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 Le città invisib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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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用卡尔维诺1983年3月29日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写作硕士班的一次讲座中的文字,来介绍“奥斯卡”丛书中的这个新版。 P11

有一段时间,在继续往下写的同时,我在增多系列、或是将系列减到极少(最前面的两个系列是基本的)、或者使它们全部消失之间举棋不定。 P12

我相信这本书所唤起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与时间无关的城市概念,而是在书中展开了一种时而含蓄时而清晰的关于现代城市的讨论。 P13

只有马可·波罗的报告能让忽必烈汗穿越注定要坍塌的城墙和塔楼,依稀看到那幸免于白蚁蛀食的精雕细刻的窗格。 P14

然而这座城市的独特品质在于,倘若九月的黄昏来到此地,白昼渐短,你将看到炸食店门口同时亮起多彩的灯光,听见某处凉台上传来女人的叫声:啊!真让人羡慕那些人,他们觉得自己曾经度过这样的一个夜晚并且在那时是幸福的。 P15

在他盼望着城市时,心里就会想到所有这一切。 P16

在那以前,我只知道荒漠和商队车路,而那个多罗泰亚的早上使我觉得今生今世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感受。 P17

构成这个城市的不是这些,而是她的空间量度与历史事件之间的关系:灯柱的高度,被吊死的篡位者来回摆动着的双脚与地面的距离;系在灯柱与对面栅栏之间的绳索,在女王大婚仪仗队行经时如何披红结彩;栅栏的高度和偷情的汉子如何在黎明时分爬过栅栏;屋檐流水槽的倾斜度和一只猫如何沿着它溜进窗户;突然在海峡外出现的炮船的火器射程和炮如何打坏了流水槽;鱼网的破口,三个老人如何坐在码头上一面补网,一面重复着已经讲了上百次的篡位者的故事,有人说他是女王的私生子,在襁褓时就被遗弃在码头上。 P18

我应该开列一个在这里能买到的上好货品的单子:玛瑙、石华、绿玉髓及各种其他的玉髓;我应该赞美那用陈年的香桃木烤熟的、涂满大量牛至的金黄色的野鸡;还应该提到那些在花园水池里沐浴的女人,据说她们有时还邀请过路者脱掉衣服,跟她们一起在水里追逐嬉戏。 P19

其余的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可以互相替换的;树木和石头只是树木和石头。 P20

她的秘密在于能使你的目光浏览其一幅幅画面的方式,就像在读一部乐谱,任何一个音符都不能遗漏或移动。 P21

在高原上赶骆驼的人,看到地平线上出现的摩天大厦的尖顶、雷达的天线、随风飘动的红白两色的风向袋和冒着烟雾的烟囱,就会想到一条船,明知是一座城市,也还是把她看做将自己带离荒漠的一条船:一条即将解开缆绳的帆船,尚未全部打开的帆已经鼓满了风;或者是一条汽船,龙骨上的锅炉已经在震动;他会想到所有的海港,想到起重机在码头上卸下的外国货,想到各国水手们在酒馆里用酒瓶相互敲打脑壳,想到楼房底层亮着灯光的窗口,每个窗口都有一个正在梳妆的女子。 P22

这是一座夸张的城市:不断重复着一切,好让人们记住自己。 P23

结果,伊萨乌拉就有两种宗教形式。 P24

你的跋山涉水究竟有何用?”“此刻是晚上,我们坐在皇宫的台阶上吹风,”马可·波罗回答,“不管我的话能唤起你对哪个地方的想象,你都会处在自己的位子上,作为观察家来看它,即使在皇宫里,也能看到木桩上建造的村庄,也能感到带有河口海湾泥腥气味的微风。 P26

“你是为了回到你的过去而旅行吗?”可汗要问他的话也可以换成:“你是为了找回你的未来而旅行吗?”马可的回答则是:“别的地方是一块反面的镜子。 P27

留神不要对他们说出,同一地点同一名字下的不同城市,有时会在无人察觉之中悄然而生,或者默默死去,虽是相继出现,却彼此互不相识,不可能相互交流沟通。 P28

菲朵拉本可以成为模型里的样子,却由于种种原因变成了现在我们所见到的模样。 P29

有人说,这证明了一种假设,那就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仅仅由差异构成的城市,一座既无形象又无形态的城市,而那些特别的城市则填充了它。 P30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倘若你让居住在珍诺比亚的人描述他心中的幸福生活,那一定是像珍诺比亚一样,有高脚桩柱和悬空梯子的城市,那也许是与珍诺比亚不同的城市,有随风飘扬的旗子和彩带,但永远是这原始模型与其他成分的组合而已。 P31

不过,这些人顺着河流或穿越荒原远道而来,决不仅仅是出于做生意的愿望,因为在可汗帝国的版图内外,所有集市上的商品都是一样的,铺在脚下陈列商品的都是同样的黄席子,头上撑着的都是同样的防蝇布篷,做招徕的都是同样的虚假减价。 P32

双方对采用语言对话的兴致逐渐在减少,他们的对话,大部分时间是在沉默与静止状态下进行的。 P33

马可继续汇报他的旅行,但是皇帝已不再聆听,打断他说:“从现在开始,由我来描述城市,而你则说明是否真的存在我所想象的城市,她们是否跟我想象的一样。 P34

大家都在梦中追赶着她。 P35

我感到受了欺骗,决定找苏丹讨个公道。 P36

那些管子在应该是房屋的地方垂直竖立着,在应该是地板的地方横向分岔,真像一片管子的树林,每个末端都是水龙头、淋浴喷头、虹吸管或溢流管。 P37

可是,竟然谁也不和他人打招呼问候,他们的目光相遇时,仅仅彼此对视一秒钟,然后转移视线,去寻求其他的目光,永远不会停留。 P38

无论湖畔的瓦尔德拉达出现或发生什么,都会在湖中的瓦尔德拉达里再现出来,因为这座城市的结构特点就是每一个细节都能反映在它的镜子中,水中的瓦尔德拉达不仅有湖畔房屋外墙的凹凸饰纹,而且还有室内的天花板、地板、走廊和衣柜门上的镜子。 P39

“你的那些城市现在不存在,或许从来就不曾存在过,肯定将来也不会存在。 P40

我若要给你描绘奥利维亚这座物产丰富的城市,表现它的繁华康泰,只能列举镶金镂银的宫殿和双扇窗台前的流苏软垫,庭院围栏内旋转的喷水嘴子在浇灌绿草坪,一只白色孔雀在开屏。 P41

另外半边城市,则是石头、大理石和水泥建成的银行、工厂、宫殿、屠宰场、学校,等等。 P42

我来告诉你们其中的原由。 P43

如果你指甲掐着手心低头走路,你的目光就只能看到路面、水沟、下水道口的盖子、鱼鳞和废纸。 P44

无论是传说的还是看到的阿格劳拉,比起当初或许都没有多少变化,但是她的奇特之处在于,从前认为平常的,如今已经变得古怪,从前以为怪诞的,如今已经成为习惯,而且由于德行与过错观念的改变,使得它们不再带来美誉或恶名。 P45

看不见的城市 Le città invisibili 文学电子书 第2张

“我的帝国已经向外扩展得太远了,”可汗心想,“到了该让它向内生长的时候了。 P46

在两座陡峭的高山之间有一座悬崖,城市就悬在半空里,用绳索、铁链和吊桥与两边的山体相连。 P47

带着家中器具露宿山坡的艾尔西里亚难民们,回望平原上那些由竖起的木桩和木桩间拉起的绳索构成的迷宫。 P48

登上云梯,你就能走进城市。 P49

一种神灵栖身房屋的门口及室内衣架和伞筒处;在搬家时,他们也随着交出钥匙的住户,定居在新住所里。 P50

梅拉尼亚的人口生生不息:对话者一个个相继死去,而接替他们对话的人又一个个出生,分别扮演对话中的角色。 P51

“没有,陛下,”马可回答,“我从未想到会有这样的城市。 P52

”波罗说。 P53

在斯麦拉尔迪那,两点之间最短的路线不是直线,而是具有多处分支的曲线,因而供行人选择的路线就远远不止两条,倘若你喜欢水陆两种交替使用,你的选择余地就更大。 P54

道路由各种材料铺砌:鹅卵石、青石板、碎石子,还有蓝色与白色的瓷砖。 P55

她是我未曾涉足过的城市之一,我只能通过名字来想象那些城市的样子:埃乌伏拉西亚,奥迪莱,马尔加拉,杰图利亚。 P56

那个在码头上接过缆绳将它系在系缆桩上的水手,很像一个跟我一起当过兵的人,那人已经死了。 P57

可是,假如你认真观察,就会认为地毯的每一处都与城里的某一处相符,而且整个城市都包容在地毯的图案中,甚至连比例顺序都完全正确,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分散了你的注意而看走了眼。 P58

波罗: 我所见到的和做过的每件事物,都是在头脑的空间里具有意义的,那个空间跟这里一样宁静,有同样的半明半暗的光线,同样的树叶沙沙的恬静。 P60

从这面到那面,城市的各种形象在不断翻番,但是却没有厚度,只有正反两面:就像一张两面都有画的纸,两幅画既不能分开,也不能对看。 P61

在几个世纪的衰败过程中,几度瘟疫闹得城空人尽,梁柱檐篷坍塌了,地势变化了,昔日的巍峨不见了,人们心灰意懒,人去街空;然后,躲过灾难洗劫的幸存者又逐渐走出地窖和洞穴,不仅像耗子似的急于搜索和啃咬,而且像鸟雀一样抓紧收拾和补缀。 P62

所有尸体都经过特殊脱水处理,只剩下一副骨架包着一张黄皮,被送到地下去继续生前的活动。 P63

贝尔萨贝阿的居民坚持忠于这个信念,处处为天上的城市增添光彩:他们积攒贵重金属和稀有宝石,不敢有瞬间的松懈享乐,始终保持得体端庄的仪态。 P64

除了挤过的牙膏皮、烧坏了的灯泡、报纸、容器、包装纸,还有热水器、百科全书、钢琴、瓷器餐具。 P65

波罗: 搬运工、石匠、清洁工、拔鸡毛的厨师、俯身在石头上的洗衣女、一边给婴儿喂奶一边烧饭的母亲,他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在想着他们。 P66

他按照一定次序,把这些东西放在黑白两色的方砖上,慢慢将它们移动,试图让它们在君主眼中代表自己旅行中的经历变化,帝国的状况和遥远的州府特征。 P67

有时风儿吹来低音鼓和小号的乐声,节日焰火的响声;有时则是机关枪的连响和火药库的爆炸声,内战的火烧红了天空。 P68

居民是否能够在城里走动,是否得挤在虫蚁的地穴和树根伸展的间隙中,我们不得而知:潮气摧毁人体,使他们没有多少力气;最好还是躺在那里不动弹,反正是一片黑暗。 P69

”你若问他们是否害怕一旦拆除脚手架,城市就会倒塌,垮成碎块,他们会连忙低声说:“不只是城市呢!”如果对这些回答还不满意,有人会透过木板围墙的缝隙窥视,看到起重机吊起其他起重机,支架支着其他支架,梁柱架着其他梁柱。 P70

循着同样的路标,穿过同样的广场,绕过同样的花坛。 P71

然后它就变成自然大小的城市,封闭在原来的城市里面:一座新城市在原先的城里长大,再向外面扩展。 P72

忽必烈问马可:“回到西方后,你还会把讲给我的故事再讲给你们那里的人听吗?”“我讲啊讲,”马可回答,“但是听的人只记着他希望听到的东西。 P73

”皇帝一边合上地图册,一边对马可说着。 P74

孪生城市的特点尽人皆知。 P75

严格遵照天文学家的精确计算,佩林奇亚建成了,形形色色的人前来落户定居;在佩林奇亚出生的第一代人在城墙内长大,也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 P76

我确信,第一次没有见到任何人;一年后,我才在树叶的晃动中看见一张扁圆的脸在啃玉米棒子。 P77

在柜台之间,你的手指随时会被锤子打中,或者被针扎中,或者你得面对商家和银行账簿上那一行行错得一塌糊涂的数字,或者面对下等酒馆柜台上的一溜空杯,庆幸那些低垂着的面孔使你免遭冷眼的困境。 P78

尽管城市的生活受制于周密的规章管理,像天体运行一样平静,它仍然要求这种现象的必然性,以摆脱人类意志的控制。 P79

在名城切奇利雅的街上,我遇到一位牧羊人赶着戴铜铃的羊群沿街边行走。 P80

“现在是结束老鼠时代的时候了,燕子世纪即将开始。 P81

在你走进城门之前,你还是在城外;穿过拱形门洞,你便发觉自己已经在城里了。 P82

那些同城市不可调和的物种都应该被打败,被消灭。 P83

我不想描述不公正的贝莱尼切人如何躺在温泉浴缸香喷喷的水里,花言巧语编造诡计,以主人的目光观看浴室里女奴圆润的肌肤;我想说,正义的人们随时都提防着佞人的监视和打手的围捕,他们凭借说话的方式,特别是引号与括号的发音,方可彼此相认;他们节俭单纯,排除一切复杂阴郁的情绪;他们的饮食俭朴而味美,唤起人们对古老的黄金时代的思念:大米加芹菜的热汤,煮蚕豆,炸嫩菜瓜。 P84

”可汗已经在翻阅地图册里那些在噩梦和咒语中吓人的城市地图:以诺,巴比伦,野胡,布图阿,美妙新世界。 P85

——编注六[3] 系Quinsai的音译,马可·波罗游记称这是一个极富丽的城市,并解释Quinsai一名的意思是“天上之城”。 P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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