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 故乡在童年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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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就是逝去的、永不再来的那个东西。 P6

诗意,是原初事物在童稚心中生发的意趣,天然而自足。 P8

我相信,这些微小的观察和感受,自有其存在的价值。 P9

因而,每次描摹都充满了新奇和喜悦。 P16

就周期而言,有单日集、双日集,有一四七集、二五八集、三六九集(一四七集,指逢阴历初一、初四、初七、十一、十四、十七、二十一、二十四、二十七有集,馀类推)。 P17

走了十五六里路,她们终于到了集市。 P18

朝鲜战争之后形成的冷战格局延续依旧,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两大阵营紧张对峙。 P19

《铁臂阿童木》当年元旦在日本富士电视台开播。 P20

村子与外界的联系,是通过架在老皂角树上的高音喇叭实现的,中南海的声音当天即可传到这里。 P21

日子缓慢。 P22

她已经习惯了低头走路,“地主婆”的身份改变了她的行为,她害怕人——一切出身比自己好的。 P23

做人的信仰骤然崩塌,他从此一蹶不振。 P24

这天夜里,最重要的角色是接生婆。 P25

吃过晚饭的人们,舍不得点煤油灯,他们或在黑夜里枯坐,或在院子里看星星和月亮。 P26

婆一碗, 爷一碗, 两个小伙两半碗。 P27

他伯碾场, 碾出黄狼。 P28

我为什么会降生在这样一个地方?我的父亲为何叫赵钱孙李,母亲又为何唤作梅兰竹菊?其实,我还不会问为什么,只是疑惑:怎么会置身于这样一个奇怪的所在?那些或高或矮的“人”跳入眼帘。 P29

也有让我害怕的。 P30

风吹过来,面片般的叶子呼啦啦摆动,有草帽飞起来,接着有脑袋浮上来。 P31

“哐嘡”“噗嗤”“咔嗒”……一街道不怀好意的家伙在外面撒野。 P32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以为那就是世界。 P33

第一张照片背面这行字让我回到那一天。 P34

我嘴巴微张,仿佛被这世界弄糊涂了。 P35

太阳迷糊眼,天空蓝得死人一般,时间仿佛停止了,野地里响起“嗡嗡嗡嗡”的声音,好像从地心里发出来一般,经久不息。 P36

汽笛叫了,那是我们最欢乐的时候,大地一下子活了。 P37

在爷爷和母亲之外,院子里那丛盛开的忘忧草,带给我许多快乐。 P38

我在爷爷背上睡着了。 P40

院子里种了一畦忘忧草,初夏开出无数朵金灿灿的花儿。 P41

大人们说着话,我在院子里玩耍。 P42

我不知道这就是分别,也没有跟爷爷说什么。 P43

世界安静极了。 P44

这是继父的村庄,而我是多馀的,我的血缘关系在东边那个村庄。 P45

我想母亲蒸的白面馍馍了。 P46

慌慌张张背起书包,捧一盏煤油灯,快步奔向学校。 P47

我们老担心会从黑魆魆的梁上掉下一条大蛇来。 P48

在我心里,“毛主席”是一个天然存在的词,这三个字不可拆解,读的时候要带上特别尊敬的感情。 P49

很快,我们就能拼读出一个个汉字的音了,心里就更快乐了。 P50

天上有成群的鸟儿游走,叫声听起来都还不错。 P52

身后的土地,剩下的全是麦子。 P53

绿蚂蚱蹦蹦跶跶,大约知道我现在不会去理它,它从苜蓿叶上纵身一跃,站在紫色的花瓣上,扭过头看我。 P54

至于老家院子里那丛黄花,蜜蜂的嗡嗡声犹在耳边。 P55

年幼时,这些村子与我相关:出生地汤家、继父家高家、外祖母家万家、母亲家绛中、干大家斜上、大姨家朱家、小姨家毕公、大姑家官庄,母亲抱我打针的公社卫生所所在地五泉。 P56

大人的世界好像没有一丝变化。 P57

在族亲面前,公理恐怕难有容身之所。 P58

在革命前,乡人之间发生的各种争执,由德高望重的老人断明是非,入情入理,公道,有一言九鼎之威,双方都得听从裁决,或赔礼,或赔财物。 P59

初冬的一天早上,村里一顽劣少年突然打了我一拳,双方大人出来讲理,母亲与那娘们儿发生了口角。 P60

中午放学后,我沿着水渠独自朝东走去,这是一条僻静的小道,很少有人。 P61

高家村丁字口照壁前,大人们缩起脖子,手缩进袖筒里,低头想着心事。 P62

还没到年底,新鞋还锁在绛色的老柜子里,那是母亲的陪嫁,她最值钱的东西都在里面。 P63

光脚踩在地里,想想倒是有趣的事情。 P64

苜蓿尽管也有丰饶的枝杈,却不会有刺肉的感觉,触感类似于温柔的挠痒痒,沉醉在它的香气里,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 P65

自我记事起,粮食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P66

雪落下来,村庄白得干净。 P67

我在写字的时候,心里想起的是母亲的劳作。 P68

从坡底上来一个推自行车的大人,他慢慢靠近我。 P69

现在人家出一毛钱,已经很好了,我赶紧说:“好吧。 P70

每次去那儿,唾液便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来。 P71

过年是要做梦的,大雪天,睡在热炕上,我的梦也是好的,我有一次梦见路上躺了无数只硬币,有一分的,二分的,还有五分的,自己两只手不够用,只管捡五分的大钢镚。 P72

天上有大雁飞过,也有一群在我们头顶盘旋。 P73

河渠从双庙坡西边的香里蜿蜒而来,淌着从宝鸡峡引来的浑水一路朝东,奔向五泉、大寨,隔开了高万家村和绛南村。 P74

当玉米秆被大人扳倒,赖在枝头的柿子就不得不走了。 P75

闲得发慌的大人,照例在壕里找寻野兔。 P76

我很难明晓其含义,但能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来自政权的威严。 P77

第二年,人们死活也不愿种了。 P78

壕边有一孔废弃的窑洞,以前想必是住人的,累了我们就躲到里面歇会儿脚。 P79

修水库时,为防止渗漏,特意用白灰拌土,铺了一层又一层,大人拉着碾子来回压实。 P80

他使劲咳嗽了一声,然后叫我们拿出一张纸:“跟我写!”大家都不知道怎么了,赶紧乖乖地拧开笔帽。 P81

”哄地炸了营。 P82

外祖父家的墙头上曾出现过反标,村干部非说是小舅写的,他被带到大队部吊了三天三夜。 P83

时间不早了,背篓还没装满青草,他就急急忙忙匍匐着割草去了。 P84

收听“敌台”属于思想问题罪,轻者劳教,重者判刑,有人甚至为此丢了性命。 P85

从网上找到两份那个年代陕西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表,一份是自一九六九年五月二十六日起实行的节目表,处于“文革”巅峰期的播音安排,在转播北京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与“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之外,核心是全天候宣传“毛泽东思想”,栏目设置几乎无“毛”不立:合唱《东方红》,预告节目;毛主席著作天天学;革命文艺;《工农兵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节目——对农村人民公社社员广播;革命样板戏;红卫兵节目;红小兵节目;毛主席语录演唱;解放军生活;毛主席语录歌曲;每周一首革命歌曲;《工农兵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节目——对工人广播;毛主席诗词演唱(周一、三、五),革命文艺(周二、四、六、日)。 P86

大学里试着收听了几次“敌台”,干扰仍然是高强度的,就不再有兴趣。 P87

拎上小礼包,我轻快地出了家门,从高家村十字街道东边的小路,朝东南方向走去。 P88

村子西头朝北开门的第三家,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P89

我知道自己姓汤,现在却不得不姓高。 P90

“文革”中,经受不住造反派的严刑拷打,跳崖摔断了脊梁骨。 P91

在街上因为分不清男女厕所,慌张间进了男厕,惊得里面的人提裤子四处逃窜,这让她颇受打击。 P92

爷爷善良软弱,无法让自己的儿子安静下来。 P93

但风流成性的生父以给人拍照为诱饵,勾引塬下一标致少妇,许诺与人结婚,后被人家丈夫发觉,妇人被迫跳河。 P94

土路上,也没有一个人。 P95

干舅舅家所在的村子叫除张,紧靠高干渠南堤,一溜土墙土房。 P96

在窄窄的院子里,我心里经常涌起斜上村的温暖。 P97

其时,干大干娘正在为五个孩子的吃饭发愁。 P98

我看不到枣子熟了,但到了春节,我就能吃到干娘留给我的大红枣。 P99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干娘家的人。 P100

干娘帮他翻身、擦身、喂食,他眼睛一直睁着,显然在想很多事情。 P101

以前从《新闻简报》上见过北京小学生迎接外宾的场面:红领巾,白衬衫,灿烂的笑脸。 P102

”看热闹的女社员啧啧有声。 P103

玉米棒被摘走了,高粱被砍掉了头颅,红薯被从地里挖出来,人们的手伸向能每一个结果的植物。 P104

它跟豆角不同,生吃有一股不舒服的腥味。 P105

有了毛豆,小伙伴架起枯叶和干树枝,我从口袋里掏出火柴,他们两人用手做成一个挡风墙,我小心划拉火柴,“噗”一声点着了。 P106

后河水湍急、清澈,把脚丫子放进去,心里的忧愁就被带走了。 P107

高亢的《东方红》把人们从梦里引到毛泽东的中国。 P108

麻雀少得可怜,见了人便惊恐乱飞,这是“除四害”的后果。 P109

那个时候,只有架在皂角树杈上的大喇叭是亢奋的,革命的音符爬满了天空。 P110

有的草会引人怜悯,轻轻攥在手里,温柔地一割,它们便温顺地躺在手掌里,往背篓丢的时候,也不用操心,它们轻盈地飘落,好像回到了故乡。 P111

世界尚未打开,坐在关中平原腹地,他被连绵的秦岭包围了。 P112

一个夏天的辛劳,换来崭新的七块钱。 P113

村里有人说,美国人腿再长,也一时半会儿够不着咱关中,但苏联坦克一路下来,几天就能从蒙古蹿到西安。 P114

后来坍塌了,学校又雇人填平夯实。 P115

再大一些,我知道他们都去了汤家村的涝池。 P116

我喜欢看白雨过后的情景。 P117

井绳“哧溜”“哧溜”腾跃着,摊在井边的绳子一圈圈退到了尽头,桶就算探到水了。 P118

等继父回来,就什么也不用愁了。 P119

乒乓球 我最早的玩具是一只乒乓球。 P120

木猴 难度最高的技术,看高手表演非常过瘾。 P121

禁书和连环画打开了我对域外的想象。 P122

从小学到初中毕业,男女生被一条“柏林墙”分割开来。 P123

事实上,交往的目的性被强化了,与异性来往极不自然,生怕别人以为自己有邪恶的性企图。 P124

它们与人类共生存了数千年,老鼠带给人类可怕的瘟疫,苍蝇和蚊子带来各种传染病,但从来没有人会设想去灭绝它们。 P125

后来,麻雀见人就躲。 P126

判决书用大号黑体字印刷,在每个枪决犯的名字上打了一个猩红的叉,远远看过去便觉害怕:一个人就这样失去了最宝贵的生命?他的亲人从此抬不起头来。 P127

他需要定期向专政机关汇报思想动态,白天劳动,晚上背诵毛泽东的“老三篇”。 P128

我每次路过那儿,都下意识加快了步子,生怕被鬼缠住。 P129

农家大都买不起肥皂、洗衣粉,家有皂角树的,可以用皂角洗衣服。 P130

教师无心教课,学生无心学习,我们游魂一般浪荡得欢实。 P131

好事几乎被干部子女瓜分了,参军,当工人,推荐上大学中专,好看的女子都被人家占了。 P132

在这之后的一天早晨,我在黑板上写下“我要肏麦艳!”五个大字,表达自己对漂亮女老师的爱慕之意,当天下午就被高大威猛的班主任狠狠踹了一脚。 P133

我写的五个字混迹其间,并不怎么显眼。 P134

我在班里的地位一落千丈,原来对我恭恭敬敬的几个顽皮蛋,如今也明目张胆欺负我了。 P135

后来,考试制度恢复,书中依稀有了黄金屋和颜如玉,荒唐的少年收性做勤奋状,一晃就毕业了。 P136

听说伊母亲过世,随嫁到高家村的姐姐转校借读。 P137

班里随即安静下来。 P138

暮色骤然而至,它遮蔽了万物,让生灵发不出声音。 P139

吃饱了么?孩子——饱了。 P140

屋舍和树影模糊成一团,电线杆子拉出一道道孤独的黑影。 P141

偶尔得到一本没皮没面的禁书,他的节日就来了。 P142

从小耳膜里灌输的就是《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歌唱祖国》《学习雷锋好榜样》诸如此类的歌曲,印在心里的是“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我们的生活天天向上,我们的前途万丈光芒”“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谁要敢说党不好,马上叫他见阎王。 P143

写黑板报,说三句半,都是抄报纸上的玩意儿。 P144

革命与爱情融为一体,具有不可抗拒的蛊惑力。 P145

物理和化学,才是真正的拦路虎——荒废多年的大脑,很难理解电磁定理和化学反应方程式。 P146

黑脸校长老到班里来巡视,某个好看的女生也经常神秘地出没于校长室。 P147

孤寂的农村生活,培养出少年蓬勃的想象力。 P148

这儿连接着远方,给予我无穷的渴望。 P149

我跟着村里几个高年级同伴,背了一布兜馍、一瓶辣酱,沿着塬上小路,经周家、香里,来到东西湾崖头。 P150

往往到下午三四点钟,肚子就嘀咕起来。 P151

掌管基建的人暗示要好鸡蛋,继父雇人在乡里收了几十箱上好的,雇车送往权贵家。 P152

第一次听到有人诘问:人生是什么?人应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未经思考的人生不是真人生”……在那一刻,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雷锋等英雄人物确立的“革命理想”坍塌了。 P153

能买得起的,都是家庭境况优越的同学。 P154

我想说话的时候,就假定有一个人在听——那个从边疆转回来的女生。 P155

我怎样才能变成他们?“你得飞。 P156

”诱导学生做工具,放弃对真知、人性及人的命运的探求。 P157

被传为佳话的是一个差生的事迹。 P158

那间储存她身影的屋子空了,在我踮脚偷窥的台阶上,落满紫色的泡桐花。 P159

准未婚妻家人托媒人说,是否可以置办些衣料,让女子做针线活,娃都不小了,也该办事了。 P160

八月里的一天,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录取书。 P161

乡人所居多为土墙瓦房,砖块和木头是叫人稀罕的玩意儿。 P162

据说,屎掉到谁头上,谁就会有霉运,弄得谁也不敢往树荫里去。 P163

那时候无人说话,大家专注于滋味的品尝,生怕一张嘴,好味道就溜走了。 P164

高一那年,中秋节晚上,看着圆润的月亮,我突然想家了。 P165

集中营式的求学生涯,几乎令人发疯,内心里早就渴望逃出这囚笼般的生活。 P166

近几年,想家了便回去,以为会找到幼时围拢在父母身边的感觉,可当与父母睡在一个屋子里时,浮上心头的却是难言的滋味:日子老了,父母终将离我们而去,一次次见面不过是人世的告别罢了。 P167

这些绵延数十里的人造怪物,百足虫一般扎进肥沃的原野。 P168

没料想,短短几年后,故乡便全部失守了。 P169

“扑棱棱”“咯咯咯——”突发的鸡犬之声令人心惊。 P170

如今,院子几乎全被混凝土固化,只在宅前宅后种几棵速成的泡桐、柿子树什么的。 P171

从前饮牲口、洗衣、凫水的涝池干涸了。 P172

幼时,在学校一间破屋里,堆放着永红大队一九四九年以后的账本,后被灶房作引火柴烧光了。 P173

你出生、长大的地方,就是你的故乡,因为那里保存着全部的记忆。 P174

雪花堆成一世界软糕,踩上去发出悦耳的窸窣声。 P175

每户人家都探访过。 P176

扬场叫人兴奋,将堆积成小山的麦子一木锨一木锨顺风扬起来,麦穗上的壳和刺识趣地飞走了,落在不远处,麦粒则亮亮的滚成一团。 P177

高二那年夏天,裆部有疾,于害怕和惶恐中,请母亲帮我识别情况,我也不知道该去找谁解除一个少年的担忧。 P179

她的视力急剧下降。 P181

一个疯狂的时代,她被迫接受了苦难的人生之路,但那不是她内心认可的路。 P182

外祖母五十二岁心肌猝死。 P183

母亲和我两个姨一脸愁容,坐在炕上一针又一针地纳着鞋底。 P184

两年后,大姨死于同样的病症。 P185

她突然陷入昏迷,随后就离开了我们,没有留下一句话。 P186

养育我的就剩下继父了。 P187

生父每一年都回来探亲,在我却没有一丝记忆,也许因为太小的缘故。 P188

最后,邻村有一条汉子愿意接纳我们母子仨。 P189

生父的行踪,我是从别人那儿知道的。 P190

我发出了“爹”这个音,尽管在出口时有刹那的犹豫——这个人真是我的父亲么?但并未得到应和,“‘爹’不好听,你得叫我‘爸’。 P191

他让我母亲心底踏实,中年以后,晚上继父若不在家,母亲必受梦魇之困。 P192

“汤”“高”“宝鸡”“爸爸”“爹”,纠缠我半生的词语,一一褪去禁忌之皮。 P193

村里过年舞龙耍狮,他扮引领员,头扎白巾,手握串铃,举手投足颇具风姿。 P194

他就这样一天天长大,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P195

那儿长了十几棵杂树,因为挨着高姓祖庙,地瓷实,又被庙宇遮住了阳光,树矮瘦且歪。 P196

我坐在自行车后架上,那是我跟他最近的一次接触。 P197

好笑的是,往往一把挂面,走了一圈最后又到了主人家。 P198

自此,继父才断了这门老亲戚。 P199

我恼怒于母亲的传话,只说给她听的,她非要叨咕给当事人。 P200

这种天然的父子关系,并不会因为母亲的态度而改变。 P202

怀幺弟的时候,计划生育风声正紧,父亲用自行车驮着母亲东躲西藏。 P203

后来,我和继父走得很近了。 P204

在参加娘家大嫂的葬礼时,因大媳妇忘记带做好的食摞,她感觉很失礼,便轻声数落了儿媳妇几句。 P205

结婚后便是文化大革命,跟地主后代联姻,会一辈子吃苦。 P206

小舅舅的配偶亦是十岁包办,领结婚证时才见真人。 P207

在他过世三周年时,小舅用这些钱为他唱戏放电影,热闹了一番。 P208

自童年到少年的记忆,使我对物候异常敏感,在某个季节若不能见到相应的作物,心里就会隐隐不安,那些死去的麦子、玉米、油菜、棉花和苜蓿,已经扎根于心田。 P209

舅舅请了宝鸡一带有名的角儿,唱的是名剧折子戏,台下仅有稀稀拉拉二十来位老者。 P210

那些鸟雀栖息的松树不见了,我曾伫立其下,仰望树枝撑开的天空,渴望有一粒松果落入嘴中。 P211

人们称其为“站上”,活得乏味了,从东头走到西头,看一街道陌生奇怪的人事,就又生出盼望来。 P212

/ 继父意气奋发的年代。 P213

儿时跟继父去大寨赶集卖猪,路过那个敦实的土堆,透过玉米稍瞅了一眼,心里觉得神秘,不知道地底下埋的什么。 P215

古时以“泰陵”相称,意在恒久,今则令人有几分滑稽之感。 P216

我几次看到,他写字时嘴角露出奇怪的笑容。 P217

我去上海读书的时候,二伯已经平反,荣升区政协委员,整天被好车拉着东游西逛,他原先佝偻的身子也挺起来了。 P218

每次省亲前,我都计划着找二伯聊聊,但终未上门拜访。 P219

到秋天,挂满黑黝黝的皂角,男子执长杆打将下来,送给自家妇人浣衣。 P220

因为生父的“背叛”,我和妹妹跟随母亲来到邻村,村里正好就有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做了继父,同院恰恰有慈悲的老婆婆,德高望重的爷爷,呵护我的知言姑和拴恒叔。 P221

村子四周有壕沟拱卫,丁字形街道正中有照壁,吃饭说话玩乐,没事了就去那儿看大人下棋、打牌、说闲话。 P222

一九八一年秋天,当我登上开往上海的火车时,还不理解母亲分别时流下的眼泪。 P223

水塘是早春的神情,矜持而散淡,一双媚眼从深处往外释放柔光。 P224

播种,施肥,浇水,采摘,黄土里生出了麦穗、玉米棒子、芝麻、棉花、油菜籽,落到仓里的并不多,农人用架子车把果实送到粮站,只换回几张薄纸。 P225

不种地的人才有出息。 P226

照相的是继父,他刚买了一台照相机,想为四个儿子都留张影。 P229

想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只是觉得要有爱情和自由,然后才是创造。 P230

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才一天天活下来。 P231

四条腿的不规矩,两条腿的更不规矩。 P232

父亲刚领人建蔬菜大棚回来,面容浮肿的母亲枯坐着,颇似画中的仙人。 P233

县城街道一水儿仿古建筑,里面盛满大小不一的疑似兵马俑和瓦当。 P234

我不能停下,后面有紧随的脚步,略一迟疑,便会被“别”一下。 P235

考学的日子里没有性别,大家都是学习机器。 P236

一天早上,我偷了胖女生的《化学》读本。 P237

一个早晨,伊的位子空了,班主任说伊回原籍考试去了。 P238

春季开学后,副刊编辑顾潜找到我,问了问家里的情况——那个时候农村正在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家乡确实出现了一丝生机,我在讲述的时候自然带着大学生特有的乐观,听我说毕,他让我写篇散文抒发一下情怀,立意当然是歌颂改革开放政策。 P239

我把三秦大地当作自己的故乡。 P240

前几年每年工分仅值三角二分,社员们辛辛苦苦干一年,到头来,还超支几百元。 P241

哈,花样真多!莲藕炒肉片、糖醋白菜、烧辣豆腐。 P242

姨夫带着三个孩子苦撑着,中间和一钟情他的妇人过了几年,又分开了。 P243

“陕西”二字何意焉?有陕西必有陕东,其分界线何在?看遍陕西地名,无一处有“陕”字。 P244

诚天府之雄也,而新疆陇蜀尤必以此为咽喉。 P245

唯一的遗憾是,“陕”字的本义尚无着落。 P246

当下社会的基本特征是:总有人守规矩,但更多的人不守规矩;平时尚可运转,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乱成一团。 P248

那种长度,一定是连续摁的结果。 P249

电梯下行,不时打开门,外面的人倒退着挤进来,或厚或薄的背就蹭在别人脸上。 P250

这个十号线和十三号线的转乘站,整日忙碌。 P251

一过农展馆,广播里就会传出这样的声音——“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请把座位让给需要帮助的人。 P252

太阳火爆的时候,骚味在空气里能传很远。 P253

他们会突然蹦起来,拨开肩膀的丛林,扬长而去。 P254

两个大便间,下部相通,难以隔断那边吭哧吭哧的声响。 P255

元宵节一把火烧红了夜空,也让牛年成为权贵资本家的牛年。 P256

春蕾杯比赛的作文题为“向祖国母亲汇报”。 P257

两部电梯中的一部被搬家占用。 P258

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发财”“被实惠”了。 P259

住在北边B区的我,曾经很羡慕这边的住户。 P260

后面的急忙掉头,南边桥下很快堵起来。 P261

一辆马车靠在路口拐角处。 P262

地面上满了,天上也满了。 P264

我抬头看他,他挑衅似的盯着我,抖抖拳头,做出黑帮马仔的架势。 P265

冬天的太阳没出息,五点来钟就已经没了身影。 P266

黄昏时分,恰值下班高峰。 P267

几根炸鸡骨头光亮亮的,让人想起永远也不会叫的仔鸡的模样。 P268

你被裹挟在大海般的节奏中,只有这样,你才能前行。 P269

每天上演的猫捉耗子游戏,要求他们必须扮演属于自己的角色。 P270

每当堵成一堆乱麻,各种车辆便齐声鸣笛,瞬间产生一种壮观的共鸣。 P271

从地铁车站里蹦出来那么多的脑袋,我甚至连走过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P272

他们饱满的情绪险些感染了我,但我随之便清醒过来,哦,又到了纪念雷锋的日子。 P273

别人的小孩倒在血泊中,哭着,丝毫不会引起我的任何不安,只有我的孩子和熟人朋友的孩子才会引发悲悯和关注。 P274

狡黠的司机故作惊奇地念叨我说出的宾馆名字:华侨大厦?——华侨大厦?好像在思索一个天外来客。 P275

”我稍感平衡。 P276

老实排队的,属于无权撒野的一群,他们永是聒噪,歪着身体,用不在一条直线上的落点表明个性的存在;扇形般往前涌去,在默契的忍让与较劲中完成融合。 P277

排队与她无关,检票员也是多馀的。 P278

所以,起飞前的电话就未必多馀——“接我,哈哈哈哈,把那笔款打入那个账号。 P279

彪悍者是无须道歉的。 P280

宝岛各处,几乎见不到痰迹和烟蒂。 P281

在我曾待过的某公司,每日间洞穿耳膜的是几只大嗓门。 P282

他们特殊的腹腔动力系统,似乎不由其控制,会没来由地冲破礼仪束缚,开启纵情歌唱的模式。 P283

唉,那可是百不一遇啊。 P284

嚼食物的喳喳声,饮水的咕噜声。 P285

共享空间,可以分享的声音不能算少。 P286

一个手捏香烟的中年男人走在我前头,身体晃荡着寻找平衡,凌厉的风将烟雾拔拉到天上。 P288

都要下车,有人自觉,有人被赶下车而已。 P290

至圣先师对人生贴过系统性标签: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 P291

在夜里,我有时会喊出声来:所有的黑暗都来吧,拿出你们的杀手锏来对付我吧!回想起来,彼时颇有几分负荷天下重任的自负,有一股燃烧的劲头。 P292

心理与生理皆有颓废之势,常常不自觉地怀疑自己的选择,从职业到婚姻……灰暗,绝望,甚至产生了某种幻觉,指望用一次恋爱拯救自己。 P293

“在宽街候车时,我看到了一朵张开翅膀的云,轻柔、薄,仿佛一张虚拟的图案。 P294

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情,也可以随时中止;可以做成任何想做的事情,前提是需要确认那是发自内心要做的。 P295

更远的前方是什么?那是谁都知道的。 P296

另一个应道:“有钱天天过年,没钱过什么年嘛!”她刚刚入厕归来,身上粉红的蓬松睡衣在灰暗的阴影里晃动着。 P297

过年前后,人的心态会发生明显的变化。 P298

无论关山阻隔、雨雪狰狞,你还是跌跌撞撞、慌慌张张地向家乡奔去。 P299

“孩子们都回来了,妈妈。 P300

/ 老家北面的津河谷地,是我幼年到过的最北端。 P304

如今已不复见。 P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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