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或小说家 (鲁敏随笔集)

good

这个“隔”,可能就是叙述的基调。 P6

“东坝”只是一个地名,但它又不仅仅是个地名,它是叙述的背景与氛围,是情感的起因与终了,是一块文学性而非现实性的土壤,但这土壤是天然的,我写或者不写,它都在那里,在我们乡土审美的地域上,在敦厚人心的心尖上。 P7

技巧,即为心计与谋略,是一种理性的控制,这与激情——写作的命门,似是相悖。 P8

叙事的人称也常常是我有所挣扎的地方。 P9

大个子就是大个子,这一点无须多言,再多的残次品如熊出没也无损于它的强大光芒。 P10

这之前,有人跟我说:叶弥啊,你看她的小说,完全不像她这个人。 P12

当然话说回来,这样小题大做、往死里揪着小毛刺不放的写法,也有,还不少,但小题大做的难度在于落脚点。 P13

可叶弥不大肯给人这种心疼的机会,她稳,她笃定,从头到尾都这个样子,因为她有她的道理与依靠——她小说里的人,你竟不能说他们是疯魔或是病态的,这太粗暴,也不公平。 P14

接着说叶弥小说的结尾。 P15

”于是我们思想了,于是我们对生命一视同仁。 P16

叶弥的一部分小说,就具有了她的腔调。 P17

可同时,在这两句话的言外之意里,不知为何又看到了唐雨林的极端无聊…………唐雨林站在屋前眺望落日。 P18

话再说回来。 P19

是的,对写作,我的逆反心理非常严重。 P20

是的,这条路简直都不要费力气了,这已获得认同的审美与图景,它是安全的、顺利的,可以稳妥地诉求到更多的掌声与呼应,并确立起似是而非的风格与领土。 P21

事实上,我们这一代作家,真正在乡村生活的时间其实都非常短,有的甚至一出生就在县城、小城市,又由于后期的阅读,在古典欧美文学的基础上,深受大量当代译作及各种现代艺术的影响,这样,不管从个人经历还是审美训练上,我们都自觉不自觉地跳脱开了“乡土文学”这一重要传统的影响焦虑,自然而直接地踏上了城市小说的道路。 P22

我深爱我的这些病人,以致舍不得他们遭遇非议直至遭遇非命。 P23

最近这些日子,再次意识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强大和平静,再次意识到文学这一窄门的瑰丽与酷烈,意识到与文学相互捆绑是一件幸兼不幸的事。 P25

某些时候,好奇心像是深秋里缩着的脖子,激荡的生活如同狂风中快速翻飞的纸片,令我心悸且叹息,总在提笔之际即感到寡然、索然。 P26

记得多年前,做行业报记者时,我采访过一个养鸽子的投递员,有机会看到许多鸽子的眼睛,那放大的瞳孔,陌生、黑暗,密集分布着血丝,我希望那就是我写小说时的心境。 P27

九十分钟后,我离开池水,拖着沉滞但骄傲的心境。 P28

这个说法很是通顺,最容易被推广至艺术领域:一个写作者的童年、家庭、学识教养、山水地域、所处阶层、所经之事等,总而言之,作家所拥有的那些往事,就是艺术准备上的一个腌制过程,生姜啊,烈酒啊,粗盐啊,陈醋啊,等等,一天天地沤着、闷着,这种腌制最终把作家的血液调和成了某种特别的质地,从这个血液里所流淌出来的作品,必然地就带有这个作家所独有的态度、风格与倾向,就成了大河对面的那一排树林。 P30

这个名单可以开很多。 P31

这种清楚就跟病人自知病症是一样的心境:有时深感无力,一心想着绕开它,装着没这回事;有时也会平生蛮劲,迎头而上,跟它打架,尝试变通,直至使之成为一个特质,像面补缀过的旗帜,无畏地飘扬起来。 P32

生活自是虚妄的,文字也是;生活是艰涩的,文字也是。 P33

许多作家都会说到写作对自身的重要与必须。 P34

或者呢,元气充足,甩鞭疾驰,一下子跑出去十几里地,一路上目无所见,心无所得,光想着跑长途了,直至人仰马翻。 P35

你似乎不可以因为“像不像”某种文体去进行道义或审美上的指责,人们会说你有文体的傲慢与偏见。 P36

到了终点。 P37

比如,给小说里的人取名字。 P38

总之,挑三拣四,掂量一番,最终我为《不食》里这位特立独行的男人找到了一个只属于他的名字。 P39

每次敲出贺西南这三个字,我就结结实实地感觉到,我的确认识这么个家伙,迎面碰上,我都能叫上他一块儿去吃饭。 P40

全世界那么多的书啊,自己的这几本,实在太渺小了,渺小到我必须庄重而自持地尊重它,就像一个黝黑的母亲,抿着嘴摇晃着她皱巴巴的婴儿,忍受着心中的忧虑与骄傲:担心世上只有她自己会热爱这个孩子。 P41

踌躇满志、按捺不住的时刻到了,某些段落、比喻,在何处戛然而止,了不起的念头像狡猾的小小鱼,我高兴起来,做起游戏,尽量完整地捕捉它们,请它们留在纸上,包括它们挣扎与首尾跃动的样子。 P42

终于,书稿完结了,交出去了。 P43

《后窗》在屏幕上打开的那一年,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数十年的时间大江奔流,流过死亡与出生,流过灯火与黑暗,流过门缝与锁孔,停到了我此刻的这一瞬间。 P45

记得当时我读到这里,停了好一阵,一方面是消化格非老师的结论:对比明清其他小说,《金瓶梅》是第一部描述当时单纯经济和商业社会的作品,也是唯一的一部。 P46

乔叶、阿乙、田耳、张楚、徐则臣、盛可以、曹寇等,大致如此。 P47

带着阿喀琉斯之踵的我们,在阶段性地消化、吞咽下乡村经验之后,在统计比重上占有明显优势的城市生活,终于还是带着压倒性的重量,一边渗透一边覆盖,并开始鼓动着我们的思维与笔调,使之兴奋妄动了,哪怕我们骨子里还是个乡下半大孩子,只要一想起乡村就会莫名疼痛,哪怕私底下骂起人来还是用方言更带劲,发起烧来最想吃的还是几根乡下腌脆瓜,但无论如何,城市金属色的巨大身影已经开始投射到我们的小说中来了,成为背景,成为主角,成为对话与气味,成为矛盾与欲望,成为被毁灭或被建造的价值观……这些似乎也都是顺理成章的,于是乎,城市文学像一盆越烧越旺的火一样,更多的柴火丢进去,更大的影子晃动起来。 P48

这就终于要说到《后窗》了。 P49

同样是城市,可能处在各自的阶段,有各自的起源与流变,有各自的结构与气息,纽约与首尔不同,东京与上海不同,南京与深圳不同,等等。 P51

有时候,我们会在中国更年轻一代的写作者笔下看到这样的城市小说,虽则有时会失之浅薄和小文艺趣味,但确实也不会像我们这一代这样,总是拖着乡村影响、故土情怀,尤其是道德局限与审美积习上的长长尾巴。 P52

钉子当然只是个比方,约莫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主题。 P54

曾经去看一个摄影展,那许多摄影作品中,空难、战争或吸毒者什么的无疑总是最为热门,但同样的背景与题材,更吸引我们的却总是些日常与细节,是街道上走路的人、正在准备晚餐的母亲,是窗户与帘子后的目光。 P55

路人甲或小说家 (鲁敏随笔集) 文学电子书 第2张最终所呈现出来的这个包袱,包袱决定了结果,这大致就是通常所说的怎么写的问题。 P56

随便想想看,同样是反战这枚钉子,海明威与冯内古特,他们的取景器、他们由此所拿出来的包袱何其不同!我从资料中看到过,在《五号屠场》动笔之前,冯内古特急疯了似的要在二战这个钉子上挂上他的小说,他找了很久,试过各个角度,失败了多次,直到最终,同一枚钉子上悬挂上了他的独一无二。 P57

我知道我曾经为着寻找与众不同的钉子而耿耿于怀,也曾经为着包袱的大小与轻重而拼命往里面塞东西。 P58

记得当时经常要蹭到一间有长途电话功能的办公室去,尽可能地瞅个空子企图瞒过同事,压低嗓门往各地编辑部打电话,询问对我投稿的观感以及录用情况。 P59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心理上讲,我对《小说选刊》就有些长辈亲人般的归认感。 P60

而他们的父亲秦兆阳先生,也是文坛上鼎鼎有名的大编辑、作家。 P61

选刊的编辑部更是上下出动,杜卫东、秦万里、冯敏等悉数出场替我撑台面。 P62

时月更迭,人事轮变,选刊的编者们有来有去,有升有退,增添了不少的新师挚友,但仍一如从前地延续着关爱的目光,以每年一到两篇的频率继续关注着我的写作。 P63

故实笔记之,以慰秋风。 P64

人们从各个角度带着痛心与愤怒般(这痛心与愤怒,究竟投射于什么,或谁呢?)的惊呼:这是天才的陨落。 P65

并且,这被普遍认为很公平,可谓生生不息、有容乃大,是艺术与俗世博弈之后在传媒学意义或未来艺术史册上的最大公约数。 P66

或谓之:内心飘飘遗世,肉身烟火熏烤——于是,这些搞艺术的大家伙与小家伙就会在马路两侧交叉跑动,反复地横穿马路,可能大多数人,随着熟,随着老,随着角质变厚、脑子变钝,头发稀白落光,他们掌握了穿梭马路而毫发无损的技巧,甚至会因为这种高段位的穿梭而形成大境界的冰裂纹与隐身衣——同时,我们也会眼睁睁看到,有一些人,年轻到没来得及学会,或年长得执意不肯去学会那跑动之术,乃或认为这世界竟可以飘逸飞翔。 P67

这里,我想觍着早已变厚的脸皮说一句:我能体悟到这种极具伤害性的隔阂与打击。 P68

例子很多,多得站满了所有的纪念碑、博物馆或广场,比如名人堂、大师雕像、终身成就或德艺双馨——虽然看上去像,但我真的一点儿都不是讽刺,世界上的确有许多这样的双全者。 P69

死亡,当然,这是一个百感交集的点。 P70

说实话,他的东西不太适合集中阅读。 P71

当然,这时候的母亲,仅仅是一个类似于守了一辈子寡的近乎变态的女人。 P72

姜:偷看黄色光碟这个细节,其实交代了母亲毕竟是一个需要正常生活的女人。 P73

但对于技法,我常常存有一种非常矛盾的心态,因为,技法实际上是一种心计与谋略,是个技术层面的活儿,是一种控制,这与激情——写作状态的要素之一,似乎是相悖的,在我最初的理解里,好的小说是可以不需要这个的,就像一场好的恋爱,并不讲究追求与示爱的方式或者浪漫情调之类。 P74

先天的激情与心力,后天的技巧与控制,所产生作品的质地是不同的,有可能,前者是略有微瑕却令人心动的拙玉,后者是花纹精致、可供玩赏的瓦当,有不同的美学效果。 P75

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P76

怎么把这个“用劲”的作案指纹给抹掉呢?朋友说,那你得继续用劲,劲再大一点儿,好到一个程度,才能浑然。 P77

我是在乡下长大的,从小看到太多幽默的农民,包括娶不上女人的光棍汉,无儿无女的孤身老人,欠下一身债务的老赌徒,等等,他们的那种嬉笑怒骂、潇洒乐观,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后来长大,看到我们这个民族历史上更多的事情、更多的大小人物,我愈加坚定自己这一感觉:民间有多少大悲苦,民间即有多少小欢喜。 P78

我对语言的想法是,与叙述内容和气氛相合拍。 P79

这种对语言的取舍和塑造,代表了我在小说语言上的一种自我期许。 P80

这里面,我想传达一种梦想和渴望,那是对感官世界的无限热爱与追逐,就像一只鸟,张开它弱小的翅膀,掠过阴险的气流,以最大限度地接近天空——我沉湎于此。 P81

因为太喜欢了。 P82

这篇小说里关于蝴蝶的思考确实挺有意思的,你抓住的这个细节也非常到位。 P83

我对细节,一向是用心的,这个,不要人教,写的时候,自然会碰到,没有物质的、具象的、细部的依靠,小说就软塌塌的,并且,还会碰到节奏问题,你停不下来,只能跟在情节后面跌跌爬爬地走,这样的小说,就算勉强写出来,也“缺钙”,站不起来的。 P84

并且我也知道,对“文革”的反思与再现,不是我们这一代作家能做的,最起码,我个人是没有能力去做的。 P85

姜:“我”对唐冠那种被“鸟人”抛弃所需要的解脱,分析得也是非常入骨的。 P86

红嫂的宽容是一种美好,古丽的献身与让步也是一种美好。 P87

只是,我更觉得,这篇小说在人物性格和故事情节的把握方面,是不是过于遵守了你自己设定的情境?这篇似乎有了做的痕迹。 P88

然而,我仍然认为,在“像”与“逼真”方面的努力,是当代很多作家未能做到的。 P89

有两个小小的原因,一是有点儿傻乎乎的致敬之意,就像许多导演,他们会故意在自己的影像中刻意模仿他所崇敬的大师的某些镜头,以此表达晚生的敬意;二是,考虑到读者。 P90

这个删小说的决绝与气魄,应当向毕飞宇老师学习,我听说,他的《平原》删掉有八万字;而他的《玉米》,在那么个最棒的结尾之后,本来还有相当长的篇幅,可他后来在修改中,全部去掉。 P91

于是,这又让我想起上次与韩东说起过的一个不太让人愉快的话题:作家如何避免重复自己。 P92

姜:不过,这个《风月剪》写得还是让人服气的,对裁剪艺术,是真的懂行的人才能写得出。 P93

我在撒弥天大谎,在编破绽之网。 P94

同样的,我们也可以知道,就算是现在,这个号称宽容与自由的时代,同样,有另一些“宋师傅”,他们依然在被当下的“风月剪”所戕害,有机会的话,我也许还会写一写那样的人与事。 P95

当然,说到东坝了,就说开去吧。 P96

这一篇好像非常纯粹了。 P97

事实上,对人性之沉沦与黑暗,我也是特别要探究的。 P98

话再说回来,我们既不要过高地估计读者,同时,也不要过低地估计读者。 P99

那就是诸位同行前辈、诸多编辑师友的关注与厚爱,从第一篇小说发表起,我碰到“好人好事”挺多的,真要列举,那会写出一大串。 P100

姜:我发现你有很多作品的语言风格、语言特色包括一些情节的处理,都似乎能在当代名家中找到着落点。 P101

要不我列一下我最近在看的几本书,聊作回答:《船讯》《中国民俗志》《精神病文化史》《记忆》。 P102

你在长篇小说上,其实也已经有了成果。 P103

而具体到那个偶然的缘起,则是这么个场景:二十五岁的某个下午,写完当天的公文,站到办公室窗口,从所在的十七楼往外看,往整个世界看,栏杆拍遍,心念忽动,坐到电脑前,就此一脚踏上这条神秘多变的小说之路。 P104

对将来,我心中自有辽阔的梦、壮丽的寄托与远大的野心……但作为一个被灵感所奴役的行当,还是不进行过分明确的架构预谋吧。 P105

而作家,是要书写人间的,他必须学会用广泛的观察、不合作的思考、繁复的虚构、狂野的想象去做“包子馅”,这是作为写作者必备的能力之一。 P106

不过,现今看来,这种文学理解也还是有局限的——美则美矣,力量却是小的。 P107

李:有人说,你的《纸醉》是一个当代版的“边城”故事,这既可以视为一种赞扬也可以视为一种批评,从赞扬的角度来看,这篇作品在艺术上可以和沈从文的《边城》在一起讨论,而从批评的角度来看,则这篇小说只是重新讲述了《边城》的故事,你如何看待这样的批评意见,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与经典作品的相似与不同之处?鲁:对这个批评,一开始我理解得比较简单,也高兴也奇怪,因为许多要素都全然不同啊,包括地域、语言、场景、故事、结局、主题等,为何会联想到《边城》……但后来我想,这跟小说的气息有关。 P108

我觉得对这种“新经验”的发现,也在美学上带来了新的元素,可以让我们更深入理解这个时代及心灵世界的变化,但是你这样的作品比较少,不知你有什么样的考虑?鲁:《颠倒的时光》是因为我连续几年在冬天回乡的感受,加上后来又做了一些有目的的与乡下亲戚的聊天,所以,是很有感触地想表达自然与乡村的关系、农人与自然的关系,这篇小说被批评家汪政定义为“生态小说”,也正是我的初衷之一。 P109

与其为所短,不如为所长。 P110

回到你的问题。 P111

草根的世俗,最富写意式的大哲学。 P112

不论是混搭还是传奇,总而言之,都是对故事性本身的一个界定与评介。 P113

因为事实上,所有的写作对象,都是“他人”,但一旦你确立了“他”,就必须灵魂附体,使“他人”成为完整的独立的血肉。 P114

与乡土小说比,我们的都市小说没有很好的传统与积累,这更加带给我兴奋与激情。 P115

摸索与征服,实乃颇为华美的滋味,像在与小说跳一曲无伴奏的双人舞,我们相互踩脚,我们寻找步调,并尝试创造出令人惊奇的新节奏、新空间。 P116

我至今记得,十八岁时我开始工作,在南京新街口邮局做营业员,卖邮票,有一天,窗口有个人慢吞吞地跟我开口,要买一套《古人对弈图》邮票,我抬头一看,是苏童!他当然不认识我,我也没勇气跟他多说半句话,我若无其事地像一个疲惫而冷淡的营业员那样收下他的钱。 P117

然后上学,就是图书馆。 P118

随后,当时在《十月》的周晓枫约了我两个短篇,她再配一个评论,在《十月》推新人的《新干线》栏目。 P119

舒:2010年,你的短篇《伴宴》获得第五届鲁迅文学奖,排名短篇首位。 P120

也许以灵感为生就是这样,难以拥有真正的宁静,时刻经受着对庸常的警惕与惧怕,对才华的自我打击与否定。 P121

第二部分:关于新作《六人晚餐》舒:从中篇到长篇,你觉得是必须的过渡吗?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多数作家都会以为,非长篇不足以证明自己的实力。 P122

同时,每个作家都有自己对小说的理解与理想,并在寻找着最适合自己的路径与样式。 P123

由此,我决心推翻,打乱重来,以表面上的第三人称,从每一个人物的视角分为六个篇章,不同的事件、情节、因果由不同的叙述主体去承担推进与展开的任务。 P124

我一直认为,写作手法永无定式,需要各种现代性的打破与加入,需要强烈风格化、带有识别度的尝试与发挥。 P125

毫发无损的我怀着奇怪的心绪打扫起了满地的玻璃屑,耳边似乎听到整个城市都在打扫玻璃屑子,我突然想起了搁置太久的《六人晚餐》,想起了小说里的六个亲人,不知为何,我浑身一凉,深切感知到一股难抑的哀伤,并清晰地知道,我的男主人公,就在这天下午,他和他的玻璃屋,永远地消失在了这场大爆炸里。 P126

他们从第一阅读直觉的角度给了我很多意见,非常谢谢他们;此后,在与《人民文学》杂志及十月文艺出版社的沟通过程中,几位编者也有一些反馈,感到我们在作家与编辑之间,有点儿古风,提意见、修改,大家都富有耐心。 P127

直至飞机升空之后,悬坐在白色花朵般的天空,我仍会感到一种感慨万千的苦恼,并思念起大地上的你和我:被邪恶“成功学”所勒索所奴役而昏迷着的人们,不得不出卖一切本不该出卖的一无所有者,被掩埋着的、处境粗鄙的沉默者,我们其实都是失败的大多数。 P128

关于这一代写作者的问题,肯定有,可能问题还不少。 P129

无论是人生之路还是写作之路,都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过来。 P130

写作不是一个年纪到了便退休的职业,可也不是因体魄强健就可以写到九十岁。 P131

我怎么觉得,这评价有点儿匠气?你真的是这么经营小说?鲁:如果在二十来岁,对这个评介,我会介意并反思,但到了三十大几,我觉得这是个好评价。 P132

著有《说吧,从头说起——舒晋瑜文学访谈录》《以笔为旗——与军旅作家对话》《深度对话茅奖作家》。 P133

处女作《永恒的孩子》于1997年由伽利玛出版社推出,那是对幼女的死“无半点虚构”的回忆,从此写作一发不可收,他一直不停地重写、重现自己生命的故事,以此来探求“‘真’之不可破解的奥秘”。 P134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想象替代了真实。 P135

我做过很多职业,卖过邮票,拍过电报,做过报刊发行,做过储蓄柜员、行业记者、秘书,等等,我觉得这些职业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烙印。 P136

老城南有很多地名在城市变迁的过程中消失了,主人公就找了一个自己喜欢的老地名,用毛笔写在信封上寄出去,但其实信纸上没有任何内容,只是空白的纸张,他却认为这样就能满足他内心的倾诉欲望。 P137

黄:在鲁敏的作品中父亲也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形象。 P138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如果你满口的牙齿都健在,你就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有一口好牙,但是如果你掉了一颗,你就会永远感到自己掉了一颗牙齿,即使用高科技手段补上了,但你永远都知道那是一颗假牙。 P139

黄:刚才菲利普说,哲学、科学和宗教不能解决的问题,我们可以通过文学去讨论、去思考。 P140

我的《九种忧伤》里是有些寓言性,比如在一个故事里,有个人家养了鸽子,妻子想吃鸽子肉、鸽子蛋,因为很补养。 P141

时间带走一切,它把我们钟爱的一切一个接一个推向虚无,不留给我们任何可以依赖的东西。 P142

我知道菲利普的阅读量非常大,这也可能跟他是文学批评家有关,比如雨果、马拉美、普鲁斯特、罗兰·巴特、乔伊斯、夏目漱石、大江健三郎……他也阅读了不少中国文学的法译本,包括中国的古典文学,如《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同时他也非常关注中国当代作家,如莫言、余华、毕飞宇、韩少功。 P143

去年,我读了《西游记》,今年,我的行李箱里又多了一本《水浒传》。 P144

这也牵扯到文化输入输出的问题,中国作品输出之路漫漫。 P145

但是国外的出版业更希望看到一些表面化的、社会性的或者新闻性的作品。 P146

这本书属于自传体。 P147

菲利普·福雷斯特:法国知名学者、作家,法国艺术文学军官勋章获得者,著有《永恒的孩子》《然而》《薛定谔之猫》等。 P148

我不是以性别角度,而是从人的角色分配角度思考问题,绝大部分家庭里的夫妻,男人更注重社会得失与中年危机,而主妇可能更偏向于肉身、情感,因此女性更容易成为某种感情的显示物,而男性则会成为精神、灵魂或是某种病象的承载物,这也许是我的一种偏见。 P150

其实我觉得男性身上的可怜——这个可怜不含贬义,因为每个人都很可怜——被呈现得太少,我很想让男性有机会“变态”,表达脆弱、失控、反社会规则:他是男人,也是人。 P151

我在小说里没有给他们解决问题,因为我不知道如何解决,也认为大可不必解决。 P152

作为我这一个个体而言,在不同的风景里最终都会感受到人生的复杂滋味。 P153

我想着,有什么方式能够比较安全,也最大限度地去体验不同的人?我就是想找一根绳子去到达别人的内心,想象的对方的人生也好,实在的对方的人生也好,而写小说,是能够让我抵达的方式。 P154

正是因为现今的肉体之欢已经变得如此之容易,所以对于追求真正爱情的人而言,上床这件事反而不应当轻易行之。 P155

我刚才一直在想,为什么现在喜欢在早上头脑清醒的时候写,是因为我对它的态度变了,就像一对合伙人,对对方有要求,希望有回报、有成绩。 P156

我们在国外的当代作品里,会发现很多这一类的作品:很小的主题、寥寥可数的人物,但你看了之后会受震动,因为他写到了非常深入的地步,这是我想要在长篇小说写作上做的努力。 P157

但写作的留名,或者通俗地讲,成功,常有多重、混乱的交叉标准,五花大绑:民间与官方,现世报与历史眼光,全球和本土,商业与艺术等。 P158

这有点儿像按摩和点穴,一百零八块骨头,十二条经络,七百零二个穴位,这个管放得开,那个管刹得住,这个主暖胃,那个主和肝。 P159

但这个阶段之后,我开始对异质的审美有了莫大的劲头,有种走小路走野路的鲁莽欲望,我开始写《不食》《谢伯茂之死》……与此同时,不重叠开始了。 P160

比方说,我莫名其妙的,就很喜欢一大早去挤地铁,混在人群里匆促奔跑,那种使劲活着、朝气勃勃的滋味,总是让我感慨地捕捉、反复咀嚼。 P161

写作这事情,其最值得期待的正是这种自我变幻。 P162

那一阵子,我爱死这种熟视无睹的、普遍又多样性的暗疾预设了。 P163

写作这一批作品时,我对肉体的暴动有种特别热衷的欢呼,故事、见识等都退居其后,连所谓批判性、社会时代性,也被有意抑制与删减了。 P164

再加上2009年的《以父之名》,距父亲去世二十年,再以这篇冷酷的非虚构来自我排查,就是想要自己来“搞掂”这个问题,来一次心灵和写作上的双重清算。 P165

我并不期待读到什么,而是要意外读到什么。 P166

会找着读没有看过的旧书,比如废名的《桥·桃园》,很多人推崇,这种阅读有时充满失望,废名的写作浸满爱、哀伤,但文风我认为不大自然,是有姿态的、过头的文人感。 P167

鲁:小说集我原来想叫《暗疾九种》,各种原因,后来妥协成这个书名。 P168

何:你对“荷尔蒙”这个系列用力很多,记得我和你交流过其中《西天寺》这篇我喜欢的小说。 P169

性有高深莫测之力,我这次是单独把“性”拎出来拔河了,那一头是大生意,是诺言与理法,是世俗评价,是随波逐流,是性命交关,最终我让“性”赢了,肤浅而俗气地赢了。 P170

我在2010年的一篇文章,相对于丁天、卫慧、棉棉、朱文颖、魏微等1990年代即走红成名的几个七零后,把你和徐则臣等几个新世纪后登场的七零后作家称为“晚熟的七零后”,后来随着阿乙、苗炜等七零后再出场,你们又成了“早熟”。 P171

先锋书店是我们双方共同的大本营,我是很怕聚会和出门的人,还有轻微的吃饭恐惧症,但为外地来宁的作家站台,不管有用无用,我总是尽量地“抛头露面”。 P172

与现实对抗的未来结局,似乎就只有以身饲虎……鲁:谢谢你的喜欢。 P173

我是一个偏向灰色调的写作者。 P174

我就像笑话里所说的,读书太少,却想得太多。 P175

记得2007年左右,写得快而猛,一年发七个中篇,外加五个短篇。 P176

这个过程中,我让她也唤起了关于身体和青春的自然寄托,她是以同样期待的状态去共赴约会。 P177

这当然需要反省和检讨:一定是我设计的参数与外界打开的方式,两者还不在一条线上,我在荒诞的空中轨道飘移,没有贴着地面奔跑,没有结结实实踩出每一个脚印。 P178

走走:你对于人的欲望,把握非常准确,就像我看到你的新长篇《奔月》,仍然没有为迎合而建构的宏大历史叙事,但无论是渴望隐姓埋名从此改换人生的妻子,渴望了解自己床伴逐渐对寻找本身产生感情的情人,还是先与妻子情感难舍最终却在两年内接受他人的丈夫,你的笔触关注的全是社会平常人物的日常生活,只是这个与城市相关的平民世界,被环境被世俗被物质被欲望挤压得有那么一点儿变形,而你关注的正是他们变形的、肿胀的、浑浊的,甚至自己都不太清楚的那一部分。 P179

我不是出于对现实的厌恶、不满或逃避,更主要是对“生之偶然性”的一种挑战和实践。 P180

比如这个新长篇里,本来想把失踪的父亲,设计成失踪的母亲,从戏剧推动角度来说,也是同样成立的。 P181

其实,荷尔蒙,不仅指色、性、欲,它是一个很宽广也很温柔的概念,对具体个体的困境有着无限的垂怜之意,像和气到带点怂恿意味的法律条文,支持和鼓励着你,在艰难时凭此做出不负责任的、仅仅是身体直觉的决定。 P182

不同的只是每个人寻求享乐的方式——有粗俗、有文雅,这是‘人与人之间所能找到的惟一区别’。 P183

我对短篇和长篇的态度确实有亲昵与敬重的区别。 P184

我所倾心的不是坠落,是坠落之前的飞翔,或者说,是摆成飞翔姿势的坠落。 P185

幸福。 P186

我现在所写到的一些病相或精神痛楚、生理强迫症,都是没有相应精神分析学依据的。 P187

我们是纸上的微型上帝。 P188

我比较熟悉的都是手无寸铁、身无长物的人物与他们的琐碎恩怨,他们没有别的,他们手心里就紧紧攥了自己一条命,到了某个关头,这就是他们做决定的武器与方式。 P189

肉体原本在队尾,因为什么契机它突然抓住了你的注意力,逆袭到队列的最前面?鲁:老实讲,并不是闪电来袭、暴雨突至那种戏剧性契机,虽然我很想来上这么一出。 P191

黄:《荷尔蒙夜谈》里的十篇短篇小说,有九篇涉及性、暴力,你在写作的时候,态度是完全开放的,还是也有所顾虑?写《荷尔蒙夜谈》《三人二足》《万有引力》《徐记鸭往事》这样的短篇,对你来说有挑战吗?鲁:对虚构写作者而言,有一个职业特权:黑白、道德、伦理或律法,这些,都不是简单的错对或障碍。 P192

黄:这些故事的灵感来自哪里?《三人二足》里对恋足癖的描写让人印象深刻,这种经验你是从哪里获得的?作为作者,有时候窥探到人性的深处,会不会感觉危险?鲁:我写小说,一向是以高纯度虚构为荣的。 P193

比如说少年人的本能,常常是万物生长、春风蓬勃的正向荷尔蒙。 P194

黄:在中外文学里,有没有哪些作品你认为对荷尔蒙和肉体的探索特别到位,或者作者的观念和你比较接近的?读《荷尔蒙夜谈》让我想起了英国作家麦克尤恩,但他显然更黑暗、更残酷一些。 P195

但更多的影响我想是趣味和格局上的——比如我会对繁琐、枯燥的生活,有一种莫名的持久兴趣,这也成为我笔下大部分主人公的背景。 P196

我有时会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那上面什么暗示都没有。 P197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苏北农村,对读书或文化有种天然的崇拜。 P198

不过这些单向度的阅读,多少让我知道些好歹,尤其是发现我心怀热情的所在。 P199

阅读习惯,精读还是泛读,读新书还是读老书,反复读还是一读就扔,读本行当的专业书还是读远远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小闲书,这些都难以一言以概之。 P200

可是,这个系列很快就被你放弃了,为什么?鲁:也不是特别刻意的放弃,那四五年间,东坝确实是写得蛮多的,也得到很大的肯定。 P201

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鲁:大家可能更乐于、更倾向于从社会学角度来实践和考察小说的城乡分野和文学意义,比如《子夜》就很典型,以阶层的递进与分化、身份地位与动机根源、势利意义上的成败、经济物质对人的左右等来写城市。 P202

这是我最有兴趣也感到大有可为的地方。 P203

大部分经典作品都是这样的。 P204

从这一角度来看,《六人晚餐》多少是贡献了几只苍耳的,他们正代表了那一阶段我对个人与时代关系的一种理解。 P205

但与此同时,你在所有这些人物身上,又能看出性别、阶层、伦理、宗教等外部因素在人类文明洗礼下的不同进程。 P206

这也是我将错就错取这个有点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书名的原因——我想为之正名。 P207

可能对陌生读者来说,小说就是一本读物,对批评家来说,小说见文学观。 P208

因此,写作不能讲是我对现实的逃逸。 P209

包括“出逃”“失踪”,是消极抵抗吗?我恰恰认为小六是到目前为止,我笔下最为勇敢、最具自我意识和行动力的一个女性形象,她敢于打破哪怕并非一无所错的现状,去实践那个曾经涌上所有人心头的大胆妄想,她冲破了本分、责任、亲情、血缘、伦理、道义等几乎所有的定规与约束,奔往那无可参照、万劫不复的地带。 P210

从这些问题其实也能看出我们对长篇文体的考察与度量标准。 P211

他们总是希望看到人物的攀升(而不能忍受对原点的回归),感悟与收获(而非无悟之感、不获之获),希望看到从无到有(而不能接受从有到无)。 P212

当然,我们也会看到,像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卡尔维诺的《我们的祖先》三部曲,则是用传统叙事手法来写现代性内核的。 P213

包括以前的《六人晚餐》也是这样,我父亲就是大厂区的工程师,我也有单亲家庭的体验,但最终,我还是会把这些个体经验汇入到“失败的大多数”那样一个更宽广的主题里去。 P214

比如我们会看到那些刻意反情节、去剧情的艺术电影,其中真正的成功之作,并不多。 P215

张:在你写的《戒指》中,写了三代人从乡下到南京,如何融入其中,当年你需要这种过渡吗?鲁:因为父亲在南京工作,所以没有这种感觉,就觉得南京蛮好的,树荫很浓,“马头”牌的冷饮奶味浓重,很好吃。 P217

我们南京人最喜欢的,就是晚上下班拎半只鸭子回家。 P218

张:迈皋桥离南京市中心有些远,为什么选在这样的位置?鲁:它在南京的东北位置,我们当时没有多少钱,那个房子有楼上楼下,又在地铁旁边,就觉得蛮好。 P219

在早班地铁中,这种感受很明显。 P220

——《六人晚餐》二张:起初,你进入邮电系统,跟写作并没有那么多关联。 P221

鲁:那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以后要做一个作家,而且那样的观察是非常浮光掠影的,来来往往的顾客都是看一眼人家就走了,但在邮局里有同事,比方说,有多年不结婚的老姑娘,有风流的俏女子,有富有野心的营业班长,有老是像喝醉酒的大宗后台工人。 P222

后来,我自己本身在报刊零售柜台待过一段,杂志今晚到,可以借一两本回家连夜看看,并且不耽误明天一大早摆到柜台上。 P223

但是多少年后,那个场景又闪闪发亮,会觉得我们这些人像蚂蚁一样,在铁轨上慢慢从南京爬到北京。 P224

张:每份职业都会在我们身上留下痕迹,所以许多虚构作品中的细节自然是有来由的。 P225

张:我觉得你的一本书的标题很好,叫《取景器》,职业和城市,都是你的取景器。 P226

所有人都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P227

我妈妈是乡村小学老师,每年到毕业季时,学校会组织给毕业师生拍照片,5月份的时候,油菜花开了,很适合拍照,毕业生们都在摆各种姿势。 P228

所以在家庭、职业、性别的角色扮演上,我的心态就是这样。 P229

这很大胆,有主要人物行动线的大胆,也有我作为一个写作者的大胆,因为它很可能让我的同行、批评家,以及我的读者有点儿阅读上的不习惯,看到最后会发现都“空”了,好像这个人白走了一场。 P230

每个人觉得在追求最大自我的同时,其实不觉中或者已经被这个时代复制和同质化了,比如应该有房有车,与异性恋爱结婚,生一个或两个孩子。 P231

我想知道,你构思时是怎么考虑的?鲁:这个问题经常被问及,也经常以不同的方式来回答,这样反复的回答中,感到一种背时般的孤独,一种仿佛是与阅读审美惯性为敌作战的疲惫。 P232

就像是霍桑小说《威克菲尔德》里的主人公,有一天突然离家出走了,他在离家很近的街上租了房子,一住就是二十年。 P233

希望人物得到成长与收获,而非无悟之感、不获之获。 P234

哪怕有时我们也会看到死去活来的爱情,但他们真正所爱的大约也并非对方,而是“爱”的这个感觉,处于“恋爱”之中的自我。 P235

樊迎春说,从其中的几篇小说里,读到了文学作品中常有的孤独、隔绝。 P236

从宽泛的意义上讲,这也是有关逃离的故事,同样不怎么美好的收场。 P237

耐人寻味的是,小六也是在“与陌生人说话”中,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 P238

所以要真的是与“陌生者”说话,彻底和绝对的陌生,迷雾中完全看不见的面孔,你也同样以一个蒙面、隐匿不可见的面目与其对话。 P239

傅:当然,人其实都希望打破人际阻隔,内心里都有“与陌生人说话”的渴望,但也都会怀疑这样的说话,如果不是出于实际的需要,是可能的吗,是必要的吗。 P240

我们不如先谈谈写作的绳索,我们千辛万苦地顺着它摸索,到底是要通往哪里呢?当然这个问题一下子又显得很大了,而且也是会有很多不同的层次吧。 P241

但我们做文学的,对人性的认领或者说特别贡献之处,又在哪里呢?我觉得,是要对人性进行一个类似“主持公道”的发现与“无穷尽辩护”的书写。 P242

鲁:这样说,也许听上去显得大了,但确实也是我对写作的理解。 P243

他有病,则我心口疼;他闹恋爱,则我失眠;他失意,则我颓丧与麻木。 P244

我不确定该怎么准确地称呼他们,大致可以称之为自成一个世界的“世外之人”吧,这些人物肉身在此处,但精神世界却在为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别处。 P245

后来我进入都市场域,对城乡差异、打工者低层奋斗、房车职位等物化主题,我是兴趣不大,尽管那当然很有叙事性。 P246

借着贺西南对母亲的忍让,也借着张灯之口对母亲的劝慰:失踪不仅仅是小六家族的,更是整个人类文明史连绵不绝的“伴生宿命”。 P247

时间变了,风景变了,人类变了。 P248

傅:说得没错,文如其人。 P249

站位决定了这个叙事者将与这一章的关联人物一样,只能看到事件的局部,他(她)会有不同的道德局限、困惑与孤境,等等。 P250

这些缺席者无一例外都是重要的存在,他们与叙述人或主人公之间存在着一种充满张力的、紧张的关系。 P251

到《奔月》,小六也是全程不在场:在“这一边”的南京,肉身缺席,在“那一边”的乌鹊,身份缺席。 P252

这是相携而行、顺中又有逆的事。 P253

有意思的是,你对人情世故的观察,似乎也带入到风景描写里。 P254

所以尽管这样的风景可能呈现出(由于我的选择)混浊、肮脏、失序,但我却会对它有一种特别的爱恋之意。 P255

河水是硬的。 P256

老实人本可以一辈子老实下去,为什么作家让他杀起了人;中年妇女本该跳跳广场舞就算活拉倒,为何脸一抹走火入魔闹出事端。 P257

真正的主宰方,我认为是审美的力量。 P258

我觉得这都是作家对时间刻度的不同取舍。 P259

这是我在中短篇里常采用的一个方式,好像放东西一样,有一个秩序感。 P260

傅:这样的变化,也包括你更多转向对非常态生活的展现吗?以《荷尔蒙夜谈》而论,如果说姐弟恋、出轨,乃至约炮都还算常态,那么诸如飞机上的手淫、恋足癖、贩毒、自闭症约会等,其实有些非常态。 P261

鲁:我现在是四十五岁了,也许我到五十岁左右又会有别的变化吧。 P262

我只会用我的方式来讲故事。 P263

作家当中,病人、疯人、痴人、畸零人、多余人,起码得占一半,另一半也只是看上去比较好一些吧,哈哈。 P264

有些含化学成分的气味,我甚至立刻能过敏起来。 P265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有意识地这样写系列,还是自然而然写成了这样?你又怎么看系列之外的写作?鲁:当然是自然而然写成的,这没办法做“职业规划”。 P266

我不排除我赞赏这个系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田园情结的原因。 P267

但有风格上的侧重,就像我们看画、听音乐,有冲淡的,有激烈的。 P268

你笔下的场域也涵盖了乡村、城乡接合部,还有时时都在变化中的城市。 P269

因为书名重在切题,而不是非得怎样独特。 P270

所以我现在常看到绕口或小清新的长书名,就觉得有点儿怀念与失落,好像现在人是弄丢了前辈们的某些无形遗产。 P271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了好几年。 P272

每个时代都有被湮灭的光辉,也有被过载的日常。 P273

我喜欢打一个比方,如果生活是容器,那么我就算是液体吧,没什么明显的脾气。 P274

平常,在各自的城市里,“作家”都是一棵棵单独的树,容易被“注意”到。 P275

我想起最近看过的一个摄影展。 P276

这个取景器一定不同于新闻,不同于社论,不同于电视剧,不同于歌唱比赛节目,不同于微博。 P277

电影这里不多谈。 P278

但是再怎么千变万化,各种突破、各种飞翔、各种创意,我们所创造出的世界与供养我们的世界,仍然是血肉相亲,有逻辑关联与互动作用的。 P279

说到流行,它在各个领域的表现,都是一个追求速度和消费感的概念,其周期往往很短,同时带着一种反复无常的调性,这个季节流行的,下个季节就被唾弃了,可再隔一个季节,保不准又卷土重来。 P281

二是粉红爱情小说。 P282

五是金色的成功人物传记。 P283

更大的、我认为更加严重的危险,是对读者文学趣味的伤害。 P284

从一个广泛的角度上来说,流行写作、反流行写作,在整个文学生态中,是同样重要的,并列存在的,它们和其他一些写作,共同构建成整个国家的阅读场域,并且正因为有了彼此的存在,才互有参照、互为补充,各自呈现出不同的风貌与华彩,满足了不同读者与市场的精神需求。 P285

9月份在莫斯科的俄中文学论坛上,与我同一批的中国作家代表里,有五六十年代的,像马原、刘庆邦、荆永鸣,有七十年代的,像我和徐则臣,也有八十年代的,北京青年作家、译者陆源。 P287

上面讲的只是两个小片段,但这片段确乎具有某种代表性,正可以印证到不同时期,俄罗斯文学对中国作家的不同影响,从五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再到新世纪,这种影响是流动的、变化的、起伏的,是与两国的意识形态背景变化、政治博弈与交往、两个大国的国际地位、商业与经济合作、文化的输入输出等等各种因素密切相关。 P288

比如,对宏大叙事、庄严主题的倾向,对历史与革命场面的偏爱,对出身原罪与救赎的思考,等等,这种主题一般会被认为是最经典最正宗的长篇审美……毫无疑问,从中俄文学交流的角度看,这是一个非常壮观的时期,但我并不认为它是最均衡最科学的交流模式。 P289

犹太裔的俄罗斯作家巴别尔,其在欧洲的名声要大过俄罗斯本土,因此到了九十年代末才译介到中国,可能四五十年代的中国作家并不太熟悉,但在年轻一代作家,他具有独特的传播和影响,我们会像讲到一个口令似的提到他的《红色骑兵军》。 P290

这种影响,我觉得特别像来自一个兄弟,他伤痕累累,灾难深重,他熬过了漫漫长夜,在天亮之后才发出几声低沉的呻吟,我们听到了,作为中国兄弟,我们比谁都听得清楚,更有动于心。 P291

所以我觉得作家起码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是这样的,其中一半即百分之四十处于没有灵感的焦虑,另一半百分之四十是属于有灵感,但灵感没有处理好的焦虑。 P292

我永远洗不干净自己。 P293

我们比面包师惨多了,人们最终总还是会把他的面包买回去给吃了。 P294

我一开始学的是通信管理,我在江苏的乡下长大,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获得城市户口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P295

我妈妈让我把五十块钱存起来,剩下的零花,可我一分钱都不要,我觉得和金钱打交道特别可耻。 P296

在那天的新书发布会上,我跟他说,苏童老师我好多年前就见过你。 P297

我记得我站在门口,踏半只脚进去,有种被这一场景所击打的强烈感觉,我只管由着我师傅跟对方交涉,心里非常无谓地想着,那五十块钱算什么啊,找不找得回来随他了。 P298

这当中的偶然性和我作为旁观者的某种程度上的参与和推动,难道不是很戏剧化吗?当然这是很微妙的、不足为道的戏剧化,是我这种爱想的人才会想到这一点。 P299

像在大海里面沉浮一样,我觉得我不能忍受在这里写公文了,我要到人群里面去,当然不是跳楼了,我要找一根绳子,通往下面走的每个人的内心去。 P300

我前一段时间出了一个小说集叫作《荷尔蒙夜谈》,这个集子里有八九个故事和荷尔蒙有关,一两个故事和荷尔蒙的关系不是那么明显。 P301

这篇小说,就是来自生活中朋友的一句话。 P302

我看到我家里面的落地玻璃全都碎了,厨房的冰箱和门,被飞起来的凳子砸坏了,我要在厨房的话恐怕就会受伤。 P303

在生活中并没有像上面这样具体的、影像式的反射,只能说是曲折的、混合的一种来自生活的诱因。 P304

我很耐心地一条条翻看这些人为什么会有兴趣在这里留言,其实他们跟已故博主完全不认识,也不是过来对这个人表示悼亡之意,完全不是,他们是把这里当成一个树洞,讲生活中的不如意,平庸感与厌倦感——我不想再继续干下去了。 P305

再比如,一两年前吧,我看到一个新闻,江苏无锡有一个驴友去西藏旅行,中途发生了意外,不知道坠崖了还是什么的,他脱队了。 P306

后来有读者说,这个题目是不是太灰度了。 P307

今天我站在这里,首先是非常高兴,也带点惶恐,并想与另外两位获奖者共勉,但愿我们在过去,在现在,在将来的写作,能无愧于这份宝贵的殊荣。 P309

这二十年里最主要的写作行为,就是往全国的大小文学期刊投稿,进行反复的淬炼,先是小刊,然后大刊,先是中短篇,然后长篇,短棒长刀的小手艺就这样一天天地练,然后才慢慢进入批评家视野,再慢慢进入出版领域,再进入媒体和公众……当然,最后这个媒体与公众,惭愧,也只能说是相对程度的进入,因为我们这种写作模式可以说是平淡无奇的,缺乏“传播学意义上”的标签或辨识度,但这又确实是我们这一代(也可能是最后一代)中大多数写作者的成长路径,我们仍然在以传统、以几乎是保守主义的方式在缓慢地自我锻炼,我们对文体感或写作观总是怀有执念,对流行或市场化有自己的态度与选择,我们还存有纯粹文学意义上的野心并被这种野心所折磨,从而成了更加孤独和不自信的写作者。 P310

也许从某个角度来说,所有的写作都是镜子,映照着自我,映照着他人,也映照着时代的斑斓与激越。 P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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