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 梁晓声

著有《今夜有暴风雪》《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雪城》《返城年代》《年轮》《知青》等作品数十部,多部作品被译介到海外。 P7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一批又一批从苏联举家逃亡过来的人,先后在那处距市中心十几里远的地方建起了一幢幢异国家园。 P11

估计当年他们之间也讳莫如深。 P12

他们多是贵族出身,一向比较在乎所谓贵族品性,与清王朝的高官们大有区别。 P13

瓦西里:“我们将弟兄们组织起来了,成立了农会,还搞到了枪……”   列宁:“好啊,实在是太好了!”   瓦西里:“我们把地主和富农们的土地和财产给分了,还把他们抓了起来,起初想把他们全杀了,后来觉得那样太不人道,于是把他们都赶跑了……”   列宁:“这封信写得很有水平啊!立即回信告诉他们,就说我认为,他们做得很对……完全正确!”   如同在中国的情形一样,仍与农民们同村而居的地主,大抵皆是小地主罢了。 P14

有数条土路从远方通过来,是农村的马车年复一年轧出来的。 P15

生活一旦重新安定了,他们是特别肯在环境上下功夫的。 P16

何况他们中许多人并不打算长期扎根,有朝一日还是想回原籍的。 P17

军队人数最多时有一个团,通常只不过驻扎着一个营左右。 P18

有那“老毛子”也想趁机发点浮财,中国人则集体地呵斥他们:“你们有什么资格?一边儿待着去!被光复了的是我们,又不是你们!等你们的苏联红军见着了你们,那才有你们的好果子吃呢!”   他们自知没什么资格,只有一边待着去了。 P19

这些年轻轻的女人,完全失去了她们日本男人保护的日本女人,在满城仇日怒火忽一下熊熊燃烧起来的这一个历史性的日子,她们到了晚上没有睡觉的地方怎么行呢?   当然不行!   那对她们也太不安全了啊!   道德问题一摆平,富有同情心的中国男人便将她们一个个领走了——他们是些娶不起老婆的光棍男人,不久前还是农民。 P20

否则,流浪于街头的她们,性命堪忧。 P21

在好梦里实现的只不过是愿望,没甚好情节可言。 P22

如果路上出现了摩托车、吉普车,证明军官也前往了。 P23

军纪就是军纪,在此点上他们都挺自律。 P24

这让听的人很沮丧。 P25

一条几乎笔直的柏油马路从机场通往市内,将共乐区一分为二。 P26

粮店是从前城市最根本的标志。 P27

在市中心,法院的判决布告贴在专门的布告栏上。 P28

十年二十年刑,判了也就判了,并不一定要广而告之,只有判决死刑的布告才四处张贴。 P29

“九虎”皆男,“十三鹰”皆女。 P30

而后者又都是些热心于居民工作的,原本能说会道的家庭妇女。 P31

他们皆无业青年,生存是头等大事。 P32

他们所持的盖有公章的介绍信上,写着他们要开的是一次职代会,会后将由A市某级革委会结账。 P33

那在当年的A市也算是轰动一时的大事件了。 P34

但这世上最对得起他的,其实还是父亲。 P35

他掏出了刀,我夺过了刀。 P36

当死刑犯们走出铁门,依次上卡车时,有一名公安干部拦住了涂志强,转身对同事说:“该讲的人道主义还得讲,找顶帽子给他戴上。 P37

“等我回来再发车!”——大小是个官的公安干部转身欲走。 P38

公安干部紧接着问:“说什么了?!”   小个子男人不动声色地回答:“只说了四个字——谢谢大哥。 P39

冬季,那里白雪皑皑,少有人往,并且离市区不远,也就半个来小时的车程。 P40

有一个人却非常非常不愿去,——周秉昆。 P41

”   周秉昆嗫嚅道:“我俩的关系,也不像……大家以为的那么好。 P42

”   周秉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P43

一名带队的师傅火了,怒道:“闭上你那臭嘴!明知他胆小,还非编瞎话吓唬他?再胡咧咧我抽你!”   小青工们见周秉昆被吓得脸色煞白,皆笑。 P44

枪声过后,一片肃静,身后的人们都不往前挤了。 P46

当年中国的每一座城市,除了公交车,人们很少见到小轿车。 P47

这么想心里更难受了不是?”   “是啊,大哥不必这么想。 P48

他们就将头凑一块堆儿,弓下身去。 P49

初来乍到之时都穷得叮当响,拖儿带女仅挑一副担子流落至此,哪敢妄想建一处有院子的家啊!并且,如前所述,那时都还心系着老家呀,没打算长住下去嘛。 P50

不好之处是,如果两户人家闹成了誓不两立、水火难容的恶劣关系,那么可就都别想有顺心的日子了!甭说那么一种关系的两户人家了,就是住在同一条街的任何两户人家,也不愿甚至不敢使彼此的关系糟糕到那么一种地步。 P51

若谁家的女人到别人家串门,见别人家的门框窗框接近完好,都会忍不住羡慕地说:“我家门窗要是也这样,我这辈子对家也就再没什么其他奢望了。 P52

灯泡总丢,证明那几条街上贪小便宜者大有人在。 P53

姐姐大他三岁,哥哥大他姐三岁。 P54

这位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自我安慰地对妻子和儿女们说:“看来政府办事还是公平的,你们不是都喜欢养些花花草草吗?没有那公厕,咱家哪来这院子?再者,离公厕近有近的好处,上厕所还方便呢!”   在探家的日子里,他在两间屋的后墙上各开出了一扇窗。 P55

“文革”一起来,他的大学梦成泡影了。 P56

遗憾的是,郝冬梅由于父亲的问题去不了兵团,只得去农场,好在她去的农场离周秉义分到的兵团不远。 P57

周母不止一次对女儿苦口婆心地说:“蓉啊,如果连小蔡这样的对象你都三心二意,那你究竟想找什么样的呢?他除了个子比你稍矮点儿,依妈的眼光看,别的方面全都配得上你。 P58

可全市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未婚青年,不能说什么错失不错失良缘的。 P59

相反,他表现得特别有礼貌,有教养,文质彬彬。 P60

他是幸运的,也明白自己是幸运的,所以将那种幸运的时光当成幸福的时光来享受。 P61

秉义说:“好,不问他什么了。 P62

如果说有些书是对青年人有害的,这她信。 P63

”   他只得看着蔡晓光说:“听我的,留下吃饭。 P64

大娘啊,她是成心调节气氛呢!”——她主要是说给周蓉听的。 P65

除了姐弟俩,大家都乐了。 P66

有次郝冬梅在他家读《叶尔绍夫兄弟》,他躺在床上装睡,听到了几段。 P67

周蓉用筷子打了他的头一下,“别装哑巴,说!”   秉昆小声说:“那天妈让我替你送送晓光哥,他路上跟我说的。 P68

”   秉义忽然微笑了,对周蓉说:“你也不必把气氛搞得这么严肃,多大点儿事嘛!”   他起身走到弟弟背后,搂着弟弟说:“哥哥姐姐们读了些什么书,谈了些什么看法,别对外人讲啊!”   秉昆说:“我明白。 P69

秉昆却快哭了,他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伤害。 P70

”   婶儿说:“我要说的事它是这样的,上级政策很明确,也不是咱们省市一级,而是北京那边中央一级那种上级的规定——多子女家庭,只能有一个留城的,其他属于‘上山下乡’对象的子女,早晚都得走‘上山下乡’这条革命青年的必由之路。 P71

”   秉昆也大声说:“我姐留城,我走!”   周母心烦意乱地说:“你俩争什么争啊?我还没表态呢,我这个妈是什么态度就一点儿不重要了吗?”   “是呀是呀,你俩先别争。 P72

”   秉昆赌气说:“你是女的,我是男的。 P73

可是呢,你弟他哪方面都不如你和你哥,他从小就缺心眼儿,也不懂人情世故,一根筋,他走妈不放心啊!”   姐说:“妈,我走我没不好的情绪。 P74

”   老疙瘩的自尊心又受到了严重伤害,不知不觉流泪了。 P75

”   自那日后,周蓉白天基本不着家了,开始向小学、初中和高中的老师同学们告别。 P76

她首先请母亲和弟弟原谅她不告而别了,接着声明她当然是下乡去了,并且是听从母亲的话插队去了。 P77

他四指一分,两小片纸像白蝴蝶翅膀似的打着旋飘落地上。 P78

秉昆这才慌了,终于觉得大事不妙,“妈你小声点儿,让外人听到了多不好,还以为是我在惹你生气呢!”   椅子一斜,母亲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了。 P79

?   第三天早上,母亲的腮明显地塌下去了,梳头时满地落发。 P80

蔡晓光已不在学校革委会,分配到拖拉机制造厂了。 P81

秉昆立刻起身站到母亲旁边,以防万一。 P82

通了一年信后,对方才在信中告诉她,自己曾是“右派”,但已摘帽了,还允许继续发表诗歌,所以她才能从报刊上发现他的一些化名诗。 P83

而她在写给他的一封信中发誓,自己一定要考到北京的大学去,从此与他相伴在一起。 P84

真相乃是——周蓉不但见着了那让她梦魂牵绕、心灵上已合二为一的人(起码她自己觉得合二为一了),还同时看到自己写给他的许多封信以及更多的明信片,按时间顺序贴在揭发批判他的大字报旁——大字报的题目是“看右派诗人是如何引诱工人阶级的女儿的”,而这意味着他又多了一桩罪行,同样是政治性质的罪行。 P85

此前二人虽未相见过,但彼此都有对方的小照。 P86

但是,自从她告诉了我她和那位诗人的关系,我就决定只做她忠实的朋友了。 P87

我只再问你一个问题——那个……那个写诗的男人,他多大岁数了?”   蔡晓光说:“比周蓉大是大些,但也并非大得多么离谱。 P88

秉昆看看母亲,看看蔡晓光,不知对人还是对事骂了一句:“他妈的!”   母亲终于能再说出话来了。 P89

他认为蔡晓光毕竟很无辜,不仅同情他,内心里还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甚至也可以说那是一种不能确定值不值得的敬意。 P90

这样挺好,符合预期。 P91

”   蔡晓光说完,拔腿便跑。 P92

”   母亲说:“岂止不对,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她眼里哪儿还有我这个母亲?她等于是搬起一扇大磨盘压在了我心上!你爸只身在外,那么放心地把教育你们三个儿女的责任交给了我。 P93

老工人师傅问他:“小周,没大事儿吧?要觉得确实不对劲儿,那咱们去医院。 P95

”   他们便都没下车。 P96

然而,他们都大错特错了,等到春燕被通知分配到了共乐区与邻区交界处的一家公共浴池,这才悔之晚矣。 P97

秉昆好久没见过她了,一时有判若两人之感。 P98

秉昆说:“我信。 P99

”   春燕似乎有种与秉昆老友重逢般的感觉,没完没了地说:“这下咱们这条小脏街可因为涂志强出大名了!说心里话,他被处决了,我心里还挺难受的。 P100

那天我师傅不在,我独自当班。 P101

自从家里发生女儿那件事,由于经常伤心流泪,她的眼睛患了角膜炎,再一遇到着急上火的事儿就会复发,视力已大不如前。 P102

我呢,终于出徒了,算上奖金,不比秉昆他们当工人挣得少,我干吗不在自己的衣着上多花点儿钱,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儿啊?大娘,我的想法对不?”   母亲说:“对,对,怎么不对呢!”   她走近矮板障子,端详着春燕的脸又说:“春燕你越变越俊了,就你这模样,不用化妆,眉心点颗痣,在哪儿盘腿一坐,像活观音。 P103

”   母亲也说:“春燕你快回家吧,我和他去倒。 P104

整条街上只有一处倒污水的下水道口,像往年一样,周围结了厚厚的五颜六色的冰。 P105

哥哥姐姐在家时,他们争着倒。 P106

他嘴笨,别人一讽刺他或顶他几句,往往就无话可说。 P107

”   春燕被他的话逗得扑哧笑了,豪迈地说:“秉昆,那什么,三张澡票你可以全送人的。 P108

母亲问:“那么糊没什么问题吧?”   秉昆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P109

”   “妈我有点儿头疼,下午不去了。 P110

妈,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把我半天没上班没请假当成回事儿,根本就算不上是件事儿。 P111

他一领了工资,留下几元零花钱,其余全都交给母亲。 P112

”   母亲说:“你放心,妈不会动你的钱,你挣的钱永远是你的。 P113

她写给家里的信有的很短,有的挺长。 P114

去年,姐姐来信说她已经与自己所爱的人结婚了,却连他俩的结婚照也没随信寄回一张。 P115

接着梦到了春燕。 P116

厂里为他另配了一名出料工肖国庆。 P117

那三天里,只要他一进入木材加工厂大门,便觉得涂志强的身影无处不在。 P118

”   他说:“半小时前刚休息过啊!”   涂志强说:“那不是才休息了十来分钟嘛。 P119

电锯一崩齿,就得拉下电闸修锉,起码得半个小时才能重新安装上。 P120

所以,他决定将自己的怀疑闷在内心,不对任何人讲。 P121

第三天下午,周秉昆去向厂领导请假。 P122

全厂大多数工人一直是“捍卫三结合联合总指挥部”的一股力量,与专执一念要轰垮省革委会的“炮轰派”势不两立。 P124

有以上两点好处,亚麻厂也是共乐区小青年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去的单位。 P125

每次相遇,总要站住说几句话。 P126

多亏蔡晓光预先给秉昆打过了“别犯傻”的预防针,他居然能在长达十几天的学习、讨论、表态过程中,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P127

同是中国人,那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人家蔡晓光可是在向全国公布之前就知道了的。 P128

而此刻,周秉昆那尚可救药的头脑指令明确地告诉他,若想拯救自己于厄境,便只有向人求助,而那个人只能是蔡晓光,不管他周秉昆自尊方面的感觉好或不好。 P129

我父亲不像我伯父那么为子女费心,他反对搞特权。 P130

他内心里又生出不平之感来。 P131

”   蔡晓光也一眼就认出了他,走到他跟前,搂着他脖子小声说:“你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我怎么成了你堂哥呢?”   秉昆也小声说:“不跟你攀上亲,见到你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门卫问三问四的。 P132

”   蔡晓光的话有那么种说一不二的意味,秉昆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P133

”他大声对周围人喊:“我和堂弟好久不见了,得找地方请他一顿,否则他会向我叔告状的。 P134

所以他只碰杯,一言不发。 P135

”   他便只有忍住不说。 P136

给我乖乖地吃,什么鸟话都不许再说了!”   一九七二年,在A城,“鸟话”“鸟人”成了男青年们的口头禅。 P137

我不在,那些小子人人偷懒。 P138

他垂下头呆坐片刻,猛一起身想走。 P139

”   秉昆抬头以感激的目光望着他,恳求道:“谢谢,谢谢,帮我调到亚麻厂也行。 P140

秉昆只有厚着脸皮,低着头坐在那儿枢指甲。 P141

他说:“你如果调到了酱油厂,不必每天走那么远跨区上班了。 P142

我自己觉得呢,也不枉你姐当年将我视为她的护花使者、异性知己。 P143

蔡晓光沉吟着说:“这你的事就好办了。 P144

蔡晓光的字写得也挺漂亮,秉昆见后不得不承认人和人确实差别大了,正如民间的两句话:“人想人想死人,人比人气死人。 P145

她本人姓曲,名秀贞,酱油厂的小伙子们背后都叫她“水英妈”。 P146

一个班六人,三人一组轮番干。 P147

他又有了新的工友。 P148

最离谱的一种说法是,他乃私生子,父亲对他并没什么感情,所以他只能调到酱油厂。 P149

一把手当然感到了他的冷淡,以保证的口吻说:“这是暂时的,肯定是暂时的,怎么会总让你干那种活呢!你得坚持一个时期,过了敏感期,我对你自有安排,否则,我就没脸登你堂哥家的门了。 P150

“棉猴”问:“你叫周秉昆是吧?”   他说:“对。 P151

觉得那二人并不像有什么歹意的样子,而不远处那幢楼在马路边,楼前过往行人不绝,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以大无畏的语气说:“跟你们走就跟你们走。 P152

他往下扯扯围巾,露出了下半部分脸。 P153

”   瘸子说:“不会好,会了是种坏毛病。 P154

他看着秉昆问:“你怎么不跑?”   秉昆说:“你们不是有事求我吗?我爱帮助人。 P155

”   瘸子眯起俊目,注视着他,一边咀嚼着他的话,同时也是在研究他这个人,一边以促膝谈心般的语调再问:“那,你自己怎么认为?”   秉昆低头想了想,抬起头难以确定地说:“反正吧,我俩都是在光字片出生的,两家住前后街,从小一块儿长大。 P156

他想——我可被涂志强害惨了。 P157

自从哥哥姐姐离开了家,除了母亲,四年里再就没谁叫他名字时还带出一个“啊”。 P158

我们求你的只不过这么一件事,不难吧?”   秉昆不由自主地点头,脸上呈现着完全值得信赖的郑重。 P159

”   瘸子本想拍一下秉昆的肩,由于个子矮,也由于一条腿短,手不容易拍到秉昆肩上,所以他举起的手从空中往回一收,不失尊严地在秉昆心口窝那儿拍了拍,表情极郑重地说:“你放心啊秉昆,我们绝不是些杀人放火、欺男霸女的坏人。 P160

”   他说罢,拔腿便走。 P161

但是当我说到郑娟家的情况时,他一直在认真听,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有同情心,我当时就断定咱们找对人了。 P162

即使人口多,多到六七口,那也不过每月三斤多肉。 P163

这种情况之下,养鸡成了家家户户自己解决营养问题的良策。 P164

入冬前,活下了两只母鸡。 P165

你倒是应该多吃鸡蛋,希望你能一直健健康康的。 P166

一年多以来,她的实际行动在光字片获得了广泛赞誉。 P167

秉昆很理解母亲的心思,但他料定蔡晓光不会来。 P168

周家兼做厨房的外屋大,水缸也大,能容两担也就是四大桶水。 P169

他说:“不好意思,我一会儿有急事要办,你看这样行不?你排在我这儿了,我排到你在前边的位置去,等于你照顾了我一下吧。 P170

”   春燕高傲地说:“我没看上。 P171

他怕春燕先接满了两桶水却不先走,非等着与他一块儿担水回家,他觉得和她实在没什么可聊的。 P172

”   秉昆说:“行,想着。 P173

人家姑娘说了,如果真评上,有决心争取评为全省、全国的。 P175

母亲又问:“是木材加工厂的,还是酱油厂的呀?”   秉昆烦了,顶撞一句:“是哪个厂的有区别吗?与其你送给一些并不值得关心的人,不如我送给我认为值得送的人!”   “妈不是反对你送给你工友。 P176

”一说完,拎着篮子往外便走。 P177

她一旦认为某事与自己有关便刨根问底,显然已将他视为首选对象了。 P178

”找出一个废药盒,将鸡蛋小心地放入盒里,用块旧布将盒扎起。 P179

渔民们建立家园,自然不会选择远离江边的高丘之处,所以A市的中心区也便形成于平地。 P181

当年规格一致的木条被树皮、树枝、铁丝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取代了,台阶也大抵破损塌陷,却仍能使人联想到它们当年的好看。 P182

若使每户人家都有门牌号,将是一件特麻烦的事。 P183

所留的走路的地方,越来越窄,有的地方窄到仅一米多宽。 P184

那天虽然挺冷,却是冬季里的一个晴日,太阳很亮。 P185

于是他说,自己并不认识郑娟,不过是受人之托,给郑娟送点儿东西。 P186

冰棍箱上用草绳一道道绑着火把似的插棍,其上插着十几支糖葫芦。 P187

”   听了这话,秉昆不禁在心里谢天谢地。 P188

连箱子也没有,夏秋所穿的为数不多的衣服,叠放在炕的一角。 P189

郑母拍拍炕沿,意思是请秉昆坐下。 P190

我要是摔伤了哪儿,咱们一家的日子可怎么往下过啊?”   秉昆已经背对着郑娟了。 P191

”   于是秉昆起身坐到炕沿另一端去,这样,他可以看着她了。 P192

“妈,你别絮叨些没用的了,春节前我肯定会有棉裤穿的。 P193

郑娟弟弟也说:“姐,鸡蛋是可以留下的。 P194

我恨他们!涂志强如果不是跟他们搞到一起,也不至于犯下死罪。 P195

他像一头被始料不及的枪声和猎狗吠声所惊吓的野兽冲到了外边,不但受到了惊吓,还被激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想要发出狂烈的咆哮。 P196

“求求你,别生气……把那钱,给大娘留下吧!……只靠我卖冰棍养活不了我们三口人啊……”身材瘦小的老妪,双膝一弯,分明是要跪下去了。 P197

”   “真没哭。 P198

“我也求你,肯吧!我不要你送给我鸡蛋,我替我妈,替我姐,也替我自己,要他们托你送的钱,如果他们真能说到做到的话,如果你真愿意帮帮我们的话。 P199

周秉昆居然联想到了《叶尔绍夫兄弟》中的斯捷潘,联想到了在哥哥姐姐们讨论那一部书时自己所说的话——他觉得仿佛连斯捷潘也被他紧紧地搂抱住了。 P200

”   “那么,以后我要叫你光明,我喜欢叫你光明。 P201

你也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我的名字。 P202

那事已经过去,如同历史,如同从他心里滔滔流过的江河水,冲走了内心里的许多脏东西,包括堆积在内心边边角角的脏东西。 P203

但他不曾料到或者说他不明白的是——一进入郑家的门,一见到炕上的郑娟是那种样子时,他的同情心顿时被狂野的冲动一冲而光。 P204

一个不过是酱油厂的苦力工的青年,去给一个卑贱的女子送去为数不少的一笔钱,见她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类美女,于是难以克制地与之发生了性关系,即使迫不得已使用暴力征服了她,那也算不上是多么罪恶的事吧?须知她可是一个卑贱的女子,而自己是一个一向循规蹈矩的好青年啊!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看,那样的事果然发生了的话,也未尝不是她的幸运呢。 P205

那一天,这光字片的青年补上了一堂他对社会的认识课——民间的种种无奈无助,原来并不在被他和春燕们形容为“脏街组合部落”的光字片!   冬日里正午的太阳高悬于当空,胡同人家的屋顶(如果那也算是屋顶的话)反射着刺眼的银光。 P206

而看清自己,总是比看清别人要难的。 P207

新婚夫妻共同请了假,到肖国庆家度蜜月。 P209

他的心情已经很差了,不希望这一天再有让自己不快的事发生。 P210

他们以前去过周家,见过周家的大美人儿周蓉。 P212

”   于是,他们都像小朋友听孙敬修老爷爷讲故事似的,一个个挨着冻,耐着性子,表现良好地听周秉昆讲下去。 P213

秉昆脸颊上都冻着泪痕了,他不无失落地说:“就我姐与蔡晓光有过那么一段古怪关系,我求了他一次,他帮了我一次,我俩以后也就剩再见到时点点头说几句话的关系了。 P214

肖国庆瞪着孙赶超说:“我那么问确实是因为没太听明白,你那么说秉昆也确实是挤对他,不够意思!”   他拥抱住秉昆,如同秉昆刚才拥抱住他那样,轻拍着秉昆后背安慰道:“好秉昆,别难过,像咱们这些货,有时得认命,不认命是自寻烦恼,自寻烦恼多没意思!”   于是其他几个一个个拥抱秉昆,也都拍他后背或脸颊,鹦鹉学舌般地安慰。 P215

那时的肖国庆、孙赶超们的心里难以形容地暗自愉快着。 P216

寻常人生寻常过,   有限快乐胜黄金……   他记得姐姐在家中高声朗读时,哥哥、郝冬梅和蔡晓光都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那是一首她自己写的诗,而且写的正是她自己。 P217

如果这种前提是成立的,那么我认为马丁·路德·金……”   姐姐大声制止道:“打住!”她从兜里掏出几角钱,朝秉昆一递,板着脸命令:“买冰棍去。 P218

这使他的小愉快又多了几分。 P219

他不但可怜自己,还可怜那些专爱革别人的命、似乎认为人活着就是要革别人的命、分分钟都应该不忘革别人的命的“革命人”。 P220

”   小龚叔叔问:“那我们秉昆失恋了?”   他双腿一并,敬礼道:“报告小龚叔叔,本人尚未恋爱,不曾失恋。 P221

这是在咱们派出所的地面上,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恰巧也被一名并不认识你的民警听到了,还不将你当疯子带到派出所去呀?要是那样了,你要说清楚自己不是疯子很麻烦。 P222

他说光字片有个叫韩伟的青年在亚麻厂自杀了,他昨天刚协助有关方面处理完。 P223

原来,有一天午休时,韩伟用厂里的办公纸折了大大小小十几只青蛙,还用彩色笔画上了条纹或斑点,摆在食堂的餐桌上,与一些青年工友玩起了游戏。 P224

设身处地替人家想想,人家能说误会了,继续玩吧!秉昆,人家能那样吗?”   秉昆小声回答:“不能。 P225

哎,你替我想想,我还有脸穿着这身警服出入派出所吗?我一看见你扯着嗓子在大街上喊些不三不四的话,老实说我心惊肉跳。 P226

他与韩伟关系一般,却还是心生悲悯,而那悲悯还无法表达。 P227

秉昆的母亲沉着冷静,方寸不乱,把那件不好的事处理得妥妥帖帖。 P228

老所长认为,住在当地的皆是文盲老百姓,不告诉他们“仁义礼智信”的出处,他们就根本不知道是孔子的话。 P229

自从听了哥哥对老所长的评价,秉昆每次见到老所长都礼貌地打招呼。 P230

所以,即使对韩伟父母也只说是意外事故。 P231

公安局的人也恨死了那个人。 P232

一九七三年春节,比一九七二年春节供应的年货多了些,A市的市民可以买到中国用大米从朝鲜换来的明太鱼了,凭票每人二斤,两条三斤左右,供应充足,斤两限制不太严格。 P233

市民们也可以买到中东产的一种蜜枣了,不凭票不凭本,随便买,当然也是中国用大米换的。 P234

最让A市人想不到的是,每户还可凭购货本买到二两茶叶、一块上海生产的檀香皂。 P235

他俩希望和周家凑够四十八元合买一百斤,每家出十六元,每家分三十三斤又三两猪肉。 P236

赶超把秉昆视为哥们儿中的哥们儿,才来通风报信。 P237

存折上的钱那是不能动的,得留给你和你哥结婚用。 P238

”肖国庆性急,边说边拍打身上的雪。 P239

秉昆小声说:“我俩不用写了吧?”   孙赶超也小声说:“都写上,万一是每人限量买呢?那咱们三个人不是可以多买吗?柜台后那男人就是我家邻居,一会儿我买盒烟谢谢他。 P240

几户人家低矮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青烟,仿佛要证明白色的轮廓之下住着人。 P241

几个人谢过,进入店里。 P242

秉昆说自己也不知道,反正自从成了工友,他俩就无缘由地孤立他。 P243

秉昆说不必,窗台上已多了几截粉笔。 P244

”   “我和德宝讨厌后门进后门出的人!”吕川口中愤愤地迸出一句话。 P245

他由涂志强成了杀人犯被公开处决,想到了涂志强的父亲,那位舍命救工友的老工人。 P246

见不到他俩,今天就不会同他俩来买肉,也就见不到曹德宝和吕川,自己内心里的恶念就还在,酱油厂出渣车间便仍是一个暗伏杀机的可怕地方,自己和曹德宝、吕川的人生就劫数犹存!   他也想到了小龚叔叔、母亲以及老所长,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P247

他还想到了肖国庆和孙赶超,两个与自己关系并不是多么好的工友,已经不在一个厂了,忽然就与自己关系好起来。 P248

”   他走到外边,曹德宝和吕川的目光同时望向了他。 P249

吕川说:“什么实际行动不实际行动的,话到了,关系就已经改变了嘛!”他也紧随其后进入了小店。 P250

咱们这种青年,谁活得都不顺心,但愿他俩也是有同情心的。 P251

六点多的时候,许多人失去了耐心,吵吵嚷嚷的,强烈要求提前卖肉。 P252

秉昆抓起电话一拨,那边还居然有人接了。 P253

一个多小时后,满载冻肉的卡车总算开到了店门前。 P254

五个青年扛着两扇冻肉往回走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P255

秉昆你比他俩够意思,真哥们儿就应该是你这样的!”   赶超正扛着肉,却不愿省点儿力气,一步一喘慢言慢语地反唇相讥:“你这假五四青年,一不能文,二不能武,完全没有培养的价值。 P256

”   曹德宝和吕川也同意,那样他俩继续往自己家走时,肩上都少一半分量了。 P257

她已向街坊将平板车借妥了,蹬平板车去,半个来小时就到了。 P258

春燕当修脚师的那家浴池,修脚与搓背两项服务在全市闻名遐迩,好口碑可追溯到一九四九年以前。 P259

一路上,春燕妈将女儿夸得一朵花似的,仿佛要去的不是浴池,女儿不是修脚师,而是要去一家全市最有名的饭店,女儿是总经理兼头牌大厨。 P260

他背着个人,背上的人叫疼不止……   另外一些人七言八语,有的跑到马路边拦车。 P261

路上,他猛然想到,老爷子可能没穿鞋,刹住车扭身看,见老爷子果然没穿鞋,用车上的麻袋片盖着脚。 P262

”   秉昆将平板车蹬到“一三一”时,秋衣的前胸后背都已被汗湿透。 P263

要真实的,快点儿。 P264

这后一点,主要是那些仍划在另册靠边站了的大小干部、不受待见的知识分子们的感觉。 P265

光字片的春节气氛却相反,两个年轻人非正常死亡,使光字片笼罩在一种不祥之中。 P266

哥哥将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委以重托似的说:“保存那些书的使命就交给你了。 P267

哥哥最后说:“你就算是为许多人负起使命吧。 P268

他那简单的头脑里记住了一句不知怎么就记住了的话——藏东西最安全的地方是看起来不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P269

他什么话都没问,有什么可问的呢?   哥哥去年回家时用攒下的钱为家里买了一台收音机,不但能听市台、省台,还能听北京台、中央台,家里一下子蓬荜生辉。 P270

哥哥总是争取与冬梅姐一块儿探家,三十儿晚上他俩陪冬梅姐的母亲过。 P271

”   母亲把脸转向了秉昆,慈祥地望着他,似乎在用目光问:“是不是啊,秉昆?”   他小声说:“妈说得对。 P272

怕自己看书让母亲难以入睡,秉昆抱起自己的被褥枕头,关了灯,去外间屋躺着继续看《怎么办?》。 P273

他大睁双眼疑视屋顶,屋顶漏过雨,留下一片水痕。 P274

”   “再忙能忙到哪儿去呢,那就是不愿来啊。 P275

吃罢早饭,秉昆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要去蔡晓光家表达一番谢意。 P276

他犹豫着究竟要不要跨过马路去,又开来了一辆军用吉普缓缓停住,从车上跃下二男二女四个小文艺兵,各自拎着、背着乐器盒子。 P277

他想,如果郑娟猜到了是他送去的,下次他再送钱去,她就不至于坚决拒绝。 P278

即使从不麻烦对方,但确实有那么一种关系存在的话,那也足以增加几许生活的稳定感。 P279

?   晚上五点多钟,天将黑还没全黑,国庆等人先后来到了周家。 P280

吕川带来了一套戏法道具。 P281

曹德宝他爸过意不去,回赠了一只大公鸡。 P282

”   秉昆也不知道大公鸡或老母鸡在民间有什么不同。 P283

她一边在外屋忙着煎炒烹炸,一边大声说:“孩子,有些事不必那么钻牛角尖去想。 P284

”   吴倩说:“我看过几次了,与那部电影有什么关系?”   国庆耐心地说:“你的话恰恰证明你从没看明白过嘛!所以需要我再陪你看一次,边看边给你讲。 P285

任谁都不得不承认,她生有一头对于女性来说特别幸运的秀发,又浓又黑。 P286

秉昆这才红着脸向大家介绍,说她是老街坊家的女儿,是自己中学同学,他强调说:“都别误会啊,不掺半点儿表哥表妹的关系。 P287

她没听到春燕在里屋说了些什么,儿子一问,想起来了,小声说:“是有那么回事。 P288

母亲端一大盘凉菜进来放在桌上,德宝为春燕唱的赞美诗终于结束。 P289

曹德宝居然提议道:“哥儿几个,咱们一起欢迎春燕留下来为咱们服务好不好?”言罢带头鼓掌。 P290

”   吕川大叫:“我也要当助手!”   曹德宝反对道:“我先表态的,她用不着两个助手!”   赶超识时务地说:“他俩都在争了,那我就弃权,但小二可得由我来当,我愿替她端盘子。 P291

曹德宝将他扯到一旁,以极小的声音问:“你干妹妹肯定和你不是表哥表妹的关系?”   秉昆未解其意,反问:“你究竟什么意思啊?”   曹德宝朝国庆和“表妹”摆摆下巴,秉昆这才明白,也以极小的声音说:“她还没主呢。 P292

吕川倒可爱,替秉昆与赶超摆好棋,自己陪国庆和吴倩“争上游”。 P293

国庆几次产生与吴倩分手的念头,又怕吴倩经不起那种感情打击,疯了或轻生,只得哑巴吃黄连,有苦在心里。 P294

秉昆将盛满啤酒的塑料桶从外屋拎到里屋,往一只只碗里倒入啤酒后,一大盆土豆炖肉转眼已少了一半。 P295

哪一个同龄人如果太关心政治,朋友肯定是不多的。 P296

后来长大了的他们,特别是参加工作以后的他们,逐渐了解社会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很快搞明白了一个道理——参与政治运动应该首先有点儿政治头脑。 P297

实际上,他们中许许多多人仿佛具有一种天生的非凡能力,即使在一支铅笔那么细的话题范围内,也能聊起兴致,聊出感情的火花;特别是在守着一桌子菜,喝得半醉未醉的状态下。 P298

但春燕已经看出,赶紧又说:“醉话醉话,谁都千万别传啊,如果传到我们单位或在我们街道上传开了,那我休想当成市里的标兵了!”   曹德宝一拍桌子,霍然而立,环视别人,朗声问:“谁敢?谁敢?谁敢坏咱们春燕的好事,我跟他仇大了!”   赶超连说:“岂敢岂敢,都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刀搁在脖子上也不会做那种小人才做的事啊!”   国庆也说:“对对,春燕你放心,在座的没一个是小人。 P299

春燕不肯罢休,催促道:“干哥哥,说嘛,说嘛!”   大家也都你一句我一句地逼他说,仿佛如果不说,他就是一个小人似的。 P300

国庆忽然说:“趁这会儿安静,我也讲件事儿,不是咱们市里的,是郊区一个村子里的。 P301

女方家里一直嫌男方家里穷,彩礼给得抠抠搜搜的,不断阻碍着婚事,还动不动就说些吹灯拔蜡的话。 P302

小伙子更急了,结果就失去理智,朝姑娘身上接连捅了几刀。 P303

曹德宝抢前一步,将她拦住,搂着肩将她搂到外屋,关上门好言相劝。 P304

国庆没好气地说:“你要讲就讲,别看我。 P305

替你排忧解难,包在姐身上了!”   曹德宝将吴倩轻轻推入里屋,按着她重新坐下,春燕笑道:“还多亏你一闹,使我成了你的贵人了,这不是坏事变好事,闹出能使你高兴的结果了吗?”   春燕说,她师傅有祖传秘方,专治吴倩那种激素紊乱的病,服几服她师傅开的中药,再配合她师傅研制的外敷药膏,最多一个月就能将病根除了。 P306

所以说嘛,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都是要靠思想意识来争夺人的。 P307

?   吕川趁着大家的高兴劲儿,为大家表演魔术。 P308

你们听大提琴什么声……听,小提琴能发出这么浑厚的共鸣吗?体积大,共鸣当然就好。 P309

大家全看傻了,听呆了。 P310

吴倩泪眼汪汪地问曹德宝:“你拉的什么曲子?”   曹德宝深藏不露地说:“外国经典。 P311

”   吕川虔诚地说:“承认,承认。 P312

一九七三年正月初三,A市的夜晚寂静而寒冷,除了没风,与入冬以来的任何一个夜晚毫无不同。 P313

”   春燕她另一个姨就下了炕,趿拉着鞋,边往外推他边说:“走吧走吧,你妈睡这儿不会让我们给卖了。 P314

春燕在学拉大提琴。 P315

秉昆光火起来,瞪着眼睛朝她一指,厉声道:“你再胡搅蛮缠我对你不客气!”   “我先对你不客气!打你打你打你!”   春燕又挥起了笤帚,劈头盖脸地朝秉昆乱打,打得秉昆抱着头在炕上躲来躲去。 P318

可那事又实在很不好说,他吭吭哧哧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番,越说越说不清楚,反而误导了母亲。 P320

母亲用手指戳着他太阳穴,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说:“你呀你呀,妈越为你操心,你越叫妈不省心!”   春燕在屋里高叫:“大娘,你别听他胡说了,进屋听我说吧!”   母亲往里屋走时,身子都摇晃了。 P321

我和你妈,我们两位母亲,原本都愿意撮合着你与秉昆成了一对儿,事已至此,你看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母亲的声音不禁颤抖了。 P322

母亲试探地问:“如果你觉得曹德宝人也不错,你和他,你俩要是做了夫妻,行还是不行呢?”   春燕立刻回答:“那样也行。 P323

大西南下的雪一向都如床单般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出来,几个小时就会化得一干二净。 P325

所谓深山里的人们,不仅指这里几户那里几户的小村里的农民(在东北,那么小的村不叫村而叫屯;在贵州山区,那么小的村比比皆是),也指进行“大三线”建设的来自东北三省和河北、山东等省的国防工业大军与建筑大军。 P326

用现在的说法,他们是当年中国工人阶级中最能代表先进生产力的那一部分工人,也可以说是中国工人阶级中的“特种部队”“精锐部队”。 P327

他们起初都是满怀建设热忱,但时间一长,艰苦的生活一年接一年似乎无休无止,难免就有怨言甚至怨气了。 P328

作为别妻离子进行“大三线”建设的工人,他们都认为自己表达不满有充分理由——也该有人来替换替换自己了嘛!劳苦功高的“领导阶级”,连这么一点儿起码的权利都没有吗?但是解放军一严厉,他们很快就明白,还是夹紧尾巴乖乖听话的好。 P329

山岭深处,一些工程一日不停地继续着——不完全是生产竞赛,因为有的工程根本停不下来,一旦停下来国家损失巨大。 P330

他要去看女儿,也就是周秉昆的姐姐周蓉。 P331

然而,周志刚还是做了严重违反纪律的事——他偷偷委托一个农民朋友在三十儿那天买了竹篓里那五斤腊肉。 P332

女儿自幼胃就不好,这他是知道的。 P333

有北方平原地区农村生活经历的工人们,一回忆起老家那一望无际的广袤土地,就对贵州当地山民内心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P334

贵州深山里山民们的贫穷状况,让许许多多初入山区的“三线”工人受到了震撼。 P335

“大三线”大军初入山区时,山区的夜里每闻狼嚎。 P336

当那少年的父亲,一个有着一张黧黑的瘦脸、破衣裳裹着麻杆似的身子的中年男子,横托着自己十二三岁的儿子的遗体呆站在车头前边时,“大三线”老工人周志刚头脑顿时一片空白。 P337

小伙子司机一拳将他击倒于地,接着一脚又一脚狠踢他。 P338

他们确实都是些好工人,也确实如领导所说的那样,贵州的“大三线”建设急需他们这些优秀工人。 P340

至于她的父亲成了“走资派”,被打倒了,他和老伴并不介意。 P341

相反,她还总拿自己当家长似的。 P342

他和老伴都不知道教授是怎样的人。 P343

这都什么年月了,你爸是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也是领导阶级中的一员,是讲民主、讲平等的人。 P345

难道他是一个脑后发出七彩祥光隐于凡尘的仙人不成?   他不信。 P346

他在那封信中恳求秉义将妹妹的地址告诉他这个可怜的父亲。 P347

”   就说了这么三句话,他说一句顿一秒钟。 P348

比如,他在“工人同志们”前边并不像有的专业笔杆子那样写上“亲爱的”三个字,而是在“工人同志们”五个字下边标上黑点,后边加括弧,括弧内强调“响亮的语音”——接下来呢,他居然重复一句:“我亲爱的工人兄弟们”……   “你看他,‘工人同志们’后边不用冒号,却用感叹号!紧接着这一句‘我亲爱的工人兄弟们’倒也不能说完全多余,但明明用在前的感叹号应该用在这里嘛,他却偏不用在这里,这里反而用的是冒号,显然小学时期没学好标点符号怎么用嘛。 P349

他们一个个受宠若惊,也一个个心里没谱了。 P351

专职笔杆子们爱听啊,听了解气!当然也都很乐于充当传旨的神仆。 P352

”   那神仆听得眨巴着眼睛一愣一愣。 P353

”   他当然明白有人在整自己,让他领教领教在更加艰苦的环境中,形单影只的孤独是一种什么滋味。 P354

周志刚自幼经过名师指点,那位名师便是他的父亲。 P355

再说朗诵别人的诗也没多大意思,得朗诵你自己写的,要不我凭什么给你两天假呢?你必须代表咱们班在联欢会上露一手,就这么定了。 P356

他当然逮着那么个机会就充分利用,将郭诚实打实地夸了一番。 P357

”   郭诚点点头,紧接着说:“最后一个问题——那事,你为什么不透露给我呢?”   周志刚看他一眼,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事,低声且严肃地说:“领导要求保密,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可千万别四处打听,对你不好。 P358

”   周志刚就掏出包“大前门”烟塞他兜里了。 P359

周志刚失望地问:“怎么,连你也觉得不好写吗?”   郭诚说:“不是不是!这封信可太有写头了,对我的水平具有挑战性。 P360

背后是一片野竹林,前边不远处,山泉从一道石缝间无声地流淌下来。 P361

父亲写给他的信中总夹杂着错别字,涂涂改改,这封信却一个错别字也没有,标点符号用得规范,每一页都干干净净,像是由草稿誊抄过来的。 P362

从郝冬梅所住的村子到农场场部才十几里,从农场场部到他那个师的师部二十几里,在公路边经常可以搭上本师的过往卡车。 P363

”   郝冬梅说:“对得起对不起,谁都无法替她打包票,但是再真诚的爱情,那也得以起码的物质基础作为保障,是不是?”   周秉义低头沉默片刻,决定地说:“以后我每月给她寄去十元钱。 P364

而人会对爱情附丽太多的想象,寄托太多的希望,越是一方付出很大的代价去追求的爱情,越容易导致后来感到很大的失望。 P365

” ?   周秉义看了父亲求人代笔写的信,两天后的星期日带着信去找冬梅。 P366

”   他将自己内心的顾虑说了出来,父亲如此小题大做又迫不及待地向自己要妹妹的地址,让他觉得父亲仍耿耿于怀地怨恨着妹妹,一旦有了地址,父亲将会亲自去讨伐。 P367

二人决定赶到县城去发电报,而且要发加急的。 P368

他在正月初二那天为班长联系好了一名运生产物资的卡车司机,人家承诺可以让周志刚坐在驾驶室里。 P369

郭诚等工友就抢着说,不是班长独断专行造成的,是大家一致的决定。 P370

”   领导最后说:“要对周师傅这个班予以表扬。 P371

”不管三七二十一,硬从他身上取下了竹篓。 P372

你女儿那种做法,不是所有父亲都能原谅的。 P373

”   “你小子怎么偏不往好人物身上联想?”周志刚生气地拍了郭诚的头一下。 P374

望着周志刚冒雨前行,只穿件红色跨篮背心的郭诚在大雨中提醒地喊:“班长,迷路时就看看我为你画的图!”   郭诚真是细心,预先替周志刚问过许多人,还画了一张路线图,图上连在什么地方会看到一棵什么样的大树都标明了。 P376

他忽然想到,自己还有工友之情经常烘暖着安慰着疲惫不堪的身心,谁会安慰那个将自己的女儿勾引到这荒山野岭间的“现行反革命”诗人呢?女儿吗?那谁又来安慰自己的女儿呢?如果身边连个能安慰她的人都没有,对女儿也太不公了啊!同样是喜欢写诗的男人,瞧人家郭诚就能因为写诗带来好运。 P377

周志刚知道,郭诚的婚姻完蛋了。 P378

那狗分明还没死,尽管脖子套着绳索,忽然张大了一下嘴,喘了口长气,听来如同呻吟。 P379

在东北,如果大人非要杀了狗吃肉,那家的孩子恐怕是会大哭大闹的。 P380

一名大师傅及时出现,一手铲刀,一手大勺,横伸双臂帮着周志刚拦挡住了他的工友们。 P381

可人是怎么开化的呢?没有牲禽的肉吃,逮着什么活物吃什么,开化得了吗?给你们讲件真事儿,一户当地山民的男人被毒蛇咬了,死了,毒蛇也被打死了。 P382

自那以后,周志刚对杀狗的现象包容了,却一如既往地心疼狗,并且也心疼要吃狗肉的人了……   他加快了脚步从杀狗现场走过,身后却跟上了个孩子,不停地问:“买小狗不?买小狗不?”   他头也不回地说,不买。 P383

显然,她身上除了那残缺不全的白褂子,再就什么都没穿,裸着腿,赤着脚。 P384

周志刚明白,如果自己不管,它准会被过往车辆轧死。 P385

再走了几里,看到前边有卡车停在路边,与一辆对开的载油车错车,他赶紧呼喊着跑了过去。 P386

卡车上“3”字头的工人和民工人人手里有锨、有铲,如果他们跳下车去,用路边的碎石将水坑填平,油车是不难开走的,那样卡车也不必停在路边等着了。 P387

工人中有人挖苦道:“哪个是你大爷啊?我们里边谁那么老哇?”   也有人说:“不是成心看你笑话。 P388

那人穿件破袄,脸晒得很黑,肩膀挺厚,看上去是经常劳动锻炼的人。 P389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P390

”   周志刚乘了半个多小时卡车,下了车又走了二三里,来到山坳间一个较大的村子里。 P391

男孩指着村右边也是离村最近的一座山说,小学校就在那山上。 P392

他高兴了,也有心思与男孩子开玩笑了。 P393

他缓缓转身,见洞内走出一个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端一大铝盆拧过的衣服,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头顶盘成蓬松的发髻,用一截带朵小红花的树枝随便插住。 P394

周志刚说:“我找学校。 P395

他在心里一劲儿对自己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老天爷啊,我周志刚代表全家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多亏你庇护着我的女儿啦!”   “爸爸?!”   女儿的声音听来如梦中细语,一手捂嘴,仿佛一不小心说出了不可说的两个字。 P396

天晴了,出太阳了。 P397

究竟穷到什么程度,那完全超出她想象。 P398

”   “撒谎!周蓉,你必须给我个明明白白的回答,不然我走!”   周志刚说罢,向洞口转过身去。 P399

”   “什么价值?”   “对我们国家的认知价值。 P400

那里有锅台,有火炕,有几块板搭的案板,有剥了皮的枯树做的衣架、洗脸架,有用竹段扎成的小饭桌和两只小凳……看上去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P401

”   她居然大大方方地在父亲面前口口声声称冯化成为“先生”,全然不管父亲对还没见面的女婿内心里有多腻歪。 P402

他们严肃地问:“你说是‘大三线’老工人的女儿,怎么来证明呢?”   她就从旅行兜内取出了粗粗的纸卷,撕开包在外边的报纸,于是父亲所获得的许多奖状呈现在“知青办”那些人眼前。 P403

“知青办”的人大受感动,多有孝心的一个女儿呀!他们知道,按她的家庭出身,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当兵团战士毫无问题,离家近不说,每月还有三十二元工资呢,可人家姑娘偏偏只身来到贵州了!眼下,与父母划清界限,对父母铁石心肠的儿女他们见得多了,眼前这个姑娘可太不一般了!人家一句革命口号没说,开口直言就是为了能经常照顾父亲才来到贵州的,实实在在是个好姑娘啊!   他们问:“那你父亲将被调到哪里呢?”   她就说出了冯化成接受劳改的地方。 P404

那一带山区他们也不熟,打开地图意外地发现,那一带很穷的山区,居然还隐匿着一个得天独厚的所在。 P405

他们珍惜村里村外的一草一木,热爱那一带的山山水水,不论大人孩子,绝不会做污染河流、毁坏山林或泉眼的坏事。 P406

一般小病,往往不收钱。 P407

哪敢据实讲呢?沾点儿父亲这名“大三线”老工人的光是一回事,撒谎骗人可就是另一回事了,父亲肯定会认为她已变得品质不好了。 P408

他见到过某些被划入另册的人的衣服上缝块白布,白布上写着“地富反坏右“五字中的某字,却从没见过工作服上绣只花蝴蝶的事。 P409

”   他训斥道:“我没怎么想!我要听你自己说!”   周蓉告诉他,工作服是她求老支书走后门从“大三线”人手中买的,因为结实,耐穿。 P410

扣你一顶对现实不满的帽子那还是轻的!他姓冯的已经那样了,难道你也想有样学样,和他一块儿破罐子破摔吗?”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P411

她低下头,听到父亲冷冷地说:“周蓉,你给我发誓!”   她也语调冷冷地问:“发什么誓?”   周志刚说:“我要你冲着咱们周家祖先的在天之灵发誓,为了你哥和你弟,主要是为了他俩,也为了你妈,她最疼你这个女儿,为不为我无所谓,我都什么岁数了,摊上多不好的事都不在乎。 P412

我还是那句话,你为不为我这个父亲考虑无所谓。 P413

继而,他的心被女儿哭碎了。 P414

他那时正背朝洞口站着。 P415

”   周蓉就走向她的先生,从他怀里抱过孩子,拉着先生的手走回他跟前。 P416

他又说:“你别站起来。 P417

”   三人间的气氛,一时显出了几分微妙的愉快,那是周志刚跟随女儿进到山洞后最好的气氛。 P418

冯化成随之站起,又说:“爸,我想和您谈谈。 P419

”   周志刚反问:“你是知识分子吗?”   冯化成想了想,自信地说:“当然是。 P420

我不欺负人。 P421

周志刚继续问:“只摇头不行。 P422

那是该不该被踹几脚的标准,不可以当作一个丈夫、父亲和女婿的标准,你别也搞混了。 P423

女儿所做的只不过是烙了一大张油饼,炒了一盘鸡蛋,熬了半盆疙瘩汤而已。 P424

”   女儿女婿诺诺连声。 P425

周蓉安排父亲在炕上躺下后,自己用十几把学生椅拼了张临时床,躺在上面继续与父亲聊天。 P426

再贫,我可就睡了。 P427

老支书请“大三线”的朋友们帮忙再盖起来——再盖只能盖在山上,村里没地方了,占用耕地是不允许的。 P428

爸,现在你女儿胆子可大了,可坚强了,可经得住事儿了。 P429

我们老支书与这里指挥部的头头脑脑的关系越来越近,他们可愿帮我们村了。 P430

一牵扯到户口问题,如果不是很大的官,谁也帮不上忙。 P431

我不能因为他戴上罪名,就离开他。 P432

”   周蓉居然开导他说:“爸,可以的。 P433

”   周志刚一味埋头往口中扒饭,佯装什么也没听到。 P434

”   女儿往外走时,周志刚不由得扭头朝洞外看,见女儿刚一走出去,便被那男人扯到篱笆旁,急切地小声说什么……   周志刚离开山洞前,趁她没注意,急忙转入隔墙后,双手撑在炕上,俯身注视小名叫“红孩儿”的外孙女,目光温柔得像慈祥的老阿婆在看家中传下来的意义深远的物件——她们往往已被生活磨蚀掉了任何脾气,心中只剩下了爱,连看一枚顶针的目光都是温柔的。 P435

小狗已醒了,饱吃了两顿,精神多了,摇头摆尾直往他身上扑,希望他抱抱它,爱抚它,又好像知道他要走了,想挽留住他。 P436

在可以望到指挥部楼房的地方,周志刚停住脚步说:“不要往前送了,凭我衣服上的番号,哪一个司机也得让我搭车。 P437

确切地说,是他联合肖国庆、孙赶超和吕川,齐心协力共同完成的。 P438

德宝是独生子,婚姻大事他自己同意不行,怎么也得他爸爸妈妈都点头了。 P439

国庆不是轴人,听秉昆说得头头是道,当即改变了态度,表示愿做秉昆同一战壕的战友。 P440

果如秉昆所料,赶超听他讲到德宝将春燕睡了这一核心情节,就已火冒三丈,大骂德宝太不是东西。 P441

他克制地问秉昆:“你刚才还有话没说完,接着说。 P442

他说:“想不到德宝那天晚上还留了一手,这事他要不答应,我当然不依。 P443

他祖父曾是皮货商,晚年有钱了,开办了一家制皂厂。 P444

中年男人说:“你这朋友让我找得好苦,还记得我吗?”   他端详了对方片刻,猛想起是几年前那个没给钱拿走了打火机的人。 P445

青年小声对他说:“这位是咱们市公安局副局长,我是他的秘书。 P446

显然,首长听得挺耐心。 P447

他父亲是个比较仁义的老板,当年对工人不错。 P448

过了些日子,那秘书又来找他,说首长亲自为他联系好了,他可以择日直接去一家老字号的糕点厂上班。 P449

”   “儿子,为什么是摆地摊呢?”   “替爸爸再见到首长。 P450

”   国庆听得入迷,制止赶超打岔,催促吕川继续讲下去。 P451

父亲如果沾上了那类问题,子女的一辈子还不彻底完了?”   吕川却另有主张,说自己要是德宝,还真想专程去北京暗访一下那位首长的下落。 P452

哥哥和姐姐尊重的是文化,可文化到底是什么呢?它对人又重要到什么程度呢?这是他近来一直希望想明白而从没想明白过的。 P453

他一路不言不语地听着、想着、走着,心里不禁产生出感伤和自卑来,以至于对由自己发起的四人行动,也全没了起初的正义冲动。 P454

除了几样简陋陈旧的家具占去的地方,剩下的地方只要同时站着三个人就都转不开身了。 P455

国庆说:“他爸妈人真好。 P456

”   赶超说:“我同意国庆的想法,咱们去找他。 P457

“倚”是指吸取教训前提之下的警悟,而“伏”是指看似情况良好也应保持对坏事的防范;望广大人民群众学习革命的辩证法,不要跟着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言论随梆唱影,结果自己的口舌被利用了还浑然不知。 P458

他们写过深刻检讨后,全被免了工作资格,下放到农村去接受改造。 P459

”   赶超却已抢前几步迎了上去,说:“他们几个有重要的事跟你谈,你是不是得抓药呀,哥们儿代劳了!”他从德宝手中掠去单子,一转身闪人了。 P460

”   三人不由分说,将德宝请到了一处僻静地方。 P461

吕川对秉昆和国庆说:“我看他心里明镜似的,咱们找他什么事也就不必再讲了吧?”   德宝不打自招地说:“不就是我和春燕之间的事吗?”   秉昆说:“也得讲,不讲他未必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P462

人家春燕也没指控你强奸,你给哥儿几个一句痛快话,到底想不想尽早和春燕把结婚证办了?”   德宝续上支烟,深吸一口,吐大半口,一口接一口消耗着那支烟,就是不给痛快话。 P463

德宝又哭道:“和我原先的想法太不一样了,我需要慎重考虑!”   国庆缓和气氛地说:“你原先是什么想法?说给哥儿几个听听。 P464

国庆打破尴尬的沉默,低声开导说:“当然也不能说谁有那种想法就可耻,可是你也要认清目前的形势,你已经丧失了再有那种想法的资格了啊!德宝呀,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他的话听来语重心长发自肺腑,同时将一只手友爱地拍在德宝肩上。 P465

友谊对我很重要,让我原先的想法见鬼去吧!骑自行车意外撞了人还得负责任呢,何况这种事。 P466

?   秉昆一进家门,母亲开口便问:“你们和德宝谈得怎样?”   秉昆四仰八叉地往炕上一躺,身心疲惫地说:“完成任务了。 P467

”   第二天上午,秉昆把母亲带到了德宝家楼前,旋即逃之夭夭。 P468

春燕一回到自己家,立刻对父母发誓除了德宝此生不嫁。 P469

母亲坐下,劳苦功高地命令:“给我弄条湿毛巾来!”   秉昆赶紧将毛巾用热水浸湿,拧了一下之后恭恭敬敬地双手呈递。 P470

母亲擦过脸,喝了几口水,在外屋大声说:“德宝家那么小的一间屋,叫春燕日后怎么嫁过去?你妈的任务明摆着只完成了一半!我不一次次亲自出马,你们哪个孩子能把事情彻底了结啦?”   秉昆装聋作哑。 P471

听着母亲出了家门,秉昆翻身仰躺着了,将展开的书往脸上一盖,自卑再次挑衅着他。 P472

母亲强调说:“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我儿子秉昆,虽然你们父母喜欢,但并不是你们女儿最喜欢的……”   春燕妈急赤白脸地打断道:“你这么说可是强词夺理了。 P473

婶儿你全权代表我了,你怎么指示,我怎么照办。 P474

”   春燕爸爽快地说:“完全应该的。 P475

尾声自然是和谐愉快的,意外地有了半个儿子的春燕父母,遂将母亲待为上宾。 P476

最开心的是春燕。 P477

”   于是大家为秉昆妈碰杯,祝她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P478

吕川指着窗子说:“再看这儿。 P479

你俩看到厂门口的通知了吗?”   德宝和吕川都说看到了。 P480

德宝你记得吗?有次厂里开大会,听她读什么社论,就因为咱俩洗完澡才去,迟到了十几分钟,她就劈头盖脸把咱俩训了一通。 P481

这病要是严重了,见了文字就要大声读出来。 P482

但比起德宝咒的那一种病,我咒的病确实比较人道。 P483

三人顿时目瞪口呆。 P484

”   “水英妈”侧目看着秉昆问:“你也想说没有其事吗?”   秉昆一口咬定:“确实没有其事。 P485

”   吕川不以为然地说:“八路军的文艺宣传兵,您刚到厂里时在全厂大会上就自我介绍过了。 P486

“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还当过话务兵呢。 P487

“正月十五那天,别人不加班可以,你们三个不加班绝对不行!不但必须加班,下班后还都不许走,我和你们之间还有别的事要了结。 P488

”   秉昆赶紧解释,他们一块儿洗澡去了。 P489

她改善了他们的劳动环境,降低了他们的劳动强度,他们都很感激她,她支使他们干什么私活那也是应该的。 P490

”吕川却说起来没完。 P491

“水英妈”双脚落地时嘟哝:“一个个木头人似的,也不扶扶我!”   三个青年就都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P492

”   这时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接着有车灯的光束照射向门斗来,一辆“上海”牌小轿车不知从哪儿开了过来。 P493

”   即使脸皮再厚的人,听了那话也会无地自容。 P494

”   三个青年随其身后,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鱼贯而入。 P495

”   秉昆只得又大声说了一遍。 P496

三个青年一进门,就领略到了什么叫高贵的生活。 P497

目光所见的一切,让他们眼界大开。 P498

保尔与冬妮娅又怎么样?后来不还是分道扬镳了吗?何况你也不像保尔那么对异性有吸引力。 P499

我的回答是,林彪一伙迫害过我,‘批林’我当然有话说。 P500

”   “这个我懂,不劳你提醒,你管严自己的嘴就好。 P501

老马一眼就认出了秉昆,说一直想把秉昆请到家里来当面致谢。 P502

从每年的“元旦社论”中,思想敏感的青年可以捕捉到某些关于国家形势的信息,那对于自己清醒地看待时局有益。 P503

初六一过,从初七开始,全市普通百姓人家的饭桌上就很难再见到春节饭菜了。 P504

三个青年自顾自地吃,既顾不上和两位长辈主人进行起码礼貌的语言交流,也忘记了应对主人的幽默做出反应。 P505

他们谈起此番做客的体会,心情都挺复杂。 P506

从今往后,我要开始叫她曲书记,即使背后也不叫她‘水英妈’了。 P507

不待德宝说什么制止的话,吉普车一声怪响猛地刹住了。 P508

江山是人家打下的,整个国家都是他们那些有功之人的!你们有那等出生入死的经历吗?你们在背后攻击我从前的首长,我如果听之任之,我算怎么回事?一旦传开了,我在首长面前怎么做人?你们是工人当然可以不在乎,但我在部队,我还要争取进步呢!人活一世,总要不断争取进步吧?”   秉昆等三人佯装打盹,谁也不接话茬儿。 P509

他说自己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思考那兵司机的话,越思考,越觉得那兵司机的话逻辑上很别扭。 P510

吕川开宗明义地说:“第一,军队是军队的规矩,国家是国家的安排。 P511

第二,无论语录还是这些材料,都明确告诉我,咱们党和党的干部……”   秉昆又打断道:“咱们三个都不是党员。 P512

曲书记说:“地上潮,把棉袄也弄潮了,穿到外边,寒风一吹,能不生病?你们要学会爱惜自己的身体,别处处都得我老太太关心。 P513

曲书记说:“明天想着带来还我。 P514

平等是种理想,不平等将是长期的现实,绝对平等是瞎忽悠。 P515

秉昆说:“快干,别偷懒。 P516

转眼到了四月。 P517

这种“繁荣”可把青年们压抑坏了,以至于A市不少医院里缓解抑郁症的药品供不应求。 P518

他们也不再叫她曲书记了,不知从哪天起,当面背后都开始叫她老太太,她不但不生气,听了还挺高兴。 P519

”   吕川问他水平如何?   秉昆想了想,颇为自信地回答:“背熟过几个段子,如果能给我一星期的时间好好练练,那我就豁出去了,愿意为老太太登台。 P520

而秉昆的快板则要越打越出彩,嘴皮子也要越说越快。 P521

秉昆表达他们的愿望,吕川主讲节目的思想、形式和内容,说自己虽然没什么文艺才能,但可以在节目中充当一个插科打浑的角色,会让节目很喜乐。 P522

她说文艺作品只要思想性站住了,往往就成功了大半。 P523

秉昆听了龚宾不无抱怨的话,想想小龚叔叔考虑的也对,于是对龚宾大谈分到酱油厂的好处,像当初蔡晓光对他谈的那样。 P524

德宝愤愤不平地说:“咱们名为中学毕业生,却只学过算术。 P525

包括德宝在内,他们三个全说多谢了。 P526

”   德宝被噎得眨巴着眼睛说不出话。 P527

咱们的幸福太有限了,那就要将友谊也当成一种幸福。 P528

”   他的话代表了大家的想法。 P529

全市只有几名八级车工,都是男的,七级车工的女性少之又少。 P530

凡是进厂的男性新工人,一律先到你们出渣房锻炼三个月,以后再考虑具体分往哪个车间。 P531

平静了心情后,她真诚地说:“既然你们都认错了,那我也收回几句气话。 P532

怎么能不同情呢?都是自己当年的战友,很多人是和自己一块儿脱下军装变成军工厂工人的,有人当年还曾是自己的连长指导员。 P533

德宝在沉默中憋出一句话:“好人误会好人,是好的误会。 P534

下班后洗澡时,他们也乐于为他占一个喷头。 P535

他被批判为思想意识不良的问题学生,让他母亲觉得名声受损。 P536

” ?   唐向阳原名不叫向阳,而叫朝阳。 P537

很少吸烟的父亲接连吸了三支烟,之后把母亲叫过去,做指示般地说:“咱们的儿子得改名。 P538

但唐姓有什么不好?你不说明白了,我怎么支持你?”   父亲恼火了:“我明白的事,非得你也明白不可吗?”   母亲对于父亲认真交代之事,一向是很服从地照办,因为父亲不仅是校长,还是党支部副书记。 P539

他走到父母跟前,态度明确地反对父亲独断专行。 P540

仍没改成。 P541

在回家路上,朝阳挖苦地说:“不是我不配合吧?一上午你两次去派出所了,值得吗?”   不料,父亲愈来愈坚定,他说:“我还要去第三次,今天非把你的名字改了不可。 P542

执行者不过就是按上边的方针行事,便有种天塌下来上边顶着的心理。 P543

”   人们不信。 P544

原来,‘朝’字是一个客观字,一点儿主观色彩也没有。 P545

并且,由于他将名字改为向阳,本校几名叫秦朝阳、宋朝阳、晋朝阳、郑朝阳、阮朝阳、袁朝阳的学生,也都将名字改成“向阳”了。 P546

他示意吕川和德宝跟他到外边去,小声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问他俩怎么看?   吕川立即表态:“好想法,双手赞成。 P547

如果你得满分,那么可以多休息半小时。 P548

?   “五一”当日,秉昆三人很是出了一次风头,他们的节目虽不能说大获成功,却可以算相当精彩。 P549

当年可不是这样,那有可能被别人反感甚至讨厌。 P550

五月三日,评选结果见报了,《小快板挑战大提琴》获得二等奖第一名。 P551

老太太找他们三人同时谈了一次话。 P552

推销员的工作时间上比较自主,并且每月多八元伙食补贴。 P553

有我协助向阳当班长,他肯定也高兴。 P554

如果不是二人都反应快,同时刹车同时一脚踏地,那人肯定被他连人带车撞倒了。 P555

他自省的结果是,根本就没做任何对不起蔡晓光的事!自己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更不会做对不起蔡晓光的事。 P556

她说是市“批林批孔”运动领导小组的同志找他进行外调,接着又说:“你不必怕,在我办公室谈,我会一直陪你身边,但你可要句句据实回答,要对自己的话负责。 P557

那么……只能是姐姐呀!她做了一个“现行反革命”的妻子,这就注定了早晚会在政治上出问题啊!   姐姐,姐姐,亲爱的姐姐,你当初可是何苦啊!   秉昆在心里念叨着,机器人似的跟在老太太身后进了她的办公室,见有一个穿中山装、样子斯文的四十多岁男子坐在室内。 P558

”   那人说:“把椅子搬过来,坐我对面。 P559

”   那人又问:“就说了这些?”   老太太这才抬起头,愠怒地反问:“你是在审问我吗?如果是,那你得回去重开一封介绍信再来,你的介绍信上可没写着可以审问我。 P560

秉昆一时口干得说不出话,请求允许他喝口水。 P561

”   “怎么认识的?”   “蔡晓光是我姐的朋友。 P562

”   “但是,他却帮你走后门调到了这个厂。 P563

一个生产酱油的工厂,谁犯得着托关系走后门进我们厂吗?市里的工厂分五级,木材加工厂和我们厂同属于四级厂,从一个四级厂调到另一个四级厂,完全符合正常调动的范围。 P564

”   对方按捺不住,打断道:“那不正是‘九一三’事件发生不久的事吗?许多人当时议论纷纷,他肯定也议论了。 P565

我也坦率地告诉你,凡有人群的地方,几乎就有我们无产阶级红色政权的耳目。 P566

外调者紧皱双眉,有点儿生气地问:“你怎么还笑呢?有什么好笑的?”   秉昆一本正经地说:“傻笑呗,我也跟你交个底行不行?”   外调者立刻欢迎说:“行,太行了。 P567

所以呢,关心政治的人谁都不跟我谈政治,我也从不跟他们谈政治。 P568

外调者抓起记录本,悻悻地往外便走。 P569

秉昆说的事,唐向阳的档案里并没写,她愿闻其详。 P570

老太太宽容地说:“既然偷听到了,我问你们罪也没必要了,相信你们不会乱说的。 P571

不管以什么方式,如果文化基础知识太差的人上了大学,既浪费人民的钱,也浪费教育资源。 P572

”   “对我哥哥姐姐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P573

当面听老太太表情庄重地表扬自己,秉昆高兴了。 P574

秉昆问蔡晓光说了些什么。 P575

母亲见了“龙井”和麦乳精才停止了絮叨,指示秉昆,麦乳精要及早给他姐姐寄去,好营养外孙女的身体。 P576

他不知道,除了上大学,还有什么其他方式能算得上是一种改变人生的正派方式——可以使自己对人生不再沮丧,而是比较满意。 P577

那些老杨树多半是自然生长,而非人工栽种。 P578

它们的花看上去也很普通,六瓣的单瓣花而已,但是花的颜色五彩缤纷——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夹杂绽放,还都开在几乎同样的高度。 P579

一过二十七八岁,她们就被全社会视为女人了,从此与“姑娘”二字绝缘。 P580

母亲打量着她说:“裙子是不是短了点儿?”   她叫道:“还短呀?我也不能白生一双好看的腿嘛,总得找机会让人民大众欣赏欣赏吧?”   母亲就抿嘴笑,不再说什么。 P581

“德宝不是在班上嘛!你这个干哥哥,难道就不高兴帮我吗?”春燕不但嘴甜,而且一副死缠烂磨的样子。 P582

春燕噙着泪连连点头。 P583

在厂门口,把门师傅像看着一名终于投案自首的犯人似的看着他,弦外有音地问:“你还记着你也是出渣班班长吗?”   秉昆说:“我只不过暂时代理一个时期,怎么了?”   把门师傅以谴责的口吻说:“暂时代理那也是具体负责的人,多日没来厂里了吧?还问怎么了,快去你们出渣房看看吧!”   秉昆听罢那话,料到肯定有不好的事发生了,推着自行车往出渣房一溜小跑。 P584

几乎所有目光都望向他,他吃惊得完全傻掉了。 P585

”   吕川陪着向阳从医务所回来,向阳双手都被阀门烫伤,缠着纱布。 P586

”   她说完,低头想了会儿,忽然转身走了。 P587

”   “那事情岂不是变成我把你给耽误了吗?”   “过来。 P588

冬梅犹豫了一下,缓缓走到他身边。 P589

这让它缠绕的那棵白桦树如同穿上了一件旗袍,一件绣满了白、蓝、紫三色花朵的绿绸布做成的旗袍,使人联想到穿旗袍的高挑美人儿。 P590

他的自行车在公路边上,他将自行车搬了过去,一脚踏车座一脚踏车梁,开始摘取那些紫色的喇叭花。 P591

他采够了,也不注意冬梅的表情,从她头上取下花环,将蓝色的紫色的喇叭花间隔着遍插在花环上,双手捧着,伸直胳膊,左歪头看一会儿,右歪头看一会儿,这才满意地笑了。 P592

”   秉义说:“刚才不是谈过了吗?”   冬梅说:“但是没谈完。 P593

我已经明确地向你这么表态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啊?表态的话不都是简单的话吗?你听到过长篇大论的表态吗?我们之间需要与众不同的长篇大论的表态吗?”秉义振振有词,表情由不悦而怫然了。 P594

据说,两位老红军少将在佳木斯相见后,当晚各自打发走随员,几乎谈了一夜——北京政坛波谲云诡,部队关系复杂多变,中苏边境剑拔弩张,“九一三”事件后毛主席的健康每况愈下,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堪忧,出卖之风盛行而值得信任者越来越少。 P595

直至“文革”后,他的女儿才回忆说,当年那个决定是在她家做出的。 P596

颜副司令员特别嘱咐要让小周同志看看,提提意见。 P597

您热爱兵团,我们兵团战士尊敬您,不愿看到小人们鸡蛋里挑骨头的事真的发生,您不可以给他们可乘之机。 P598

谢副司令员回到沈阳军区不久,周秉义所在的师收到了由兵团总司令部转来的沈阳军区的调令:调周秉义前往沈阳军区报到,从报到之日起,即由知青干部转为正式军人,听候军区的工作安排。 P599

因为师部领导们没正式通告他。 P600

周秉义将全师的基础教育工作抓得卓有成效,他们是因为惜才而不愿人才流失。 P601

哪怕他是一辆虎式霸王坦克,也随时可以一举击毁,不,是将他头脑中关于人生的全部理念轰得灰飞烟灭。 P602

别说自己只不过是师部机关的一名知青,即便是兵团总部的知青那又怎样?不错,你坐办公室了,你不必风里来雨里去地干农活,但你不还是非工非农非学非军、身份不伦不类的知青吗?你不是与任何一名兵团知青挣同样多的钱吗?   大家都只不过是知青——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中虽然产生了干部,但是并不被普通知青看得多么不普通。 P603

把关严的师团干脆将“不轻易”直接执行为“不”,将确定了恋爱关系干脆解释为发生了恋爱关系。 P604

周秉义只吸了第一口烟后,便做出了决定。 P605

我们已决定不久便结婚,希望师长能参加我们的婚礼。 P606

强调指出,‘经过长期革命斗争锻炼的老干部是党的宝贵财富’‘不但要看干部的一时一事,而且要看干部的全部历史和全部工作’‘不仅要敢于大胆解放干部,还要敢于正确使用’。 P607

周秉义走到门口时,被师长叫住了。 P608

在爱情的海誓山盟变得轻如鸿毛的当时,用今天的说法,他似乎代表了一种关于爱情价值观的正能量。 P609

一些知青结伴出现在她所在的生产队里,多数是男知青。 P610

冬梅通过电话约见他就比较复杂了,队部里就那么一台手摇式电话,她要用那台电话与秉义通话,得瞅准队部没人的时候。 P611

“这么瞪着我干吗呀,我不过就是非常关心你的事嘛。 P612

冬梅对花环表现出的冷漠让他不爽,而她一哭终于令他心烦。 P614

这建筑工人的儿子,别看平时文质彬彬的,其实基因里遗传着和他父亲一样的山东男人的那种倔脾气。 P615

高一时郝冬梅主动向他表白了心迹,他也只当那是一种比男女同学之间的友谊更可贵的友谊。 P616

她说:“我父亲他们太对不起生活在这一带的人家了!新中国成立都十五六年了,这里和解放前的穷人区有什么区别?我虽然对解放前一无所知,但毕竟从电影里见到过。 P617

”   秉义完全无语了。 P618

不久,母亲说有一位副省长到光字片来视察了一遭。 P619

他去找她,是要按照她的请求把书转移到他家去。 P620

“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替我再劝劝她。 P621

实际上,他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事,他都愿意讲给妹妹听,却总是将弟弟秉昆支开。 P622

有时连秉义也分不清,妹妹的话究竟是认真的多还是调侃的成分多。 P623

但也许对于你和她,爱情只有柔情就足够了。 P624

母亲皱眉道:“蓉啊,在家里,当着你哥的面,说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话那都没啥,全当讲笑话逗自家人开心了。 P625

在A市最不太平的日子里,周蓉和母亲还强迫她在周家住过一个时期,那些日子里她差不多就成了周家的一口人。 P626

偶尔吃零食,也有意躲开别人的视线。 P627

她觉得他的话强词夺理,一点儿也不认为冻梨和煮玉米有多么好吃。 P628

他也笑了,想了想,承认自己不论吃得多么饱,确实从没打过饱嗝,连他自己都奇怪。 P629

那白俄罗斯女佣是虔诚的东正教信徒,给郝冬梅讲过不少对她很有吸引力的宗教故事,还经常教她唱白俄罗斯民歌,与她一起背俄语诗。 P630

平均下来,每月都有那么五六天饱受彼此想念之苦。 P631

这么说吧,如果我们想象一下宝哥哥和林妹妹亲热的情形,那么林妹妹很可能也会像郝冬梅般经不住陶醉,尽管郝妹妹要比林妹妹健康得多。 P632

他从没解过她的一颗衣扣。 P633

在周家时也不可能有那样惬意的时光,怎么可能呢?片刻也不行啊!因而她觉得下乡了真好,能与自己爱的人离得不远,简直好上加好!仅凭这一点,她对“上山下乡”无怨无悔。 P634

在当年,他们所能读到的那些名著,绝大多数对于爱情的描写,差不多也就是他们所表现的那样。 P635

不是谈诗和文学以及别的什么话题,也不是辩论清楚到底谁是谁非,而是要共同探讨爱情与激情的关系。 P636

”   “哎,冬梅,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正常吗?”   “你认为我们的关系已经不正常了吗?”   “表面看起来很正常,实际上太不正常了!好比一锅温水,既不开,也不凉,比人的正常体温都高不了几度!人一发烧体温还能达到三十八九度呢,咱俩的关系达到过那么高的温度吗?反正我没觉得!一次次的那算是什么拥抱?那算是什么亲吻?”   “周秉义,不许你贬低我们的爱情!”她愤慨了,瞪起了双眼,腕上悬着花环的那只手指向他。 P637

“简直就听不懂你的话了!”冬梅不理他了,一转身径自往前走。 P638

秉义此时也感到羞耻了,分开双手。 P639

夏季风并不像她的名字那么令人舒服,她让周秉义联想到了赵树理笔下的“滚刀肉”。 P640

这让陶平竟动了点儿复合的念头,别人将他的意思透露给了夏季风,她只微笑了一下,未置可否。 P641

当时,“九一三”事件发生不久,全国政治气氛异常紧张,兵团也不例外。 P642

“   “那,再给他记一次入档案的警告处分呢?”   “不可以。 P643

只要他还当着,我就会一直举报,直到把举报信写到北京各个方面。 P644

‘九一三’事件后,国内外一小撮阶级敌人心中窃喜。 P645

包副主任大惑不解地问:“我就不明白了,你们知青与知青,怎么会有她那么一种深仇大恨,非一棒把人打得翻不了身不可?”   秉义和冉丽互相看看,仍只有沉默。 P646

夏季风一听火了,认为是对她的侮辱。 P647

被逼着做坏人,并不能让他的良心稍得安宁。 P648

周秉义自己揽下责任,写了书面检讨,受了处分。 P649

他们的看法获得了相当普遍的支持,师党委成员们也有同感。 P650

秉义要求撤销对陶平的处分,否则不能认为是彻底结束了。 P651

他看过夏季风的档案,了解到她属于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知青,母亲是出版社编辑,父亲是市委宣传部门的中层干部。 P652

她在鞭策学生刻苦学习时曾说,你们年龄还小,不要只看眼前,不看将来。 P653

他亲自到学校对夏季风进行了一番观察,觉得校长所言不虚。 P654

工作越顺利,忘得越彻底。 P656

冬梅从你那儿回来一脸不高兴,你俩闹别扭了吧?那你可得哄哄她!别急,耐心等着,我这就去找她。 P657

明天早上八点往你住的招待所打电话,你准时等那儿吧。 P658

从二队走到县里,快走也得两个多小时,他不禁心疼地说:“要知道你会这样,我昨天就不告诉你了。 P659

之后陶平做好走人的准备,等待批准通知就是了。 P660

校长问,陶平的事就那么拉倒了吗?   他说他自有主张,暂时无可奉告。 P661

”   大功告成,他鼻子一酸,几乎落泪。 P662

”   师部的相关领导同时听了周秉义的汇报,为了两名知青之间发生的烂事,让他们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这是前所未有的烦恼。 P663

既然陶平热爱教师工作又确实是一位好老师,成全他就是成全了孩子们的希望,成全了中国教育的希望。 P664

知青也分为两类:一类是郝冬梅那样父母的政治问题很严重,但本人尚可教育好或争取教育好的子女;另一类是管理人员的子女。 P665

星期日,人们起得都较晚,睡懒觉是超越阶级的享受。 P666

队部里,周秉义终于实现朝思暮想的夙愿,将冬梅箍得喘不上气来。 P667

秉义反倒有点儿消受不起,结束时被吻得两眼直冒金星。 P668

”   冬梅说:“让门户见他妈的鬼去!”   二人一时又都大动其情,在土路中央再次惊心动魄地吻个不休。 P669

他们是师部机关中第一对结婚的知青。 P670

”   冬梅奇怪地问:“他们是谁?”   师长拍拍秉义的肩:“你今晚告诉她吧。 P671

我要完全占有你,所以我做好了完全给予你的心理准备。 P672

我虽然可以同样按住你的双手,却并不想像你那么暴力地对待我。 P673

他装出认命的样子说:“对于我们周家那个漂亮的背叛者,我们全家是拿她没办法了。 P674

”   秉义只得承认:“你这个黑帮的女儿身子太白了,晃我的眼。 P675

一九七四年春节的初三傍晚,聚到周家的共乐区儿女们比一九七三年的大年初三多了几名。 P677

这是她最为高兴的一件事,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P678

口中都含着糖,话就说得都挺应付的。 P679

于虹却问赶超:“还不到五分钟就完了?”   “没完没完,哪能呢,肩和后背还没按摩嘛!”赶超便又继续为于虹服务。 P680

对成象了,就好比锅边儿上的两个。 P681

秉昆和吕川看着以前好勇斗狠的老友变得那么服服帖帖,内心挺不是滋味儿。 P682

吴倩用手指戳着国庆的额角说:“自己想!”   自从唇上不长胡子,胳膊腿上的汗毛也不闹心了,吴倩在国庆面前脾气见长,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逆转——以前是吴倩低姿态地迁就国庆,现在是国庆在吴倩面前显得处处小心了。 P683

吕川向秉昆暗做了怪相,意思是瞧瞧,两个哥们儿咋变成了那样!   不料,春燕也瞪着德宝说:“该你了。 P684

春燕又说:“对,正是对你说的。 P685

说明什么呢?说明我给自己立下了誓言,我以后的全部人生必须以她为核心,怎么样对她有利我就怎么做,根本不需要提醒!我是谁?酱油厂的,以前一身酱油渣子味儿,现在一身醋酸味儿。 P686

而新的就是新的,新在政治上已首先获得了公认。 P687

她将结婚证书、奖章和材料汇编都收藏在一个小箧子里,视为珍宝。 P688

德宝发表完感言,大家一齐鼓掌。 P689

我吧,在超之前处过两个,都半途而废了,伤心过一段日子。 P690

坏事可以变成好事这句话,用在这些共乐区儿女们的关系上倒一点儿不矫情,甚至还可以说应验了。 P691

至今仍是一名苦力工,还让母亲担心得病了一场。 P692

他还把那声明用信纸抄了一遍,按上指印交到了厂办。 P693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一个正派人离开一个单位后,他的正派才开始得到普遍的认同。 P694

他们六个的月工资加起来还比老太太夫妇俩的工资少一百多元,这让他们集体感到了从没有过的悲摧,一时个个都无语了。 P695

”   他这么请求,那五个才从此不提。 P696

几拨加起来十五个人,外屋坐不下了,自然而然分成了三伙儿。 P697

有的人深信不疑,说难怪近来车站一带气氛紧张,形同戒严!   有的人嗤之以鼻:小孩子呀?这么低级的谣言也值得一传,听得入神还信以为真!   那当然是莫名其妙而起的谣言,却传得很快,很广,神乎其神。 P698

所以,关于长白山巨蛇的传闻尽管在A市不胫而走,沸沸扬扬,知青们在广阔天地里却只字未闻。 P699

“别,春燕还有宝贵经验要传授呢,陪我听!”帘后伸出吴倩的手,拽住了她。 P700

只要有一个人听说过,我都懒得讲。 P701

后来,据说他多年的脚气病好了,却由于肝病而死。 P702

沈一兵是出渣班的最新成员,出渣班出事故不久,他进了酱油厂,照例分在出渣班,这看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P703

由于当班长的不再是秉昆而是他,大家心理上替秉昆不平,谁也没接过他的烟。 P704

老太太的栽培他是领情的,但他并不喜欢推销员工作。 P705

首先要揭发真相,最好的方式就是大字报。 P706

三把手边吃饭边说,对他们来讨说法,厂领导们都有心理准备。 P707

德宝张了几次嘴才问出一句话:“那,那……那他究竟多大的来头呢?”   “这你们就不必知道得太清楚了吧?总之一句话,你们千万别做自以为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P708

他们把领导的话向三个小老弟一传达,向阳们也都没脾气了。 P709

向阳和吕川在文化课方面早已有所准备,自信能比大多数人考试强不少。 P710

但如果沈一兵那小子分数和群众评议两方面都比不上你俩还要捷足先登的话,我曹德宝一定挺身而出阻击他!”   “我的想法与你们都不同,川和向阳,你俩听我的,今年都别报名了吧。 P711

你俩陪着考,陪着选,到头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不是白浪费精力吗?既然只不过是个过场,莫如让全厂人只陪他走那个过场。 P712

”   向阳瞪着他问:“关于招生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周详?”   秉昆站起来郑重地说:“你和吕川内心里的想法能瞒得过我吗?老实向你们交代,我已经替你俩写信问过我哥了。 P713

”   向阳也说:“我可没不高兴。 P714

那样,我和德宝就不必为你们操心了。 P715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还都不失明智。 P716

她们可以遁入民间价值观的掩体里,去全心全意经营小小的安乐窝,那才是她们的喜乐之事。 P717

这一个夜晚,家里来了更多青年,连小儿子秉昆在木材加工厂时的工友也来了数人,意味着小儿子很有人缘,毕竟是一种欣慰。 P718

龚维则知道春燕己做人妻,却不知道秉义结婚之事。 P719

你哥下乡前我就知道,那时她三天两头到你家来,还有一个叫蔡晓光的也经常到你家来,对不对?你也不想想我是干什么的?光字片的事如果我一问三不知,那不就失职了吗?”   他的话让秉昆暗吃一惊。 P720

他嘱咐秉昆们多多关照自己侄子,勿让龚宾受人欺负。 P721

吕川笑问大家:“他说的那样式的人,到底是哪样式的人啊?”   国庆说:“别装糊涂。 P722

人们听得正云里雾里,春燕高叫:“酒!酒!干哥拿酒来!”   秉昆默默递给她一瓶酒,心中感激她把由他嫂子引起的敏感话题打断了。 P723

春燕像男人那样,用她的老虎牙啃开瓶盖,泡沫流了一手,高举酒瓶朗声道:“大家听我说几句,今天聚在这儿的都是什么关系?哥们儿和姐们儿的关系!秉昆又是我什么人呢?干哥!那么他哥周秉义是我什么人呢?当然是我干大哥!所以,秉昆的嫂子就是我的千嫂子。 P724

春燕说:“黑的再变回红的,估计也就一两年的事。 P725

秉昆看出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废话了,便装聋作哑,转身进入厨房干脆往桌上端菜了。 P726

将近十二点,在几阵小规模的连不成片的爆竹声中才有人言走,大家意犹未尽地散去,最后只剩下了国庆和赶超两对四人。 P727

行,我说就我说。 P728

”   吴倩也在炕边那儿说:“别死乞白赖地求啊,不给面子拉倒,那咱们以后不登门了。 P729

”赶超语气缓和了,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炫耀。 P731

一推门,门从里边插上了。 P732

?   秉昆往厂里猛蹬自行车时觉出冻手来,他很后悔在小院穿棉袄围围脖时忽视手套问题了。 P733

他本想和衣而眠,躺下没多一会儿,不得不一次次坐起来一件件脱衣服。 P734

她的脸颊也泛着红晕,双唇则要红得多了,一种桃红色。 P735

自从秉昆第一次见到她以后,他对谈恋爱、找对象便毫无兴趣了,一心想着与她生活在一起的快乐。 P736

他第一次见到那种类型的女人是从一幅画上,确切地说是从一部作品集的彩色插图上。 P737

爷爷太老了,连娶玛莎为妻的美梦都没资格做一做了;少年契诃夫年龄太小了,等他到了可以追求玛莎的年龄,她早已嫁作他人妇,并且是几个孩子的妈了;而车夫已有了老婆孩子。 P738

特别是对春燕,他反而心生一种从没有过的好感来。 P739

秉昆见过郑娟两次了。 P740

一个是街道公社办公室主任的男人还到场监察了一会儿,并请瘸子吸了他一支烟。 P741

”   瘸子笑道:“脾气还挺大的。 P742

”   于是秉昆扛起锨就走了,头也没回一次,实际上他特想回头多看她一眼。 P743

虽然只不过是他的一种说法,秉昆听了心里甜丝丝的。 P744

他还告诉他们,老太太老伴也就是军工学院的副院长老马同志不久将官复原职了。 P745

”对方的话让秉昆他们更觉刺耳,都扭头不理他。 P746

秉昆他们一个个笑着点头。 P747

她说:“不是我非挤对他俩几句不可,是真不愿被他们听到,内外有别,是不是?”   她一一问他们的情况,包括互相之间的团结、谈对象了没有、父母的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心等等。 P748

扪心自问,人缘再差那也多少总会有几个想自己的人啊!现在秉昆他们来了,证明她那么寻思有道理。 P749

谈到了沈一兵,她坦率承认沈一兵是由她塞到厂里的,希望他们千万都不要唱反调,让他能顺顺利利地上大学。 P750

秉昆把箱子接了过去。 P751

”   大家的目光一齐看向他。 P752

”纸箱里总共七袋糖,秉昆拿出了两袋红糖,剩下的正好每人一袋。 P753

他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P754

他骑着自行车到了拖拉机制造厂的职工俱乐部,春节期间俱乐部从早到晚放电影。 P755

秉昆每次见到郑娟妈,心里都会有种下次能否再见到她的疑虑。 P756

”   他没说出口。 P757

她说卖了不少。 P758

那盲少年听觉异常灵敏,让他大为惊奇。 P759

郑家的屋子经过维修以后变得有点儿像个家了,还是窝的形状,却已不再是胡同里最不堪的一处——窗口比较方正,有窗台了,窗台上还摆着绿莹莹的萝卜花和菜心花以及蒜苗,都泡在碗里。 P760

”   他就进去了,四目相对。 P761

她微笑着说:“是你呀,我还以为是收电费的。 P762

他们的脸那会儿离得太近,近得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缩小了的影像。 P763

就为了那一元钱,我宁肯在黑市上转悠两三个小时。 P764

”   “你今天怎么忽然就来了呢?”   “早就想来。 P765

”   “你真的愿意我来吗?”   “愿意,真的愿意。 P766

我也开始感激他俩了,不管什么原因,如果他俩不那么做,其实也就不做了。 P767

”   “又说不知道,自己想没想过还能不知道?”   “那就,”他猛地抬起头,似乎生气地说,“知道。 P768

男人想女人是这样,女人想男人也是这样。 P769

还没来得及抱住她,反而被她一下子抱住了。 P770

她说:“不用啦。 P771

他羞愧地侧转了脸。 P772

我想你,我能忍,反正肯定比你能忍。 P773

揣在兜里的不是纸条,是封了口的信封。 P774

于是,秉昆放心地把信交给了他。 P775

是在自己家里,他心里安定多了,搂抱住她说下次一定写上。 P776

国家正在紧锣密鼓地策划又一番政治风云,以便某些最顶层的人物实现他们的目的。 P777

”   她说:“牛奶羊奶都有膻味儿,人奶没有。 P778

谁喝过一个女人的奶,那女人差不多等于是谁的妈了。 P779

虽然只不过幽会了两次,她说的话加起来也不是太多,他却觉得无论是与她说话还是听她自言自语,都是很惬意的事。 P780

他一直把她送到看得见她家的地方。 P781

凡说谁捡谁的人都是不拿别人当人的人,是有罪过的。 P782

”   “我不是老了嘛说话经常颠三倒四的,以后你对你弟是怎么说的我就怎么说,只要咱俩别说岔就行。 P783

她号啕大哭着说:“不是,就不是!我是神赐给你的!”   她将弟弟哭醒了,弟弟也哭起来,姐弟俩抱着哭成一团。 P784

此前他听自己的母亲和邻家女人们聊过同类事,不是第一次听说。 P785

他为她大打出手,凶狠极了,正所谓不好惹的怕不要命的,结果他以寡胜多。 P786

仅仅一次,就让她怀了孕。 P787

二人都穿着厚棉袄,那种相互的搂抱只不过是象征性的动作而已,不太可能产生传达柔情蜜意的作用。 P788

后来,他继续做着瘸子和“棉猴”托付他的事,却再也没让郑娟的弟弟捎过信或纸条。 P789

五月份的前十几天是周家喜气洋洋的日子。 P790

郝冬梅他们农场请假容易得多,但秉义不能回家过春节,她一个人回城觉得没意思,便陪着他拖到了五月份。 P791

秉昆妈背地里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太有资格成为咱们周家一口人了。 P792

我把话当你面儿搁这儿,你不要自己乱搞对象,得尊重你妈的意见,你妈那还是很有原则的。 P793

我可经不住。 P795

要明明白白地讲清自己是怎样一个人,自己家庭是怎样的家庭,让对方一清二楚,要让对方做出感情和理智的决定。 P796

母亲问得很细,甚至问到了外孙女长得像女儿还是像那个倒霉的家伙?父亲起先有问必答,百问不烦。 P797

反正都已亲得像一家人似的了,说什么都不见外。 P798

”   因为撒谎,脸都红了,幸而光明看不见。 P799

他走时除了老伴、两个儿子和一个儿媳全去相送,秉昆的朋友们也一个不少地等在站台上,场面不小,使他走得既高兴又风光。 P800

马守常回到军事工程学院任副院长了。 P801

”   马守常说:“看来是非要将刘少奇置于死地而后快啊!刘少奇在东北工作过,在沈阳被捕过,当年的满洲省委代理书记派人了解过情况,实施过营救。 P802

冬梅毕竟是冬梅,有很强的自制力,在老太太的相劝之下,渐渐止住了哭声。 P803

”   气氛刚好点儿,又来了位客人,竟是蔡晓光,一身工作服,脸上胡子拉碴的,看上去老了十岁。 P804

这材料谁写的?既替挨整的人辩诬,又给整人的人留了体体面面的台阶下,挺有水平。 P805

我父亲是师级军官,我们蔡家那也不能一代不如一代啊!将来我要专搞与政治不沾边儿的文艺。 P806

秉昆对此持有异议,抬杠似的问:“可能吗?厂里组织的政治学习、讨论,我不参加?”   秉义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P807

虽然是借调,那也在厂里引起了不小轰动。 P809

没敢通知国庆和赶超,若他俩一参加准带上吴倩和于虹。 P810

为了呼应推广小靳庄革命文艺大繁荣的经验,市革委会决定复刊。 P811

刊物停了,还有群众满意不满意那一说吗?一位领导对某一期某一篇、对某一篇标题或文中几行字不满意,都很有可能是那种结果。 P812

”   秉昆想到哥哥的约法三章,抢着说:“配合政治的我不是一般的不行,我组好人好事方面的稿件吧。 P813

”   邵敬文说:“你好狂的口气,写着玩就写出重点稿的水平了?今天咱仨一块儿改你那篇,什么时候改出来什么时候下班,非政治类栏目它做头条了。 P814

老中青三人之间非常和睦,关系与日俱增,但也不是没发生过不快。 P815

我这份任务简单多了,打几通电话,组得来稿子省事,组不来也不急,化个名自己写就是。 P816

我那叫忽悠,你这叫创作!”   秉昆说:“我也不是只有新鲜劲儿,这一向我确实了解了一些以前不了解的行业,接触了一些以前接触不到的人,他们身上有许多值得我学习的东西。 P817

因为你年轻,还有希望等到你说的那么一天。 P818

秉昆原以为自己能被借调,凭的完全是他的快板水平,不承想自己竟是个走后门的,把水平比自己高的人从机会吊桥上给挤掉在护城河里了。 P819

得用这个了,这个才能说出悲怆愤慨来。 P820

白老师却说那老太太坏,为什么坏你还不知道。 P821

真伪出了问题由他负责,我替他讲如果以后构成了什么罪名,我自己承担。 P822

邵敬文以总结性的口吻说:“白老师,你讲时我就谈了看法,以当年的情况来看,曲某人还是不错的。 P823

?   那天晚上,秉昆躺在炕上难以入睡,困惑于同一个老太太为什么会既做让人恨的事,又做让他和哥们儿敬爱的事?当年少打个“右派”对她是很难的事吗?她如果有想打几个“右派”就可以打几个“右派”的权力,那她当年又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女人啊?一个女人如果在别人心目中是可怕的,自我感觉会很好吗?会很享受那种可怕吗?将一个对社会和他人不可能有什么危害的人的一生毁了,是自豪的事吗?他问如果自己有那么大的权力会怎样?他给出的回答是能少打几个就少打几个,能一个不打就一个不打,为此付出些个人代价也在所不惜。 P824

他估计那是白笑川犯的一个错误。 P825

他以为她推搪,就说是白笑川老师的意思。 P826

”   秉昆就用“你”又说了一遍。 P827

他不由自主地跪下,磕头,慌得邵敬文和白笑川同时哎呀连声,一左一右将他扶起。 P828

对某些人而言,收集各类人的思想情报那也同样是人家的饭碗啊!   见他俩查看得仔细,秉昆虽大不以为然,也还是装模作样地帮着查看了一番。 P829

很快,二期的稿件他也提前几天备齐了,邵敬文和白笑川二人看了都甚为满意。 P830

那封短信除了对她的称谓和自称有些不同寻常,内容相当健康,连一个爱字或想字都没出现,只不过写了自己的一些近况:工作有成绩了,受表扬了,拜师了,找到人生的方向了,希望这一切也能带给她一份快乐。 P831

退回去不成问题,却又不甘心退回,因为身后的岸上没有能让他感到幸福的事物。 P832

秉昆有了新的兴趣,正在创作山东快书,心不在焉地说:“开什么玩笑!快说有什么事,说完快走。 P833

”   “也没经过群众评议?”   “没有。 P834

”   “那,你没到吕川家问他爸妈?”   “能不去吗?他爸妈说,吕川临走留下话,在他可以说出详情的时候,会写信告诉你,再由你转告哥们儿姐们儿的。 P835

哥哥在信中淡然地表示,他对上大学的事一点儿都不热切,自己确实对北大荒对兵团有了深厚的感情,对当地教育事业做出一点儿贡献,那才是自己最大的心愿。 P836

在公安系统政治学习班组织的一次讨论会上,有人说:“取得了彻底打倒刘、林两个资产阶级司令部的伟大胜利,即使全中国人都成了文盲,那也是‘文化大革命’对中国乃至全世界做出的贡献!”   听者们肃然点头。 P837

”   这一“镖”仿佛正中龚维则的咽喉,他半张着嘴顿时瞠目结舌。 P838

突然有人扇了龚维则一耳光,紧接着他遭到了几个人的拳脚攻击。 P839

恰恰是他因为表态好被提拔,就更加让他们妒火中烧。 P840

龚宾似乎不再是一名片警的侄子,而是张春桥的侄子。 P841

所谓争议的另一方,其实只有两个半人——向阳、德宝和进步。 P842

一把手说:“周秉昆,你以为你是谁啊?这事是你该管、能管的吗?我就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吗?有规章制度,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我犯错误吧?”   他嘶哑着嗓子说:“头儿,厂里其实有责任,你们领导们也已经犯了错误。 P843

一把手也不撵他走,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叹道:“是啊,我们没制止,确实也有责任,但都以为那些人议论几天,一阵风也就过去了,谁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呢?这么着吧,给你指点迷津去找‘她’,‘她’老伴如果能从上边给厂里批几句指示,哪怕是模棱两可的话,厂里就好办了。 P844

他扛着自行车上了江桥,直奔糖厂而去。 P845

他小跑着追上她,边走边说:“我是代表他们几个来求您的……”   老太太站住,面无表情地瞪着他说:“我就寻思你绝不会只为了送两本杂志来找我。 P846

”老太太被他黔驴技穷的样子逗笑了。 P847

”老太太如此这般悉心指导。 P848

酱油厂的职工们本质上都不坏,这一点我清楚,你也要相信。 P849

双方都煞有介事,说得振振有词,接见的洗耳恭听,不停地记录。 P850

像咱们三个,可以算是知己,却都难以成为对方的贵人,有那心也没那能力啊,小周你够幸运的。 P851

因为涉外,常有外宾到那小作坊参观。 P852

姑娘们是在她的提议之下制作那批麦秸画的。 P853

领导耐心地说服她写,而她就是不写,理由是自己不知该检讨什么。 P854

他们内心里也认为她的话有道理,但再有道理,该写检讨也得写啊!他们和上级审时度势后一致认为,由于虹检讨最容易帮助单位过关。 P855

双方不一会儿就都火了,不但互相指鼻子瞪眼睛地吵了起来,而且发生了肢体冲撞。 P856

秉昆听罢,仰脸长叹一声,向于虹和吴倩偏过头去,束手无策地说:“你们看。 P857

即使拿他们哥们儿之间的“义气”二字来要求,也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P859

秉昆确实想回家,也确实觉得不舒服,心慌得厉害,头晕目眩的。 P860

邵敬文只得又扶他坐起,白笑川端着自己的水杯,让他喝了几口水。 P861

”   邵敬文说:“你是咱们编辑部的人,你摊上的那就不单单是你自己的事,也和咱们编辑部有关系了,和我俩有关系,必须讲。 P862

邵敬文站起,在办公室来回走,后来坐在办公桌前翻通讯本。 P863

邵敬文在部队时当过团里的文书,他的多才多艺颇受政委赏识。 P864

三人坐在各自的桌前,都一言不发地看稿子,也都看得心不在焉。 P865

‘十一’假期一过,立刻就放。 P866

不算今天,还有五天过‘十一’呢,再加上三天假,一头一尾还不是被关了八九天吗?就因为那么点事儿,不劳局长大人打招呼那时也该放了。 P867

演出大受欢迎,两区的局长政委还接见了他们,陪他们吃了顿待客的食堂饭,秉昆由此认识了些公安干警,答应期期寄给他们《红齿轮》。 P868

赶超说蓝警服们后来对他俩还行,待遇上有别于小偷流氓。 P869

就因为你俩那一骂,我借了本《水浒传》看,批宋江那会儿我都不看!现在,事实证明你俩并没有理论出什么好结果。 P870

不那么高兴的只有于虹,由艺术工作者而变成了女修脚师,她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P871

春节假期,还是在正月初三,这些共乐区的青年男女以及他们别的区的朋友又聚在周家了。 P872

德宝没带大提琴来,市里有关方面曾答应批给春燕的那间房子成了别人的新房,德宝和春燕极其失落,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P873

大家在春节前曾互相传话——“没必要就别聚了吧”,却还是聚到了一起。 P874

我认为寄平信反而不易引起别人注意,所以你收到后要给我发一封报——‘粮票收到’四字即可。 P875

德宝大声读他手中的信:“从你们每个人都看了这一封信起,我和你们的关系不再是哥们儿关系。 P876

在工农兵学员中有不少年轻的小野心家,他们不是来学知识的,是来捞政治资本的,大野心家们唆使他们批判谁、攻击谁,他们就会成群地扑向谁,只要给他们好处!还有些二百五,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上大学的。 P877

于虹是不是例子?咱俩是不是例子?龚宾他小叔是不是例子?还害得龚宾进了精神病院!”   于虹抢白道:“别拿我说事!忘不了啦?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国庆也说:“反正我讨厌他那种教训的口吻!轮得到他教训咱们吗?呸!”   吴倩推了国庆一下,训道:“你还骂起来没完了?要我看,大学真可怕,咱们不能眼瞅着大学把他害了。 P878

秉昆脸上毫无表情,但那也就是默许之意。 P879

春燕并拢双膝,扫视着大家又说:“每人说几句劝他的话,我写下来,秉昆负责寄给他。 P880

春燕等了几分钟,起身道:“我们什么信也没看过。 P881

赶超连叫:“轻点儿轻点儿,我跟你走得了吧!”   于是,他们四人鱼贯而去。 P882

”   秉昆说:“明白。 P883

但对的事,所有人都必须那样做吗?所有人想那样做就做得到吗?   他挑开炉盖,凝视着信纸化成的灰烬。 P884

你看到的我们都看不到,你听到的我们都听不到,你认识的人我们上哪儿去认识?你们之间的话题怎么可能成为我们之间的话题?你所主张的正义,我们怎么知道那确实是正义?你所怀疑的真理我们又如何判定那根本不是真理?你的信不但羞辱了我们,也羞辱了千千万万的人,因为千千万万的人像我们一样,其实对我们的国家所知甚少,并且一向认为不知道并不妨碍结婚生孩子过日子,甚至认为知道了反而妨碍过日子。 P885

从此,他便与吕川中断了联系。 P886

”   向阳不肯写入团申请书,他讨厌某些是团员的青年工人政治上的优越感,清高地表示宁肯不去兵团而去插队,也绝不做违心之事。 P887

德宝说你又不是我们厂的,你怎么办得了呢?春燕说她自有办法。 P888

声势要大,抓紧办,办好。 P889

二十岁出头的唐向阳表现出了良好的修养,虽然完全身不由己,却始终配合有度,并没怎么显出太不高兴的样子。 P890

德宝气不打一处地说:“龟儿子才希望场面搞成了这样!”   德宝回家埋怨春燕:“你和那标兵姐们儿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热闹?人家向阳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典型!”   春燕委屈地说:“是我俩想把事情搞得那么热闹吗?我俩有这么大能耐吗?这年头,谁都难免会被利用一下的!当初让我写什么‘批林批孔’的文章时,那明摆着也是利用我。 P891

秉义在信中表达了对弟弟的不满:“本来不过是一件寻常事,怎么搞成了那个样子?你们真的认为,唐向阳一到我这里就成了备受关注的人物,对他对我都很好吗?以后凡事要长点儿脑子,不要被利用了还浑然不觉甚至自鸣得意。 P892

邵敬文和师父白笑川对秉昆倒是既理解又同情,经常讲些笑话逗他开心,但接连几天,秉昆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P893

为了咱们这份友情,那就让我豁出自己人格遗臭万年吧,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呢?”他拍着秉昆的肩接着说:“徒弟啊,连为师都落到了这般田地,你的心理是否平衡了些呢?”   从那天起,唐向阳下乡在秉昆心中造成的阴影逐渐消散,他的心理真的平衡了不少。 P894

其实他叔叔在劳改队安然无恙,服服帖帖地接受着劳改。 P895

他俩也看到了秉昆,同时对他面露一丝惨笑。 P896

秉昆问来问去,母亲讲东讲西。 P897

他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当,但成交并不那么简单,尚需几道手续。 P898

邵敬文看罢,给白笑川看。 P899

那些年代寄卖店出现的珍贵东西甚多,几乎应有尽有。 P900

其实按张数也不是太多,一百二十张十元钞票而已。 P901

仍按每月给郑家三十五元计算,一千二百元差不多够给三年了。 P902

她脸上流着泪呢,很意外地看着他。 P903

仿佛有只手从背后猛推了他一下,使他身不由己地双膝一跪,接着同样身不由己地磕了三个头。 P904

”   然而,她的脸顿时变得比西红柿还红。 P905

郑娟将话岔开,说她母亲有一天回家后一言不发,像是在外边受了欺负,没吃晚饭,早早就躺下了。 P906

她说她没想到街坊邻居们原来都是有善心的人,尽管天刚刚亮,一听到她和弟弟的哭声纷纷披衣而起出了家门。 P907

究竟说没说他完全回忆不起来,很可能只是他想说的话罢了。 P908

秉昆妈到兵团去和秉义两口子过春节了。 P909

初一上午他补了个懒觉,下午挨家挨户给街坊们拜年,那是母亲交代的任务,他必须完成。 P910

妻子女儿不在家时,邵敬文就温上酒,与白笑川就着炸花生、肉皮冻和凉皮儿什么的边豪饮边纵论国家大事。 P911

许许多多不正义的手段卑劣的事情真相,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中国好人看清,连他这样从不关心政治的人知道后都义愤填膺,看来中国要出大事了,而且简直太应该出大事了。 P912

若有人贬低他的工作,他是会翻脸的。 P913

吕川来不了,向阳来不了,龚宾也来不了。 P914

”   国庆也说:“别忘了,为你那事,我和你那口子一块儿被关了七八天。 P915

”   国庆也讥讽道:“德宝长知识了嘛!你为什么就不能告诉你老婆怎么是对的,怎么又是不对的呢?”   德宝没好气地说:“我有那么高级的政治头脑吗?我搞不清楚!”   赶超说:“也没那么复杂吧?好比街坊吵起来了,那也是常有的事。 P916

”   于虹立刻顶了她一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你经常被当枪使,那对你究竟是好呢还是歹呢?如果你认为那反而是对你好,那你自己图那个好去,我才不沾你的光!春燕,我的师傅,别怪我大初四不给你留面子,我今天把话搁这儿,你以后再被当枪使,别把我于虹扯上。 P917

德宝的脸也红一阵白一阵,忍气吞声地说:“于虹,打狗还得看主人吧?”   春燕腾地跃起,将屁股底下的《红齿轮》一卷,当作短棍劈头盖脸地打向德宝。 P918

以前是和咱们不相干,现在却有点儿相干了。 P919

秉昆想了想,接着说:“看我们光字片哪条街还像条街?条条街都成了名副其实的脏街!咱们全共乐区,几十条脏街都不止。 P920

”   一时间都无话可说,又沉默一阵,就交流起小道消息来。 P921

朋友们不知道的,秉昆也从邵敬文和白笑川那儿知道了不少。 P922

他说周蓉和冯化成两口子有事回不来了,委托他将女儿先带到姥姥家。 P923

趁列车还没进站那工夫,郭诚告诉了秉昆实情。 P924

郭诚肯定地告诉他,他姐姐应在那个小县城的医院里,至于情况怎样就无从知晓。 P925

秉昆能把满是大包小包的自行车顺利地骑回家,简直也是个奇迹。 P926

首先赶到周家的是春燕妈,她是秉昆第一个求助的人。 P927

她临走时说:“秉昆,我也许只能来这么一次了。 P928

进步的父亲因为不停地写申诉材料,又被关进了“学习班”。 P929

”   郑娟说:“自从他俩出事了,你不是一直在用你的钱供我们生活吗?”   秉昆明白她说的他俩是谁,愣在炕前。 P930

郑娟叹道:“那我听你的。 P931

秉昆要求他,暂时别把看到的真实情况告诉自己的哥哥。 P932

秉昆抽出信纸,借着自家窗内透出的光,看到信纸上仅写了“此人可信——吕川”六个大大的钢笔字,连日期也没写。 P933

他说:“你看后就知道了,但是千万不要给别人看,以后要保存或要销毁,随你的便吧。 P934

第二天一清早,秉昆出门去倒泔水时,见小院外站着郑娟,背上用带子十字结花背着儿子,手牵着弟弟。 P935

”   “我也料理好了,白老师也料理好了。 P936

邵敬文看后,惊讶地问谁写的。 P937

他将秉昆拉起,大喜过望而又激动万分地说:“秉昆,你给我听好。 P938

你要善用存折上的钱,尽量花的时间长一点儿。 P939

”   她接过那页纸,低头无声地哭了。 P940

为了享受那月光,他俩也没将外屋的窗帘拉上。 P941

他独自当班无事可做,索性拆了一包楼上楼下分送起来。 P942

除了上班,他不知自己还能怎么做。 P943

认识他的那个说:“不给你戴。 P944

他儿女们的人生,则一变再变。 P949

中国的改革开放却不是从“文革”一结束就开始的,也根本不可能那样。 P950

国家限期要求他们自己到市场上去找饭吃,这就影响到了职工们的工资。 P951

领导们对他这位“大三线”的老建筑工人始终厚爱,有意让他的工龄延长了两年,这样他的工龄就可以达到某一杠杠,每月能多领八九元工资。 P952

退休后的头一个月里,他整天骑辆旧自行车到处逛,把全市的边边角角以及四周郊区都逛遍了。 P953

他依然是个重视荣誉的人。 P954

共乐区有多个派出所,共乐派出所仅是其中之一,它的全称是共乐街派出所,有别于区的较大概念。 P955

因为有时难免说几句病话,所以厂里宁肯他在家休养,一个月上不了半个月的班。 P956

四年一晃过去,周志刚更老了。 P957

那些人家会形成一种占山为王的领地意识,攻守同盟,态度凶悍,让企图分享公共资源者望黄泥而却步。 P958

他不敢放在门外,怕被偷,专门放在家中一角。 P959

她还要尽姐姐和母亲的责任,那两年里的含辛茹苦不难想象。 P960

每次遇到那种目光,她都能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淡定自若,确切地说是竭力表现得那样。 P961

春燕妈做得不错,很对得起她与秉昆妈之间的老姊妹关系。 P962

春燕和德宝两人听得屏息敛气目瞪口呆,继而双双陪着落泪,后来春燕搂着郑娟也哭成了泪人。 P963

她基本上是一个保守不住什么秘密的人,无论对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P964

领导也没把他怎么样,以前抬木头,还让他抬木头,只不过善意地嘱咐他往后安分点儿,别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P965

不料国庆扇了他一耳光,怒道:“现在还彼此个屁!哎,你小子决定那么做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咱俩一起证明?你还当我是你的好哥们儿吗?还当我也是秉昆的好哥们儿吗?”   国庆真的很生气。 P966

赶超听于虹讲了郑娟与秉昆的关系真相,不敢拖延,第二天就在班上告诉了国庆,唯恐国庆知道得晚了又埋怨他不够哥们儿。 P967

四人已来过几次了,他们曾对郑娟经人介绍才受雇照看秉昆家人的说法深信不疑。 P968

”   听了他们四人的话,郑娟心理上大获安慰。 P969

并且,她还能替郑娟阿姨哄小弟楠楠在炕上玩一会儿。 P970

那人冲她痴笑。 P971

”他脱了大衣往炕上一甩,随即把郑娟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深吻不止。 P972

他翻开一看,居然分文未少。 P973

郑娟又找出个手绢包,里边包的是秉昆爸爸周志刚寄给家里的钱,她没花完。 P974

看来,公安部门关押了半年非但没对他的心理构成什么负面影响,反而让他的性格变得乐观开朗了。 P975

洗碗时,秉昆背后搂住了她的腰,幸福地把脸贴在她背上。 P976

再接下来,他把她横抱向炕边了。 P977

虽然官方并没有宣传他是英雄人物,但来看望他的人(全都年长于他)不分男女,似乎全都在看望曾为正义而斗争过的可敬人物。 P978

当然,他俩也都尽量在外人面前伪装出少东家和女仆的那么一种关系。 P979

朋友相见的欢乐情形非同寻常。 P980

”   朋友们走后,秉昆把郑娟叫到外屋,怀着极大的好奇打开了纸包,原来是整整一盒避孕套。 P981

贫穷在许许多多中国人身上造成的痕迹,非“惜物”二字所能概括。 P982

一九七七年春,一纸调令又将秉昆调走了。 P983

白笑川首先打破沉默,壮士断腕般地说:“如果办不好《大众说唱》,那咱们三个人不成废物了吗?”   秉昆和邵敬文听了他的话,一起笑了。 P984

此后的一天,秉昆对郑娟说:“我们刊物正办在要劲儿的时期,好郑娟,你得再帮我。 P985

”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里,二人之间并无性事,彼此连亲热的表情话语和举动也都极力克制着。 P986

同时也应注意,随着文艺繁荣,刊物会越来越多,其他文艺种类也必如雨后春笋、蒸蒸日上,人民群众的选择面将更广,欣赏要求将更高,曲艺绝不可能长期一枝独秀,因此既要再接再厉办好此刊,又要面向未来,未雨绸缪,早作谋划。 P987

想跟大家说的话很多,批示又不能太长,想当面跟大家说说。 P988

他说,发表在刊物上的作品,特别是青年曲艺工作者们的原创作品,总体上是好的,但感觉太文学化,实际表演效果未必很好。 P989

过后你一寻思,他除了警告你不许这样那样,有参考价值的具体建议半句没有。 P990

我当然也佩服他,他一边说,我一边记,一边想——他一个搞军工教学的人,怎么也会对曲艺有那么多真知灼见呢?这有点儿不可思议嘛!”   白笑川道:“人家没有那金刚钻,也不会揽下省委宣传部部长这瓷器活,证明你们党内人才济济呗!不过话又说回来,官混子也不少……”   邵敬文立刻指着他大喝一声:“打住!”   白笑川便立刻收声,做出噤若寒蝉的样子。 P991

白笑川不以为然地说:“你太神经过敏了吧?我刚才的话,当着任何人的面都敢讲。 P992

那样,郑娟就不必做晚饭了。 P993

她犹豫片刻,定下心后,继续用双手的指尖捏秉昆妈的左右耳轮。 P994

”   秉昆妈追问:“究竟十几元呀?”   郑娟也不清楚她的服务值每月多少钱,何况秉昆没给过她钱,想了想,保守地回答:“十二元。 P995

不管吃住还可以,又管吃又管住,那你要的就太多了。 P996

秉昆妈把杯往炕沿一放,仍不高兴,皱眉问:“你放糖了?”   郑娟都不敢说话了,点头而已。 P997

她临躺下之前说:“你接着揉吧。 P998

”   光明一说到哭字,玥玥和楠楠都齐声哭了。 P999

秉昆急了,大声道:“说话呀!”   郑娟止住哭,心有余悸地说:“你妈活了。 P1000

他看着郑娟傻笑道:“真是上天不负有心人啊!你对我们周家的恩德大了去了。 P1001

”   郑娟心中的委屈忧伤终于释然,也笑了,高高兴兴地由秉昆用自行车驮回去。 P1002

你应该洗得清清爽爽、香香喷喷的,代表人民代表党,今晚全心全意地犒劳犒劳我。 P1003

婚前还是婚后,打情骂俏带给他们的娱乐满足远远超过相声和喜剧。 P1004

楠楠拍手欢叫:“妈妈亲叔叔啦!妈妈亲叔叔啦!”   玥玥也起哄:“没看够嘛!没看够嘛!”   秉昆大为开心,轻轻一拍桌子郑重其事地说:“那舅舅得让玥玥看够了!”   他捧住郑娟的脸就亲了起来。 P1005

除了秉昆朋友们相聚在他家的大年初三晚上,周家从没有过那么欢乐的时候。 P1006

”   她把每次所用的“那东西”叫潜水衣,秉昆明白她又在安全期,心中欢喜。 P1007

郑娟吓得赶紧把头缩入被窝里,大气儿也不敢出一下。 P1008

千万别再生了,再生大人太受累。 P1009

她如果认为你是王母娘娘,那你就充当王母娘娘。 P1010

幸而秉昆有预见,上班前到过春燕家,拜托春燕妈经常来自己家看看,倘若遇到郑娟处理不了的棘手情况,请她帮着解决一下。 P1011

”   郑娟多少有些迷信思想,她困惑地说:“听我妈讲,黄鼠狼与狐狸是至亲,狐狸是黄鼠狼的同类。 P1012

她鼓励郑娟试一试。 P1013

”也脱鞋上炕,盘腿坐于秉昆妈对面,握着秉昆妈一只手,痛说家史般,把秉昆妈怎么成为植物人,郑娟怎么在秉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情况之下被雇到周家,又怎么怎么一天几次为她按摩,终于让她不再是个活死人的过程讲了一番。 P1014

她们众口一词,都称赞郑娟为周家做出的贡献。 P1016

秉昆妈问:“那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我小儿子,你们之间除了他雇你的关系,再没别的关系吧?……你能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关系。 P1017

我家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么一副镯子,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作为我和周家对你的报答……”   秉昆妈那时思维清楚,几番话说得从容不迫,有条有理,表现极其正常。 P1018

快到发稿日了,咱们的工作多忙你不是不知道。 P1019

她是咱家恩人,我不能让她空手走。 P1020

在被关押的半年多里他都没哭过,此时却哭得绝望,像个迷路荒郊野外找不着家的孩子。 P1021

白笑川快五十岁了,又曾被打成“右派”沦落为人下人,对悲情的民间苦境见闻甚多,竟也陪着徒弟流了几次泪。 P1022

一些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是一封封攻击性很强的“意见书”寄到了省委。 P1023

邵敬文听后感慨良多,亦甚为同情。 P1024

”   白笑川说:“敬文,你对我徒弟己爱护到家了,我替他谢了。 P1025

他受瘸子与“棉猴”那类人的托付,居然在四年多里每月像执行特殊使命似的转交生活费;他明知郑娟有一个瞎弟弟,有一个上不了户口的儿子,仍“死不悔改”地要将他们的爱情进行到底……这些,全都因为他有独立思想。 P1026

周家屋顶之下两家六口的合伙日子,就这么今天过去了不知明天会怎么样地往前推着。 P1027

说来奇怪,秉昆爸一回到家里,秉昆妈的精神状态正常多了,正常得他爸竟没看出他妈的精神有什么问题。 P1028

”   秉昆说:“我不想让我妈听到咱俩说什么。 P1029

”   “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 P1030

”   “记住了。 P1031

”   “对不起了,爸。 P1032

”   “你什么时候成了有思想的人了?你刚才还说,你只不过是气不忿!”   “气不忿也要多少有点儿思想。 P1033

从事了一辈子重体力劳动,六十二岁,往往意味着风烛残年的开始。 P1034

秉昆看着父亲往外走,愣了愣,郁闷地问:“爸,你上哪儿去?”   周志刚往外走是由于心乱如麻,他当然哪儿也不想去,就又转身从儿子面前经过往屋里走。 P1035

?   第二天气温骤降,下午刮起了大风。 P1036

他说:“爸,茶叶可以不带,她家没人有喝茶的习惯。 P1037

那布袋是由厂里发的一只戴破了的套袖改成的,颜色都分辨不清了。 P1038

”   秉昆侧身站住,试探着说:“爸,要不别去了。 P1039

”秉昆这才挽着父亲继续往前走。 P1040

”说罢坐在炕边,看这看那的。 P1041

又过了十几分钟,郑娟背着楠楠回来了。 P1042

”   秉昆说:“我也不信。 P1043

秉昆请求般地说:“爸,你说几句话呗。 P1044

”   郑娟又一犹豫——她没听说从手背看手相,虽然困惑,却还是乖乖地将手背朝上了。 P1045

”   “随你便。 P1046

秉昆不再拍门后,她看着桌上那布袋,站着出神,推测布袋里的东西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P1047

”   光明说:“我的心思姐也不是太明白。 P1048

”   秉昆坚待说:“那你现在得给我个态度了吧?”   周志刚说:“以后谈。 P1049

那时,“十一”都过去了。 P1051

”   秉昆说:“都快到上冻的季节了,抹得再好,明年开春还不往下掉?”   父亲说:“明年那就是我的事了,不是你的事。 P1052

没什么好结果告诉她,他见了她也不知该说什么。 P1053

”   在可以看见太平胡同的地方,秉昆百感交集,又光火起来。 P1054

从今天起,你住到郑娟家吧。 P1055

秉昆想叫住父亲,再听他说些什么,张了几次嘴才小声叫了一声“爸”。 P1056

她的聪明是一种头脑简单的聪明,家中没收音机,也不订报。 P1057

这是很有中国特色的现象,由于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的极其贫乏单调,一切被底层人家认为值得庆祝一番的事,要么以集体狂欢的方式来呈现,要么以夫妻间的性喜悦来表达。 P1058

自那日后,秉昆在甲三号那些人的眼里变得日渐成熟。 P1059

那些书告诉我做人的道理,为了实现个人愿望而违背性格的言行是可耻的。 P1060

我们那儿有些人架子哄哄的,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们,又怎么能对他们热情点儿,嘴甜点儿呢?”   她说:“你觉得别人架子哄哄的,也可能你的感觉是错的呀!我不像你读过一些书,除了小学和中学的课本,我就再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也是懂得一点儿做人道理的呀。 P1061

?   甲三号的人们都开始喜欢周秉昆了。 P1062

市委宣传部认为是好事,又邀请了一些文艺界人士——即将平反复出的人士,给他们一次亮相机会。 P1063

他刚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小声对白笑川说:“你陪秉昆到外边去待会儿,十分钟后回来。 P1064

第一个已经平反了;第二个与瘸子和“棉猴”有关,他俩已判刑几年,要出卖自己早就交代了,不至于等到如今才有交代。 P1066

”   一番话说得邵敬文和白笑川默然无语。 P1067

他的目的达到了。 P1068

秉昆回到家里,把降临自己身上的两件好事对郑娟一说,她禁不住喜极而泣。 P1069

他们都成为丈夫当了爸爸,各自承担起小家庭的责任了,那责任迅速耗掉了他们单身青年自在时的精气神,一个个似乎也都变得成熟了。 P1070

他们在意见书中认为,清算“四人帮”的罪恶要把握大方向,揪住一名年轻的女修脚师当年违心的错误言行不放很不合适,容易引起群众斗群众,此风不可助长。 P1071

春燕又恢复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女修脚师了,这让她对以往经历有南柯一梦之感,她变得更深沉,也似乎更成熟了。 P1072

窗对着窗、门挨着门的两家,哪一方想与对方在每天里少见几次都根本不可能,两家人的日子就都过得特恼火。 P1073

他有他的苦恼,父亲再婚了,这让他有了两对爸妈。 P1074

?   德宝、国庆、赶超三个都说秉昆瘦了,他们的妻子还发现秉昆眼中有血丝。 P1075

不是有什么顾虑,而是不忍说。 P1076

无须上一辈人教诲,也无须任何一本书告诉他们。 P1077

究竟有多好,更是他吃不准的了。 P1078

返城知青中不少人是带着戾气回来的,认为当初下乡是被骗去的被逼去的(而那又基本上部分是事实),一去就是十来年,受了不少苦还被要求“脱胎换骨”,有的人甚至曾被视为小劳改犯,总之虽然返城了,心里气不顺。 P1079

”   别人便都点头,仿佛再说什么完全多余,哪怕稍微加点儿祝贺的热情就像做戏了似的。 P1080

秉昆的工资并没因转正而比他们多几元,秉昆还与郑娟三口住在窝似的小土坯房里。 P1081

吕川从头到脚一身的确良军服,看上去八成新,像一名还没发领章和帽徽的新兵。 P1082

一位共同的朋友倘若成为出入省委或市委大楼的人,这对哥儿几个的将来无疑是福音。 P1083

吴倩说:“吕川,你还是争取分到公安部门去吧,如果你侄子侄女参军了,那就有个转业问题。 P1084

秉昆很赞同向阳的话,但也确实挺理解其他几个好友。 P1085

这就又让大家刮目相看起来。 P1086

周秉昆心里这么想着,更不知说什么好了。 P1087

”   赶超也忍不住问:“哎,你小子这一走,我们以后怎么跟你联系呀?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呢?”   吕川指着德宝说:“秉昆的工作和生活压力都太大,我的信使现在改由德宝来当了,以后你们谁联系我通过他。 P1088

”   吴倩说:“成事不成事的,现在说说想想也蛮高兴的嘛!”   国庆对德宝嘱咐道:“你可勤与川儿联系着点儿,不要让咱们和唯一一个将来能有出息的朋友断了联系。 P1089

两个多钟头里,父亲一直在外边,这让秉昆心生自责。 P1090

他爸是鞋厂的,解放牌胶鞋就是他爸那家鞋厂生产的。 P1091

当年上大学的情况特殊,他父母并非是他的生身父母,他是烈士遗孤……”   父亲终于停止了擦桌子,一边洗抹布一边说:“可我是你亲爸,同样是我们这样家庭的子女,你哥考上了北大,你姐也考上了北大,就你这辈子恐怕是进不了大学的门了,当然是因为各有各的具体情况。 P1092

”   父亲转过身面带忧伤地说:“秉昆,我刚才是在好好地跟你聊。 P1093

如果你的批评也是针对我的,对我不公平。 P1094

如果不是哥哥和姐姐都考上北京大学,嫂子也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父亲也许对他不会有什么失望。 P1095

正如父亲对他这个小儿子既觉得有些话非说不可,不说如鲠在喉,他也是那样的。 P1096

父亲大步走到他背后,他听到父亲因恼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P1097

冷和慢是压力造成的,热和快是由于愤怒。 P1098

你要求我和郑娟为我们周家再生一个孩子,对不起,在我这儿就没那么想过。 P1099

六月一到,A市就将迎来它最好的季节了。 P1101

本来是好事降临,与朋友们欢欢乐乐度过一个夜晚,温情脉脉的聚会,因为吕川的出现而以父子之间激烈的言语冲突收场。 P1102

他伫立炕前俯视她,端详她的睡态,她睡得很香。 P1103

伫立炕前的秉昆,又一次想到了“金屋藏娇”一词,不禁幸福地苦笑了。 P1104

他说:“以后我不在家,你睡觉千万要插门。 P1105

”   他说:“我爸希望咱们再有个孩子。 P1106

全家对他的生日格外重视,总想弥补一家之主的精神损失。 P1107

当然,他对老伴也很关心,必要的震慑之后,该怎么疼她还怎么疼她,从未嫌弃。 P1108

”   他板脸道:“坚决不许!咱们这家不好好修一番的话,再过几年还住得成吗?女儿给我送这些东西太对了。 P1109

他说出钱可以,说罢看着哥哥。 P1110

一九八六年的光字片,更是A市有碍观瞻的一角。 P1111

大人孩子身上穿的成衣或自家缝制的衣服,六七成已是化纤衣料。 P1112

男女青年若穿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或警服,便会让人对其家庭背景产生无边猜测和遐想,以为是上等人家的子女,这也让爱虚荣的男女青年为此每每干出傻事来。 P1113

周家毕竟是光字片老住户,口碑不错,议论者们舌尖留情,不至于说出些更不中听的话来。 P1114

他觉得人家说得有道理,就没返城。 P1115

周秉义依然故我地待人友善,助人为乐,行事低调,在同学中享有很高的声誉。 P1116

秉义听说妹夫已经平反,又回到北京,这才替妹妹高兴起来。 P1118

古今中外,做好人的原则基本就那么几条,大学生只能做得更自觉,不能反而差劲儿。 P1119

文章的内容,自然是引经据典批判“做人与做好学生的原则是不一样的”的观点。 P1120

美得越发有气质,一种众说纷纭的屈原诗中“山鬼”般的气质。 P1121

周蓉从骨子里天生叛逆,如果一个时代让她感到压抑,她的表现绝不会是逐渐适应。 P1122

老师又问,依她的心愿,上哪一所中学为好?   她说出的是共乐区一所很普通的中学,离家只有十几分钟的路。 P1123

老师笑罢,严肃地说:“谁趁早打消念头可不是你小周蓉说了算。 P1124

她说:“妈,你不许打我,你如果打我那我就……”   妈妈喝问:“还反了,那你要怎么样啊?”   她说:“那我要死给你看的。 P1125

哥哥秉义回来了,母亲让他说服周蓉听话。 P1126

老师们整天说好学生应该这样那样,我的耳朵快听出茧子啦!好学生有时还得装模作样,大人们常说装模作样的人不好,那小学生装模作样就反而好了吗?哥,你当好学生就没当烦过吗?”   秉义耐心地说:“当好学生怎么会当烦呢?是好学生,同学敬着,老师喜欢,家长脸上有光,自己也满意,多好啊。 P1127

秉义觉得,妹妹还处于懵懂状态,与自己不在同一思想层面,很难理论清楚。 P1128

妈妈又到学校去了一次,请老师们放心,感激老师们对女儿的精心培养。 P1129

事情闹到那般地步,想不让一家之主知道也不可能。 P1130

他很快原谅了女儿,却严肃批评了大儿子秉义,指责他向母亲谎报劝说结果。 P1131

周蓉反过来替哥哥求情。 P1132

”那时哥哥姐姐就会向他示好,帮他削铅笔或重新包书皮,仿佛他们优秀是很对不起他这个弟弟的事。 P1133

等母亲解除惩罚时,他们的腿都跪麻了。 P1134

咱们女儿善良,知仁义,对人对事有正义感,只要这三点在她身上不变,其他方面任性一点儿就随她吧。 P1135

老师们暗访究竟,那些男女生都说是因为周蓉带给了自己友谊和快乐。 P1136

经常有人问妈妈:“是你女儿吗?怎么看不出有哪处像你呢?好漂亮的女儿,你当妈的真有福气!”   话里话外,总会让妈妈听出这么一层意思——怎么长得像混血呢?不是亲生的吧?   这时,妈妈总是说:“是我亲女儿,小时候也不是那个样,越往大了长越不像我了,也没哪处像她爸的地方,那么高的鼻梁,双眼皮儿,要不是左邻右舍都知根知底,可能都往不好的方面想啊?”这么说时,她内心里是愉快的。 P1137

尽管高傲只不过是她的外表而非她的内心,但他们的误解正中她的下怀。 P1138

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蔡元培的《论中国人的修养》她细读了数遍,梁启超和鲁迅的书也经常置于枕边。 P1139

当年,胡适的书不是想读就可以读到的,高中学生读胡适的书,那基本上会被定性为“思想斗争新动向”。 P1140

如果你不,我就走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P1141

不久后的一天,冬梅劝周蓉还是要争取入团。 P1142

她写了一份入团申请书,接着写了两份思想汇报。 P1143

这位友善的老大哥式的系学生会主席看起来有板有眼,应付自如,实际上他言行谨慎,不越雷池一步。 P1144

“当好学生当烦了”,妹妹周蓉小学六年级时的感受,也是他当时的感受。 P1145

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 P1146

布告贴出,许多外系的同学觉得话题新颖,别开生面,响应者众多。 P1147

结果,她差不多是被中文系的学兄学姐挟持到了会场。 P1148

那种情况之下,周蓉不得不出面澄清。 P1149

一天晚上,周秉义亲自守在周蓉宿舍门外,堵着了要去教学楼看书的妹妹。 P1150

请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事,让你对我怒火中烧的?”   “周蓉,你不装糊涂行不行?!”周秉义大声嚷嚷起来。 P1151

你不要以为你碰巧有了那么一种经历就真的光荣,那只不过证明了你是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人。 P1152

她却并没捂脸。 P1153

人家挺给面子,派学生记者采访了一次,稿件仍发在中文系的学生刊物上,题目是《哥哥眼中的“邹小容”》。 P1154

在贵州十余年间,冯化成的脸一度变得像当地人一样黝黑粗糙,回到北京后又很快露出苍白的模样。 P1155

朗诵会圆满成功。 P1156

那一刻,她震惊了。 P1160

孩子代表希望,诗是精神的维生素。 P1161

周蓉想到了哥哥周秉义。 P1162

在她眼里,苦读是一种享受,勤奋也近乎是休息。 P1163

同病房的一位病友说:“你哥天天念叨你呢。 P1164

”   听着病友们的话,周蓉一边笑一边流下泪来。 P1165

秉义表示支持妹妹考研究生。 P1166

”   周蓉说:“如果还让爸妈带着玥玥,我心里也很惭愧。 P1167

” ?   有些女人是幸运的,爱错了还有第二次机会找到真爱,即使己做了母亲。 P1168

他也还算顺利地分到了住房——一处十八平方米的平房,外加一间六平方米的厨房。 P1169

那些人的第一迫切需要也是住房。 P1170

人们的同情和敬佩让他有些忘乎所以,找不着北。 P1171

“让你和你的北京户口见鬼去吧!”周蓉把他推开,惯门而出。 P1172

此后,冯化成乖了许久。 P1173

他也没当上中国作协的理事。 P1174

至于房子,随他住多久都行。 P1175

他同样原谅了自己,旧戏重演。 P1176

”   “那不过都是浮名,当代任何一位诗人都不会流芳百世。 P1177

或者,还能将我的名字与哪一首诗联系起来,但很可能会以同情的眼光看待我这个过气了的诗人,即使我实际上并没过气。 P1178

“你的话,不能成为你再三再四地让你的妻子蒙羞的理由。 P1179

我已下定决心,决心难改了,今天是来正式告知你的。 P1180

“等等。 P1181

那首古典浪漫主义风格鲜明的长诗韵律变化灵活,写实与想象结合,叙述与抒情交织。 P1183

她认为,最有资格评论的人非她自己莫属。 P1184

学校请她在文史哲三个系中任选,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哲学系。 P1185

这样,周蓉便成了这所省属重点大学教师中第一个毕业于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也是第一位学中文而教哲学的教师。 P1186

现实却恰恰相反,那条大马路是A市一条不错的马路,两侧有成行的柳树、楼房。 P1187

”   二人顺路又一拐,但见几名淘粪工正在淘一处公厕——由破木板围成的公厕歪斜着,似乎随时会倾倒。 P1188

”   蔡晓光据理力争:“反正不应该那样。 P1189

”   蔡晓光是聪明人,略微一想立刻明白了。 P1190

我发现咱俩经过时,人家都不拿好眼色瞪咱俩。 P1191

”   郑娟说:“还跟我们说对不起呢。 P1192

”   蔡晓光说:“明明批评得对,有什么可争的?”   秉昆说:“街道窄,抽粪车开不进来。 P1193

那少年已上初中,五官端正,眉舒目朗,估计以后个头矮不了。 P1194

蔡晓光父亲的问题“文革”后平反了,但不久就检查出了癌症,去世了。 P1196

他曾对周蓉说,如果他父亲当时没受那么一场冤枉,现在的下场怎样那就很难说了——省革委会委员、“支左”军代表、省商业厅革委会主任,让你整谁你能说一个不字吗?说了岂不是自己照样要该整?整的人多了,下场未见得比现在强。 P1197

”   一个多月后,他向具体负责安排他工作的领导交了一个话剧剧本《北方的地火》,是《于无声处》《丹心谱》那一类批判“四人帮”题材的剧本,并附上导演阐述。 P1198

A市话剧团“文革”前在全国话剧界名气不小,尤以演出普希金、果戈理、契诃夫、高尔基以及苏联时期的革命剧作家的剧目闻名,在全国独树一帜。 P1199

放眼当年全国话剧剧本的创作,客观地说,《北方的地火》确属上乘之作。 P1200

这种剧本,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创作出来的。 P1201

《北方的地火》一炮走红,蔡晓光一夜成名。 P1202

?   周蓉刚回到A市时,在光字片父母家住过半年多。 P1203

周蓉和晓光深一脚浅一脚,踏雪绕着她家住的那条小街走,走了一圈又走一圈,边走边聊。 P1204

”   晓光说:“老朋友之间,一别十多年,忽然又是一个城市的人了,早日相见应是头等大事。 P1205

“赴京前还要在本市演一场。 P1206

如果它也是献给我们当年的友谊的,那么我把它视为一份厚礼,弯下腰来,双手接了。 P1207

以一篇大块头的评论文章在省报副刊初试锋芒,毕竟对她今后的事业发展有益,何况还顺风顺水。 P1208

我父亲职务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P1209

从前官宦子弟还出文艺家,起码出过高水平的票友,后来连票友也出不了。 P1210

就那些没下过乡没进过工厂的高干家庭的小不拉子,自己找不着北了,连话也不好好说,你以后必须给我改过来啊!”   她最后那句话,晓光更爱听了,认为只有红颜知己才会对男人那么叮嘱。 P1211

如今的高干子女,找对象或物色情人时,才会将目光投向文艺界。 P1212

”   周蓉苦笑道:“恰恰被你大导演推断错了。 P1213

首先,我替那位大诗人感到非常遗憾。 P1214

对于自己这么一个大老爷们,可信度不是太高,他接着纠正道:“起码是比较干净。 P1215

”   他说得诚实无比,似乎是从没撒过谎的孩子。 P1216

省报副刊的老主任给周蓉写了一封致歉信,说他会推荐给其他规格低一些的报刊。 P1217

在许多人疑神疑鬼的情况之下,周蓉肯定要反过来安慰蔡晓光。 P1218

如果《北方的地火》进京演出顺利并且大获成功,蔡晓光载誉而归,随之骄傲起来的话,他俩的关系会怎样,反而会另当别论了。 P1219

周聪一会儿跑进屋里,一会儿跑出屋外,安静不下来。 P1220

婆媳俩盘腿坐在炕上,面对面东拉西扯。 P1221

在他看来,郑娟是他们周家的功臣。 P1222

冬梅敏感地问:“你是不是还想说,咱俩的婚姻也是你和你父母没想到的啊,因为咱俩没儿没女啊!”   秉义一听她误会大了,诚惶诚恐地解释了半天。 P1223

每次回来,秉昆妈都热烈欢迎。 P1224

对周志刚的负面议论也不少。 P1225

作为派出所所长,他想知道哪方面的社情民意当然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P1226

在对周家的种种议论中,有一种声音还算客观:“人家的儿女可都赶上好时代了!在都认为读书没用的年头里,咱们的儿女怎么就没长那前后眼呢!” ?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在周家的热炕上,聊得最热闹的是郑娟和婆婆。 P1227

春燕妈替我那擀面杖施过咒,是降她的法宝。 P1228

我弟妹都那么包容,你也要尽量包容才是。 P1229

不知哪一个是亲孙子还就罢了,老年痴呆症嘛,可以不计较,但是咒自己的宝贝亲孙子,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P1230

”   他将目光望向自己的妻子和楠楠、玥玥又说:“不要紧,你们继续,不过是一段小插曲。 P1231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P1232

厨房里,周蓉与蔡晓光紧密配合,忙而不乱。 P1233

这个封闭了好多年的东方国度,忽然开放了自由市场,出于对“自由”二词本能的偏爱,他们很想一窥究竟。 P1234

中国有句古话‘欲速则不达’,许多人都懂得这个道理,朋友们也不必着急。 P1235

周蓉的俄语、英语口译水平都还可以,气质也好,把她派了过去。 P1236

他们要么死了老婆,要么娶不到称心如意的老婆,如今也跑来晃悠,想娶一个年轻漂亮、温顺听话还能做一手好菜的中国老婆。 P1237

咱们两个中国人讨论问题,请亲爱的教授同志说中国话。 P1238

但我们都意识到,这对我们这些与文化关系密切的人并不好。 P1239

她因为学了那样的专业,才有心地寻找《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等早期中国蒙学文本。 P1240

三才、三光、四时、四方、五行、五常、六谷、六畜、六艺、七情、八音等,全在其中了。 P1241

与《三字经》相反,《千字文》先从天地万物讲起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P1242

他竟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抖,冲动地抱住了她。 P1243

那是周家多年来不曾有过的丰盛家宴,老旧的圆桌摆不下也坐不开。 P1244

秉义代表儿女和孙儿女们说过一番祝福和感恩的话后,大家便吃开了,边吃边聊家常,起先全是夸晓光做菜好。 P1245

晓光更加惴惴不安。 P1246

家和万事兴,关系平等才能和睦啊。 P1247

我说不要对你管得太严,并没有可以放纵你的意思,你也不该太放任自己。 P1248

”   秉昆喝道:“你给我住嘴!”   秉昆妈说:“玥玥你搞没搞错?晓光叔叔就只是你晓光叔叔吗?他还是你爸爸!”   她又犯糊涂了。 P1249

玥玥,你说完了?”   玥玥将头一扭。 P1250

如果你觉得他比我这个妈更好,那你可以到北京找他去。 P1251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蔡晓光说完,离席而去。 P1252

于是,一家之主周志刚也把凛凛然的目光转向了小儿子。 P1253

”   秉义说:“我告诉了冬梅。 P1254

”   周蓉大声说:“爸,你没必要审问我哥,有什么要问的你直接问我不行吗?”   周志刚吼道:“这会儿我就根本不想和你周蓉说话!”   周志刚吼罢,接着问秉义:“都半年多了,你为什么一直替她瞒着我?”   秉义苦笑道:“我不是成心替她瞒着你。 P1255

秉义分辩道:“爸,出了刚才那样的事,我也无法预料到。 P1256

蔡晓光搂紧他的腰往后拖,不让他接近秉义。 P1257

面对一贯心高气傲的副教授女儿,老建筑工人的大巴掌扇不下去了。 P1258

秉昆穿上了鞋,他把哥哥推到了外屋,小声说:“哥,我看你最好也走吧。 P1259

先是偷黄土的孩子回去说老周家人在吵架,引来了一些特爱看热闹的男男女女。 P1260

”   不到半小时,眼前只剩下小儿子一家三口,周志刚怒不可遏。 P1261

”   周志刚这才看见老伴抱着聪聪坐在昏暗的角落,聪聪还在紧张地流泪,紧抿着嘴,一副想哭又不敢哭出声的可怜模样。 P1262

如今曾经的女婿成了北京人,女儿晋升副教授,一切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美好时,曾经患难与共的女儿女婿却离婚分手、各奔东西,这到底为了什么?太意外了!他难以面对。 P1263

”   二人就说了这么几句话。 P1264

一九八六年,许多人还是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大学教职工住的筒子楼也一样。 P1265

”   晓光说:“我做不到。 P1266

我没戏导就是个闲人,包我身上了。 P1267

”   “我也受伤了。 P1268

”蔡晓光陷入了梦境般的恍惚。 P1269

九点多了,搀着晓光走到公交车站去等车实在不是上策。 P1270

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人们欢迎喜糖,但关于她与前夫、后夫的故事又被创作并传播开来——有一些现实依据,更多的还是虚构。 P1271

”   也不能说周蓉枉费心机,请同事们吃喜糖还是有效果。 P1272

一九五七年,他被打成“右派”,此后一直默默无闻地在图书馆做管理员。 P1273

此种情况下,汪尔淼的中国古代哲学课相当冷清,往往不过坐着数名学生而已。 P1274

那日的他似乎有点儿自讨无趣,说完一番大失所望的话,起身就走了。 P1275

老伴和女儿睡双人床,以便照看女儿。 P1276

从民国至今,能站在大学讲台上讲授古代哲学的女教授屈指可数。 P1277

尽管忙得充实,有条不紊,但还是经常分身乏术。 P1278

有时独自一想内疚得很,但咱俩还是别冒失地回去,这一两天我再去告诉我弟和弟妹,先争取到多数亲人的理解和同情,再与我爸摊牌。 P1279

她告诉秉昆,她已经与蔡晓光领了结婚证。 P1280

周秉昆没当上编辑部主任,原因在于邵敬文没当上杂志社社长。 P1281

”   没过几天,韩文琪调来了一个在水果罐头厂搞推销的男人,委以发行部主任之职。 P1282

如今各企业单位都处在转型期,就算曾是铁饭碗的企业单位,估计以后日子也不怎么好过,有的企业都开始拖欠工人工资了。 P1283

对于你,重要的是争取当上编辑部主任,这才是正事。 P1284

”   下班后,她非要等着秉昆。 P1285

秉昆一想不对劲儿,她那一记耳光,似乎是扇给背后的什么人看的。 P1286

后来在社会上混出了些能耐,成了地道的‘社会人’。 P1287

这一切,对于一个女‘社会人’是多么丰富广泛的关系哩,社会关系是‘社会人’这一种人形蜘蛛的网。 P1288

为师看来,‘社会人’大体分为两类。 P1289

”   邵敬文一语成谶。 P1290

一天午休时,他进了韩社长办公室,将椅子搬到社长桌前,大大方方地坐在对面,横担一腿,不停地晃着那只脚,说几句吸一口烟斗。 P1291

咱们这杂志,那也就是一个满足大众偏爱的刊物……而已。 P1292

毕竟当过多年秘书,想想该克制一下的时候,他还是有一定克制力的。 P1293

你就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需要我怎么支持?看我,只顾聆听你的教诲,都忘了给你沏茶了……”   韩文琪忙不迭地起身沏茶时,白笑川说:“不必,我出了你的门就立刻能喝到自己杯里的茶了哩。 P1294

总而言之,白、周二人仍属编辑部的人,每月由编辑部开工资,但那个部门必须每半年向社里交一笔创收费。 P1295

国庆他姐所在的肉联厂优化组合,减员增效,他姐因身体不好,常请病假,成了内退员工,每月仅发给最低生活保障。 P1296

咱俩做主的部门,收入分配上既要讲多劳多得,又要讲共同富裕。 P1297

各类中专毕业的学生的命运也强不到哪儿去,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城市里乱窜着找工作,而城市像不堪重负的骆驼,夜里静听似乎能听到它疲惫的喘息。 P1298

一场“走穴”下来,他们也就分个二三十元最多五十元而已,但若来劲儿地走,积少成多,那笔钱就很可观。 P1299

只有光字片那类房产所不稀罕登记的住宅,才有实际性质的买卖之说。 P1300

楠楠的话由郑娟或聪聪来说,都不至于让他鼻子发酸。 P1301

自那日起,当秉昆再跟郑娟说“咱们大儿子”这句话时,才真的是在说他们共同拥有的一个儿子了。 P1302

国庆和赶超则不同了——赶超和于虹接盖出的那个小小的家由于占用了消防通道,还是被拆了。 P1303

如今在离市区更远的地方租那么一处地方,也得三十多元了!”   国庆说过的话,赶超也说过。 P1304

”   秉昆说:“把爸妈接过来住一阵?”   郑娟说:“我正是这个意思。 P1305

”   周志刚说:“那怎么行?楠楠都快是小伙子了,再和你们睡一个屋里不成体统。 P1306

他们当年从国内运来的,投降后留在东北不少。 P1307

哥哥和姐姐经常能享受到父亲那满是柔情的目光,秉昆则少有那等殊荣。 P1308

秉昆下班后,郑娟一说,秉昆岂敢拖延?第二天上午就去了房管所。 P1309

你要赶快找到二房主,争取把钱要回一些。 P1310

无奈之下,周秉昆告诉了白笑川。 P1311

十之八九的妻子,这种情况下难免会责备丈夫办事不周。 P1312

如果不“做”了,那么就意味着超生。 P1313

秉昆离开太平胡同,一时觉得无处可去。 P1315

卖烟的男人与秉昆年龄相仿,见他不走,站在头道门口那儿心事重重地吸烟,也许由于守摊太寂寞了,主动搭讪与秉昆聊了起来——他本是拖拉机厂的工人,辞职做起了小本生意。 P1316

若有门路,提成好商量。 P1317

你动嘴,我跑腿。 P1318

“到这里来的,不是要买东西的,就是想碰碰运气寻找什么商机的人,我以为你也是。 P1319

门前都挺冷清,显然生意都不怎么好。 P1320

五条街一直被评为文明街道——“文革”时期除外。 P1321

小阿姨推着端坐于轮椅上的老太太缓缓接近时,周秉昆心中不禁赞叹:“好一位气质不凡的老太太!”   周秉昆觉得她很面熟,猛然间认出来——是嫂子的母亲呀!   此时轮椅已经离他很近,谁也没见过谁,周秉昆觉得如果自己主动开口,不但冒昧,而且可笑。 P1322

”   轮椅倒拖回秉昆面前,老太太并不看他,扭头看着小阿姨说道:“对于以礼相待我们的人,要还之以礼,说谢谢。 P1323

他很久没见过老太太了。 P1324

那条街上每个院子的传达室都一样大小,粉刷成统一的颜色。 P1325

”   “小伙子,虽然你长得挺像周秉义,回答得也对,但我从没见过,所以不能随随便便让你进去。 P1326

”   传达室师傅的语气亲热了。 P1327

”   秉昆红着脸说:“以后会的。 P1328

可我最近太忙,省里几位主要领导都有大秘,却都喜欢抓我的差,今天为他们起草文件明天为他们写报告的,好像我是他们公用的笔杆子。 P1329

事到临头,急也没用。 P1330

我希望哥你能给我颗定心丸,我能给郑娟惊喜!”   周秉昆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一心想让周秉义认清形势,义无反顾、义不容辞地尽到哥哥的责任。 P1331

如今中央有政策,对从国外归来主张自己房产权的,各级政府要认人家那个账。 P1332

事先都不征求我的意见,事后都得让我替你们操心。 P1333

他太不愿意一筹莫展地面对妻子和两个儿子了,还真去找了蔡晓光。 P1334

对于不速之客周秉昆的光临,蔡晓光既意外又不好意思。 P1335

周秉昆反倒窘了起来,吞吞吐吐地说:“姐夫,我有事求你。 P1336

没处像样又能住得长久的房子,我总觉得像是没有稳定的家。 P1337

如果他们又告起状来,上边再派人一了解,调查清楚我与你姐结婚了,她那边学校也分给她房子了,那我这套房子不被收回去才怪呢!你姐又喜欢这套房子。 P1338

他们文化馆是老楼,地下室很大,二百多平方米,不潮,冬天还很暖和,暖气管道又多又粗。 P1339

他生气的是哥哥非但没给他半句劝慰,反而劈头盖脸训了他一通。 P1341

对方哥哥曾是兵团知青,再一聊,两人的哥哥居然还认识。 P1342

你现在就要开始替你儿子攒笔钱,到时候如果分数差几分,交笔赞助费也行。 P1343

秉昆与邵敬文事先说好了,合多少钱算在租金里。 P1344

他不禁自嘲,也想起了民间一句俗话:“老鸦落在猪身上,只见别人黑,不见自己黑。 P1345

在光线半明半暗、家具乱七八糟堆放的地下室,楠楠看着他说:   “爸,我还是爱你。 P1346

龚宾谈了一次不成功的恋爱后又住院了。 P1347

说的人其实也是道听途说,因为后来大家各自都陷于人生的忙碌之中,没人再到家里或医院看过龚宾。 P1348

唐向阳是成年人,也不是父亲当校长的那所重点中学的教师,按公房管理条例,学校完全可以把那套住房收回。 P1349

大家都看出,他无法原谅母亲的薄情寡义,他实际上更痛苦。 P1350

赶超见到他时佯装不识,顾左右而问:“这是哪个哥们儿的女友哇,怎么没谁介绍给洒家认识一下啊?”   国庆趁吴倩不在旁边,小声对他说:“你要是女的,我当年就追求你了。 P1351

秉昆摇身一变成文艺工作者了,捧上事业单位的饭碗,还办了个什么鸟公司,一门心思挣钱。 P1352

如同洪水涌来似的,半年内几乎全部占领了北方大小城市的家具市场。 P1353

他继续发泄心中郁闷:“不就一副科级座椅哩,又不是要给我个局长市长当当,搞得太复杂,复杂得可笑!如果我烦了,让我当还不稀罕当了呢!”   春燕忍无可忍地训道:“你有完没完?多大的官那也得从科级干部当起吧?组织上考验你的时间长点儿怎么了?不行啊?没别的话可聊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坐一边去,别再出声!”   春燕一训,德宝坐一边嗑瓜子去了。 P1354

从那以后,秉昆叫“春燕”二字的语调与从前极不相同,亲近感油然而生。 P1355

这在当年是谁都能理解,完全能摆到桌面上谈的通识。 P1356

秉昆埋怨道:“你看你俩,我说得明明白白,你们却偏不空手来,还给我买了一条高级烟!我好意思吸你俩给我买的烟吗?”   国庆替赶超说:“我俩也不是买给你的,是孝敬大伯的,一年不就过一次春节哩!”   秉昆说:“那也应该我孝敬。 P1357

他想联谊的心情比哪一位老友都强烈,希望冲淡被坑了一千六百元造成的晦气。 P1358

大冬天里,居然香蕉、苹果也能买到了,这让主人和每一位客人都心悦诚服地承认——社会的确有变化了。 P1359

酒可融洽气氛,促进干群关系,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似乎酒喝好了,什么就都好了。 P1360

他们一家三口“文革”期间难得一见,如今丈夫不在了,女儿是唯一的亲人,自己也离休了,人之常情啊。 P1361

冬梅的母亲也同样高风亮节,“秉义,对待干部级别的事以后要在乎起来,别那么少心无肠的。 P1362

秉义的内疚没法说。 P1363

在地下室入口旁,兄弟二人都吸起了烟。 P1364

我们到县里去演出一半票是卖给农民的,春节后开春前是我们演出的黄金季。 P1365

秉义就是再没脾气,这时也不禁火冒三丈。 P1366

秉义也怔住了。 P1367

两边的人加起来,医院的走廊显得很拥挤。 P1368

周家兄弟互相看看,一齐把目光望向医生。 P1369

”   他说:“上海烟,听说过,没吸过,你都吸那么高级的烟了?”   秉昆说:“赶超买了要给你的。 P1370

秉义制止道:“爸,你不能连吸三支。 P1371

医生连说:“匪夷所思,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之事已被证明完全可能,周志刚要回家的决心坚如磐石,医生只得又说:“都这样了,就那样吧,我和你们都听老爷子的吧!”   赶超和国庆不知从哪里借到了三轮平板车,龚维则代交押金租了医院一床被子。 P1372

比如你哥你姐,要是都没上过大学,都和春燕她姐她姐夫似的,工作不好,没住的地方,自己都有孩子了还得与爸妈挤住在光字片的小土屋里,那咱家的日子还有法过吗?我今天还不如死过去算了。 P1373

比如让寿不该终的人以及亲人虚惊一场,按规则那就得补偿。 P1374

科学的解释应该是尼古丁起了某种作用,所以对吸烟这件事应该一分为二辩证地看!”德宝公然指斥春燕,一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势。 P1375

这么一个孤傲偏执的丈夫,春燕居然把他影响成了党员干部,用《沙家浜》中刁德一的一句唱词来说正是“这个女人不寻常”。 P1376

那些司机中不少是党员,有的还是老党员。 P1377

她俩是深藏不露的女权主义者,谁家老婆训丈夫她俩都会欢欣鼓舞。 P1378

春燕便自找台阶体面而下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P1379

郑娟用热水弄湿了毛巾,轻擦公公的脸和手。 P1380

”   秉昆说:“你给我安安静静地坐会儿,先陪陪我不行吗?”   他怕郑娟一走,单独面对哥哥,兄弟二人无话可说地僵着。 P1381

我已经跟白老师谈过了,他很感谢我预先打招呼,正是他让我再跟你打一下招呼的。 P1382

”   他说完,双膝往炕前一跪,泪如泉涌,像后颈被砍断了似的,垂下了头。 P1383

那老屋只要半年没人住,耗子钻洞会有倒塌危险。 P1384

现在,她明白自己大错特错,却为时晚矣。 P1385

邵敬文不便通融,事关单位收益,他当馆长的不好一意孤行。 P1386

车厢里人员很杂,有些北上做生意的南方人,越听越不爱听,与他们理论起来。 P1387

为了让对方重视自己反映的情况,他亮出了干部证件。 P1388

他小声对秉昆说:“你还敢耍你哥,看我回去怎么治你!”   秉昆小声回答:“犯你手里了,随你便吧。 P1389

当天的会场很大,剩余的座席由大学生们坐满。 P1390

演出内容寓教于乐类约占三分之一,纯娱乐类约占三分之二,没有政治导向及其他问题。 P1391

韩文琪首先劝他俩莫把公开检讨的事放在心上,说此事无论对杂志社还是公司其实利大于弊。 P1392

文艺政策放开了,市场化了,一些人转不过弯子,一些人看不惯,还有些看着眼红、来气。 P1393

在列车上时,我好几次想要变个戏法让他头发着火,当时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太让我来气!现在,我对他充满敬重,请你做证,我为表达敬重把这杯酒干了!”说罢一饮而尽。 P1394

通常在周六傍晚,有时与晓光一块儿来,有时约好了前后脚来,待到八点多钟,就与蔡晓光一起回去。 P1395

他们曾经住过的三处家,最不喜欢的其实不是这里,而是居住时间极短的地下室。 P1396

楠楠还没放学,聪聪在逗小猫们玩,猫妈妈蜷在炕头打盹。 P1397

比如这时候,你那么问就证明你心里有古怪想法。 P1398

难道你不承认,哥爱护你比爱护我更多一些吗?”   秉昆说:“他春节时扇了我一耳光。 P1399

有的人思想上入了党,基本感情属于亲人。 P1400

国家人口多,底子薄,几千万党员呢,等于欧洲一个大国的人口了。 P1401

周蓉断然说:“别了。 P1402

周蓉赶紧让蔡晓光也出去,晓光便握着擀面杖跟出去了。 P1403

秉昆说,自己反正以后几个月不“走穴”了,可以接送楠楠上学。 P1404

她说家里四只猫太闹了,影响室内卫生,说服聪聪让姑姑抱养一只。 P1405

咱俩这辈子,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要做好人。 P1406

如果他俩各家都有一位科长处长的,那情况也会大为不同。 P1407

这习惯在她胖了以后中断过,现在体型基本复原便再接再厉了。 P1408

”说罢搂住了她的腰,把她稳定在自己身上。 P1409

她说:“你那么想是不对的。 P1410

自从离开了那幢苏联房,两口子做爱的次数大为减少。 P1411

她实际上属于这样一类女子,即使自己毫无挑逗之念,任何一个男人与之肌肤相亲之际,都是很难止于爱抚而无下文的。 P1412

他红了脸,说自己欣赏的其实是那幢美观的楼房和阳台。 P1413

她从没提起过。 P1414

他哄她:“工作会有的,肯定会有的,而且会是你十分喜欢的工作。 P1415

只要有一个个承诺,她的幸福状态便可持续。 P1416

他想象自己是一位国王,子民们全都是郑娟这样的,而大臣和谋士们只要出谋划策,证明他不愧是一位好国王,并由他择机向全国宣布,子民们便都兴高采烈,而他则如鱼得水……   白笑川看了后,小手指挠着腮帮子说:“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这样吧,再请个比我水平高的人来替你把把关。 P1417

秉昆,我不是指你本人反动,我是指这个段子太黑了,黑色幽默的黑。 P1418

”   邵敬文说:“这命名有点儿意思,但不是改了题目就完全不黑了。 P1419

一经表演,更黑了。 P1420

周家的大儿子很有出息,女儿也算出人头地,那又怎样呢?周志刚退休后不是照样住在光字片的老屋子里吗?上医院不是得由众人轮番去背吗?从医院回来不是坐着平板车吗?不是最终死在早前自己脱坯砌的火炕上了吗?   有的说,他家没看出多么有出息的就是秉昆,虽然由工人变成吃事业饭的人,还成立了个公司,却也不过就是组织了一些耍嘴皮子逗人一乐的遗老遗少,东赶场子西赶场子的角儿,挣钱是多了点儿,身份上还不如工人受尊重。 P1421

?   不久,周秉义弄出了好大的响动。 P1422

老父亲的丧事刚结束,德宝就和春燕吵翻了,闹到要离婚的地步。 P1423

我也要派文化厅的一位干部陪你们去,帮你们打开北派曲艺在南方的表演市场。 P1424

”   郑娟说:“你不同。 P1425

春燕则在干哥面前哭诉委屈,她说自己这党支部书记兼经理多么多么不易。 P1426

从家到单位,从单位到家,我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钱字!现在又欠下一屁股债,我做梦都梦到有人上单位催我还钱。 P1427

春燕的大姐和姐夫带着儿子返城后,恰逢春燕和德宝刚搬入春燕侥幸分到的房子里,她大姐一家三口不失时机地与春燕爸妈住到了一起。 P1428

春燕大姐还有一条理由,大妹夫父母家的两间屋比她们父母家的两间屋大一些,尽管只不过大五六平方米,那也终究是大。 P1429

这是拿不到桌面上来说的事,但媳妇与是独生子的丈夫继承公婆的唯一房产,却有章可循。 P1430

”   春燕起初还犹豫,怕与婆婆性格合不来。 P1431

秉昆为了动员德宝妈与儿子一家三口住在一起,费了不少口舌。 P1432

多亏秉昆是老人家信得过觉得亲的人,并且是为了挽救她儿子和儿媳濒临破裂的婚姻才煞费苦心,德宝妈怀着感激的心情答应了。 P1433

秉昆说也要得到派出所同志的支持,春燕妈说她去找龚维则。 P1434

大女婿犯浑,要与老丈人动手。 P1435

龚维则问春燕大姐和姐夫各挣多少工资,听罢平缓地说:“以你俩的收入来看,每月付二十元房租后完全可以过得下去。 P1436

我国宪法规定公民的合法居住权不容侵犯,你们实际上已经侵犯了本街道两位老公民的合法居住权。 P1437

老百姓听了,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社会地位与之前不同,也仿佛有神圣感了。 P1438

你俩的积蓄也有人家春燕一份。 P1439

两口子没直接回家,下馆子去了,庆贺他们的和好如初。 P1440

赶超说:“吕川上了大学又加入官员队列了,咱们就失去了一个哥们儿。 P1441

秉昆和赶超便都斥责他的话不吉利,逼他必须再说几句向父母请罪的话。 P1442

”   德宝说,他和春燕一块儿求过了,医院没人理他们这茬儿。 P1443

”   “他和我哥怎么会走得近呢?”   “说来话长,你嫂子父亲当副省长时,他父亲当区长,据说对他父亲很赏识,工作上也给过支持。 P1444

韩社长很高兴,当着秉昆的面拨通了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清事由:“听着啊,大约半小时后有人去找你,朋友父亲的医药费报销单据丢了,你让下边的人及时给补齐了。 P1445

他看看表怀疑地说:“还不到半小时。 P1446

趁聪聪出去玩的时候,秉昆问哥哥与韩文琪社长的交往。 P1447

组织部门需要一份关于他的考察鉴定,缺了考察这一环节,对他的提拔就缺了一个步骤。 P1448

人家明白这一条意味着什么,人家有所改进,对不对?”   秉昆只有点头承认。 P1449

你别总和哥‘杠’着来,行不?”秉义看着他笑了。 P1450

他那样子如同率徒在外比武,被对手当众摔下了擂台。 P1451

他问那为什么一个个阴沉着脸呢?   都不言语了。 P1452

他说:“看来,以后啊,南方咱们是去不得了。 P1453

”   白笑川在他面前站住,纠正说:“你们去的是西南省份,我们这次去的是真正的南方,是改革开放的前沿省份广东哩!从广州到深圳、东莞,满耳朵听到的都是流行歌曲。 P1454

白笑川终于坐下了,他饮口茶说:“当然,我并不认为那些歌曲有多么经典。 P1456

人家一出场,还没开口呢,台下的观众就会眼前一亮,看着台上那些人养眼啊!人人都爱享受,但年轻人更爱看年轻人的演唱啊!相比起来,咱们公司旗下的人太老了,平均年龄在四十五六岁吧?这怪我,我愿意往咱们旗下划拉老哥老弟,以为只有那些熟人才个个是宝,眼界里没怎么留意有才艺的年轻人。 P1457

小模小样花瓶似的女歌星签了字,对付款方一位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甜甜地说:“拜拜!”   那一对男女出了门,从白笑川眼前顺风快船似的迅速走过,靠墙而立的白笑川看呆了。 P1458

秉昆与师父交谈时,师母向桂芳一直在厨房忙着什么。 P1459

我看啊,当着你的面,他是很难直说了,那师母就替他直说了吧!你师父他不愿再出去走穴,也不愿再当你们公司的法人代表了。 P1460

”   “可……”秉昆的话又一次被师母打断。 P1461

”   白笑川才又说:“是啊。 P1462

你和他们,双方面的感觉肯定都不好。 P1463

”   师父和师母留他吃晚饭,秉昆说家中有事,师父和师母并没勉强。 P1464

相声方兴未艾,并没有过时,他们想通过相声在南方打开局面。 P1465

他想,不为别的,为郑娟和两个儿子再住上曾经住过的苏联房,为国庆他姐和赶超他小妹不至于再失业必须赢!   他们一行四人居然基本达到了目标。 P1466

一天,在简陋的临时化妆间里,他与一位六十开外的瘦脸老者并坐,接受简单化妆。 P1467

”   “我考你个问题啊,你们知道何谓相声吗?”   “这……请您赐教。 P1468

侯宝林侯大师,不是也经常在相声中唱吗?”   秉昆在曲艺界历练久了,老派的话语,必要时已能对付几句了。 P1469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P1470

老者坐在地上“哎哟”时,闯入两个年龄与秉昆相仿的男子。 P1471

她原本要等着老者化完妆进行采访,见老者与秉昆切磋什么,就把录音机暗放在化妆台上。 P1472

总归是见到了采访对象,即使不说话,人家仍能用生花妙笔描写怎么见到采访对象的,采访对象的表情神态、肢体语言以及对采访的反应等,无声胜有声,完全可以更好地写出自己所需要的内容。 P1473

服务员对他们倒很人性化,干脆不往他们房间送报了……   秉昆他们灰头土脸回到了A市。 P1474

二者,即使自己是一把手,文化厅也管不着宣传口的事。 P1475

”   韩社长也非等闲之辈。 P1476

?   秉昆他们回到A市第二天,韩社长亲自宴请他们,席间频频敬酒压惊,好言安抚。 P1477

我支持你赶快把全省的青年歌手全部签到公司名下。 P1478

原来唱京剧、评剧、歌剧的,获奖的,不少人都抛弃了专长和荣誉,前仆后继、远走高飞改唱流行歌曲了。 P1479

一般大学毕业生也进不了那些部门啊!原本捧着国企大厂铁饭碗的工人,估计快捧不稳了……”   韩社长沉默起来。 P1480

”   韩社长终于摁着了打火机,吸了两口烟,把烟盒推到了秉昆面前。 P1481

老邵除了往外租活动室也没别的高招,文化馆都快变大卖场,徒有其名了。 P1482

”   秉昆说:“开高级饭店那要投入很大一笔钱的。 P1483

韩社长又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这毛还是有地方去附的。 P1484

咱才不挣老百姓的钱。 P1485

到了这个份上,秉昆也就只有答应。 P1486

谢过师父,秉昆清醒地说:“其实韩社长首先考虑的是他自己的面子和仕途。 P1487

最终租下了一幢俄式小楼,原本属于市工会的办公楼。 P1488

赶超他妹妹不愿当服务员,说考虑考虑再答复。 P1489

秉义问:“你答应赶超了?”   秉昆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P1490

“要我帮,也可以!最少三万元,孙赶超能拿得出来吗?你能替他拿出来吗?没有那个数,那就起码得卫生厅长卫生局长批条子才管用!你懂不懂起码是什么意思?我是卫生厅长吗?我是卫生局长吗?如今条子满天飞,有些条子根本就是假人情。 P1491

听了哥那些话,秉昆哑口无言。 P1492

三四天后,嫂子郝冬梅从单位打电话到“和顺楼”,告诉秉昆那事解决了,她说不必带什么条子,也不必谁陪着,让那姑娘独自前往某医院找某人悄没声地报到上班就是了。 P1493

她爸妈急病了,怕她去做三陪女。 P1494

秉昆问,光明他们按摩中心怎么样?   春燕说幸亏那个中心还可以,不用她操太多心,压力小点儿。 P1495

厅局级干部也不多,他们有招待客人更高级的地方,在本市几家著名星级大饭店里。 P1496

你都不实心实意陪客人把酒喝好,谁又会在你困难之际实心实意地做你的合作伙伴呢?北方的工人普遍相信,酒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吉祥液。 P1497

有一次,秉昆见一熟客摇摇晃晃独自走出包间,左看看右看看,原地转了一圈便欲小解。 P1498

岂料他脱了上衣,又开始脱裤子。 P1499

席间听那两个港商的香港话根本不地道,显然是后学的。 P1500

几盅酒下肚,秉昆先是虚心征求客人对菜肴的意见,接着献曲艺,表演了一段,又来一段。 P1501

四位主人蒙了,面面相觑。 P1502

?   白笑川把光临“和顺楼”的主宾分成了四类。 P1503

他们今朝是主人,明天是客人。 P1504

几十年来,每天仍按从前的军队要求操练,接受的仍是从前的战术思想,武器装备也与从前没多大变化。 P1505

所以,一批批的工人只有失业、内退,自谋生路了。 P1506

”   他非逼着师父实说不可。 P1507

副经理与她俩有间接亲密关系,她俩的工作做得无可挑剔。 P1508

”白笑川只说了四个字,低头寻思着走了。 P1510

秉昆问哥哥秉义:“看到门口的告示了?”   秉义说:“放心,我是外事宴请,不打白条。 P1511

秉义俄语好得很,根本没带翻译,他用熟练的俄语与苏联的文化使者们谈普希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契诃夫、高尔基和马雅可夫斯基,背《静静的顿河》《复活》的片段,表达对《青年近卫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七天七夜》《叶尔绍夫兄弟》等苏联小说的喜爱。 P1512

他以副经理的身份,亲自为主宾斟酒,不是因为设宴一方是哥哥,而是冲着文化二字。 P1513

“卫队长”说:“亲爱的周,亲爱的中国同志们,朋友们,文化很重要,比文化更重要的是经济。 P1514

巡洋舰若停在中国沿海城市的码头供人参观,必将成为景点,稍加改造也能成为旅游船,甚至也可以卸了,卖钢材。 P1515

只要主人们负担往返旅费和当地食宿,再保证他们带回去三十万元人民币,演多少场都可以。 P1516

最后,双方都表示向上级汇报,静候佳音。 P1517

”   白笑川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P1518

他们那种钢,中国现在还根本炼不出来。 P1519

仿佛天庭的天兵天将无事可干,排千里队列,聚百里阵容,用巨大神器,弹万亿吨棉花,动作整齐,节奏一律,力道迅猛,直弹得天屏息、地敛气,乱絮飞扬竟如梭。 P1520

大部分学校停课。 P1521

公共交通基本恢复以后,气温才回升到了零下二十五六度。 P1522

医院无论大小,都人满为患。 P1523

大商场附近的老头老太太们,每天像上班族一样准时守候。 P1524

A市在冰雪中蜷缩着,许多人为那些冻死的流浪者流泪。 P1525

父亲火了,斥责国庆,那么重要的话怎么就不多问一句呢?   国庆说当时要报销的人多,乱乱哄哄的,问了又能问出个什么结果。 P1526

父亲说,工人阶级和资本家从来就不是一家人!与香港资本家也不可能是一家人!好端端的一个厂,以前办得下去,如今怎么就办不下去了呢?   关于阶级矛盾,国庆说不大清楚。 P1527

自从木材加工厂倒闭后进入了军工厂,国庆曾大为庆幸,此时强烈的危机感又来了。 P1528

国庆看得出来,对于父亲,道理上问不问得清楚其实无关紧要,主要目的不过是想把医药费报销回来。 P1529

不给别人报销的医药费,对他却大开绿灯,一律全报。 P1530

命不好,朋友多也行啊,却又不善交往,连好朋友也没有。 P1531

他说天这么冷,父亲又是老哮喘,来一次肯定回去会冻病。 P1532

父亲的想法好比最高指示,执行得越快越好。 P1533

是啊,如果哪天父亲不在了,那处住房便是姐姐的家了。 P1534

两人沉默良久,吴倩低声问:“办成了?”   “嗯。 P1535

父亲身体不好,姐姐心情不好,国庆为自己的小家烦愁多多,都忽视了在夏天应做些煤球。 P1536

女儿忍着疼说:“我怕坏人进屋。 P1537

秉昆及时把母亲转移到了姐姐那里,把两个儿子转移到了姐夫那里。 P1538

秉昆质疑是不是非得用钢材,那得要花多少钱啊!   焊工师傅嘴角叼着烟说:“别舍不得花钱,钱要用在刀刃上哩!一劳永逸,矿井下都是用钢材撑顶子的,结实!”   秉昆说:“可我家不是矿井!”   木工师傅说:“你家眼下比矿井下还危险。 P1539

”   接着,他又小声对秉昆说:“知道你这阵子手头紧,姐夫掏钱了。 P1540

秉昆只得自己随于虹而去。 P1541

”   秉昆忍不住又问:“那咱俩哪儿去呢?”   于虹说:“我先陪你去国庆家吧。 P1542

秉昆拍着他的背说:“别哭别哭,不是还没有最坏的消息哩。 P1543

国庆又一次抬起了头,他已哭红了眼。 P1544

”   秉昆还是不知说什么好,又叹了口气。 P1545

”   国庆又问:“你真去找了吗?”   吴倩生气地反问:“你什么意思啊?”   国庆语调更冷地问:“我的意思是,你难过吗?”   吴倩也更生气地反问:“你的意思就是我不难过啦?”   “你难过为什么一滴眼泪都不流?”国庆的脸在抽搐不止。 P1546

秉昆对赶超说:“把他弄外边去!”   于是,赶超帮着秉昆一个推一个拽地把肖国庆扯到了屋外。 P1547

屋里也传出了吴倩的哭声。 P1548

医院住院部的院子里,在锅炉房后边炉灰堆的角落,国庆的父亲蜷作一团,像黑人母亲子宫里的黑皮肤胎儿似的,偎缩在背风的凹窝间。 P1549

国庆抱住父亲的遗体放声大哭。 P1550

吴倩哭着跑开了。 P1551

但顶棚只隔了一半,另一半因缺少木板就那样与房盖通着了。 P1552

大年初一的晚上,秉昆撵他俩去陪父母,他俩不走。 P1553

让我想想……你说如果你父亲也死了,你家的住房问题就得到缓解了。 P1554

这时,进步大姑娘般慢声细语地说:“如果老人家是自己不想再活了呢?”   三人的目光同时瞪向他——国庆将一双不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 P1555

老人家的脚印是径直那么走过去的,这说明了什么呢?”   秉昆与赶超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P1556

进步红着脸嘟哝:“是你一个劲儿问我,我才说的哩。 P1557

“说!你小子必须说!不交代我根本不信你的话!”国庆逼他说。 P1558

他口头向三个朋友保证,绝不再怀疑他姐,也不会再对吴倩发火,要向她认错。 P1559

”停顿一下,进步脱口而出,“更不祥了。 P1560

夫妻二人皆无困意,坐在炉前烤火说话。 P1561

听于虹说了国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冲吴倩又吼又叫的事,我心里好怕。 P1562

”   反正既无困意,也无事可做,秉昆便继续逗她:“如果我还是做不到呢?”   郑娟板脸道:“你最好能做到。 P1563

现在我的道行又恢复了些,如果你敢欺负我,我就还原形,呱嗒一口……”   “把我吃了?”   “先不吃你,先吃楠楠。 P1564

吴倩说你也亲口告诉过国庆,你们编辑部有个女大学生追求过你。 P1565

她刷牙的时间比每次都长,洗脸也格外仔细——脱了棉衣、毛衣,反折花衬衣的领子,挽起袖子,洗啊洗的,洗了半天。 P1566

他曾像孩子般盼着春节的到来,为的是能够从容地弥补损失。 P1567

”   他上了炕,关了灯,只当她没说过补觉不补觉的话,一如既往要同盖一床被子。 P1568

”   “你胡说!”他光火起来,硬是把她盖的被子掀到一边去。 P1569

她停止反抗,头在枕上一歪,侧脸说:“随你便吧。 P1570

德宝他爸的死险些造成了德宝和春燕的离婚。 P1571

他又将何去何从呢?   他不由得侧身看着以被蒙头的妻子。 P1573

现在,确切地说是自一九八七年下半年以来,他活得越来越没有安全感。 P1574

德宝的小金库越来越入不敷出,还向秉昆借过钱。 P1575

他甚至觉得,对婚后生活的知足常乐,让妻子比结婚前更“二”了——不,也不是这样,实际上秉昆认为她结婚前一点儿也不“二”。 P1577

秉昆经常因为有她这样一个老婆而感激命运之神的恩赐,甚至也有几分感激“棉猴”和瘸子,对涂志强也产生过不无敬畏的迷信心理——好像他们都是按冥冥之中神明的指示做他们该做的事,促使郑娟有些故事色彩地成为他老婆。 P1578

于虹的精明体现在当家做主过日子方面,不论交水电费还是买乐西,谁想占她一分钱便宜门儿都没有!赶超想有自己的小金库,他多次周密计划煞费苦心,都被她的精明给彻底摧毁了。 P1579

昨晚,她匪夷所思地使起小性子来,这是少有的事。 P1580

他如同电影《侏罗纪公园》中的孩子,被困在汽车残骸里,耳边听到了剑齿恐龙庞大的蹄足一步步踏过来所发出的地面颤抖的声响。 P1581

有些人的兄弟姐妹在读博士,自己哥哥姐姐头顶的光环已不再那么耀眼。 P1582

有时,他真想整个人都进入她的身体里,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极其安全的母体中,哪怕像睡上一长觉似的,仅仅与世隔绝一个时期也好。 P1583

母亲说:“好看,好看,我儿媳妇设计得真好!”   秉昆说:“不是她设计的。 P1584

秉昆把姐姐送出门时,听到屋里笑得嘻嘻哈哈。 P1585

邵敬文说门口的告示他看到了,中午他要带几位客人来吃饭,而且只能打白条。 P1586

南方做羽绒服的父子俩,原先是养鸭的农民,后来不养鸭了,办起了羽绒服厂,逐渐有经济实力了,想在咱们北方拓展市场,有意租下我们文化馆的一层楼。 P1587

”   秉昆说:“老邵瘦多了。 P1588

许多抗日干部的革命时间从一九三八年算起,通称“三八式”。 P1589

感谢组织对我的关怀,也多谢同志们为我的工作费心。 P1590

她还参与有关妇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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