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作家中的作家”理查德•耶茨作品走出城郊区中产阶级日常生活的突破之作】 (理查德·耶茨文集)A Special Provid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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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秋天一个多风的下午,二等兵罗伯特·J. 普伦蒂斯独自踏上了这段漫长的旅途。 P4

但他只是被地铁吞没,潜入这座他从未参透的城市那肮脏而错综复杂的深处。 P5

“你看上去棒极了,”她说,“噢,让我瞧瞧你。 P6

”“呃,”他说,“你知道,我这次算不上休假;只是通行假。 P7

她把裙子的开口别得更严实了,也仔细整理了头发。 P8

我们一块儿吃了晚饭,聊得可投机了;她对你的近况感兴趣极了。 P9

因为她确实出众、有才华,并且勇敢。 P10

自那之后,在大萧条的背景下,她的艺术生涯成了一次绝望而受挫的尝试,一场令人崩溃的苦行,她常说,自己是凭借她的小儿子那“美好的陪伴”才熬过来的。 P11

要是房东、杂货商、煤炭商和乔治·普伦蒂斯全都为难她,那么他们也是他的敌人:他会作为她的盟友和守护者对抗这个粗鄙而蛮横的功利世界。 P12

”“责任感!噢,别跟我扯什么责任感……”“爱丽丝,你能小点声吗?你想把孩子吵醒吗?”普伦蒂斯快满十三岁时,他们的郊区生活在几起令人咂舌的债务违约诉讼中结束;又过了三年,爱丽丝在市区租住的公寓越换越差,最终不得已还是向前夫开了口。 P13

他既想念母亲,又为此羞愧,而且与周遭格格不入,因为他不擅运动,衣着寒酸、搭配不当,还没有一分零花钱,他感觉只有把自己打扮成学校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丑才能熬过这一年。 P14

等他终于离开遗体、搀起她的胳膊时,他低头瞥见她泪流满面的脸,心中充满厌恶。 P15

”于是他开始去一座汽车零配件仓库上班。 P16

有一次,他一回家,她就穿了一件时髦的新裙子给他看,为此她花掉了大半个月的食杂费,而在他表现得缺乏热情之后,她又用一种对待智障儿童的语调解释说,谁要是还穿去年的衣服,就别指望自己能走在时尚前沿。 P17

你怎么交得起房租呢?你到底要怎么填饱肚子啊?”“噢,我总会有办法的;这不要紧。 P18

不久她就翻过身来,没精打采地坐到旁边一把椅子上,把脸埋进掌心。 P19

那时,他妈妈已经被人模工厂辞退,改去一家不受工会保护的小型精密透镜制造厂上班。 P20

于是他们就把我请进去喝咖啡——噢,我们度过了一段最最美好的时光。 P21

那么斯图尔特夫妇可能也是那些人的朋友啰,就是买雕塑的人。 P22

你不是雕塑家爱丽丝·普伦蒂斯,从来都不是,就像我也不是预科学校毕业生罗伯特·普伦蒂斯。 P23

这就是真相。 P24

”“你的床都铺好了,你随时可以歇息。 P25

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戴夫。 P26

他回家了。 P27

目标灰色的影子在窗户里忽隐忽现,毫无规律地从树丛中的散兵坑里冒出来,普伦蒂斯起初根本无法瞄准:他似乎只是在不停地开枪,尽可能打出跟两旁战友同样多的子弹。 P28

反正我觉得应该打着一两个。 P29

他此前只作为空军新兵接受过为期六周的低强度松散训练,随后又在一个名为“临时连队”的地方断断续续地干了一个月的活儿;而其他人都是老兵了。 P30

在密集队形操练中,他笨拙得无可救药;掀开步枪的枪膛时,他必须难看地点一下头才能操作武器;在野外,他瘦高而不协调的身体不得不面临灵活性和耐力上的考验,而他似乎全都难以胜任,不停地磕绊、失误。 P31

“长官,我想就刚才影片中的一两个要点提问。 P32

“是的,”少尉说,“谢谢你。 P33

有时,他们会整整半小时都无所事事,只能坐在那里等着上射击线,而且午餐时,他们还会拥有更多的空闲,一座行军厨房会准备午餐,再盛在军用饭盒里送来。 P34

“那是我这辈子去过的最他妈高级的一家餐馆,只不过我把名字给忘了。 P35

而且,普伦蒂斯早就意识到跟康纳道歉不会有任何作用,所以每当康纳回过头说“他妈的,普伦蒂斯,你能管好你的脚吗”,他都只能摆出一副严峻而无辜的表情,以求自保。 P36

“继续前进,士兵们,”有人在喊,“继续前进……”他走得磕磕绊绊,被后面的人用力推搡着,结果失去了平衡,倒在路上打滚,摔得四脚朝天——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才产生了第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催泪弹。 P37

口令传来时,他们已经走出了五十码:“毒气测试!”他扯开脸上的橡胶面罩,吸了一口甜丝丝的新鲜空气。 P38

“中士,”上尉说,“你怎么看?”“嗯,长官,我看不太理想。 P39

我也明白你们只有六周的训练时间,而一名合格的步枪手起码得训练十六周。 P40

实际上,他根本不敢承认自己对鸣金收兵仪式没有意见。 P41

六个没精打采的人自告奋勇,最终,这项任务落在了奎因特头上。 P42

乐队停止了演奏,四周骤然安静,只听小个子少校仰天大喊:“全营——注意!”随后,他高声号令,迫使所有人欣赏了一整套大型的兵器教范,他喊得如此卖力,通红的脖子似乎随时可能在任何一个音节上崩裂。 P43

武器操练之后,是一段漫长、死寂的等待,过了许久,他们才接到立正的命令,听见远处传来归营的军号,归营号复杂的第一部分结束后,四周只剩一片寂静。 P44

“真他妈是一群胆小如鼠的童子军,”有人嘟囔着,还有人说了句假扮锡兵之类的话。 P45

在热火朝天的军营里,士兵们有时会为全面野战勤务检查做好几个小时的准备,结果检查却被临时取消,有时又提前十分钟才得到消息,只得手忙脚乱地准备应付检查;队伍不断被打散重编,人人都说,要是你在米德堡这些天结束后还有朋友,那就非常幸运了。 P46

”在一支非战斗工程编队服役三年后,他被电锯切断了食指;出院后,他发现自己所在的队伍已经解散,所有成员都转而重服兵役,开始接受步枪手训练。 P47

”这样一来,普伦蒂斯每次都得花上好几个小时给柏林盖姆写信,从空军到皮克特营,他每次都把信誊了又誊,去图书馆核对自己的文献引用,确保每段文字都能传达一种精辟的观点,且最终的成稿能自然而然地延续他们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智性交流。 P48

说到宗教,我想这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想来咱们在学校里还聊过叔本华等),但我已不再是无神论者了。 P49

一块儿去怎么样?”于是休·柏林盖姆立刻被抛诸脑后。 P50

”(或者最好是:“鲍勃。 P51

“山姆呢?”“他走了。 P52

”普伦蒂斯听罢笑笑,但实际上却被这话搅得心神不宁。 P53

其他客人大都是老人,在吧台上坐成一排,有几个人清清嗓子就直接把痰吐在地上,不过这里也有别的军人,在一个卡座上,两名海军士兵搂着两个看上去非常年轻的女孩,也是这里仅有的两个女孩。 P54

”尽管事后,普伦蒂斯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但他无法忘记奎因特一脸郑重、点头赞许的样子,“你这话一点没错。 P55

这位是南希,这位是阿琳。 P56

她们是妓女吗?会不会那两个水手已经享用了她们,然后没付钱就跑了?不会的,不会的;那样的话,这两个女孩是不会放他们走的。 P57

他试着表现得老练些,告诉她自己和奎因特在米德堡服役,眼下随时可能被派往海外,但她似乎不为所动:她显然早已见过许多来自米德堡的小伙子。 P58

后来他们终于下了车,沿着路旁建筑影影绰绰、密密匝匝、阴森可怖的黑色轮廓走过一个阒寂的街区,这时,他的勇气消失了。 P59

他脱下外套,摘下帽子,试探地坐到沙发上。 P60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听着,阿琳,咱们还是别了;你是个好女孩,不该这样。 P61

中午之前,他们的队伍已经走入冰天雪地——人数成百上千,而且远不止一千——随后悉数登上一列北上的火车。 P62

最初的症状大概多久会显现呢?尚克斯营坐落在纽约西北部的密林深处,是一座由狭长低矮的柏油棚屋组成的迷宫,空气中弥漫着大肚炉排出的煤烟,还能闻到一股甜味,来自新出厂步枪上涂抹的凡士林。 P63

你把腿架在树桩上试试,雷诺兹!真想看看你是不是有种把腿架在树桩上,让我用步枪抽。 P64

他们费力地爬上码头,登上船,在操英国口音的疲惫声音指引下穿过曲折、倾斜的走廊和楼梯,直到找到那些小得难以置信的帆布床铺,它们纵向排成四列,上面的数字与他们头盔上的编号相对应。 P65

置身英格兰,让他想起了一个久已忘却的人——尼尔森先生,斯特林·尼尔森先生;他曾说:“我走之后,希望你照顾好你妈妈。 P66

等到他们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在南安普敦的大街上时,流言还没完全破除——他们的营地按说就在南安普敦附近,不是吗?——但那里却没有军用卡车在等待他们,也没有越野车来传递命令,要他们中途折返,不再前往海滨。 P67

好吧,管它呢。 P68

”早上,他们来到一座临时靶场,校正了各自的步枪瞄准器,下午他们领了套鞋——那双平淡无奇的黑色民用套鞋让普伦蒂斯有些失望,因为它们看上去完全不像军用的。 P69

我只是觉得你或许会知道而已。 P70

”接下来,他说第五十七师是一支新的队伍,尽管如今衡量一支队伍新老的标准不过是去年夏天有没有在诺曼底服过役。 P71

但奎因特说他们最好只在这儿住一晚:否则风险太大,因为他们可能会错过上前线的命令。 P72

”“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忘了你自己是在哪支部队。 P73

”他把半个屁股挪到椅子外,去掏他的钱包,“你看过他们的照片没?”“不,我想我还没——”山姆拿出一张快照,几个孩子满头金发,神情严肃,排成一排站在一栋浅色的木板房旁边,眼中闪烁着阳光。 P74

他很正直。 P75

“别告诉别人,”他说,“咱可不想把事情搞砸。 P76

房子比他头天晚上住的那栋要远,他留心记路,到时候好自己找回去。 P77

然后她们又拿来一瓶红酒,接着是另一瓶。 P78

他还没弄明白她在做什么,她就已经在儿童房的地板上靠墙为他铺好了毯子和被褥,正对着孩子们的两张小床。 P79

他艰难地爬上二楼,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片死寂,墙边仅剩一堆东西,就是他自己的野战背包和旅行袋。 P80

终于,当他询问这是哪个营时,一个声音回答说:“第二营”。 P81

他记你擅离职守了。 P82

他们来到一片开阔平坦的原野,旁边有一道铁轨,远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P83

“你肯定没赶上早餐吧,是不是,”奎因特说,“而且你当然也没领口粮,所以连午餐也没得吃啦。 P84

一列空驶的货车从一片白茫茫中驶来,停靠在他们附近的车站。 P86

他们全都面色灰黄,嘴唇发黑,嘴巴偶尔会微微翕张,露出意想不到的肉粉色口腔,除了炯炯却空洞的双眼之外,嘴唇内侧是他们脸上唯一干净的地方。 P87

今天早上我们本来是要回去休息的,结果现在他们又突然把这个该死的新任务加在我们头上。 P88

车厢另一头有个国字脸的人,看上去似乎只求小睡片刻,却遭到了身边每个人无情的蔑视:“希尔顿,挪开你那个没用的屁股。 P89

“现在,全体新人,”阿加特说,“我想知道你们的名字和大致经历。 P90

”“好,奎因特;你一下火车就去跟罗尔斯中士报到,告诉他你被分到他队伍里了。 P91

我目前掌握的情况就是这些。 P92

天还没亮,普伦蒂斯就咳醒了,随即听见一声带哭腔的高喊划过厂房,跟他自己的声音很像:“噢耶稣啊,救救我,有人吗,我病了!我喘不上气了!噢耶稣啊——求你了——医生!医生!谁能救救我;我病了……”普伦蒂斯咳得厉害,不得不在工作桌上坐起来。 P93

普伦蒂斯没跟二排的人一起做准备,而是跟人数少得多的连部成员待在一起,包括各排的传令兵、反坦克火箭手、两名通讯员,还有几名职能令他费解的专家。 P94

“……这两个家伙看上去就像马特与杰夫,”他又喊,这回普伦蒂斯领会了他的意思:他和身旁的欧文斯一高一矮,形成一种滑稽的反差。 P95

在这片差不多方圆几百码的区域内,地面上布满了参差不齐的黑色坑洞和挖剩的土堆。 P96

一开始,普伦蒂斯困惑地发现他们似乎在说德语,而路旁溅满污泥的路标也都是德语的,后来,他才模模糊糊记起过去曾在学校里学过,阿尔萨斯只是理论上属于法国[24]。 P97

他希望那些无意中听见他说话的人不要误以为这种吱吱喳喳的尖声就是他原本的音色。 P98

眼下,霍尔博尔格最大的问题就是它远在三英里之外:他感觉再走三英里会要了他的命。 P99

战斗机在空中展开了战斗,它们飞得太高,难以辨认,只能看见航迹一端有个黑点,就像夏日午后在纽约上空写下“百事可乐”的那些飞机。 P100

这一刻有种奇异的戏剧性——俨然是电影中那种音乐戛然而止、主人公下定决心的时刻——普伦蒂斯很快就想好了自己的回答。 P101

在去往霍尔博尔格的路上,这支队伍大多数时候都鸦雀无声,两列纵队各占据道路一侧,中间相距五步,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脊背。 P102

可这时,欧文斯的背影近了,他正以持枪姿势行进;于是普伦蒂斯又把步枪放了下来。 P103

欧文斯正低声对他说着什么,他起初还以为是什么跟那个死人有关的话。 P104

”“我知道,长官;很抱歉我——”“行了。 P105

“好。 P106

所有人立即卧倒在路面上,普伦蒂斯也跟他们一起卧倒在地。 P107

“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 P108

地窖里全是发霉的家具,有几个人坐在椅子上;这么说坐下是可以的。 P109

能听见我说话吗?完毕。 P110

无论如何,还是去吧。 P111

但紧接着就是一阵来自八十八毫米火炮的射击,这一击短促得惊人,他还没来得及趴下就听见了剧烈的爆炸声:他感到大地在震颤,看见爆炸迸发出闪光,他头朝下摔在了自己的手雷上,听见碎片在咫尺之外飞散,发出嘶嘶的哀鸣。 P112

完毕。 P113

他甚至感觉自己可以摘下头盔,轻轻揉揉脑袋,因为他打结的头发在头盔里捂了太久,发根都有些疼了。 P114

阿加特中尉在地窖里找到一台炉子和一只煎锅。 P115

他们小心翼翼地步出地窖,向大路迈进,一路上,他对每个能停下来靠墙休息的机会都感激涕零。 P116

二排紧随他们身后,同样缓慢、小心。 P117

普伦蒂斯抬起步枪,颤抖着做出持枪姿势,眼睛死死盯着中尉。 P118

阿加特和指挥部其他成员开始撤退并进入了另一个街区,显然是去查看另一个排的推进情况;普伦蒂斯摇摇晃晃地跟在他们后面,不住地停下来咳嗽,渐渐感觉周遭的声音和景象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 P119

普伦蒂斯过去跟他们站在一起,只见救护人员动作轻柔地把担架推上救护车。 P120

阿加特最后赶到,他似乎是唯一一个摸清了情况的人——在他们上方某处有狙击手——也是唯一一个反应迅速、开枪还击的人。 P121

他们休息片刻,叉开腿站在那里,手扶膝盖,像两个气喘吁吁的运动员。 P122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得近乎可耻的时间,在迫击炮袭击结束后许久,阿加特中尉和他的部下们开始坐在地上豪饮,像逃学的男孩们那样享受着偷偷摸摸的快乐。 P123

“嘿你好啊,传令兵!”奎因特声音嘶哑地喊。 P124

反正我要是他们,我肯定不会这么干。 P125

他挥挥手,奎因特也挥手回应,披在身上的栗色被子滑下一只肩膀。 P126

“张开你的双腿你会打碎我的……”骤然间,他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正背靠一堵齐胸高的灰泥墙站着,身旁是两名他从未见过的步枪手,面前是一片灰蒙蒙的田野和黑漆漆的树丛;他全然不知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P127

他想自己一定是靠在墙边睡着了,因为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连队全体指挥官一同坐在课堂上,在一间布满粉笔灰的棕黄教室里,像他小时候那种。 P128

“……嘿,小子!”他睁开眼,看见是阿加特,中尉还躬着身子坐在洛根的课桌上,转身背对着无线电向屋子另一头的他喊话。 P129

对方在说什么“回去找沿海山脉”之类的话。 P130

终于,在另一条长得难以置信的街道尽头,他看见了那辆侧翻的法国半履带装甲车。 P131

”欧文斯睁开眼睛。 P132

”就在那一刻,普伦蒂斯放弃了。 P133

“我知道——”他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你觉得我这是开小差,洛根。 P134

[8] The Trylon and Perisphere,一九三三年世界博览会的主体建筑,是当时世博会历史上最耗费血汗和财力的建筑之一。 P135

[21] Vosges,位于法国东北部,东临莱茵河谷地区及德国。 P136

如今,在鲍比参军离家之后,威士忌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安慰。 P137

伊娃是位老姑娘,大爱丽丝六岁,永远颐指气使、多管闲事、趾高气昂,永远好心好意,她也是全家除爱丽丝以外唯一走出中西部的人:她在纽约一家医院当护士,业余时间似乎无事可做,只会用善意的反对来惹爱丽丝烦心。 P138

几天后,她才给他的办公室去了个电话,竭力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请他推荐一位贝塞尔地区的全科医生。 P139

他的头发倒是梳过,但衬衫却不再挺括,胡子也没刮;他看上去虚弱不堪,宿醉未消,而且十分困惑。 P140

”“但今天天气这么好,窝在家里可惜了。 P141

她为什么会说个没完?这是不是孤独者的通病?她跟他谈起巴黎,尽量将那段经历讲得激动人心,但她心里明白,她说起那些法语名字时笨拙而迟疑的发音出卖了自己,暴露了她在那里的生活是多么迷惘、多么糟糕。 P142

韦斯特波特那边的老房子可比这儿的贵多了。 P143

我从房子那边拉过来一条电线,所以偶尔也可以晚上工作。 P144

不过那是鲍比的身体。 P145

“我会的,哈维。 P146

”“哦。 P147

请你们去别处玩儿吧。 P148

“亲爱的,今天下午你能不能给我当当模特呢?个把小时就好?”他表示愿意。 P149

”威拉德·斯莱德!有时她已经可以好几个星期不想到他了,可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总是挥之不去。 P150

我更喜欢他后期的作品。 P151

我等你挠完。 P152

“比尔叔叔好玩极了,总是笑个不停。 P153

我最喜欢艾琳,因为她身上香香的,而且总跟我玩。 P154

快五点时,她回到屋子里,感觉筋疲力尽。 P155

要是能设法躲过傍晚这几个小时该多好啊!这时,电话响了,她兴奋至极,以至于等它响了三四声才接。 P156

那跟你好像没什么关——能不能请你讲点道理。 P157

在人造光下查看自己一整天都在创作的雕塑,有时能给人带来新的发现。 P158

她唯一能想到的,是威拉德·斯莱德钟爱的另一首诗:或许这同样的歌也曾激荡露丝忧郁的心,使她不禁落泪站在异邦的谷田里想著家……[6]哦,没错,她是想家了;她想念的不是新罗谢尔,或纽约,或克利夫兰,或辛辛那提,当然更不是巴黎。 P159

即使在她最不着边际的渴望中,她也从不敢奢望像斯特林·尼尔森这样的男人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P160

而他却身材高大,举止优雅,颇有贵族风范,蓄着银灰色的鬓角和一撮银灰色的小胡子;他跟几位一表人才的宾客站在一起低声交谈,那些人她过去从未见过,对派对的主要参与者都显得不屑一顾,自打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她就迫不及待想穿越一切声音和烟雾的屏障来到他身边,想伸手抚摸他笔挺西装的衣袖(因为他那身帅气的花呢西装只可能来自英国),还想让他知道,自己也同样与众不同。 P161

这是保罗和玛丽·恩斯特龙;还有爱丽丝·普伦蒂斯。 P162

随后,忽然间,跟他一起来的那些人开始取下大衣准备离开,于是他也诚挚地向她告辞离开。 P163

他带她去了布莱沃特餐馆的露天咖啡座,她已经很多年没被人带去那里了,她当即断定,那是自己这辈子去过的最好的餐馆。 P164

”说这话时,他正站在卧室门边往两只白兰地杯里倒酒,趁她仔细打量帷幔的当儿,他抬起头,飞快地向她投去羞涩的一瞥。 P165

另一个阻碍是鲍比,起码一开始是这样。 P166

“他是不是病了?”“没,我想没有。 P167

他洗了把脸,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先是为自己刚才的歇斯底里羞愧,然后又兴奋得过了头。 P168

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是种折磨,但你却——真的,你却是这么地好。 P169

他熟知斯卡尔斯代尔,因为铝制平开窗是他们公司进口的货品之一,大萧条前,这种窗户曾在那座小镇上那些相对奢华的都铎风格住宅中风靡一时。 P170

任何别的男人都会把那件衣服穿成一件浴袍,但斯特林却把它穿得像一件地地道道的晨衣。 P171

哦,反正他就这么一说,不过她觉得怎么样呢?“斯特林,”她说,“噢,你以为我会怎么想?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我听过的最棒、最妙的主意吗?你怎么会以为——你怎么可能认为我会拒绝呢?”他看上去十分开心,同时也十分严肃。 P172

在搬运那台崇高牌收音机时,工人倒是扭扭捏捏地做出小心翼翼的样子,但面对她的雕塑,他们却显得不知所措,她让他们把那些作品都摆进车库,那里将是她的工作室。 P173

他们从附近的街道上来围观卸货,也围观鲍比,鲍比被看得不好意思,这才跑进屋里。 P174

斯特林乘坐的那班通勤列车会在黄昏之前抵达,她想为他营造一种回家的感觉。 P175

好不好?”“好。 P176

”“哦。 P177

我想在你回来之前把一切准备就绪,我们真的很努力了,可你瞧瞧这地方。 P178

他们当即物尽其用。 P179

他帮她拉开椅子,又站在那里娴熟地拆开缠绕在香槟木塞上的钢丝,用大拇指拨开木塞。 P180

“嗯。 P181

她端着那杯叮当作响的冰威士忌苏打回到门廊上。 P182

”她也这么想。 P183

学校很近,走几步就到了,但它却在马路对面,她不想让他独自穿过那条宽阔繁忙的公路:她每天早上送他过去,每天下午再去对面等他。 P184

”他神色严峻地盯着自己那杯咖啡,“哎,”他说,“我想我不该插手这事。 P185

但游戏几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他俩回来时,鲍比看上去满脸通红,就快哭了。 P186

我想咱们的告别应该越简单越好,不是吗?”出发的日子转眼就到了,他们的告别的确简单至极。 P187

那不过是她姐姐伊娃的一封信,她失望至极,以至于根本没有当即拆阅,直到下午实在闲得发慌才把它打开。 P188

你能打电话来真是太好了。 P189

他是欧文·福布斯先生,来自得克萨斯。 P190

“对,亲爱的,是这么回事。 P191

“我不用,”爱丽丝端来鸡尾酒时,他坚定地对她说,“不过你们两个姑娘尽管喝。 P192

”“唔,它相当的——抢眼,”伊娃说,“的确很有装饰性。 P193

她自问,就算自己能对伊娃谈起斯特林·尼尔森,但她真的能说斯特林·尼尔森需要她吗?不过感伤到此为止,因为鲍比和欧文·福布斯乒乒乓乓、哐哐当当地回屋了——这两个放声大笑、气喘吁吁的运动健将正准备大吃一顿。 P194

但在思忖了一整天,又三四次拿起电话准备拨号之后,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P195

”“噢;您是说布林小姐。 P196

”又是一阵嗡嗡和一声咔嗒,又得应付另一位秘书;终于,电话里传来一个英国男人洪钟般的声音:“我是卡梅伦。 P197

您知道他目前人在哪里吗?”“他人在哪里?”“您有没有他在英格兰的联络地址?”“没有。 P198

但她不能——这就是她为什么哭不出来。 P199

这里会改变她的生活。 P200

除去数座用人房及客人厢房之外,这里还有四栋真正的住宅,都是主人为他的四个儿子及其家眷建造的,领地上每条蜿蜒曲折的道路和小径都通向同一座高坡,上面矗立着他为自己修建的宅第,他本打算将它命名为“黄杨木庄园”,但人们却习惯称之为“大宅”。 P201

“这些大理石全是意大利进口的,每一块都是。 P202

她不仅比别的学生更有天赋,或者起码更能虚心接受意见,而且,她身上的一切也都表明,她属于爱丽丝一直就渴望认识、渴望与之成为朋友的那种人。 P203

”“亲爱的,我也想去,但我得赶紧回家,否则吉姆和孩子们会杀了我的。 P204

我跟那位老夫人很熟,可以直呼其名那种。 P205

跟我来。 P206

“嗯,但我怎么可能——我是说我可能永远也——”“打住。 P207

它已经变成了她自己的计划,无可辩驳,不容更改,像她过去所有的决定一样。 P208

他书房里堆着成百上千册书籍,几乎溢出书架,客厅里也到处是书,造成一种迷人的混乱;他跟马克斯韦尔·安德森熟到可以直呼其名,有一回,他还暗示自己可以管托马斯·沃尔夫[17]叫汤姆。 P209

”“她的收入不会一直有限,”莫德向他保证,“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们还不知道他们会要多少房租呢——他们或许会为她酌情减免。 P210

”“吉姆,亲爱的,能不能拜托你小声点?你想让孩子们听见吗?”接着她又转向爱丽丝,语带迫切的恳求,“爱丽丝,我只能说,我们家孩子都可喜欢那儿了。 P211

吉姆起了个头,他站在钢琴旁,低头敲出一首流行歌中一段欢快、活泼的旋律;接着,女孩拿出吉他,男孩取出单簧管,两人一边演奏,一边愉快地唱了一小时的歌。 P212

跷二郎腿能遮住它吗,或者用餐巾盖住会不会更好?但不管怎么说,站起来时又该怎么掩饰它呢?“谢谢您,”她说,从范德·米尔夫人手中接过滚烫、精致的茶杯茶碟,尽量不让它们在自己手中咯咯作响。 P213

在范德·米尔宅第里,过去是否曾有人把烟灰缸放在地上?范德·米尔夫人的目光也的确一路随烟灰缸来到地上,眼下她正盯着它微微皱眉;但结果那只是因为她想集中精神、艰难地组织起自己的下一句话。 P214

看得出她已经喜欢上你了。 P215

坐在办公桌背后的加勒特先生看上去根本不像干得动累活儿的样子,他告诉她说,门房的租金总额会超过她过去租过的所有住房。 P216

”但吉姆却不像她那么有把握:“每个月都有那么大一笔支出,她要怎么才能安顿下来啊?我要是你,爱丽丝,我就会在承担这一切之前想想清楚。 P217

”“我不要你喜欢。 P218

”不久,她就开始在这些人家里度过傍晚时光——作为拉金一家的朋友、雕塑家爱丽丝·普伦蒂斯,她立刻得到了这些人的接纳;男人们都嘴甜又殷勤,女人们都表示有意成为她雕塑班的学生。 P219

壁球场和“黄杨木”的新生活,还有这里优渥、闲适的氛围似乎释放了她的才能,让她摆脱了某种桎梏。 P220

”然后她会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我们必须在创作中培养一种‘整体观’;绝不能以平面的眼光来看待我们的创作……”她过去从不知道教学还能如此愉快,也从未像现在这样享受学生们全神贯注的目光。 P221

圣诞柴在高大的壁炉里熊熊燃烧,火光映在水晶器和银器上,化作千百簇微小的火苗;身着白色制服的侍从举着托盘,上面摆着热点心和潘趣酒,范德·米尔夫人在客人中款款走动,仪态万千。 P222

“看来你跟老哈蒙德真是一拍即合嘛,”莫德在他们回家的路上说,“那真是一步好棋。 P223

求主将敬爱主的盛德浇灌在我们心里,使我们爱主,超过万有之上,就可得着主的应许,过于我们所想所求。 P224

到了六月,她给叫到小沃尔特的办公室,照他的说法,是去“谈谈你对未来的打算,我是说,”他有些不自在地说,“你打算在这里长住吗?”“是的,我有这个打算。 P225

”“所以你瞧,普伦蒂斯太太,”他说着,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鉴于这种情况,说真的,要提高他的奖学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P226

他们应该为她选择这里而骄傲。 P227

现在她显然应该直截了当地向他借钱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但即使她知道提出这种请求该如何措辞,她也怎么都想不起来。 P228

”那年夏天余下的时间里她都没再拖欠房租,这让她对自己的偿付能力产生了错觉,直到新学年到来。 P229

请你记住,亲爱的,欧文和我随时都准备为你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 P230

这项工作花去她四天时间,但却收效甚微——一名画廊经理请她留下名字,但也仅此而已。 P231

而且是比较拙劣的赝品”。 P232

拜托了。 P233

”“爱丽丝,”吉姆·拉金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攻击我们。 P234

如果欧文有份工作,那这里兴许还会是个不错的住处:要是他整天都不在,伊娃就能好好料理家务,在他傍晚回来之前把这里收拾得时髦、诱人、赏心悦目。 P235

“而且你们家的景观可真好啊,”她下车时说,“这儿的天空好像比城里开阔得多——我想人们说的广阔天地就是这个意思吧。 P236

有那么一分钟,她对着梳妆台上那面脏兮兮的镜子,望着镜中的自己,一种恐慌油然而生。 P237

谁也说不清未来会怎样。 P238

可能是我的协调性不怎么好吧,我猜。 P239

这很奇怪,因为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在斯卡尔斯代尔时还曾特意谢绝喝酒。 P240

还是你们两个姑娘留在这儿聊点开心的话题吧。 P241

谢天谢地,这个国家的这块地方还没有沦陷。 P242

“当然,”伊娃说着,不安地瞥了欧文一眼,“听上去是个好主意。 P243

他在每场礼拜前后都会举着十字架走在队伍前面。 P244

“我想我们还是回家比较好,”那天傍晚,她俩一起洗碗时,她对伊娃说。 P245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能重新开始工作了,但同时,她依然愿意付出一切,只求换来一些黏土和工具,还有一间工作室。 P246

由于在未征得乔治同意的情况下将鲍比带出纽约州,她已经违反了离婚协议;据此,在她回到纽约之前,一切付款都将暂停。 P247

求主将敬爱主的盛德浇灌在我们心里,使我们爱主,超过万有之上,就可得着主的应许,过于我们所想所求。 P248

“我的老天啊,真热啊。 P249

要我说,这个前提不是很有保障啊。 P250

你要是愿意,就去当个见鬼的女人吧。 P251

她决定不去前廊喝酒了:他们要是想让她一起来,就得主动来找她。 P252

“我想是天气太热了,弄得我们大家都有点儿——萎靡不振,”伊娃说,饭桌上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P253

“好吧,一定小心,”她喊道,然后他们就走了。 P254

我决不允许你这么说。 P255

阵地从爱丽丝的房间转回客厅,又从客厅转入厨房,再从厨房回到客厅。 P256

然后我们去了另一间酒吧,玩了弹珠台。 P257

“怎么啦?”“没什么,亲爱的。 P258

”“好吧。 P259

”过了一阵子,他们听见伊娃朝他们的房间走来,爱丽丝的身子不由得一僵。 P260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两手叉腰正视着爱丽丝,看上去有些受伤但耐心十足,随时准备接受道歉。 P261

”她从床下拖出一只行李箱,打开,抽风似的匆匆往里塞衣服,“去呀,鲍比,”她说,他照做了。 P262

”“你是说你连要去哪都不知道?”“我们去镇上。 P263

“抱歉我走得这么慢,亲爱的,”她说,“你看,都怪这双鞋。 P264

这地方全是这玩意儿,表土下面就是。 P265

一般的男孩或许会抱怨,会哭哭啼啼、落在后面、变成累赘,但鲍比不是一般的男孩。 P266

“是吧?”“我不知道;天太冷了,感觉不出来。 P267

她随即又注意到另一块招牌——德士古[24]——那儿肯定有厕所。 P268

”但他们却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区,完全无从判断自己是在往城里走还是在外围打转。 P269

”她说,于是他爬上去坐在她身旁,身子挺得笔直,好像不敢往带软垫的座椅上靠。 P270

“哇哦!”鲍比说道,疲惫的脸上迸发出灿烂的笑容,“这岂不很棒?”他们踏着一块巨大的地毯无声地走向前台,就像飘过去的一样,一位和蔼的绅士站在里面问他们下午好。 P271

“你能忘记那条可怕的生硝路吗?”她问他,“那岂不是你能想象的最可怕的经历吗?”“唉,”他说,“咱们好歹熬过来了。 P272

”“你还好吧?儿子还好吧?”“嗯,我们很好;不过这与你无关。 P273

尽管如此,你还是因为一笔你这辈子都还不起的欠款惹了官司。 P274

”但她却难以成眠。 P275

”[1] Atlantic City,位于美国新泽西州,是美国东海岸最大的赌城。 P276

[14] 指马克斯韦尔·安德森(Maxwell Andersen,1888—1959),美国戏剧家、电影剧作家。 P277

医院设在一栋石质老建筑里,这里过去曾是天主教女子学校,比救治伤员的野战医院离前线远了好几英里,从肺炎病房向外望去,能看见平缓绵延的山丘在冰雪消融的二月里呈现出一片棕灰的颜色。 P279

他还给奎因特写了封信,下笔前踟蹰良久,不知要不要称他为“亲爱的约翰”。 P280

其实我俩早该在你最初提出时就撤回来,早在进入霍尔博尔格之前。 P281

到了兵站,他得知第五十七师已经结束了在荷兰的半勤休整:他们现在在德国,隶属第九军,驻守着莱茵河西岸一个狭长的防御阵地,或称“屏护”阵地,而且他们自己很快也要过河。 P282

他上了一辆北上的拥挤卡车,两膝间夹着崭新的步枪,车子奔驰在早春浅棕与淡黄相间的田野上,隆隆地穿过无数座灰暗、破败的城镇,从目瞪口呆的老人和挥手致意的孩童面前经过。 P283

“我是二排传令兵。 P284

”“噢。 P285

原野缓缓变换着角度,他们经过远处的几个炮位,随后又经过一个高射炮位。 P286

我叫普伦蒂斯;我想您应该不会记得——”这时,阿加特的眼神渐渐聚焦,迸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 P287

是肺炎。 P288

什么事?”普伦蒂斯再次费力地表明自己的身份。 P289

得肺炎有什么丢人的?他难道怕卢米斯会像威尔逊一样,错把他当成病倒在厂房里的那个小子?“明白了,”卢米斯说,“好吧。 P290

接着普伦蒂斯便无事可做了,只得站在那里等待——没人邀请他坐下——同时,桌上那几个人又重启了刚才被打断的对话。 P291

普伦蒂斯一门心思地观察芬恩,以至于没有察觉到另一个人的到来——更别说看出那人是谁了——直到听见卢米斯说:“这位是你的副班长兰德中士。 P292

“奎因特怎么样了?”他问,眼睛越过楼梯盯着山姆缓慢而笨重的背影,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没听见他的回答,“嘿山姆?奎因特怎么样了?”山姆在楼梯上停下,转过半张脸,几乎贴着普伦蒂斯的脸。 P293

问题是,那片地里有地雷。 P294

我听说你在霍尔博尔格负了伤。 P295

“你是普伦蒂斯?”这个男孩完全面无表情,普伦蒂斯甚至无从判断自己的挠头皮策略有没有奏效,“这儿有你的信。 P296

最亲爱的鲍比:我试着不去担心,也知道只要病得不是“非常”严重,那么你待在医院应该比较安全,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担心得要死!!!人人都说战争快结束了,我也这样希望,并为之祈祷……他的目光掠过她热情洋溢的大字,停在另一个段落上:……噢,我太喜欢你描述的法国了!!!你让我觉得那一切是如此真实,我几乎感觉……他把信塞回信封。 P297

北面半英里外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那是工程人员在修缮浮桥。 P298

他能指望这样一封信起什么作用呢?即使他会收到回信,那对悲痛的夫妇也只会在信中写一些正式、好听的话。 P299

少了奎因特,他们很快就发现彼此其实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况且,现在,他跟山姆说话时,总是很难摆脱讨好副班长、寻求特殊照顾的嫌疑。 P300

有一次,另一个班的班长来厨房找中尉说几句话——那人名叫伯恩斯坦,个子很高,弓腰驼背,模样斯文——克鲁普卡是这样招呼他的:“嘿你好啊,自杀哥?自杀哥今天怎么样啦?”伯恩斯坦中士尽管没理会他,脸上依然泛起些许红晕,接着,另一个人说:“啊,滚犊子吧,克鲁普卡。 P301

他跟两个寡言少语、眯缝着眼的乡下男孩,德雷克和布朗利,形影不离,芬恩中士大多数时候也选择跟这三个人待在一起。 P302

从现在起,你来当勃朗宁自动步枪手。 P303

“好吧,当时我在场。 P304

离营房还有一段距离,他就听见里面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这时他才记起那天是什么日子:二排筹备多日的派对就安排在那天傍晚。 P305

他蹲在地上吃起来,试着把盘子在一条腿上架稳。 P306

他和蔼的南方口音似乎总在说,拜托,别对我期望太高。 P307

因为他简直就是个该死的演员:他每说一句话都是在笨拙地模仿电影里的某个桥段;好像他是看尽了好莱坞有史以来所有的战争片才学会怎么当这个中士的。 P308

”但像往常一样,没人理会克莱恩;下一个发言的是站在中尉左边的一名士兵,他边说边起身收拾面前的餐盘——这是一位个子很高、面容红润而俊朗的上士,名叫保罗·安德伍德,是排里的旗手。 P309

那架飞机就在那里,试图飞出高射炮的射程,在它身后,曳光弹和炮弹在傍晚粉色的天空中炸成一团团黑色的烟雾。 P310

他们转过身,开始三三两两地返回那栋房子,队伍稀稀拉拉的,在苍茫的暮色中,每个人都显得异常渺小、形单影只,这时,他用目光扫过一个个边走边聊的人——甚至包括戴着一顶可笑草帽的芬恩;包括克鲁普卡;包括沃尔克;还包括谄媚的克莱恩——庆幸自己能与他们在同一个排并肩战斗。 P311

队伍来到桥边时,天空和大地开始放亮、变蓝。 P312

好吧;继续保持。 P313

”然后就塞给普伦蒂斯一枚缺少撞针的手雷。 P314

安德伍德他妈的到底哪来的力气,可以跑那么远再折返?黄昏时刮起一阵凉风,一些人落在了后面:士兵们散布在道路两侧,队伍变得零零落落、稀稀拉拉,昏暗中,普伦蒂斯不断经过士兵们模糊的身影,他们在地上或坐或躺。 P315

“让我出去……”“别他妈挡道……”普伦蒂斯踩在一级梯子上,感觉自己鞋底传来手指的蠕动,随即听见一声惨叫;然后另一双靴子又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某人的枪托砸中了他的头。 P316

“咱们要去哪啊?”第二天上午行军时,士兵们不断地彼此询问,“到底有什么任务?”不过到了中午,大家就得知了自己的任务。 P317

走近之后,他们看见几乎所有房屋的窗户上都挂着白旗,随后看见一群身穿黑衣的平民走了出来,高举一面白旗。 P318

时间还只是下午四点,但普伦蒂斯却一心只想找机会睡上一觉,而且睡醒之前他甚至连东西都不想吃,但一想到食物,他又发现,自己这辈子还从没这么饿过。 P319

登顶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向山脊另一侧的斜坡边缘,直到能看清前路:那是一片纵深而平坦的田野,估计有两百码长,田野尽头是另一座光秃秃的山丘,紧接着就是城里密密匝匝的房屋——城里没挂白旗。 P320

趴在地上实在太他妈的舒服了:他只得竭力撑开眼皮。 P321

轰隆!他看见沃尔克再次卧倒、起身,先朝这边迈出几步,再朝那边跑出几步,显得惊慌失措;他转身,看见布朗利冒出灌木丛,一脸目瞪口呆。 P322

来到山脚下时,他失去了平衡,摔了个四脚朝天,不过他很快又爬起来继续奔跑,任风声在他的头盔里歌唱,任步枪榴弹袋不断撞击他酸痛的胸膛,深信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英勇的壮举。 P323

普伦蒂斯大步流星地跟着他走进一间散发着新鲜烹饪气息的厨房;伯恩斯坦已经迅速消失在一间昏暗的厅堂里,喊道:“楼上你来!”普伦蒂斯登上楼梯,提心吊胆,三级并作两级地往上爬,隐约希望一名德军机枪手就驻守在楼梯上,或正在某个房间里等待。 P324

普伦蒂斯不知该拿它怎么办——扯下它的顶篷吗?——他还在犹豫,就听见伯恩斯坦举起步枪开了三枪,枪声震耳欲聋,抖动的布料上留下三个黑洞洞的小孔。 P325

他们全都上气不接下气;显然刚搜查完这栋房子。 P326

他用食指戳戳它,在顶上留下一个肮脏的小坑。 P327

普伦蒂斯现在是该跟伯恩斯坦并肩作战呢,还是该跟着芬恩?他没机会提问。 P328

“你他妈的在干吗,普伦蒂斯?”卢米斯的声音响起,普伦蒂斯回过头,看见他站在房间里,身旁是科弗利和克莱恩。 P329

芬恩一边示意手下跟上自己,一边跑到砖墙尽头,穿过一片开阔地带,冲进另一栋房子躲避。 P330

一名矮胖的老妇刚才还在失声尖叫,双手捂脸,畏畏缩缩地从他面前跑开;现在她又透过指缝窥视,继而把手放下盯着他瞧,热泪盈眶地露出慈母般的微笑,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想表明她从未料到闯入的敌人会是一个瘦削的男孩,一个没长胡子、看上去精疲力尽的男孩。 P331

他是从山姆·兰德那儿听来的,后者正嗡嗡地跟卢米斯讲述这件事。 P332

这两件事本就带有不真实的编造痕迹,就像那些道听途说的战争故事;然而这两件事都发生在他眼前,就在距离他不过几码的地方。 P333

他用另一只手架着步枪,尽量让自己心无旁骛,盯紧前面沃尔克的头盔,一行人在近乎纯黑的夜色中向运河进发。 P334

所有人都在奔跑。 P335

“认错人了,伙计。 P336

现在大多数八十八毫米炮弹都落在他身后,或者看上去是这样;他跑上一道木质的斜坡——那似乎不过是一块伸出河岸的木板,倾斜得厉害,被推搡奔走的人群压得颤抖不止。 P337

就是在这片田地里,他在右后方不远处听见了山姆·兰德的声音:“普伦蒂斯?是你吗?”“山姆!耶稣啊,你他妈的上哪——”“你他妈的上哪儿去了?”“我上哪儿去了!天啊,我他妈的一直在找你们啊。 P338

“芬恩找你,普伦蒂斯,”沃尔克义正词严地说,于是普伦蒂斯来到芬恩坐的墙边。 P339

我被冲散了,仅此而已。 P340

随后,各排、各营再次重整编队。 P341

“哎,见鬼,”阿加特上尉说,“咱们他妈的绝对不能待在这儿。 P342

阿加特上尉站在差不多二十英尺之外,靠近一面墙,角度刚好能避开炮弹。 P343

他们顺着煤堆背面滑下来,煤炭雪片般纷纷下落,随后芬恩挥手示意他们向左走。 P344

要是他今晚能表现得无可挑剔,那他兴许就有机会获准调到伯恩斯坦班上。 P345

”“好。 P346

我觉得说到底,你和我是一类人,普伦蒂斯。 P347

而现在,他意识到,在被克鲁普卡抓住肩膀之前,自己一直就把脑袋搁在桌上。 P348

他们上坡时,一座巨大的矩形建筑出现在他们右手边,他们刚能看出那是一座谷仓,左手边就响起哒哒的机枪声,粉碎了四周的宁静。 P349

”“怎么会?”“唔,我是说——耶稣啊,山姆;我不知道。 P350

“不是他的错,芬恩。 P351

”除芬恩外,沃尔克和普伦蒂斯是仅有的两名志愿者;在连部,他们跟芬恩一起同另外八到十个人会合,郑重其事地听上尉做情况介绍。 P352

你们遇见的那些德国佬很可能会向你们开枪,到时候你们最好确保自己会还击。 P353

一则传言说第九军的北突出部已经深入柏林市郊;另一些则把它往西挪了数百英里。 P354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躲在后面,临阵退缩,不敢开枪。 P355

他转身离开,极速冲刺,跟着克鲁普卡慌乱的身影跑过一条街道,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P356

他们纵酒欢庆了好几个晚上,公然违背禁止“亲善”的原则跟德国姑娘调情,随后他们又转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那是一座阳光明媚的小镇,名叫基尔斯佩班霍夫[6],在那儿,他们唯一的任务是为一千名刚刚获救的苏联流民站岗。 P357

同时,基尔斯佩班霍夫的一切都令人赏心悦目。 P358

“他崩溃了,”——克莱恩打了个响指——“像这样。 P359

他们会像新来的补充兵员一样,带着敬畏陷入沉默,仿佛自己也错过了这场战争。 P360

如果说普伦蒂斯之前很少去参加那种故事会,那么沃尔克则在出丑之后那一两天完全避开了那个场合。 P361

他慢悠悠地品着自己的杜松子酒,感受烈酒在他的血管里注入融融暖意,然后他走上前去,踏入食品柜台诱人的香气中。 P362

”普伦蒂斯表示赞同。 P363

他迅速挣脱步枪背带,先是弓着身子靠在墙上蓄力,然后迈出一个箭步,双手握拳,想摆出类似战斗姿势的架势,但他还没来得及挥拳就感觉有人从背后钳住了自己的胳膊,沃尔克也被另外两名士兵拉开了。 P364

”那是卢米斯威严的声音:他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神色凛然,先看看普伦蒂斯,再看看沃尔克。 P365

沃尔克把自己的步枪靠在墙上,把餐具和头盔衬里整整齐齐地摆在步枪一旁。 P366

这一次,卢米斯的理由是他们不能在街上打。 P367

米勒坐在房间对面的一张沙发上,翻阅着一本《美国佬》杂志,但似乎没看进去。 P368

“好了,”他说,“回答我,普伦蒂斯。 P369

“你明早真要去了结这件事吗?”“看样子是的。 P370

他下定决心,自己不能只是挺过这场较量:他要尽力去赢。 P371

但沃尔克却说:“听着,普伦蒂斯,既然现在只有咱俩了,那咱们最好制定几条规则。 P372

他的一侧下颌被打中了,但他很快就爬起来,站直了身体,因为他显然不是被打倒的:他只是失去了平衡;要是采取正确的防冲击姿势,他本可以化解这一拳。 P373

他翻过身,用手掌和膝盖撑起身体,看着温热的鲜血从自己鼻腔里涌出,滴落在草地上。 P374

”沃尔克想扶他起来,但他推开他,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P375

这场面很对卢米斯好莱坞式的胃口,他就在那里,在人群中严正地微笑。 P376

要是咱们下星期能拿到去布鲁塞尔的通行证,你想一起去吗?你和我?”什么也无须清算;什么也不必证明。 P377

他经过的每一张脸,不论是苏联人还是A连的士兵,都对他报以毫不掩饰的善意,他也向他们投去同样的目光。 P378

[3] Eagle Scout,美国童军阶段计划中的最高成就。 P379

“你知道奥斯本小姐她还说什么吗?她说我的画是全班最漂亮的。 P380

她时常梦见河滨,而且她猜想——起床便意味着要面对这间卧室丑陋的现实,面对窗外的砖墙和消防楼梯——她猜想那是因为在她生活过的地方之中,只有河滨给了她真正的归属感。 P381

餐桌上,在她的咖啡杯旁,放着她昨晚没写完的信:我最亲爱的鲍比:我知道你没写信肯定是因为忙,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多写写信。 P382

我已经为个人展览累积了足够多的佳作,要是有一整年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我就会创作出足够举办两三场展览的作品。 P383

这天是圣餐主日。 P384

正是在这位男高音的歌声里,她肿胀的喉咙仿佛找到了共鸣:她可以闭上眼睛,任这声音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P385

刚从得克萨斯回来那会儿,饱经磨难的她决心量入为出,跟鲍比搬进了她有幸在华盛顿广场附近找到的一间朴素的公寓开间,随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跟乔治竟能心平气和地对话了。 P386

”“不;不介意。 P387

”“肯定很不一样吧,石雕。 P388

餐馆是他们很久以前去过的一家,早在结婚之前。 P389

我已经犯过一次心脏病,而且我——”“我不知道你犯了心脏病。 P390

然后他就走了,不出一个星期就死了。 P391

”“让我们祈祷。 P392

除了河滨时代的莫德,爱丽丝只跟娜塔莉一个人分享过斯特林·尼尔森离她而去的始末;而且也只有娜塔莉一个人知道乔治去世前几天那段苦甜参半的最后时光。 P393

我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P394

你说是吧?”“我再给你倒杯酒吧。 P395

我满脑子都是这事,每天都是。 P396

而我现在想做的,就是把同样的事再做一次。 P397

娜塔莉的嘴动个不停,她的双唇、牙齿和舌头变换着形状,做出闲话、坦言、下流和怀旧的样子。 P398

我周中再给你打电话,好吗?”在街灯刺眼的光线里,娜塔莉后撤的脸顿时化作一张虚情假意的面具。 P399

他祝她好运。 P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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