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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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哲生我们对他人生命的猜想,当然难免武断,主要因为在我们眼中,生命很容易形成准确明喻——一如本雅明的这句名言:一名在二十二岁就死去的诗人,在他生命里的每时每刻,就是一名在二十二岁就死去的诗人。 P13

多年以后,重读小说家的作品,我猜想,荣获1994年,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的《送行》,既标志正式起点,也可能,划定了较稳定的象限,帮助我们归纳他的思索与实践。 P14

这种身份松动,开放一种静僻自由,像要求秩序、因此亦必有所拘限的生活,所秘密赠予的余息。 P15

等候期间,虽然周遭依旧喧闹,后续情节发展却使我们明了,对林家成而言,这已是珍罕静憩——因当午休结束,诊所重新亮灯,世界接上既定秩序伊刻,关于生命,那真正严峻的定谳与哭喊,就要追上林家成,与他尚能保护的幼女,吞噬眼前,一切人为风火。 P16

关于“抒情小说”的追求,用袁哲生自己的话来表述,是他想让小说里的“一切”,“都照一个单纯的凝聚力,始于感性,终于神秘”;因为“一切作品,只要推至一个撼人的无奈,便是好的杰作”。 P17

在讨论契诃夫的作品时,他认为,“好的作品需要意外,当心灵启动的时候”,“技巧于是只好夹着尾巴逃跑了”。 P18

小说由此自我逸离之人,联系生活里,更无可修复的荒芜——包括坐了一辈子小办公桌,“庸庸碌碌地在工作与生活琐碎中消耗着,一生中没有半次灵光乍现的圣宠时刻”的退休老父;包括为了照料这样的老父,深觉自己在家“被关了四十多年”的老母;当然,更包括那名已然遁入时间歧径里的,往昔的自己。 P19

愿它为读者寄存重新的发现,一如一路行来,袁哲生作品予我的启迪。 P20

最近因为校稿的原因,事隔多年,我把这些稿子又重看了一遍,感到一股“无言以对”的意识贯穿其中,恰与我作品的简陋形式不谋而合。 P23

但有一天例外。 P25

出发的时候,母亲站在客厅里,隔着纱门和院子里的枇杷树向我们挥手。 P26

我低头挤到前面,感觉每个人都盯着我看。 P27

狮子暴躁起来,终于扯裂震耳的吼声如山洪,不断抬起前脚来耙那支棍子,庞大的身体往下低沉鼓绷,且奋力在地上磨爪……我心里想,爪子愈磨愈短,为什么要去磨它呢?其余的我忘记了。 P28

父亲过世那年的儿童节,我带五岁大的儿子去动物园,驯狮表演已经没有了,甜筒的价钱也涨了好几倍。 P29

记不得为什么去,也记不得是否和别人同去的。 P30

送行 文学电子书 第2张这名逃兵看似已过兵役年龄,中等偏瘦的体格,身着一件白色背心和褐色条纹窄管西装裤,脚上还趿着梅春旅社的塑胶拖鞋,疲惫而黝黑的脸上,显现出一层重大挫折之后特有的麻木表情,短发下一双干干的眼球里透露出一种沉默,好像对周遭的一切已没有半点感受。 P31

大批的白蚁落下,更多的白蚁又聚集过来,遮去了更多的光线。 P32

老先生显得很热心,拉大了嗓门向她解说,但是他带着浓厚乡音的国语并不能让她听懂,折腾了一会儿,老先生叫来他的小儿子用台语解说。 P33

老先生想向前和那两位宪兵打个招呼,但却不知如何开场。 P34

直到老婆婆脚边竹篮子里的鸡啼第三次的时候,老父亲才又浅浅地睡着。 P35

老父亲从车窗内看着他们,倏地追到车外,他请求让他的大儿子穿上衬衫。 P36

洗完脸,他们并不直接到车站对面的海港大楼去,这时也还没到办公的时刻,他们穿过几个巷子往铁道边的老人茶馆走去,到了那里,已有其他三位上同一条船的老船员先到了。 P37

正要走的时候,他父亲想起上次跑船之前答应要送他一个高倍的望远镜,但是忘了买,他把小儿子叫住,从旅行袋里搜出他保管的公务望远镜,交给小儿子,心想,这趟到了美国再到海员俱乐部附近的跳蚤市场买一个赔回去。 P38

步下陆桥,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途经一家体育用品店,他望了一会儿橱窗,便走了进去。 P39

他知道这手套不久便会增添许多刮损的痕迹,但这就像战士的伤疤一样更增加它的光荣。 P40

他提起球具,背起背包,晃到公车停车场旁的国际牌霓虹灯大招牌下,从这里可以很近地望见码头的船只。 P41

走了好一会儿,小女孩不肯走了,他去票亭旁的摊贩买了两个火箭筒巧克力冰淇淋,两个人坐在座位上吃着,小女孩吃得慢,融化的冰淇淋朝下巴、脖子流到衣服上,胸前的小花边给染成一大片深咖啡色的水渍。 P42

经过公车上的睡眠,他的体力和精神都恢复了许多,提着背包和球具往下坡路走,并不觉得累,山路虽有点阴森森的,但不时有车辆或机车从他身边驶过,两旁路灯也还明亮。 P43

差不多修起车来干净利落,而且绝不让人花冤枉钱。 P44

差很多不像他哥哥,他很爱念书,常常读到深夜,从小到大都考第一名,因此大家就叫他差很多。 P45

上大学时,差很多常常收到差不多写给他的信。 P46

差很多几乎认不出他的哥哥了,过去这么些年,差不多的眼眶凹了,手掌粗了,和他们的父亲一样,背也有些驼了。 P47

许多年过去了,有一天,差不多和差很多到镇上办事,途经一大群人正在办丧事,原来是一位黑道的老大被人暗杀了。 P48

挚友差不多是我最怀念的人。 P49

对结果满意的人,认为这样特殊而重要的一天,不该留下个冷清的尾巴;而落选者的支持群众在一片“国之将亡”的悲调心情下,更觉得自己有义务留在现场传布这个启示,于是他们都不忍离去。 P50

他比鸡起得更早,比失眠的人睡得更晚(太阳是他的月亮),比病床上的老人躺得更久。 P51

他摞起一大把政见文宣来,依照烧纸钱手势哗哗地先“点钱”,手上折好一叠扇形纸,间或拇指沾点口水防滑。 P52

村长高兴了。 P53

他们没这个命啊。 P54

过了那一个礼拜之后,每逢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我就跑去荡秋千。 P55

若是在过去,天刚亮的时候,身旁的老伴便会起床准备早点,连闹钟都不必上。 P56

”他合上眼。 P57

晨间新闻的男主播以疏密交错的平和语调播报各类消息,对老人产生一种安抚的效果。 P58

”林家成继续打蜡的动作。 P59

林老先生坐在餐桌旁,听见林家成进屋之后开口问道:“什么人?”“王振邦。 P60

摇上车窗,打开冷气,他决定待会儿独自带父亲去检查眼睛,让小庭陪母亲待在家里。 P61

“你老头决定开刀了?”朱头说。 P62

“要不要调一点?”朱头在他背后叫着说。 P63

林家成一手牵着林老太太,一手抱小庭,带她们到饭厅餐桌旁坐下。 P64

小庭嫌大人们走得太慢了,便绕到后面推着奶奶走,走没几步,又回到前头拉着林老先生的袖子,催大家快走,林老先生不断气喘吁吁地叮咛小庭注意路上的车子。 P65

林老先生骂过林家成,又转过身去骂林老太太拖延了出门的时间。 P66

林家成快步上前去把老太太的手扳回来,老太太反抗了一下,才把手握着拳头收在胸前。 P67

“好啦,人家要咪咪啦,人家要啦——”还不到两分钟,小庭已经替她的小狗取好名字了,咪咪安稳地窝在小庭的肚皮上,好像毫无异议的样子。 P68

小庭坐在椅子上和小白狗玩着玩着,又嚷叫肚子饿,林老先生要林家成去买些面包回来,小庭抱着小狗咪咪从椅上跳下来也要跟去。 P69

林家成摘下墨镜,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得到反应。 P70

他们的田里看不见一根杂草,大家都早出晚归地工作着,只有一个人例外。 P72

”小癞痢于是很精神地钻下床来,费心地将他窝了一夜的棉团折叠好,又理了理垫在下面的干草梗子,再把滑突出来的床板,顺着垫在下头的火砖往墙缘抵。 P74

小癞痢往里拨开一层棉絮,环手抱起一只恹恹的病狗,那狗睁着一双无神的圆眼,原本黑油油的卷毛像褪色的干草一般,干巴巴的鼻子动也不动,骨架子整副浮了上来,原有毛茸茸的头也变小了。 P75

趁着天未亮、人未起的时候,他们要赶到渡口去,过河,进城里给毛球儿看大夫。 P76

河面黑黝黝一片,船行过处,漫漫的水波内翻扭着细弱的、白闪闪的水纹四散飘荡在河面,宛如犹豫似的,一会儿,又无声地潜入了漆黑的水底。 P77

张老头搔搔脑壳说在城东,到了城东李姥姥说在城南她七哥子家巷尾,到了城南,那巷子早已夷为平地。 P78

青蛙腿男孩很热心地领着小癞痢,介绍他看那些稀奇古怪的试管、烧杯、酒精灯、注射筒、听诊器等等玩意儿。 P79

他说他叫赵福德,有一个哥哥老不跟他玩在一道,邻居小孩也不兴和他一块儿,见了他便扮鬼脸叫他“拐子马”。 P80

他合该活在树桩上的,彼时,他的腿不但进退得宜,且左右逢源如何如何。 P81

赵福德气喘吁吁没命地追船,只见船越来越小往河心里去了。 P82

它们的活动刚开始,一只只正张着耳朵,绿着眼珠子,鬼似的盯着人的一举一动。 P83

他刚刚受了母亲的嘱咐,要他来这里通知他父亲尽快回家去。 P84

街上几乎没有人了,他向前走着,快到下一个巷口时,一个中年男子搂着一个浓妆的黑衣女郎从巷口冒出来,她的金色腰带非常显眼。 P85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将硬币交给父亲。 P86

脖子以上的部分好不容易整理满意了,阔嘴财又从床下拉出一个白兰洗衣粉的大纸箱,扫掉灰尘,取出一套灰色毛料西装和白色丝质衬衫,他把衣服整齐地摊在床上,极温柔地收拾着领角和下摆的线条,心中顿时觉得精神起来,眼珠子也亮了,不由得张开他的大嘴巴弹了几下舌头。 P87

阿财正因为领带和西装似乎不够协调而有些气恼,现又被鸽子吵得心里恨恨的,便用手在木板上重重拍了几下,墙顶的天花板应声掉下许多灰尘沾在西装上。 P88

阔嘴财理一理头发,站在四楼左间的白铁门前,按了一次电铃,久久没有人应门,索性便一直按着电铃不放。 P89

走出便利商店,他取出手帕来擦手,看看路上人车渐多了,于是往公园方向走去。 P90

“哎哟喂,俍讲最毒妇人心,一点点仔拢没吥[18]对。 P91

唱歌献丑并不对阔嘴财的口味。 P92

阿财喜爱公园的原因便在这里,散步运动又可嬉笑打诨,一兼二顾,摸蚋仔兼洗裤[32],况且又不花钱,还有更可爱的去处吗?这会儿,如卖药妇人所说,三号公厕边真有流莺开始聚集了,阿财从摊位这头便可望到大凤凰树下已撑起三五支花阳伞了,于是便不多逗留,径往厕所方向迈步走去。 P93

第一波扫瞄完毕,阿财有了完成阶段性工作后的爽适感,于是慢条斯理地掐起一支香烟抽起来。 P94

时而话锋也引向彼方的某个较具姿色的流莺,互相汇集丰富的阅历,评头论足一番。 P95

下午的公园更是热闹滚滚,卖烧酒螺、李仔糖[34]的,画人像的、剪影的、卖红包袋的、测字算卜的,阿财一一细看过,但是依然只看不买。 P96

穿好鞋,并用卫生纸擦了灰泥,阿财往三号公厕方向走去,一路上人烟稀少,卖春联的临时小贩正在用纸箱子分类收拾存货,准备明年再卷土重来。 P97

阿财心想这必定是个厉鬼,所以连除夕夜也不肯放过找替的机会。 P98

她刚才是被石桌给挡住了下半身的黑裙,所以才被人认作是立在桌上的“半身”女鬼。 P99

公园里一片死寂,只有一地的落叶和纸屑烟蒂。 P100

吃完烤番薯,妇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包面纸,抽出一张给阿财擦手,又取出小圆镜和口红来补妆。 P101

做了这么一个不相干的梦,老画家悲伤地流下泪来。 P102

在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有一天,母亲牵着我的手在村路上散步,迎面走来一个农夫,拉着一头大水牛。 P103

“花——”…………经过那片墓地时,我蓦地挣开母亲的手,走向那些高低耸立的墓碑。 P104

夏天的午后,满山遍野的墓木野草仍无声似的游动着,我和母亲就这样听得入神。 P105

常常,在傍晚天气较凉爽时,他和他父亲就骑着一辆脚踏车,在四处溜达。 P106

“你爸爸睡觉时也戴口罩吗?”“没有。 P107

那天回家之后,晚饭只吃了一点,我独自在房里的榻榻米上,练习跌倒时的反应。 P108

这是一个好差事,一排排雪羽红冠的蛋鸡把蛋下在铁笼下的斜网上,然后顺坡滚蛋而下。 P109

古老头把老婆打跑了,儿子偷钱给关进牢里,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在屋里乱挖鳖池,破坏了风水的缘故。 P110

最后,还是他忽地把古老头手上的鳖“拔”下来,然后伸出他笋白的手指,往鳖口挪近。 P111

”他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P112

他家也是用灰灰的甘蔗板隔间的,客厅里的藤椅座上也有绷裂的缺口。 P113

夜风沁凉干爽,水泥地温温地贴着我的脚掌,好像在沙滩上。 P114

母亲将做豆浆剩的豆渣,拌米糠、饲料和剩饭,撒在院子里喂鸡,纱门外传来鸡群哷哷扑翅的声音。 P115

这时,他走向爱哭鬼,说他愿意和爱哭鬼换。 P116

“把你的头放进去烧啦,”阿山立刻收起他的宝贝温度计,“要休息一下,不然会爆掉。 P117

花圃上也不见老乌龟的踪影。 P118

鳖血兑了米酒,老乌龟用食指搅和搅和,咕噜一口,咬牙切齿的,脖子上的筋也极过瘾地浮上来。 P119

这年夏天,日子像蝉声一样紧密相接,好像只过了一个长长的白昼。 P120

母亲不理睬我,我就把声音弄得更吵起来。 P121

我走到岗哨,发现他今天没有来集合。 P122

“在第二个抽屉左边。 P123

他父亲就葬在村口的坟场。 P124

远处,天空的一角,几个白色小点无声地游梭着,抬头望着它们,我觉得自己已经做不出那么好的风筝了。 P125

凉亭里伫着一个杏眼红唇的少女,倚在乳白色的云纹石栏,轻轻护着手上的翠玉镯子。 P126

她望着沉静的荷花,和砌石上茸茸如新的青苔;她嗅着空气中湿湿的泥土混合了腐叶的味道,怨这黄昏的时光怎么也度不完。 P127

天气好的时候,老头儿便把它拴在池边的柳树上,从池里舀水,用洗衣服的肥皂粉帮它洗澡。 P128

隔天早上,老人起床到院子里要洗脸的时候,才发现昨晚忘了把装茶叶蛋的铁盆收进屋里了,大黑狗掀翻了铁盆,扒了满地的蛋壳和炭灰。 P129

上层房屋中最重要的是一家抽糖果的小铺,那就是这个世界的顶峰(好比上层蛋糕上的樱桃的地位)。 P130

我竟然在世界的顶峰发现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P131

“那两毛还我——”“还你就还你。 P132

一直到许多年后,我们搬家时,才察觉那些色彩模糊泛黄的小邮票还贴在许多家具上。 P133

[9] 水:漂亮的、美丽的。 P134

[26] 同款:同样、相像,没有差别。 P135

顾名思义,《夏先生的故事》主人翁自然是夏先生,不过,徐四金并不准我们走到夏先生旁边,近距离地观察他、揣测他,甚至了解他。 P137

夏先生从不停驻,只有一次暴风雨又下冰雹,寒气彻骨,当年的小男孩和父亲把车子停下在路旁躲避。 P138

但是,话又说回来,身为一根针头,它岂能不长得又尖又利的?如果它长得又粗又钝的,就能让挨针的人比较愉快一些吗?有的短篇小说就像一根针头,它生来就无法令人感到一丝丝愉快,却具全了一根针头应有的美好品德。 P139

所以,哪儿都难找到活儿做”。 P140

这肯定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它的药水还是苦黑的。 P141

在这个平凡日子里的某一天大清早,市长来到牙医师的诊所要求拔牙,他因为牙痛的折磨,“右边的胡子已经五天没刮了”。 P142

牙医师收起他的快乐刑具,问市长拔牙的账单要给他还是给市政府,市长说:“这种狗屁事给谁都一样。 P143

她的头转向一边。 P144

死亡只能想象,那么,要如何启动读者的想象呢?海明威选择了尼克来按下按钮。 P145

这对父子住在公园墙边盖在一棵大罗望子树下的小茅屋里,他们的营生之道,就是每天带着蛇篮里的眼镜蛇那嘎到市集上去表演弄蛇,赚一点铜板勉强糊口。 P146

男孩也学父亲到市集上吹笛舞蛇,可是到处被人轰走,赚来的铜板少得可怜,“日子一周一周,一月一月过去。 P147

1967年,瑞蒙·卡佛的短篇小说《安静一点好不好》(Will You Please Be Quiet, Please?)被选入《美国最佳年度小说选》,该书编辑玛葛江珊说卡佛的小说里“满是像玻璃一般锋锐的细节、意象、对话,精密的组合,为的是展现平凡而公式化的生活表象下,埋藏了多少痛苦、不快乐,甚至恐怖”。 P148

然而,提着笨重的吸尘设备,辛辛苦苦冒雨前来的推销员不愿放弃一丝丝卖出产品的希望,他不由分说立刻脱下雨衣,打开箱子的扣锁,将各式皮管、刷子、金属管组装好,开始示范如何打扫床垫里的碎屑,还把烟灰缸里的烟灰全倒在地毯上,用脚把烟灰和烟头揉开,再启动那台怪怪的机器打扫起来。 P149

当然,还有一个巧妙的短篇小说架构。 P150

一揭盖子才发现,罐里已经空了。 P151

这雨或许很短,不过故事却挺长;这伞或许很轻,拿在手上又极重。 P152

故事开头,“我”在晚饭前从旅馆走出来想要离开老妻独处片刻。 P153

雄海豹孤独地躺着,张着大嘴。 P154

“相对感”是我们感受时间的重大凭据,小说自然不能外之。 P155

(因为不觉得长期困顿的生活可以如此轻易改变、好转。 P156

柏子是一个苦力水手,平日在货船上也许一待二十天才靠岸一次,他“日里爬桅子唱歌,不知疲倦,到夜来,还依然不知道疲倦,所以如其他许多水手一样,在腰边板带中塞满了铜钱,小心小心地走过跳板到岸边了”。 P157

“他把妇人的身体,记得极其熟悉;一些转弯抹角地方,一些幽僻地方,一些坟起与一些窟窿,恰如离开妇人身体一千里,也像可以用手摸,说得出尺寸……今夜‘吃’的足够两个月咀嚼,不到两个月他可又回来了。 P158

反过来,静极而闹也是一绝。 P159

她的房门锁了起来。 P160

没有爱,她就不能生活”。 P161

我认为,托尔斯泰的这个观点也应该会让契诃夫热泪盈眶。 P162

因为除了本来就很难用文字呈现的颜色、线条等等之外,更难捕捉的是脸孔显露的人性。 P163

这事发生在我读黄春明的散文《相像》的时候。 P164

也幸好他不姓马,要不然我们文学上的“百脸图”可就损失一页了。 P165

一个小男/女孩拿起一个海螺,贴近耳朵去听那呜呜然的、不知发自何处的声音(奇怪了,海螺没有生命,也没有插电,那恒常之声的“动力”从何而来?),这是大家小时候几乎都尝试过的共同经验,也是这首诗的唯一素材,然后,在这个小小的立足点上,贺伯特要开始发动攻击了。 P166

这一鞭,因为没有预警,也不带情绪,所以格外疼痛。 P167

其实,夏先生患了“空间恐惧症”,无法停下来或静静坐在房里,夏先生不断绕行湖畔,却被小男孩认为“热情有劲”。 P168

我不知道厄普戴克先生后来是否改变了上述的看法,不过,当年我无意中记下的这一段巧譬善喻,至今看来依然甚深微妙。 P169

其实,就算真的来了几匹狼,大概也不至于把成千上百的羊群全数吃光吧;就算真的吃光了,牧羊人必定也会演变成牧狼人再重出江湖的。 P170

如此说来便伤感情了,这不把毒箭又射回来了?前几天,一位朋友突然兴冲冲地跑来拍我的肩膀,原来是要来告诉我一个关于文学的“利多”消息。 P171

文字工作者因而必须在文字上确有不可取代之处,方可容身。 P172

妙手偶得大概就只能偶得而已。 P173

在我的想法里,“台湾作家是否一代不如一代”这个问题暂时是没有答案的。 P174

《屈辱》一书中,五十二岁的文学教授大卫年近迟暮,离过两次婚,为了心中苦苦纠缠的一股“无法承受之轻”的浪漫余烬,与小他三十岁的女学生梅兰妮发生了不被允许的情爱纠葛,旋即失去大学教职,与原先建立在这个标签之下的一切来自他人,或来自自我的“认同”。 P175

这尸体显然曾经一度以拥抱的姿态躺着,但那如今比爱情更持久,甚至征服了爱情之愁容的长眠……接着我们注意到,另一个枕头上有人头压陷的印痕。 P176

夏先生不断逃避,走得很痛苦,但是在一个儿童的眼里,却误以为他“精神抖擞”“热情有劲”。 P177

[12] 大陆通译为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law Milosz,1911-2004)。 P178

门外的小黄吊起眼珠子温柔地看了J一眼,好像在说:“我陪你吧?”J回报了一个谦虚的眼神,小黄伸出长长的舌头,摇摇尾巴(它的尾巴只有很可怜的一小截,像只兔子)。 P180

如果换作是自己肯定也会这样做的,J想。 P181

(不是你就是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P182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J被赶出家门了。 P183

”一个长得有点像汤姆·克鲁斯的帅哥说。 P184

“你住在西藏路吗?”路长老对道路真的很熟悉。 P185

“我们想到你家里去,跟你和你的家人谈谈,因为我们的宗教带给我们的内心很大的喜悦,所以我们想要和你们分享我们的快乐。 P186

J的心情好极了,他有一股非常吉祥的预感。 P187

他的心情好极了,甚至还留了七十块钱的小费给服务生,为他的下一辈子积点阴德。 P188

小黄走过来了,它发现J鬼鬼祟祟的模样,就拖着肥重的身躯迎上前来,粗短的一小截尾巴怀疑地游到左,又游到右。 P189

” J的眼角泛着泪光朝蹲在角落的母亲肥短的背影低唤一声。 P190

“妈,你的头发乱了。 P191

他抄起一把铁椅子折叠起来,然后把所有玻璃窗户和橱子全砸了,接着又徒手把所有桌上的、橱子里的东西全部揪出来翻倒在地。 P192

母亲很显然地手足无措了,她不知道该准备什么东西才好,她不知道对一个失去理智的老头而言什么东西会是有帮助的。 P193

“我老婆要生了,刚刚我丈母娘打手机来的时候,我他妈的正骑在一个小马子身上呢!有够衰的,哈哈哈……”J咧嘴大笑。 P194

急诊室里光线昏暗,安安静静,除了一位柜台护士小姐和一个满眼惺忪的警卫之外,就只有一格格的床位了。 P195

父亲的书桌是个六尺长三尺宽的会议桌。 P196

谁他妈的来开会呢?J想。 P197

“基督最后晚餐”即将完成的那天下午,母亲躺在沙发上打鼾,客厅里的电视机继续传来雪橇犬在冰天雪地死命奔跑的声音,这个家沐浴在一种少有的、虔诚的气息之中。 P198

想想看,一个人庸庸碌碌地在工作与生活琐碎中消耗着,一生中没有半次灵光乍现的圣宠时刻,没有一段令人刮目相看的激昂演说,也没有创作出半件美丽的事物,直到他发现了拼图,一切都不再平凡无奇了。 P199

J从塑胶椅上站起来伸伸懒腰,走向那些整齐排列的床位。 P200

水池旁的石凳上有两个人在说话,正是班长老跟路长老。 P201

J从来没有看人用吸管喝1000cc装的纸盒鲜奶,这种景象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令他却步,好像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而且是不应该被打扰的那种大事情。 P202

那盒苏打饼干果然还有半包,J掀开纸盒的开口,拉开内包装的铝箔,干干硬硬的四角形饼干露了出来,形状还很完整,没有破碎。 P203

那天下午,天气颇热,吃完中饭之后,身材短胖的母亲照例躺在电视机前的黑色皮沙发上,打开电扇对着自己,然后按遥控器打开电视,准备午睡。 P204

当然,这三罐药吃不到一罐就会被塞进某个抽屉的角落里,用来装药的塑胶袋都还是原来的那一个,然后,灰心的欧志桑绝对不会埋怨那个卖药的光头,他们会低下头来走路,怪自己的身体实在太不好了。 P205

鼾声渐起。 P206

于是,在电视机前的小茶几旁坐了一会儿,享受了一段宁静祥和的气氛之后,J又起身走进父亲的书房,参与他那即将完成的,令人肃然起敬的拼图工程“基督最后晚餐”。 P207

J从会议桌旁边站起来,(他该鞠个躬再离开吗?)轻轻地将椅子靠进去,(可不可以再吃一块哈密瓜?)转身走出会议室。 P208

(拼图不是一种很有意义的工作吗?)J走出家门,楼下的小黄朝他摇摇尾巴,它的尾巴只有可怜的一小截,像只兔子,J点点头,直接朝附近的一家泡沫红茶店走去。 P209

)全台罹患忧郁症的人口有逐年增加的趋势。 P210

父亲将脚踏车立在树下,先站到车后架上(J努力地把车扶稳,不使动摇),再扳住一根手臂粗的枝条,奋力猴上树去,开始扭下一颗颗油亮的土杧果。 P211

”父亲说。 P212

J走出急诊室外找公共电话。 P213

J想到自己不是接老父亲回家的吗?现在,被送到急诊室里的父亲自己走回家了。 P214

那盒苏打饼干露了出来,形状还很完整,没有破碎。 P215

当时突然觉得船身被猛撞了一下,世上有什么东西力量这么大?阿兵哥们一个个躺在上中下三层的吊床上,有的人还被巨大的撞击力震得翻了一面,好像煎锅里的虱目鱼肚似的。 P216

J觉得好可惜啊,他还没有说到他死里逃生的经过呢。 P217

(快逃命啊,你还有时间打绑腿?)快走吧,行李别拿了吧,J想。 P218

走出电梯,J一眼就看见家里的大门是开着的,父亲的拖鞋一如往常放在鞋柜前的那一小块地面上,整整齐齐的。 P219

阳明山。 P220

公车开动了,女学生从车窗里消失了踪影,J闭上双眼。 P221

不对,在西边角落上有一棵最幼小的樱花偷跑了,铁褐色的骨节上挂了几朵小花。 P222

山脚边的排水沟冒出了硫黄的气味,氤氲的薄雾扩散开来,看得见尾巴的。 P223

J核对过的稿子极少出错,因为他有一个好老师。 P224

J感到莫大的安慰。 P225

他把球推到小手上,他接下来,又把球抱还给J。 P226

J沉默了好一会儿,因为他希望可以讲得清楚一些。 P227

那天晚上,J随后从急诊室赶回家之后,发现父亲的拖鞋已经摆在鞋柜前面了,整整齐齐的。 P228

有时候母亲醒来的时候会因为节目重播的关系,刚好接上原先睡着前错过的部分,准确得几乎一秒不差,好像那一段长长睡去的时光根本就不存在过一样。 P229

”这句话让J深受撼动。 P230

现在,长大了,除了当找错字的核对员之外,什么都没有做过。 P231

自行车的伙计把那辆越野车从橱窗里推出来的时候,J知道自己一定会买下它了。 P232

他向人问路,找到了那条真理街,当然,他并没有遇见班长老和路长老。 P233

父亲转头问了:“哪里可以泡温泉?”泡温泉,J是很熟悉的,就在阳明山到处都有,他念大学的时候也偶尔和同学去泡过几次,有些同学泡得比较精了,还知道不同地点冒出的温泉含不同的矿质,各具疗效。 P234

温泉是神爱世人铁证之一,那群泡在露天温泉里的日本雪猴也可以作证吧?父亲的身体就这样一天天地好起来了,虽然他依旧沉默不语。 P235

现在,J也学会了。 P236

J当时不置可否,心想这个说法倒是新鲜,该是老人胡乱编说的吧?而现在,J和父亲却不知不觉跟那些精熟此道的老人一样遵循着这个泡汤守则了,或许原因无他,只是经过如此反复的程序之后,刚好可以耗掉一整个上午。 P237

上了公车之后,J和父亲会各自拣选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窗外的山景。 P238

那是一圈澡盆似的扁圆弧线,上方升起三条S形的,热乎乎、雾蒙蒙的水蒸汽,好像在呼唤着心力交瘁的旅人前来涤尽尘劳,同升天国……蕴藏了温泉的山区常常有一种特殊的景致和气味,J想。 P239

J不愿去想他对温泉浴池的感受,因为他害怕那些蠢蠢欲动的联想,那些躲藏在迷蒙的蒸汽背后许多暧昧不明的情绪,那些肉身如花朵一般期待绽放,又渴求枯萎的矛盾冲突。 P240

虽然是独自上山来,但是,这一天,J约了人的。 P241

J喜欢和吴碧倩在公园消磨一个下午,他可以在篮球场上和陌生而友善的人打打篮球,吴碧倩可以到处看树、看花。 P242

这样也好,J觉得这样省却了很多无法避免的尴尬,反而更能感受到重逢的喜悦。 P243

他们在榻榻米上推挤、拥抱,脱了浴袍做爱,再穿上浴袍泡茶吃饼;吴碧倩娇柔地抱怨着J弄乱了她的头发,她坐起身来,对着小茶桌上的银镜梳发,J看傻了,那美丽的背影,又黑又细的发丝,不知哪来的疯狂,J又扑上前去,狠狠地糟蹋了那头乌黑的秀发……J睁开双眼,对自己刚才的这幕绮想感到心满意足,并且全身疲乏,一种充分满足之后才有的松弛和微微的酸痛。 P244

J想起多年前自己到文化大学来报到的那一天,下了公车,觉得山仔后的湿冷空气闻起来真舒服,美军眷区里的枫树像月历画片一样美好,J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个模糊的梦想。 P245

J再次闭上眼睛,希望能走进刚才和吴碧倩独处的那间日式温泉的小套房。 P246

身边的那个老人转过头来。 P247

他从公车的窗户看出去,仿佛看见班长老他们就在那条石板小路上稍做休息,准备继续踏上下午的旅程。 P248

母亲表情平静,仿佛正在聆听别人的病情,或是坐在饭桌旁看电视一般,完全不似刚才眼睑被撑开用强光照射时所露出的惊恐模样。 P249

四人病房内老旧的冷气机发出沉闷而稳定的颤抖。 P250

刚刚割下的青叶梗子在干枯的旧叶上慢慢地烧起来了,白色的烟徐徐升起,朝母亲站立的方向飘去。 P251

浴室的门被拉开了,一片白色的光亮起,被一团黑影遮去之后,暗了下来。 P252

临走前,荣仔安慰他说:“看破啦,要做牛免惊没犁通拖[13]。 P253

雨天不时出现,既是雨衣,何必在乎水呢?过去,每当妻子啰嗦时,他总是这样不耐地回答着。 P254

他不知道今天该不该去上班。 P255

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做好了“贵宾级”的准备,而且打算和同事合唱一首《爱拼才会赢》之后就回公司去等你们的,没想到,歌还没唱完,阿源和东光就先拼起来了。 P256

是你打的,对吗?我的伤势已经好一些了,血已经不再流了,但是心里的眼泪却是止不住的。 P257

谁在乎地球毁灭啊,让心中有希望的人去担心吧!等不到半点消息,我已经开始注意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了。 P258

现在,我只想写信给你,拜托你接我的电话,因为我不停地打电话,却只听到“您拨的号码没有回应,请稍候再拨”,天知道我还会再“稍候”多少次?希望你有收到我写给你的信,如果没有也没关系,因为我写给你的信都有存档起来,万一你原谅我的时候,我就可以拿给你看;万一你不原谅我的话,我至少可以安慰自己努力过了。 P259

”我想,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了。 P260

我真的很抱歉,其实我并没有缝了二十多针,但那并不代表我心里的伤也是假的。 P261

梦想离我愈远,必定就离现实愈近,等待爱情的我如此奇怪地想象着……暑假过去了,学校开学了,我的爱情火车继续向前进,车头还冒着干燥的白烟,然后,它在一个小站停下,上来了另一个乘客,于是我有了一个同病相怜的朋友。 P262

番薯经常在上课的时候打瞌睡被老师叫去厕所洗手台用冷水洗脸,我们只对学校围墙外面所有的女学生感兴趣,就像监狱里的囚犯一样,天天打篮球只是在等待假释而已。 P263

沉默无聊的时候,番薯会从墙角抽出一把破烂的木吉他来拨弄几个基本的和弦。 P264

L长得很清秀,皮肤很白,安安静静的,笑的时候也不曾张口,是当天公认最美丽的女生;S是阳光型的女生,皮肤黑但是有另一种好看,而且非常地大方,我们班的同学全都不断找她说话,以便显露出自己心中那点小小的勇敢。 P265

我觉得合情合理,因为在那个年代,要一个高中男生单独约一个女生出来是何其恐怖的一件事情,我没有理由不帮番薯壮壮胆。 P266

我们两个穿着笔挺的制服分立在牌楼两侧看着从我们眼前走过的情侣们。 P267

就这样,我站在牌楼底下看着番薯和S并肩走进中正纪念堂里,难得的冬日阳光下,番薯的卡其制服闪闪发光,上衣的背后还烫了三条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老土的直线。 P268

胖德看到我爸爸的时候吓了一跳,我觉得很奇怪,应该吓一跳的人不是我吗?胖德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也被吓过一次。 P269

这是胖德第二次被骂白痴了。 P270

他拉着我的书包带,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女工读生又追了上来,塞了一份招生简章给我。 P271

胖德很害怕,就问灌强明天总共要交多少钱?灌强一巴掌打在胖德的脸上,说:“你不知道我数学很差吗?”白猴说:“别怪我没警告你哟!”临走的时候,灌强说,如果明天没有看到钱的话,他就会用十二支扁钻来插在胖德的手指头上。 P272

他抬起头来,看着“心心盲人按摩院”的压克力招牌。 P273

一眨眼间,就像一个强盗似的快马加鞭而去,只留下一阵烟尘向我飘来,好像准备逮住我的衣领,问我为什么畏畏缩缩地躲在这里?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计划一件事。 P274

那天,文化城园区的一处设有很特别的古代人物蜡像馆,我因为错过了开放参观的时间,所以没能进去。 P275

高中女生不敢直视前方,额前的刘海垂到了鼻尖上,她说:“叔叔,请问旧火车站怎么走?”其实,这种苦头我也尝过。 P276

那么,五年级的人到底是什么德行呢?这个问题实在太大了,幸好,这个专题的名称是“五年级纪念册”,既然是纪念册,意思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贴上一张照片,然后说几句互相敷衍的话就可以了。 P277

我觉得,这一小格只能塞下短短一句话的空间,真是对个人文采最残酷的考验。 P278

原来,我所印记在心中的“五年级生”,是一群不断在极有限的空间里努力美化自己的人。 P279

那么,我的维他命丸又是什么?我很想说“是文学”,可是又说不出口,因为我有点悔不当初。 P280

(当时我还没听过“人们一思索,上帝便发笑”这句名言。 P281

我小的时候,台湾社会还处于一个物质较为缺乏的状况。 P282

果然,不出我所预料,王大头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我赶紧合上手掌,将小元宝收回口袋里去。 P283

“再让我看一下?”我退而求其次。 P284

“车来了。 P285

不过,现在想想,在那戒严年代,我们这位士官长的确算是不怎么爱惜生命的那一种人啊!小时候,什么都好吃,什么都好玩,要是童年时光永远都不会结束那就更好了。 P286

突然,其中一个老兵甲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说:“还是当小孩子最好。 P287

下了码头,依序排队受检,灰蓝的雾气随一股晨风飘来,湿而且凉。 P288

任谁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举手报病号,躺上床、拉上棉被,虽不致终日以泪洗面,却也见人不得、吹风不得、翻身不得,戴耳机听音乐更不得;只得仰天长叹、辗转失眠,镇日听涛声、雨声、答数声,声声刺耳。 P289

只有把握了这三大前提,方能“槟榔、香烟、酒”三宝俱足,全身而退。 P290

远方山谷底下的民家窗口偶有几扇透出昏黄的灯光,我无端地感伤起来,猜想着他们也许正在看录影带或是摸麻将吧。 P291

在这方花岗岩石的小房间里,我尝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透明感”,它不是快乐,也不是感伤,我觉得我化成了一缕微尘扩散在空气分子的空隙里,不知过去,也没有未来,我感到清明而知足。 P292

其实我早知道,大伙儿对寻找逃兵这档子事根本兴趣缺缺,而且在心理上,或许根本就是站在逃兵这一边,就像电影里狱室囚犯对越狱同伴的那种微妙感情。 P293

晨跑的时候,老兵林佳民喜出望外,脚也不跛了,一路上健步如飞,比返台休假的时候还要新颖焕发。 P294

途经废酒厂的时候,我再一次看着林佳民昨天写在水泥墙上的字句,没有了早上的得意之形,酒意乍退,人清醒了,欢乐也消失了。 P295

28日凌晨一时许,舰队在通过石门外海北方富贵角时与韩国籍瓦斯船阳光号发生巨大碰撞,万安舰右后舷破了一个三层楼高的大洞,韩国瓦斯船则是船头凹陷。 P296

就这样,船起锚了,在混浊得如一口浓痰的船舱空气中往外岛慢慢接近,通常是开到目的地之后停靠码头,死鱼们又会一个个钻下床来,提着行李下船,准备接受收假前的服装检查。 P297

有人大喊要沉船了,好多弟兄都只穿着一件内裤而已,所以尽管害怕,并没有人互相抱在一起,大家都只是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好像答案都写在别人的脸上似的。 P298

杵在船尾的海军弟兄继续用他的铁嗓子鬼叫着,不一会儿,船尾又下沉到只离海面五公尺了!甲板上细雨如泣,一片死寂。 P299

这时,离我不远处有两位陌生弟兄的对话让我非常开心,他们两个看起来很像是堂吉诃德跟商丘。 P300

是啊,我也兴味盎然地加入了讨论的行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部队指挥官也不能怪我们未准时归营吧?撞船了嘛,这是老天爷要继续放我们大伙儿的假,让我们晚几天。 P301

(当然,有救生衣的就殿后了,人家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白。 P302

台湾的男人喜欢谈论政治,也喜欢谈论当兵。 P303

到了抽签当天,更是遵古礼沐浴更衣,洗手再三,希望衰运都跑到别人身上去。 P304

于是,乐不思蜀之余,我不禁多愁善感起来了——不知道预官同梯的本岛弟兄们现在过得可好啊?为了避免伤害我所敬爱的部队长官,在此我并不打算说出这个海外仙山的名字,至于在据点担任排长的那段甜美时光,倒是令人回味再三。 P305

我目瞪口呆,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念了好几声佛号。 P306

在外岛当兵,早睡早起,吃香喝辣,近两年兵当下来,身体也结实了,邮局存款也增加了,心中实在纳闷,为什么电视广告上会把铁牛运功散给寄到军中来……临退伍前,还真是有点依依不舍的,怪的是,怎么就没有半个长官拿着志愿留营的申请书来找我呢?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已到了退伍的日期了。 P307

那时,有一道谜题是“一家有七口,自吃都不够,还要养条狗”,打的“獸”字;也就是说,一般人家几乎自顾不暇了,如果能养上一条狗便可喜可贺了,又如果是纯种狗的话,那简直是双喜临门了。 P308

幸好不一会儿,王大头的妹妹王巧比就替我翻译出来了。 P309

就在我即将恼羞成怒、望瓜兴叹之际,王妈妈叫我坐到王大头身边去,然后由我掌匙,负责用那铁汤匙挖西瓜来喂王大头吃,这么一来,王巧比就无话可说了吧!我只是“挖”西瓜,而非“吃”西瓜,这总行了吧?当然,以我早熟夙慧,要趁王巧比不注意的时候转运一点小玉西瓜到自己的嘴里,那只不过是反掌折枝般的小技而已。 P310

这第一桩事情发生在郝团长身上。 P311

郝团长走后,父亲立即去跟母亲告状,并未跟我算账,或许是哀莫大于心死吧?第二桩事件则是发生在我阿祖,也就是母亲的外祖母身上,距离上一桩惨案似乎也没隔太久吧。 P312

”客随主便,说得好啊,所谓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我那天又安安稳稳大吃了一顿好的。 P313

因而,国峻在我心中是一个勇敢的人,只是没有想到这份勇气竟然一直以来是那般地用力,以致它的断裂,也像金属疲劳那样来得突然。 P314

你这傻小子心机很深啊,赠书的话语不直接写在书上,而是写在一张很容易就弄丢的纸条上,为什么?为的就是怕日后万一这书流落到旧书摊上,会被某个陌生人看到你恭恭敬敬的签名落款,我没猜错吧?如果我没猜错,那你就大大失算了。 P315

我知道你会不吝惜你的时间,把我寄给你的书看完,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惬意的了。 P316

那我们的心情要收拾到哪里去呢?国峻啊,就像一场壕沟激战之后的人员清点,不可避免地,我们即将在一面摧折的军旗后方,或是三五公尺外的下一个散兵坑里,发现我们年轻、善良,然而已经离我们远去的弟兄们。 P317

”现在,我无意责怪你让这短暂戛然而止。 P318

但是,我的生活中充满了这样的时刻,在某一天下午雷雨过后五花十色张开碰撞的雨伞遮蔽下的人群中,在某一个晚起的假日早晨骑着摩托车去住家附近自助餐馆的炎热柏油路上,来不及防备地我就想起了一些不甘沉淀的往事。 P319

话说大约一甲子前她实在很有钱(看不出来),只好到处乱藏,终于藏丢了一大包龙银(双手作掬水轩广告状),那一块龙银可以买多少东西你知道吗?讲出来你不爱信,可以买尖尖一洗澡盆的鸡蛋和两大条虱目鱼。 P320

那是某个小学暑假的下午,我闲得发慌在住家二楼公寓的阳台上往下望,看见卖卫生纸的欧吉桑刚好从巷口弯进来了。 P321

小王唯一的缺点就是它很老了,头低了,牙短了,眼珠子灰了,我也很担心它不知还可以住多久。 P322

王小毛也喜欢抬头看天空奇形怪状的云朵,一会儿像龙,一会儿像甜甜圈,愈看愈开心,身体也跟着轻快起来,所以,跑步的时候他一定把头抬得高高的,谁也跑不赢他。 P323

想到这儿,卖牛奶的女孩不禁得意地摇摇头,结果木桶掉落,洒了一地的香醇牛奶……我愈来愈想念那双颊圆润如苹果的卖牛奶女孩了,她那么地健康、有活力,或许,能够陶醉的人最美丽,也最令我羡慕了吧?搬不动的行李之前有一个很温馨的广告,大意是说一个人搬愈多次家,就愈知道自己想要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P324

最吸引我的是各式木椅,太师椅、官帽椅、贵妃椅等等,古人的智慧真是令人惊奇,原本不过是一棵树,然后是一根木料,变魔术似的,不用一根钉子就组合成了一张张温润朴质的木椅了,看那圈椅靠背的弧度,美得好像可以让人坐一整天而不欲起身。 P325

接下来,这些语重心长的新朋友必定还会用“天然药用草本植物菁华”的术语来加强他们的专业形象;更妙的是,这番对话永远准时结束在当我开口问说“你手边有吗?”的时候,仿佛我的脸上写着“线民”二字。 P326

一切都出奇地顺利,直到我想要在山下画人为止。 P327

蹬蹬响的打洞排气管、前置物箱盖上两个黑色网纹圆喇叭传出江玲清甜的歌声:“小妹啊伊呀小妹,真水[25]啊伊呀真水……”当然,还有注册商标的引擎室弯弧大屁股上红色喷漆的椰子树下,一对俊俏的情侣剪影拥吻在那句永垂不朽的“爱在夕阳下”标语旁,唉,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再看看那群剪了一个上鬈下直浪子头,穿上三枪牌洞洞白背心,歪着脖子,肩带上还夹着一包黄色长寿香烟的伟士牌大兄们该有多好!现在的飙车族比较不亲切了,不过他们的标语也偶有佳作,譬如“另类无情”就很有人情味。 P328

我最害怕的一个字干编辑的人,最害怕听到的一个字大概就是“稿”吧,“约稿”“催稿”“拖稿”“缺稿”“抽稿”,甚至出刊在即,作者去峇里岛度假狠心关手机却临时出现“丢稿”的灵异现象该如何是好?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是:自己“稿”定,要不博杯[26]也可以……是的,跟“稿”有关没好事,更可怕的是,如果习惯使用注音输入法的编辑,更要担心千万别把深恶痛绝的“稿”字打成了恶名昭彰的“搞”字,譬如征文启事上打了“欢迎来搞”,或是发给作家的电子信写着“久仰美名,冒昧约搞,敬希首肯……”,那就只能说各人造业各人担吧。 P329

”他说这话时忽然瞪大了一双小眼睛看着我……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个怪可怖又莫名其妙的第一手“鬼”故事啊!牵自己的手日前采访了一位耕莘医院精神医师,对现今文明都会非常流行的精神疾病有了一些了解。 P330

”他说。 P331

这招屡试不爽,接下来的路程,我只需放松心情,准备好好听一场大鸣大放的免费演讲就可以了。 P332

服从精神王大同是我的小学同学,从小就有民主的精神,有一次,他去外婆家玩,不小心迷路了,结果他就选择了中间的那条小径,果然就找到回家的路了。 P333

那年,我才刚入伍一星期。 P334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山上也都是别人的财产,不能随便跑去盖木屋,而那个遥远的、浪漫的阿尔卑斯,竟然变成了马桶的名字,不再是一座神秘的山……暗室有一长段时间,我赁居的顶楼违建是不上锁的,一来屋内没什么好损失的,再来自己进出也方便无阻,可以像野鸽子那样享受一点轻快。 P335

”朋友说。 P336

分手的理由很充分,她说他不懂“爱”,并且寄了一本佛洛姆《爱的艺术》给他。 P337

人间重碗情读了廖仁义《饭碗》,令我回想起自己开始搜集老东西的那一天。 P338

周××耐心地听完狗标的演讲之后,很肯定地说她不想认识我。 P339

管理委员会主席商请老人当警卫,他说:“我又吥是吃饱太闲。 P340

朋友来到我赁居的住处,照例也带来了可以大醉的酒、菜。 P341

在昆德拉的小说里,人生宛如一场“媚俗”的邂逅,那些“可笑的爱”“不朽的渴望”,仿佛在在说明了世俗红尘不过是场“为了别离的聚会”。 P342

随便放学前,炮祥一再向我保证:第一次约会最好去钓虾,因为钓虾闲闲没事,可以哈啦很久,还可以趁机教她钓虾,摸摸小手,最后,吃完虾子,“身体”会很好……我六神无主地建议去钓虾,她说:“随便。 P343

我提醒自己不可太不知足,却不免又想到,失去天空的鸟儿,又岂能谎称无怨无悔。 P344

实际的情况是,我只买过一把双燕牌的口琴,它的外壳至今还闪闪发亮。 P345

我在他房间里听了半首喜多郎的《丝绸之路》,就决定自己也要来这么一套“克难”音响。 P346

还好,结账的队伍太长,我又把书放回去了。 P347

飞小时候喜欢看划过天空的飞机,不喜欢看飞鸟;飞机多么雄壮,特别是尾巴牵着一道白烟的喷射机,好像是上帝手中的一支白粉笔,在天空随意地涂抹;而小鸟呢?即便是老鹰吧,不过像是一张被卷上半空中的旧报纸,阴沉且无奈。 P348

有一天,癞皮狗寿终正寝了,老邱一家人围着它,大人小孩都边叹气、边摇头。 P349

接着,老师自弹自唱起来,唱到“啦”的时候,竟发出了车辆相撞一般的声音。 P350

除了食物,最好还能来点不伤大雅的小酒,那就功德圆满了。 P351

朋友现年三十七,男性,未婚,虽从不自认为单身贵族,却也曾经动过“代理孕母”或是“复制人”的脑筋。 P352

先人都列在墙上的那张红纸上,过年时,家里就变得有点像忠烈祠了。 P353

卖口香糖的人用没有手掌的双腕“夹”起那张纸钞,要求女孩自己找钱;百元钞票在一双美腿旁颤动着……真相从前,我也曾经想要当一个画家。 P354

这样的心态,自己戏称为“平常心”。 P355

被人发现就更糗了,发现者放荣誉假,被发现者关禁闭,直有天堂地狱般的差别。 P356

石志武挨了一个大耳光,像鞭炮一样响。 P357

见面时,我们的第一句话都是:“你还没死吗?”压岁书每年过年,最期待的就是爸妈发压岁钱的时候,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过,看见父母在围炉的时候发红包给小朋友们,心里还是不自觉地想伸出手去。 P358

诗是美的文字,但,美是什么,证据何在?诗就像火一样,不难被发现,经常被使用,却得不到合理的重视。 P359

海说:“还好这个世界的百分之七十都是海洋。 P360

等待救赎的心情人皆有之,原本无可厚非,只是当极少数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已经找到获救之道时,我们最本能的反应却是强烈质疑:是不相信少数?还是不相信救赎?骑楼秋天来了,卖鸡蛋糕的玻璃柜里摆出了枫叶形的成品。 P361

我很喜欢泡在冰宫里面,有漂亮的女生,和茫茫的烟雾,既消暑,又不必躲起来“哈草”。 P362

除了上课和睡觉,一伙人几乎全待在温室里;从早到晚,眼睛看的、鼻子闻的和脑袋想的全是豌豆。 P363

数月前在一次文学奖的颁奖典礼上,还看见朱先生顶着一头微鬈的银发,以他惯常的谦和口吻,对全场的文艺工作者侃侃而谈;面对人群时,朱先生总是平淡而随和的。 P364

是喜?是悲,得过且过吧!半日闲上大学的那几年,因为地利之便,时常一个人独自到台北“故宫博物院”去逛逛。 P365

那是从前求学的阶段,陆陆续续搜集起来的便条纸,每一张小纸片,注记了一次“来访不遇”的浮生掠影。 P366

这些不起眼的片段,因为零碎,所以显得特别亲切,它们像是无疾而终的时光本身,或是那些历史之网无法捞取的细小水珠。 P367

我收到那堆报纸的时候是惊喜或是不知如何是好?我是否好好地把它们读了一回,或是转送给别人了?还有,这些带着点无奈和机智为我留言的善心人士是谁?从字迹上看来是个男生,他当时正在做什么呢?当我的友人气喘吁吁地提着那一大袋“礼物”来给我时,是否因而无心地打断了一位正在写诗的青年?那些往事的细节,我已无从得知了,一整夜的遥想,依旧还是无声地消失在汩汩流去的时间之河里,河面上稀稀疏疏地漂浮着一群五颜六色的小纸片,向更远处流去。 P368

我比较喜欢到庙里拜拜,然后再用掷筊、抽签诗的方式来为自己卜卜吉凶,因为我觉得这种方式“药性”比较温和一点,对心脏有益。 P369

[7] 按迡:这样、如此。 P370

[24] 猴囝仔:臭小子。 P371

上学期只写一篇《一件急事》,目前已誊好,刚才深夜重看,自觉是好的作品,不枉了上半年的光阴。 P373

稍动出国之念,但我更希望从跌倒地方站起来,因此,研究所将是我唯一的一条路,人生尔尔,不从挫败中取得重生之机会,那么挫败又有何可取之处呢?现在不是投降的时刻。 P374

蝉嘶对我而言有了一份不可言喻的亲切与会心。 P375

—————————-对我来说,写作就是结绳记事,作品就是一个模糊的绳结,绳结的大小、花样,用以记录曲而复直的心结,关于幻听、幻视和幻想的。 P376

—————————-是宿命。 P377

—————————-又完成一短篇《除夕》,以二十几岁的阅历来写五六十岁的老景,不知是否会太幼稚。 P378

—————————-“江郎才尽”的说法在艺术创造是挺刻薄的,因为创作者并不是要永远喋喋不休,作品反映的是思考的结果,而非起点,所以说完了不是很正常吗?孔子说仁,基督说爱,都是“定型”的东西,难道他们也是江郎才尽吗?思想是很可能到达结论,如果是指这点,则江郎才尽并不可悲,如果是写一种风格下的许多题材,则当然可以一直作横的“生长”而不停下来,但停下来也不可耻。 P379

—————————-抒情的成分对我来说一直是(最)重要的,诗、小说、电影、音乐……一切都照一个单纯的凝聚力,始于感性,终于神秘。 P380

悲剧的可贵处在于它导出了温柔与敦厚,尤其是后者。 P381

—————————-晚阅毕《夏济安日记》,字字如泣如诉,哀婉动人,道尽真性情之人的惆怅人生,一世为人,实乃炼狱一遭。 P382

何不尽力让人世温暖?—————————-散文,写作者面对新题材心中的虔敬戒慎,类比《长白山夜话》中梅济民描写的“采老人参精”,用红线绑住并磕头膜拜的心情……—————————-文字像是中药,虚不受补。 P383

—————————-写作的回报?苍蝇看到狗屎,没有所谓的回报,“啪”的一声而已!—————————-作品要有眼,从眼这个灵魂之窗可以看到太多东西,要像下围棋一样,至少有两个眼才是作品,才能活。 P384

—————————-有些人对自己写作的“位置”非常难以释怀,好像他扮演着如同“中央气象局”的风向球的角色,这是一种影响的焦虑下的产物,何不做一支温度计呢?每人家里都有一个。 P385

—————————-写作即是“招魂”,需要专注和第六感,更重要的是“虔诚”。 P386

—————————-小说家(我)并不关心政治现实或社会正义等等东西,我认为写作是一种较出世的行为,以生、死为基础的正反两面,有的宗教在人将死的时候助念或忏悔,小说便是这种弥留的仪式。 P387

—————————-写作就是“打造灵魂的棺木”,作家在作品中慢慢地向这个现实的世界告别,向黑暗处摸索而去,寻找自己安身立命之场域,最终为天年所限,一切又沉默下来。 P388

—————————-文学:没有功劳便没有苦劳。 P389

—————————-写作文句要简洁,至少就是当作对自己讲话一样,没人会爱上正在说废话的自己。 P390

那种恐怖的本源,便是时间。 P391

—————————-我从清末的前世转到现代的来世,这样的描写有一个好处,读者清楚“现代”,他们会为角色的抉择捏一把冷汗,为角色的彷徨抑郁掬起同情之悲心。 P392

—————————-史坦因[3]称海明威他们为“失落的一代”,我尝想,我们现在这个社会产生的一代,它最大的特征是什么呢?我们是什么的一代?我觉得我们是浮夸的一代。 P393

算计失败者的以忍耐为最高的公德心。 P394

但这篇短文的写作确实肇因于一桩真实的死亡事件,一个作者之死。 P396

但从他最早的一本小说集《静止在树上的羊》,可以大略窥见他后来可能发展及没有发展的那些路向——抒情小说、传统说书、台湾乡野、童话寓言、社会写实……如果以重复收入第一、二本小说集,得时报文学奖首奖,深受张大春赏识的《送行》(1995)为里程碑,确可以看出早年袁哲生表现得最具潜力的,还是抒情小说(就如晚一个世代的那些骆以军口中的“新品种赛亚人”),诸如第一本小说中的《雪茄盒子》《静止在树上的羊》《送行》《一件急事》等,以白描的经济手法、字里行间的留白,刻写出近乎静态的世界。 P397

这样的取向,发展到一个高度,大概就是短篇《寂寞的游戏》,袁哲生写得最好的小说篇章之一。 P398

如果联结佛洛依德关于Fort-Da的思考,幼童以线轴投掷的“消失——出现”来尝试掌握原初客体(母亲),一如以语言对缺席的存在行使象征支配,它的另一面即是尝试检测、验证主体自身的存在(灵魂的重量)。 P399

”(页137)是袁哲生最极致的“寂寞的游戏”。 P400

《猴子》(2003)、《罗汉池》(2003)都是说故事,前者是较为“正常”的青少年世界(常见诸于小说);后者则回返早年的抒情诗手法,更扩大发展至寓言空间,较为精巧地设计隐喻象征,角色寓意与情节的对比,读起来与其说有沈从文的影子,不如说更接近汪曾祺——混合《受戒》与《大淖纪事》,却是台湾前现代的世俗空间——追求诗的审美意境与救赎,接近“京派”的教义,但却有点似曾相识。 P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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