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故事

物质上的缺乏,气候的骤变,并没有影响你的情绪。 P5

重重的叮咛,深深的祝福,难表父母的心声。 P6

(是你牺牲多少夜晚及日常生活中的辛酸换取的代价。 P7

撒哈拉的一段生活,使你亏损太多,等荷西找到了新的工作,安顿好家,快快地回来吧,让我们好好地看看久别的女儿,是否依旧神采飘逸。 P8

我多么希望每一封信都细细的回答你们,因为我知道,每一个写信给我的人,在提笔时,也费了番心思和时间来表示对我的关怀。 P9

离开家国那么久了,台北的亲情友情,整整的占据了我,我尽力愿意把我自己的时间,分给每一个关怀我的朋友,可惜的是,我一天也只能捉住二十四小时。 P10

我多么遗憾这些美味的东西要我在短短的时间里全部吃下去啊!在这种走马灯的日子里,我一方面极感动朋友对我的爱护;另一方面,我却不能一一答应来信及电话中要求与我单独见面的朋友的盛意。 P11

在台北亲友的聚会里,常常会遇到许多我过去不认识的人,他们对我刚出的书——《撒哈拉的故事》里的每一篇,每一个细节,每一件小事,甚而每一句话,都好似背通过了似的熟悉。 P12

我多么为这一个发现而骄傲欢喜,我真愿意我也做一个小朋友的三毛,因为《圣经》上一再的说——"你们要像小孩子,才能进天国,因为天堂是他们的。 P13

目前我仍有写作的兴趣和材料,我因此仍要继续我过去已经开始了的长跑,但愿在不久的将来,当三毛一本一本的新书出版时,使爱护我的读者看见我默默的努力。 P14

在台北,我不觉得离你们近,在非洲我也不觉得离你们远,只要彼此相知欣赏,天涯真是如比邻啊!我再谢谢你们的关爱,请不要忘记,三毛虽然是个小人物,却有一颗宽阔的心,在她的心里,安得下世界上每一个她所爱的人。 P15

我虽然常握着我生命小船的舵,但是在黑暗里,替我挂上了那颗在静静闪烁的指路星,却是我的神。 P16

当初决定下嫁给荷西时,我明白的告诉他,我们不但国籍不同,个性也不相同,将来婚后可能会吵架甚至于打架。 P18

母亲在台湾,知道我婚姻后因为荷西工作的关系,要到大荒漠地区的非洲去,十二分的心痛,但是因为钱是荷西赚,我只有跟了饭票走,毫无选择的余地。 P19

""是什么嘛?再给我一点,很好吃。 P20

"我大乐,回答他:"快去写,我来译信,哈哈!"有一天他快下班了,我趁他忘了看猪肉干,赶快将藏好的猪肉干用剪刀剪成小小的方块,放在瓶子里,然后藏在毯子里面。 P21

"你看,没有蓝色,我是用反面复写纸卷的,不会染到口里去。 P22

"乖乖,真是见过世面的老板,不要小看外国人。 P23

"荷西将我一把抱起来,肥皂水洒了他一头一胡子,口里大叫:"万岁,万岁,你是那只猴子,那只七十二变的,叫什么,什么……。 P24

荷西穿了一件旧的厚夹克,正在看一本航海的书。 P25

"你呢?"我问他。 P26

"你呢?"我问他。 P27

"他负气的说了这个字,就又去看书了。 P28

"现在不行,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各处去看看,等我回来了我们再结婚。 P29

"秘书慢吞吞的将书合起来。 P30

"什么我有问题,你讲什么嘛!难道我怀孕了。 P31

那天我又坐在法院里面,天热得像火烧似的令人受不了。 P32

他说::"荷西当初不是说要快,要快?""是的,谢谢你,明天我们来。 P33

"对不起,临时通知你们,我们事先也不知道明天结婚,请原谅——。 P34

"回去做家具,桌子还没钉好。 P35

我光脚跳起来,赶快去抢盒子,一面叫着:"一定是花。 P36

好,我也穿蓝色的。 P37

走到楼上一看,法院的人都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比较之下荷西好似是个来看热闹的人。 P38

后来,我听见法官叫我的名字——"三毛女士"。 P39

许多人上来与我们握手,秘书老先生特别高兴,好似是我们的家长似的。 P40

更可贵的是蛋糕上居然有一对穿着礼服的新人,着白纱的新娘眼睛还会一开一闭。 P41

活了半辈子,我的宝贝就是一大纸盒的药,无论到哪里我都带着,用久了也自有一点治小病的心得。 P42

更令她们高兴的是,给药之外还会偶尔送她们一些西方的衣服,这样一来找我的人更多了。 P43

"他听我说后很不赞成的样子说:"这些女人不看医生,居然相信你,你自己不要走火入魔了。 P44

到了哈蒂家,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女孩躺在地上,眼睛深得像两个黑洞洞。 P45

有彩色的照片,从妇女如何受孕到婴儿的出生,都有非常明了的解说。 P46

"我被她一求心就软了,想想还是不行,只好硬下心来对她说:"不行,你不要乱求我,你的命会送在我手上。 P47

"我一手抱着那本书,另外一只手抱了一大卷棉花,四处找剪刀。 P48

"我吓了一跳,很气的问他:"你说什么鬼话。 P49

"是什么?"他问。 P50

"两个女人,一个小孩,都不肯去医院,没办法,所以……事实上补好他们都不痛了,足可以咬东西。 P51

后来她来跟我念书,我问她几岁,她说:"这个你得去问罕地,我们沙哈拉威女人是不知道自己几岁的。 P52

"我想那是他们沙哈拉威的风俗,我不能用太主观的眼光去批评这件事情,所以也不再说话了。 P53

阿布弟长得不黑,十分高大英俊,说话有礼,目光温和,给人非常好的第一印象。 P54

因为料子染得很不好,所以颜色都褪到皮肤上,姑卡用深蓝布包着自己时全身便成了蓝色,另有一种气氛。 P55

头发梳好后,姑卡的母亲拿了新衣服来。 P56

我一面穿毛衣一面往罕地家走去,同时幻想着,我正跑进天方夜谭的美丽故事中去。 P57

我问姑卡的母亲,"这样要拍到几点?"她说:"早呢,你回去睡觉吧!"我回去时千叮万嘱姑卡的小妹妹,清早去迎亲时要来叫醒我。 P58

因为她很胖,阿布弟的朋友们也上去帮忙拖她,这时她开始哭叫起来,我并不知她是真哭假哭,但是,看见这批人如此粗暴的去抓她,使人非常激动。 P59

""既然要拚命打,不如不结婚。 P60

阿布弟拉开布帘进去了很久,我一直垂着头坐在大厅里,不知过了几世纪,听见姑卡——"啊——"一声如哭泣似的叫声,然后就没有声息了。 P61

我对婚礼这样的结束觉得失望而可笑,我站起来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就大步走出去。 P62

""我不走,我去拿东西来给你吃。 P63

"为什么不进来?"我问他。 P64

"荷西正在自言自语。 P65

"不会来找的,上次几个嬉皮怎么死的?"他又提令人不舒服的事,那几个嬉皮的惨死我们是看到的。 P66

"我叹口气望着窗外说。 P67

我抬起头来往地平线上极力望去,远处有几个小黑点慢慢地在放大。 P68

"迷信,那里来的鬼。 P69

荷西说:"这里可以下去。 P70

我张口结舌的站在一边,人惊得全身都冻住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但是眼前的景象是千真万确的啊!这全是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 P71

我远远的看着他,却无法替他出力,急得全身神经都要断了,这好似在一场恶梦里一样。 P72

"我对他叫着,我们之间大约有十五公尺。 P73

"我不能离开你。 P74

"一面去按车子的喇叭,我疯了似的按着喇叭,又打开车灯一熄一亮吸引他们的注意,然后又跳到车顶上去挥着双手乱叫乱跳。 P75

他们不理我,却用土话彼此谈论着,我听得懂他们说:"是女人,是女人。 P76

"我预备转身便走,荒山野地里碰到疯子了。 P77

我转身便逃,另外一个跨了大步来追我,我蹲下去抓两把沙子往他眼睛里撒去,他两手蒙住了脸,我乘这几秒钟的空档,踢掉脚上的拖鞋,光脚往车子的方向没命的狂奔。 P78

吉普车试着挡我,我用车好似"自杀飞机"一样去撞它。 P79

弧形的沙堆在夜间有一大片阴影,我将车子尽量靠着沙堆停下来,开了右边的门,从那里爬出去,离车子有一点距离,手里握着弹簧刀,这时我多么希望这辆车子是黑色的,或者咖啡色、墨绿色都可以,但是它偏偏是辆白色的。 P80

又等了几分钟,我已完全镇静下来了。 P81

我将这块座垫拖出来,丢在沙地上,这样明天回来好找一点。 P82

但是荷西真的不见了。 P83

跑到泥沼边,踏在车垫上,再将备胎丢进稀泥里,这样我跟荷西的距离又近了。 P84

我抱着拆下的轮胎跑下坡,跳过浮着的车垫,备胎,将手中的前胎也丢在泥里,这样又来回跑了一次,三个车胎和一个座垫都浮在稀泥上了。 P85

哭了几声,想起荷西,又赶快拉他,但是人一松懈,气力就不见了,怎么拉也没见荷西动。 P86

"你去车里,快!"我说完丢掉起子,自己也爬进车内去。 P87

"你说什么,我没有吃苦啊!"我莫名其妙,从他手臂里钻出来。 P88

"你做什么?"他吓了一跳。 P90

"给我钱,我就走。 P91

我转身跑了几步,真是满头雾水,里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怕我呢?这时里面一个中年男人披了撒哈拉式的长袍追出来,看见我还没有跑,便冲上来想抓住我的样子。 P92

"喂,里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我问他,同时又往屋内走去。 P93

第二天早晨,我抱着大毛巾,踏在厚厚的羊粪上,往"泉"走去,一路上气味很不好,实在有点倒胃口。 P94

"这里,脱衣服。 P95

"我推开了她的手,又白了她一眼。 P96

"冷吗?"一个女人问我。 P97

这批女人身旁都放了一两个水桶,里面有冷的井水。 P98

她对我说话时我就不吸气。 P99

有时髦些的,再给自己加上一付太阳眼镜,那就完全看不清她们的真面目了。 P100

"我笑着回答她。 P101

"没有错,她还做了手势,我想去看看。 P102

"不能下去,找遍了没有落脚的地方,下面的人一定有他们秘密的路径。 P103

我脱掉了鞋子,也光脚吊下崖去,半途有双怪鸟绕着我打转,我怕它啄我眼睛,只好快快下地去,结果注意力一分散,倒也不怎么怕就落到地面了。 P104

这条皮带管终于拉出来了,又插进另外一个女人的肚内清洗,而这边这个已经被灌足了水的女人,又在被口内灌水。 P105

荷西跳上来捂我的嘴,可是已经太迟了。 P106

我们推开卡住车轮的石块,绳子都来不及解,我才将自己丢进车内,车子就如炮弹似的弹了出去。 P107

"我笑容可掬的说。 P108

买了一星期后,我对这个管店的年轻沙哈拉威人建议,不如来记帐吧,我每天夜里记下白天所买的东西,到了满一千块币左右就付清。 P109

因为他信任我,我算帐时也特别仔细,不希望出了差错让沙仑受到责怪。 P110

"我想——我想请您写一封重要的信。 P111

衣服是上身一件坦胸无袖的大花衬衫,下面是一条极短已经不再流行的苹果绿迷你裙,腰上系了一条铜链子的皮带,胖腿下面踏了一双很高的黄色高跟鞋,鞋带子成交叉状扎到膝盖。 P112

"他讲起他太太来好似在说一个女神似的。 P113

"多久了?"我又问。 P114

"哎呀,怎么不早讲,你话讲得不清不楚,原来又去找过了。 P115

)我吓了一跳,怀疑的说:"你不可能有那么多钱,乱讲!""有,有,我父亲前年死时留下来给我的,你可以问我哥哥。 P116

"他喃喃的说。 P117

"好吧!讲下去吧!"我低头再写。 P118

"我原先并没有想到要留回信地址。 P119

"是什么东西?"我问邮局的人。 P120

"是法文——。 P121

沙仑手里拿着信,等荷西再注意他,但是荷西没有理他,又走到卧室去了,好不容易又出来了,身上一条短裤,又往浴室走去。 P122

""什么?见她的大头鬼,又要钱——。 P123

"这个沙仑太太到底怎么回事?沙仑为她疯狂了。 P124

"沙仑,你日日夜夜辛苦,存了多少?"我问他。 P125

可怜的沙仑,什么时候才能从对沙伊达疯狂的渴望中解脱出来?平日的他显得更孤苦了。 P126

荷西猛一下抬起头来注视着沙仑,室内一片要冻结起来的死寂。 P127

"沙伊达用蛊术迷了他。 P128

"请问您是葛罗太太?""是,我是。 P129

""哦——"我没有想到沙仑是这样的选择。 P130

"反正他不能再回来了,到处都在找他。 P131

所以本地人常说,没有经济基础的沙哈拉威是不可能住到小镇阿雍来的。 P132

第二天,我就开始教罕地的女儿们用水拖地和晒席子。 P133

每天早晨九点左右开始,这个家就不断的有小孩子要东西。 P134

""我要一些钉子,还要一点点电线。 P135

有一天我对房东的孩子说:"你爸爸租这个破房子给我,收我一万块,如果再给你每天五块,我不如搬家。 P136

她只对我说过一句话:"你拒绝我,伤害了我的骄傲。 P137

"这是一定的开张白。 P138

荷西跟房东要求了好几次,房东总不肯加盖屋顶。 P139

"不行,这房子只有朝街的一扇窗,用石棉瓦光线完全被挡住了。 P140

我大叫:"荷西,荷西,羊来了——。 P141

羊,当然没有杀掉。 P142

"她更不高兴了。 P143

有一天她又来了,站在窗外叫:"荷西!荷西!"我们正在吃饭,我问她:"你找荷西什么事?"她说:"我们家的门坏了,要荷西去修。 P144

这个美丽的"海市蜃楼"有一天终于结婚了,我很高兴,送了她一大块衣料。 P145

包了一块大毛巾,我光脚跑上天台。 P146

也就是说她对是非的判断往往令我惊奇不已。 P147

"我妹妹穿出去玩了,现在没有。 P148

"第二天早晨,姑卡提了我的高跟鞋来还我,已经被弄得不像样了。 P149

"姑卡一面退一面说:"我只要看看牙刷,我又没有要你的丈夫,真是——。 P150

到了晚上,荷西回来了,我将纸放在他的面前,对他说:"你看,半年来我们一共赚进来那么多钱。 P151

撒哈拉的故事 文学电子书 第2张"我轻轻的对荷西说。 P152

换句话说,我们注重自己的胃胜于自己的脑筋。 P153

"没有菜了,今天就吃这么些。 P154

等到他念到——"修车一万五,汽油半年两万四千——"声音越来越高,人站了起来。 P155

"荷西很有决心的宣布。 P156

""去海边,穿过沙漠一个来回,汽油也是不得了。 P157

"荷西丢给我一只水桶,一付线手套,一把刀,他正在穿潜水衣,要下海去射大鱼。 P158

荷西看了我的大螃蟹,又去捉了快二十个黑灰色的小蟹。 P159

我们一高兴,干脆买了十斤牛肉,五棵大白菜,做了十几个蛋饼,又添了一个小冰箱,一个炭炉子,五个大水桶,六付手套,再买了一箱可乐,一箱牛奶。 P160

"下星期干脆捉鱼来卖。 P161

"你呢?"我反问他。 P162

"猜对了。 P163

过了很久,荷西才上岸来,我赶快拿牛奶给他喝。 P164

我们周末打鱼,所以是素人渔夫,也不错!""你花样真多,捉个鱼也想得出新名字出来。 P165

车经过国家旅馆城堡似的围墙,我灵机一动,大叫——停--。 P166

"什么,你要卖鱼?"经理望着我们两条破裤子,露出很难堪的脸色来,好似我们侮辱了他一样。 P167

"荷西开价了。 P168

这个"娣娣酒店"可是撒哈拉大名鼎鼎的,他们平时给工人包饭,夜间卖酒,楼上房间出租。 P169

荷西一把将我推出酒店,轻声说:"你就会进来捣蛋,我差一点全部卖给她了。 P170

"荷西一声不响开着车往沙漠军团的营地开去,还没到营房,就看见巴哥恰好在路上走。 P171

"这是说不定的,你先拿去煮嘛!耶稣的五个饼,两条鱼,喂饱了五千多人,这你怎么说?"我反问他。 P172

人群一批一批的走过,就是没有人停下来买鱼。 P173

"这个同事顺手拉了一条鱼提在手中,拉开嗓子大叫:"吁——哦,卖新鲜好鱼哦!七十五块一斤哦——呀哦——鱼啊!"他居然还自做主张涨了价。 P174

"就吃这个啊?"荷西不满意地问。 P175

"他自说自话的坐下来。 P176

""你说帐——那张收帐单——"我尖叫起来,飞奔去浴室,关掉洗衣机,肥皂泡泡里掏出我的长裤,伸手进口袋去一摸——那张单子早就泡烂了,软软白白的一小堆,拼都拼不起来了。 P177

邻居们杀羊和骆驼预备过节,我也正在等着此地妇女们用一种叫做"黑那"的染料,将我的手掌染成土红色美丽的图案。 P178

下午两点多,沙哈拉威小孩们在窗外叫我的名字,他们要几个大口袋去装切好的肉。 P179

我觉得有点纳闷,就对孩子们说:"好,放在我门口,要是有人来找,你们告诉他,掉的项链在门边上放着。 P180

我跑到厨房用剪刀剪断了麻绳,那个小布包嗅上去有股怪味,我不爱,就丢到拉圾筒里去,果核也有怪味,也给丢了。 P181

荷西跳起来,关上了开关,奇怪的看来看去,口里喃喃自语着:"一向很好的啊,大概是灰太多了。 P182

等我连续打了快二十多个喷嚏时,我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以往很少会这么不断的打。 P183

像是电影镜头放横了一样,接着四周的墙,天花板都旋转起来。 P184

过去我常常会呕吐,但是不是那种吐法,那天的身体里不只是胃在翻腾,好像全身的内脏都要呕出来似的疯狂的在折磨我,呕完了中午吃的东西,开始呕清水,呕完了清水,吐黄色的苦胆,吐完了苦水,没有东西再吐了,我就不能控制的大声干呕。 P185

"就要下床来,他看看我,真的好了,呆了一下,就说:"你还是躺着,我去做个热水袋给你。 P186

我叫哑了嗓子,胸口肺里面也连着痛起来,每一吸气,肺叶尖也在抽筋。 P187

强烈的光线照进来,我闭上眼睛,觉得怕光怕得不得了,我用手蒙住眼睛对荷西说:"光线,我不要光,快挡住我。 P188

"我看荷西很泄气,好似骗了医官一场似的不好意思,他说:"你看看她的眼睛。 P189

"坐在车上我觉得很累,荷西对我说:"你趴在我身上。 P190

荷西过了好一会,才说出一个字来,他对那些军人说:"是煞车。 P191

荷西为了托住我,他用脚大力的把车门碰上,我只觉得一阵昏天黑地的痛。 P192

"这时一个邻家的沙哈拉威妇女在我身后轻呼了一声,马上跑上来托住我的小腹,荷西还在看我卡坏了的手,她急急的对荷西说:"她——小孩——要掉下来了。 P193

"荷西人抖得要命。 P194

我的生命在此时对我没有意义,唯一希望的是他们停止说话,给我永远的宁静,那怕是死也没有比这些声音在我肉体上的伤害更令我苦痛的了。 P195

"荷西被罕地一推,他上来用力一拉牌子,丝带断了,牌子在他手里。 P196

"又说:"没事了,我们去外面说话。 P197

我拼命张开眼睛来,只看见天花板和衣柜边的帘子,我又闭上眼睛,但是我的第六感在告诉我,有一条小河,一条蛇,或是一条什么东西已经流进来了,它们往地上的那块牌子不停的流过去,缓缓的在进来,慢慢的在升起,不断的充满了房间。 P198

"荷西呆了一下,又推我躺下去,罕地这时过来东嗅西嗅,荷西也嗅到了,他们同时说:"煤气——。 P199

我们彼此对望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恐怕占住了我们全部的心灵和意志。 P200

"你们怎么区别?"我又问。 P201

"有,都不算大病,很经常的这些小病都有。 P202

"我轻轻的说。 P203

恶梦过去了,我健康的情形好似差了一点点,许多朋友劝我去做全身检查,我想,对我,这一切已经得到了解释,不必再去麻烦医生。 P204

无论是大车、小车、新车、旧车,我都不辜负旁人的好意,给他好好的开着,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P205

但是,我的车子还是每天悄悄的开来开去。 P206

以前他从不问我开车,所以不算欺骗他。 P207

过了几日,我带了钱,开车去驾驶学校报名上课。 P208

至于人臭不臭,是无关紧要的。 P209

"听不懂。 P210

我打开车门,上车,发动了车子,正要起步时,一看后望镜,那两个警察居然躲在墙角等着抓我。 P211

教练受不了热,也没问我,就把上衣脱下来打赤膊坐在我旁边。 P212

"临别他请我喝了一瓶冰汽水算庆祝学车结束。 P213

我坐定了位子,老师就上来很有礼的请教中国文化,我教了他一堂课,还把我们的象形文字画了好多个出来给他讲解。 P214

"三毛,卡车后面那些不同的小灯都弄清楚了吗?"我说:"快认清了,老师教得很好。 P215

"我硬是不理,这一次是认真的了。 P216

他书一丢,气了,瞪了我一眼说:"去上那么多堂课,你还是不会,笨人!笨人!"我也很气,跑去厨房喝了一大口煮菜用的老酒,定一下神,清一清脑筋,把交通规则丢给荷西。 P217

荷西还是不放心,他问我:"要是星期一,你太紧张了,西班牙文又看不懂了,那不是冤枉吗?"我被他这一问,夜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觉。 P218

但是如果我走路去,弄得披头散发,给人印象想必不好,那么我要去做的事很可能就达不到目的了。 P219

"办公室内的大队长,居然是一个有着高雅气度的花白头发军官。 P220

""你的想法是好,但是我们没有先例,再说——我看你西班牙文非常好,不该有问题的。 P221

""选择题的句子都是模棱两可的,我一慌就会看错,我是外国人。 P222

"他居然称他的下属叫孩子们。 P223

星期一清晨,荷西不肯去上班,他说已经请好假了,可以下星期六补上班,考试他要陪我去。 P224

每当有一个单身西班牙女人来应考,这些粗人就鼓掌大叫:"哇!小宝贝,美人儿,你他妈的好好考试啊,不要怕,有老子们在这儿替你撑腰,啧啧……真是个性感妞儿!"我听见这些粗胚痛快淋漓的在乱吼大叫,不由得笑了起来。 P225

等大队长叫到我的名字,荷西把我轻轻一推,我只好站出去了。 P226

"我马上拉出座位下面的卷子来,纸上一片外国蚂蚁,一个也认它不出。 P227

我看了考卷,格格闷笑得快呛死了,闪电似的给它做好了。 P228

轮到口试的沙哈拉威人进去时,荷西就一直在安慰我:"没有关系,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考坏了,下星期还可以考,你要放得开。 P229

等到——"三毛",这两个字大声报出来时,我才恶作剧的看了一眼荷西。 P230

教练一再对我说:"前三辆车你切切不要上,等别人引擎用热了,你再上,这样不太会熄火。 P231

"我这么高兴,一时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病,突然回身去看主考官坐着的塔台。 P232

大队长对我开玩笑,他说:"三毛的车开得好似炮弹一样快,将来请你来做交通警察倒是很得力的帮手。 P233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坏胚子就如我们中国人讲的"龙"一样,可大可小,可隐可现,你是捉不住他们,也关不住他们的。 P234

如果再给这时候来个滚铁环的小女孩,那就更真切了。 P235

上星期我一直对自己说,在摩洛哥国王哈珊来"西属撒哈拉"喝茶以前,我得把这个天梯爬到顶,现在我爬到了,"摩王"还没有来。 P236

""怎么?"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P237

"交通规则上说,在某地停车两分钟之内就开走,不算停车。 P238

我的半生,飘流过很多国家。 P239

也有比较了解我的朋友,他们又将我的向往沙漠,解释成看破红尘,自我放逐,一去不返也——这些都不是很正确的看法。 P240

这都是两年以前的旧事了。 P241

从机场出来,我的心跳得很快,我很难控制自己内心的激动,半生的乡愁,一旦回归这片土地,感触不能自己。 P242

荷西静静的等着我,我看了他一眼。 P243

从机场到荷西租下已经半个月的房子,有一段距离,一路上,因为我的箱子和书刊都很重,我们走得很慢,沿途偶尔开过几辆车,我们伸手要搭车,没有人停下来。 P244

有了人的地方,就有了说不出的生气和趣味。 P245

"这个家的正对面,是一大片垃圾场,再前方是一片波浪似的沙谷,再远就是广大的天空。 P246

荷西走了四大步,走廊就走尽了,我抬眼便看见房子中间那一块四方形的大洞,洞外是鸽灰色的天空。 P247

我这时才想上厨房浴室外的石阶去,看看通到哪里。 P248

墙左角上面有个缺口,风不断的灌进来。 P249

"这是银行,那是市政府,法院在右边,邮局在法院楼下,商店有好几家,我们公司的总办公室是前面那一大排,有绿光的是酒店,外面漆黄土色的是电影院——。 P250

""有计程车?""有,还都是朋驰牌的,等一下买好了东西我们就找一辆坐回去。 P251

"这是过去跟荷西做朋友时的旧习惯,搭伙用钱。 P252

你有那么多钱,你的日子不会肯跟别人一样过。 P253

星期六的早晨,我们去镇上法院申请结婚的事情,又买了一个价格贵得没有道理的床垫,床架是不去梦想了。 P254

我们借了他半桶水,荷西在天台上清洗大水桶内的脏东西,我先煮饭,米熟了,倒出来,再用同样的锅做了半只鸡。 P255

那个家,只有周末的时候才有男主人,平日荷西下班了赶回来,夜深了,再坐交通车回宿舍。 P256

结婚的事在我们马德里原户籍地区法院公告时,我知道我快真正安定下来了。 P257

邻近除了沙哈拉威人之外,也住了一家西班牙人,这个太太是个健悍的卡纳利群岛来的女人。 P258

有时候煤气用完了,我没有气力将空桶拖去镇上换,计程车要先走路到镇上去叫,我又懒得去。 P259

家里没有书报,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 P260

"你留下来行不行?求求你,今天又没有电,我很寂寞。 P261

生活费我多赚给你,忍耐一下,结婚后我就不再加班了。 P262

等了很久才轮到我,店里的人左算右算,才告诉我,要两万五千块以上,木料还缺货。 P263

"我说:"我想要五个,会不会太多?"老板问我:"你们家几个人?"我回答了他,觉得他问得文不对题。 P264

我居然会为了几个空木箱这么的欢悦起来。 P265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做家具,为什么我们不能学沙哈拉威人一辈子坐在席子上。 P266

""所以我们还是要有家具才能活得不悲伤。 P267

那个下午,我整理海运寄到的书籍纸盒,无意间看到几张自己的照片。 P268

)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世上,能看到——"长河落日圆,大漠荒烟直"的幸运儿又有几个如我?(没有长河,烟也不是直的。 P269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在烛光下细细的画出了很多图样的家具式样叫我挑,我挑了最简单的。 P270

太阳像溶化的铁浆一样洒下来,我被晒得看见天地都在慢慢的旋转。 P271

"我低头不语,沉默是女人最大的美德。 P272

五金建材店是从西班牙买了十五口棺材来。 P273

"荷西擦了一下嘴站起来,就又上天台去做工了。 P274

我们因为在结婚证书上签了字,居然在经济上有很大的改善,我因此不再反传统了,结婚是有好处的。 P275

"荷西有些气短起来。 P276

我们向房东要求糊墙,他不肯,我们去镇上问问房租,都在三百美金以上,情形也并不理想。 P277

""你不知道此地泥水匠是用小时收工资的吗?而且我做得不比他们差。 P278

"于是我为着这个乘龙快婿的空中楼阁,只好再努力调石灰水泥,梯子上不时有啪啪的湿块落下来,打在我的头顶和鼻尖上。 P279

)结婚补助,房租津贴,统统发下来了。 P280

""我不要,先给家,再来装修我,沙漠里用不着衣服。 P281

陶土的茶具,我也收到了一份,爱友林复南寄来了大卷现代版书,平先生航空送了我大箱的皇冠丛书,父亲下班看到怪里怪气的海报,他也会买下来给我。 P282

慢慢的,我又步回过去的我了,也就是说,我又在风花雪月起来。 P283

快腐烂的羊皮,拾回来学沙哈威人先用盐,再涂"色伯"(明矾)硝出来,又是一张坐垫。 P284

""不会,所以要去各处捡。 P285

突然,我看到站在总督前门的那个卫兵慢慢踱过来了,我吓得魂飞胆裂,将大包塑胶袋一下塞在荷西胸前,急叫他。 P286

我们就慢步互抱着跑掉了,我还向卫兵鞠了一个十五度的躬。 P287

他们甚而有点偏心,我一到柜台,还没有挤进去,他们就会公然隔着胖大粗鲁的女人群,高声问我:"今天要什么?"我把单子递过去,过了一会儿,他们从后门整盒的装好,我付了钱,跑去叫计程车,远远车还没停好,就有军装大汉扛了盒子来替我装进车内,我不出半小时又回家了。 P288

我们又开始存钱,下一个计划是一匹白马,现代的马都可以分期付款,但是荷西不要做现代人,他一定要一次付清。 P289

我拿了他三个雕像,塞给他一千块钱,进镇的事也忘了,就往家里逃去。 P290

沙哈拉威邻居看见我买下的东西是花了一千块弄来的,笑得几乎快死去,他们想,我是一个白痴。 P291

我们订的杂志也陆续的寄来了,除了西班牙文及中文的之外,当然少不了一份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 P292

有一个周末,荷西突然捧了一大把最名贵的"天堂鸟"的花回来,我慢慢的伸手接过来,怕这一大把花重拿了,红艳的鸟要飞回天堂去。 P293

马诺林自从燃烧的火鸟进了我们家之后,再也不肯来了。 P294

""不要再送花了好吗?我受不起。 P295

我的心里无端的掠过一丝怅然。 P296

书不会念,贾桂琳甘迪、欧纳西斯等等名人却比我还认识,也认识李小龙,西班牙的性感男女明星她们更是如数家珍;看到喜欢的图片,就从杂志上撕走;衣服穿在布包下不告而取,过几天又会送回来已经脏了扣子又被剪掉的。 P297

那时候,我在镇上认识了许多欧洲妇女。 P298

"室内突然一阵难堪的寂静。 P299

"我慢慢的说。 P300

我们是有经验的,马上拿出一条旧毯子来,先帮这个外国人用手把轮胎下挖出四条沟来,再铺上毯子在前轮,叫他发动车,我们后面再推。 P301

他手里抱了一束玻璃纸包着的大把——"天堂鸟"。 P302

"他们东张西望,又忍不住去摸了我坟场上买来的石像。 P303

"他们唬一下跳起来,轻轻翻开布套看看里面。 P304

""我们——意思一下付给你。 P305

"荷西问他。 P306

第二日,那个人来了,他拍了很多照片,又问我当初租到这个房子时是什么景象。 P307

接着他说:"我早就对你们说,你们租下的是全撒哈拉最好的一幢房子,我想你现在总清楚了吧!""请问有什么事情?"我直接的问他。 P308

"是自己污辱你的宗教,你请出去。 P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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