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响炮

good

虽然其中有些已经不是第一次读,那种不容易消化的感受,仍然强烈地存在。 P8

她似乎是以分镜的方式推进叙述和结构作品的,缓慢移动的画面为实感所充满,自然五味杂陈,内容不免沉重。 P9

我记得好几年前,刚读研究生的时候,她给我看几篇短作品,我说单独看也好,如果能多写一些,放在一起看,会更见出好来。 P10

赖老板不敢响,赶紧爬回来捂好。 P11

六点散场,赖老板出来,走在满地厚厚的红纸屑上,嘎吱嘎吱,鞋底不沾地面,像在大雪里。 P12

早有人劝,赖老板啊,这桩事体,总归是没办法了。 P13

阿大就在赖老板的隔壁。 P14

风水轮流转,叫阿大抢先啦。 P15

孙子又改要擦炮,阿大说,囡囡,真的没了呀。 P16

瘸子阿兴在自家楼下玩炮仗,像钓鱼一样,是玩给别人看的。 P17

阿兴毫不在意。 P18

后排几个组员哈欠连天,有人在手机上看晚会直播,有人几乎靠着树睡着了。 P19

烫头的鼻子是很灵的,她总觉得飘过来的风里夹杂点熟悉的火药味,正是她期待的气味。 P20

◇◇◇ 五 ◇◇◇马国福搬来十年多,觉得小区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P21

砰,啪。 P22

◇◇◇ 六 ◇◇◇恍惚间看到明天的马路一片干净,老棉袄乐得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P23

早起上工,岸边湿气重,老棉袄挥着扫帚,膝盖呀肩膀呀直发凉。 P24

隔一夜,风吹走一点,再隔几夜,又吹走一些,地上自然就干净起来了。 P25

拿回家去,沾沾喜气,饭桌上又有事情好讲了。 P26

砰砰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P27

戳破的气球皮飞起来,又落下去,像几百响的电光炮,点完了,安详地铺在地上。 P28

我四囡前世欠伊多少债,这世倒霉,天天盯在伊屁股后头吃灰。 P29

两摊一碰,一条龙等于抽掉了半根筋,葛四平只得拆牌重造。 P30

礼同街这只屁股本来不瞒,牢牢接住电机厂旧宿舍的后门,只因出口正对面造了一间卫生房,整条街上的食物垃圾都堆在其中。 P31

葛三囡讲,好房子都造在城外呀,好学校么,也是一样的。 P32

电机厂下岗的人,不知是不是太要好,总喜欢屎苍蝇似的一头钻,卖保险闹猛过一阵,搞外贸也闹猛过一阵。 P33

三年前起,来给葛四平接班放哨的人变成了对对吴。 P34

人们见他常来麻将,就晓得日子并不好过了。 P35

实际上一只茶杯用来装可乐。 P36

近晚饭边,新娘找不到人,BP机也没回复,急得要死。 P37

后来再问,对对吴摇摇手,哪里来的老婆,我么,同四囡一样,光杆司令一条了噢。 P38

此后再没做过正经生活,无非是看守路灯,看守仓库,看守大楼,一事无成。 P39

于是三囡就想给他找个打麻将的女人。 P40

两人一个早场,一个夜场,保卫了前门,也镇守住葛三囡不在时的葛三囡馄饨店,合力把保安界的麻将场子撑起来了。 P41

几桌人全数带走。 P42

对对吴骂,怪不得如此坏,废水都流进脑子里了。 P43

他一来,像块吸铁石,很快把其他人也引过来了。 P44

对对吴再回麻将桌的时候,人已经很瘦了。 P45

对对吴不在的时候,人们只当作他去城外远地方值班了。 P46

哟。 P47

他讲,葛家门里,还是老大姐待我顶好。 P48

其他人都讲好了,肯定要来的。 P49

留下几人哭哭啼啼,几人叹气,还有几人靠着墙边打电话,通知更多的人前来哭啼和叹气。 P50

两只眼乌珠空空的,不知望向哪里。 P51

她不再说下去。 P52

他招呼众人上前,自己则率先动筷。 P53

一个钟头过去,对对吴吐得不行了,再也吃不进了。 P54

有人喊,对对吴,过来坐!他不睬,只顾朝里走。 P55

吴光宗吓了一跳,他冲着下家讲,四囡,出牌呀,出牌。 P56

随后便听到了葛三囡和自己老婆的声音,老吴,吴弟。 P57

不过按今朝的饭量,估计连着三天也吃不光了。 P58

这三套衣服,哪一套见亲家穿,哪一套在酒席上穿,美芬前前后后在心里搭配来,搭配去,不知多少遍。 P59

谁家儿女要结婚,就一群人约好去拣布料,做衣服。 P60

美芬伸长手臂,摇头讲,人老了,肚皮大了。 P61

又补一句,打算结婚了。 P62

还补了一句,这边房子小,我们不来住了,那边也不大。 P63

美芬越想越气,好像路人的闲话已经传到她耳朵里去了。 P64

人从环城绿化带被捡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散架了。 P65

照说过去这么久,拿钱来用不再成问题,只是担心,以后女儿再开口要嫁妆,恐怕就不够了。 P66

再反应过来,怎么,女儿明明已经离家七八年了。 P67

可是真的回到从前,两个人又怎么可能敞开肚皮讲话呢。 P68

脏了洗,干了穿,结实又省钱。 P69

美芬忽然站不稳了,头昏眼花。 P70

美芬噎住了。 P71

叫她们怎么看她。 P72

老板讲,像阿姐这样清高的人现在不多啦。 P73

前几天,这只母猫把小孩生在人家车库里,夜里出去寻食。 P74

美芬笑笑。 P75

女儿不肯,美芬拎起盒子往外一扔。 P76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往老年活动室的方向戳一戳。 P77

怪脚,就是零头的意思。 P78

茶水总是浑的,被冲过十几回合的碎茶叶又一次被开水烫得四下逃窜,拼命翻滚,最后没了力气,就慢慢沉下来,变成小时候那种养蝌蚪的泥浆水,瓶底含着颗颗杂质。 P79

刀啊,刀啊,快点下来!多年叫下来,老头们早已习惯省去前两个字,代之以更亲热的称呼。 P80

有时回来晚了,又上楼拿东西,几个老头在楼下催得紧。 P81

不喊的时候,他们又要和楼下扫垃圾的,出去上班的人聊天,喉咙扯得老老响,盖上被子也没用。 P82

有时我实在是太慢了,要做值日生的和要抄作业的等不及,撑脚一踢,就先走了。 P83

◇◇◇ 三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小区住到现在,有小孩的,小孩都走了,有钱的,看准房价搬迁了。 P84

后来街道配备了社区卫生院,老人们有了量血压的去处,医院也不用再来。 P85

热水壶冒着浓浓的水汽,和烟雾一起蒸熟了墙上的挂钟,脸上的老花眼镜,和一整排朝南的玻璃窗户。 P86

但是活动室有硬规矩,要准点关门的。 P87

他习惯带两包烟,一包扔在桌上,一包藏在皮夹克内胆里。 P88

那些互相看不对眼的人,既然不在一张桌上打牌,也就不容易掐上了。 P89

他们不穿制服,却戴金项链,上班时间不在派出所待着,总是像流氓团伙一样在马路上晃来晃去,看上去一点都不正规。 P90

人家拆台,你也就是在里面捣捣浆糊,不打架不受伤,称啥功劳。 P91

怪脚刀还没退休,但他早就不上班了,偶尔去开个会,报个到。 P92

钞票拿不到,别说这几年白等,几十年也算白来一趟了。 P93

到晚临近关门,几个老头还在磨蹭最后一副。 P94

六十个平方挤三代五口人,老婆什么事,儿子媳妇什么事,孙女什么事,一张嘴全抖漏出来。 P95

阿金嫌怪脚刀的儿子太蹩脚,初中文凭。 P96

若要输了,他就炫耀自己有钱,儿子升级啦,乡下地皮要拆迁啦,好事一桩桩报,意思是不怕输。 P97

再后来,铁公鸡关照他,不要多赢,小来来,五毛一局够了。 P98

比如大卵的儿子就叫小卵,萝卜头的儿子叫小萝卜头,赵光明的儿子叫小光明。 P99

他们的书包扁扁的,头发黄黄的,还能把校服穿得很时髦,几个人在楼梯口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P100

篮子里有时是一个不锈钢饭盒,有时是一部手机。 P101

小刀叫诸什么亮,和诸葛亮差一个字。 P102

这一切多亏了小刀哥哥的流氓作风。 P103

◇◇◇ 八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在小刀之前,怪脚刀有过一个女小刀。 P104

小刀初中毕业,连技校都没去,直接干了好几份工作,最后在一个带星级的酒店里当服务生。 P105

爷爷到杂货店外面搓麻将,她蹲在赵光明家门口找事情干。 P106

有时乱叫瞎吵,怪脚刀就从六楼伸出头喊,不准吵!两只狗就不响了。 P107

这套拆迁房和怪脚刀日日念着的买断金一样,总是感觉要来了要来了,却迟迟没有来。 P108

但这只是装装样子,婚后小刀就搬出去了,住在新老婆家的大房子里。 P109

更高兴的是,没过多久,怪脚刀念叨一万遍的那套乡下房子总算到手了。 P110

小刀同意了。 P111

我老早晓得伊,要我房子,不要我这种邋遢人。 P112

碰到爱干净的,放出话来,杀完拿水冲干净阿,腻心。 P113

我忽然又多看了一眼,发现瓶底那个日期好像就是下个月。 P114

我突然发现他的脚很小,又短又窄。 P115

路过的人喊,怪脚刀!怪脚刀对你哈哈笑两声。 P116

我们心里都清楚,早晚出事。 P117

好,走了,回头空了说。 P118

我喜欢坐在驾驶员后面的横排座位上,吴赌则喜欢不扔钱直接上车。 P119

然而吴赌并不是失业工人,他陆陆续续干过些临时的工作,只是常常被辞退,理由当然和他名字里的爱好有关——吴赌是他的诨名,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么叫。 P120

这让我刚开始真的以为他是个成功然而空闲的生意人。 P121

那么他瘦长的身体会朝驾驶座附近挤一挤,待乘客们都走到后面去了,他又继续讲起来:这个角色了不得的,在大人面前装矮人,在我们面前装地主,我最看不起他了……人特别多的时候,后座的乘客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得人群中隔着一个兴奋的声音还在说个不休:不瞒你说,我完全可以告发他,我手上证据多了……我就是太善良了啊……碰到兴起的几次,吴赌也会讲自己的故事。 P122

◇◇◇ 四 ◇◇◇阿宝就是吴赌的老婆,也是个奇怪的人。 P123

这个家啊,里里外外还不是靠我撑着。 P124

我那时候皮肤好啊,白的白,红的红,比现在的小姑娘好看太多,别人都叫我小白妹!好多男的追求我,我谁都不理,偏偏就跟这个扶不起的阿斗一路跑。 P125

军大衣旧到没有纽扣,吴赌十分寒酸地在腰间扎了一根同样泛黄的白布带子,手里还拖着一个蛇皮袋子。 P126

比如遇到老太婆没有座位时,吴赌就会跑过去骂占着爱心专座的年轻人,凭着一张嘴直骂到他们站起来让座为止。 P127

总之她像连珠炮一样边发着牢骚边上车,和吴赌一样不投币不刷卡。 P128

不过现在好了,身份证也注销了,真名在坟上刻下,他的家人也不必记得什么真名诨名了。 P129

客人顾不得,只收了伞,朝专门用品店冲进去。 P130

靠墙立着一块牌子,“逝者为大,谢绝还价”,八个字横压住一摞“沉重”和一摞“叩拜”——那面上的墨迹还没风干。 P131

客人在店门口折腾了很久,自然挡住了后面的生意。 P132

他们只需大概知晓亡者何人,享年几岁,和自家什么关系。 P133

豆腐本是家中死了人必吃的,何况这一家确实手艺灵光,从祖父手里传起,如今已是第三代。 P134

嗑瓜子的,吃茶水的,像是工厂里发盒饭似的,全都拥过来了。 P135

报上名字,便知晓了。 P136

只是假牙上沾了不少黑渍,又要难为工夫卸下来擦一遍,差点耽误了准时开半导体。 P137

邻床老曹夸他有耐心,陶宝兴摇手,自己心里晓得,纯是打发时间罢了。 P138

陶宝兴养了半辈子花草,临了决意舍弃。 P139

伊伸出脚,我望过去,大腿小腿上全是鞋带,勒出血印子来噢。 P140

隔壁老张昨天夜里走掉啦,你们晓得吗。 P141

老曹有点紧张,他自己是八月里的,不搭界,可他仿佛记得陶宝兴也是三月里生的,这就和他搭界了,心里不禁有点发毛。 P142

老曹想,恐怕是老陶身上的死人味飘过来了。 P143

好嘞,差不多嘞。 P144

有的狮子大开口,纯是来敲竹杠的。 P145

陶宝兴走回自己床边,拿出碗和调羹去洗。 P146

你有饭菜来打一份,没就拉倒。 P147

陶宝兴朝地上铺了张报纸,也坐下了。 P148

曹复礼喉咙口咕咚一下,许久答不上话。 P149

陶宝兴两条眉毛拎起来,后来呢。 P150

摸了人家不敢响,我也不算男人。 P151

五个子女,四个当我神经病,就晓得要钞票。 P152

老吴讲,好啊,两个老鬼,我喊女婿给倷两个人跑腿,倷倒不带我享福。 P153

以后倷两个剃头一道去,就越剃越像啦。 P154

老吴开口,你们放不放城南。 P155

曹复礼的酒劲,待睡过一觉,到晚饭边才算缓过来。 P156

三囡走掉之后,曹复礼靠着退休金,咬咬牙搬出来住了。 P157

曹复礼头颈有点酸,转而朝楼下望。 P158

他望着曹复礼笑,曹复礼也笑。 P159

陶宝兴收拾好,坐下来歇息。 P160

小事一桩,我同老曹正好帮你搬下去。 P161

他在公墓里兜兜转转两圈半,总算找到了老曹和老陶的墓。 P162

中午给妻子放的青团还在。 P163

我只好自家摸出钞票来赔。 P164

抬头看,正是自己的坟盖。 P165

烧到最后一张,吴墨林停下了,盯着纸上的名字,手抖起来。 P166

那感觉有点像量完房间抽屉的皮尺唰的一下收进壳里,心里毫无缘由地替某一根手指生生地发疼,脑中浮现血的形状。 P167

不远处热闹的水果摊子和鱼目混珠的美容院,容易发生小事故的转弯路口,摩托车飞驰而过总会溅人一裤脚管的泥水,公园后门霸占着石桌子打牌的老头随时可能发生简单的争执和推搡,乞丐睡在银行大楼前石狮子的屁股后面,我吃着早饭等公交,我在房间偷听隔壁夫妇吵架,我在睡梦里反复做白天考试的题目,我淋着雨不想回家,我按时吃饭,早起早睡,一心一意地写着包括有每日电视新闻的日记。 P168

不想过了几秒那声音又响起来:小王……小王啊……一股微弱的气息正朝我游来,再探出头去,眼前竟突然多了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她愣愣地看着我,脸有点熟。 P169

我并不能答上什么有用的话。 P170

小生命确实厉害,不管多大的伤痛,总能恢复得不留痕迹。 P171

外婆不和我们一道吃,她总是安排好吃喝,然后端着一碗平平的米饭坐在厨房间小凳子上独自吃,脚踩着垃圾桶的翻盖,一边吃一边把剔出来的扔进去。 P172

她常去庙里烧香,小阿咪不愿意跟着去,她就找以前的学生来陪小孩,等她回家再一道吃个饭。 P173

小王啊,今朝吃好夜饭就出来点上,有用的,要敬的,晓得吗?好。 P174

但她的哭很快收住了,小姑娘皱着眉头地看她,也许她见过太多回哭诉了,她急着要回家——她扯着老人的袖子叫,车来了!老人重新把书包背到肩上,吩咐我回去给地藏菩萨点香,吩咐我有空来家里吃饭,小姑娘和我挥了挥手,搀着老人向围堵的车门走去。 P175

分辨不出哪些场景是过去就有的,哪些是新发生的。 P176

在公交站牌边靠了很久,我决定走回去。 P177

他们大多数是一些不愿搬出去的老人和没钱搬出去的穷人,大家闲着没事就聚在小区门口,坐在这颗不怕风吹日晒的油菜花底下乘风凉,谈山海经,骂天骂地,骂一朵不争气的苦油菜。 P178

远远望过来,红砖、金字,体面极了。 P179

老蔡,或者老菜皮,大约是秋末开始在苦油菜出没的,到入冬,已是小区门口的老面孔了。 P180

老菜皮就是这样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P181

有人讲,老菜皮不仅早晚在苦油菜卖菜,还见过他中午在其他小区出没,扒分扒得不得了。 P182

留一把,吃完回来拿,保证味道好!老菜皮得意地挤了挤眼睛,笑得眉眼都往额头上几道线都凑到一块儿去了,嘴唇翘起,露出带茶斑的黄牙齿,帽子上残余着几寸还没融化的积雪,和地上的小青菜一样,半干半湿。 P183

什么小汽车噢,老菜皮赶紧摇起手,你小官又要开玩笑了,我们不过喏,换部大一点的三轮车罢了!等换好大的,还不是要种得更勤快拿出来卖咯!那天上午他就卖完了所有青菜,吃中饭前就回家了。 P184

就在所有人都快忘记他的时候,老菜皮在本地的晚间新闻里出现了。 P185

老菜皮自家不来,那个位置就不再属于他了。 P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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