲回来了。 P212

那天下午上学时,我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四叔给我的白底蓝格“的确良”布的花衬衫。 P213

无论如何说,在那个年代的日子里,在满校乡村的孩子中,我是最早体会到生活幸福的人,就像一个人不仅第一个见到了孔雀,还拿到了一支孔雀的羽毛一样。 P214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中国的城市和乡村,盛行着那样“嗒嗒颤”的布料和衣服,正是日本那种尿素肥料袋,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中国布料的紧缺和短需。 P215

盖瓦房,和大伯家竖在村口一样的新瓦房。 P217

可所有的村人、邻人家里有了大事情——主要是修房、盖房啥的,又不能不去相互帮着把事情度过去,让日子中没有一束日光也有一寸月辉的亮,没有月辉也有星星的一些清明色。 P218

”四叔盯着我的脸:“你想咋样儿?”我说:“我想不读书,不下地,和你一样出去当工人。 P219

两年后,前后加起来,四叔家盖房断断续续准备了将近七百天,终于在我刚读高二时,那房子从地上艰难地竖将起来了。 P220

四叔就是一日三班中一个班的负责人。 P221

有一次,他们班里已经有两个工人依照规定休假后,可机械维修那个组,又有个工人家里母亲有病不能不回去,四叔就偷偷准了那个工人半月假。 P222

“他们怎么不干呢?”我问道。 P223

看了后他又扭头示意四叔也去看一看,然后很严肃地说:“你不光误了生产,还误了革命呢。 P224

待看那工人僵着不动了,四叔又放低嗓门说:“回去吧,你妈还在医院里,把这钱给你妈妈寄回去。 P225

关于日子和生活、悲苦和幸福,也都星转斗移地错位变化了。 P226

那一刻,四叔微闭着眼,把盛酒的白瓷牙缸沿儿靠在嘴唇上,半抬头,将牙缸小心地往上推到半倒状,然后细细地吸上一口气,就在吸气时,把酒也吸进嘴里去,然后放下酒牙缸,目视着哪儿,屏气一会儿,品味着酒,也品味着劳苦、烦恼和人生,直到不能继续屏气,必须要接着呼吸时,把那酒缓缓慢慢咽进肚里去,再长长地把吸进肚里的空气舒缓悠长地吐出来。 P227

不然,一个在外有工作,一个在农村守着房舍和田地,这“一头沉”就不仅是身份、地位和处境,而且还是人生、命运和尊严。 P228

“一头沉”的岁月既不是“日子”,也不是“生活”。 P229

不过他爱喝,却也是果真和事实。 P230

没有难事他不会直到那个时候还不走,因为婚礼必须是要在上午十二点以前结尾的,参加婚礼的人,必须要在十二点前赶到。 P231

我把那蓝格衬衣又递给四叔时,四叔朝我笑了笑。 P232

记得往年麦天时,无论四叔能不能赶回去,我父亲和大伯,总会催着我们和大伯家的一群儿女,都先到四叔家里帮着四婶割。 P234

终于熬到割完了麦子,把麦捆儿全部集中到打麦场上时,建科弟那天忽然不见了。 P235

隔着五六米的宽,我和四叔每人各一边,赤裸裸仰躺在水里,白雾淋淋的蒸汽如云样把我们分开来,我看不清四叔,四叔也看不清我,然后我们大声说了谁也听得清的话。 P236

可等你真正成了“一头沉”,那就不如索性彻底地在家种地了。 P237

而你所有的,却是城里、乡下同时共有的烦乱与不安。 P238

每一个年龄偏大或年龄偏小的中国人,无论你是高中毕业、初中毕业,哪怕是小学毕业者,只要你愿意,都可以坐到考场去考你的大学与你的人生和命运。 P239

”四叔说:“考不上你还来这儿跟着四叔当这临时工。 P240

在城中心的一隅里,候车大厅如一个没有码满货物的库房样,凌乱的铁木候车椅,有的完整无缺,有的折损残破,不是断了铁制的椅腿,就是少了椅座上的靠背。 P241

我要去求取一桩惘然、不可能的功名利禄了。 P242

我明白,我不能接了四叔的钱,可我们在站台的灯光中推来让去时,四叔眼睛湿润了。 P243

四叔和书成哥的影子在那模糊中,越来越小,成了那个世界的两个尘粒般的点儿。 P244

”我很坚决地说:“我下年想当兵。 P245

待终于过了两个半小时,火车停在开封车站后,便匆匆抱着花盆下了车,不是严正地验票出车站,而是沿着铁路一直向前走,直到走进一片庄稼地,然后再从庄稼地里走进古都开封市,和妻子去见面,也和妻子一道抱着那盆花,送到《东京文学》的一个好友编辑家里去。 P246

不敢相信,原来满头乌发的四叔竟是满头白发了;原来说话声音洪亮、满面红光的四叔,这时说话有些气喘了,脸色也有些萎黄了。 P247

而陪伴他们的,只能是赋闲的无奈和一日日的衰老时,甚或从他们迎面走来的日子里,只能是疾病和死亡时,我们该明白我们的角色不光是自己儿女的父亲和母亲,不光是妻子的丈夫、丈夫的妻子,不光要为自己的事业、贪念努力和钻营,我们还应该把我们欲望中的努力拿出那么一丁点儿给他们,把我们十个指头中的二十八节指骨分出一节来,让他们使用和抚摸。 P248

”接着沉默一会儿,又轻声补充道:“主要是觉得和谁都说不到一块儿。 P249

他们有自己的朋友和圈子,有自己言谈的主题和意识,有自己对人生、命运、国家、民族这些巨大的无法把握的命题的解答和体会,也有他们自己对油盐酱醋和儿女情长的理喻和答辩——他们是一群离开土地,为了到城市淘金而一生都在物质上困顿、精神上颠簸、乡愁上千转百回的人,是我们这个民族中世世代代离开土地到了城市的乡愁者,也是因为乡愁的牵扯而无法真正融入他地城市的流浪者。 P250

尤其是在那种环境中已经成为四叔的连四叔自己也理论不清的、被生活方式养育着的人的精神和灵魂,如同一个一生都在寺庙中晨钟暮鼓的僧侣或尼姑,寺庙在时他或她并不觉得寺庙是他或她的精神或灵魂,他们只觉得寺庙的古树旧砖就是他们的家。 P251

可是没有了“他”和“物”,僧侣和尼姑却就是生生没有了精神和灵魂。 P252

四叔退休回来后,就守着这样的房舍、街道、村庄和寂静,就像一个老人守着一处荒野的陵园样。 P253

”我又说:“要出去打麻将,就让他和村人们打麻将,只要不是赌。 P254

母亲说,你四叔喝酒喝傻了,喝了酒他就去找人家打麻将,人家在麻将桌上串通起来骗他的钱,所有的人都能看出来,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P255

然而我四叔,他却不能搬回去。 P256

他们说:“爸爸退休后要能留在城市而不是回到农村就好了。 P257

在我老家有着这样一句话——“长辈年纪再大也是前面挡风的树。 P258

因为他们已经年迈了,没有条件和死亡讨价还价、论斤计两了。 P259

因为想得多,做得多,有时候不想是因为忙于做,到了无事可做了,就永远在沉默中冥思苦想了;忖忖久思,弄不明白时,便耽于酒和麻将了。 P260

大娘、母亲、四婶也都已经八十或者七十多,而且大娘和四婶,都是有病在身,思维、语言都已没有那么清晰了。 P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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