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客(著名作家贾平凹的首次”行走”) (行走文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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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人——尤其是自夸于长江流域的纤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撼。 P7

秦腔,就源于西府。 P8

若与那些年长的农民聊起来,他们想象的伟大的共产主义生活,首先便是这五大要素。 P9

每到农闲的夜里,村里就常听到几声锣响:戏班排演开始了。 P10

一出戏排成了,一人传出,全村振奋,扳着指头盼那上演日期。 P11

这类人物多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却十二分忠诚于秦腔,此时便拿了枝条儿,哪里人挤,哪里打去,如凶神恶煞一般。 P12

说穿了,看秦腔不为求新鲜,他们只图过过瘾。 P13

有好多外村的人来提亲说媒,总是就在这个时候进行。 P14

他们一生最崇敬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国家领导人,一是当地的秦腔名角。 P15

这不仅出自生命的本能,更是我文学立身的全部。 P17

在长达数十年的岁月中,商洛人去西安见我,我从来好烟好茶好脸好心地相待,不敢一丝怠慢;商洛人让我办事,我总是满口应允,四蹄跑着尽力而为。 P18

凤楼常近日,鹤梦不离云。 P19

手脚并用着往上爬吧,爬得战战兢兢的,云就赶了来,我是在云里了,没有了惊恐,别人却在下边说我是见首不见尾。 P20

门边靠着的是一把笤帚,那是扫云用的。 P21

我原本拿着棍,准备打狗的,狗是不见,荨麻上却有螫毛,被蜇了胳膊,顿时红肿一片,火烧火燎。 P22

骂这儿地瘦草都生得短,人来得少门前的路也坏了,屋后那十二亩牡丹,全是他早年栽种的。 P23

是树就长在沟里么。 P24

她说:那不是草,燕麦也是麦么。 P25

这是松花。 P26

所幸和尚和乡政府干部都同意,并保证半月内完成,我才慰然离开。 P27

据说孙思邈当年路过这里,坐下来要歇脚,当地山民都跑来求他治病,他就再没走成,从唐朝一直坐到了现在,坐成了一个小庙。 P28

汪汪洋洋九百九十里水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P30

黄昏中平川地里虽不大见孤烟直长的景象,落日在长河里却是异常的圆。 P31

数来数去,组成这街的是四十二间房子,一分为二,北二十一间,南二十一间,北边的斜着而上,南边的斜着而下。 P32

但若查起籍贯,陕西的为白浪大队,河南的为白浪大队,湖北的也为白浪大队,大凡找白浪某某之人,一定需要强调某某省名方可。 P33

湖北人在这里人数最多。 P34

他们是三省之中最富有的公民。 P35

每到一湾,湾里都有人家,江边有洗衣的女人,免不了评头论足,唱起野蛮而优美的歌子,惹得江边女子掷石大骂,他们倒乐得快活,从怀里掏出酒来,大声猜拳,有喝到六成七成,自觉高级干部的轿车也未比柴排平稳,自觉天上神仙也未比他们自在。 P36

一条绳交给国家收购站,钱是赚不了几分,但他们个个心宽体胖,又年高寿长。 P37

票证在这里无用,后门在这里失去环境。 P38

只是可惜他们很少有戏看,陕西人首先搭起戏班子,湖北人也参加,河南人也参加,演秦腔,演豫剧,演汉调。 P39

夏天里,白云常住在那山顶石隙里,一旦漫出来散步,大雨就要到了。 P40

山顶上原来竟是很平的场地;平就是陡的终极,这使我很奇异,推想这种感受,领悟的人又能有多少呢?从山上看下去,县城被层层的山箍着,如一个盆儿,这是往日住在县城里不能想象的,而且城中的楼很小,街极细,行人更觉可笑,那么一点,蠕蠕地动。 P41

自从炸药轰开了这个小盆地西边的牛背梁和东边的烽火台,一条一级公路穿过,再接着一条铁路穿过,又接着修起了一条高速公路,我们村子的地盘就不断地被占用。 P42

我们从村子分涧上涧下,这棵皂角树就长在涧沿上。 P43

寡妇有一个娃,寡妇带着娃就来到了他家。 P44

这皂角树在涧上,村人来打水或洗衣服就容易想起秃子吊死的样子,便把皂角树砍了。 P45

我们从此没有安宁过,经常是县城过来的另一个“造反派”的人来攻打,双方就在盆地东边的烽火台上打了几仗,好像是这个“造反派”的人赢了,结果势力越来越大。 P46

我离开村子的那年,村人把药树挖出来,解成了板,这些板做了桥板就架设在村前的丹江上。 P47

他儿子在西安打工,探病回来就伐倒了楸树。 P48

我们总闻不惯芫荽的怪气味,还是说香椿好,香椿炒鸡蛋是世上最好的吃食。 P49

另一棵在涧上的一块场地上,村长的儿子要盖新院子,村长通融了乡政府,这场地就批给了村长的儿子做庄宅地。 P50

苦楝蛋儿很苦,是一味药,邻村的郎中每年要来捡几次。 P51

树和人在一起时间长了,不是树影响了人,就是人影响了树。 P52

永娃是那年腊八节去世的。 P53

每个村子都是一个姓,多的二十五六家,少的只有三户。 P54

我和几个人就砍过姓许的那家的树。 P55

老叔的棉袄原本是黑粗布的,穿得褪了色,成了灰的,老叔当下脱了棉袄给他,只剩下件单衫子。 P56

猪圈牛棚鸡舍埋了没有再挖,从房子的土石中挖出的四具尸体,用苇卷着停放在那里,而大家在砍他家周围的树,全砍了,把大树解了根做棺材。 P57

其中有一个我对不上号,一问,姓许,哪里的许?条子沟的,说起那次走山,他说听他爹说过,绝了户的是他的三爷家。 P58

沿着池边再往里去。 P59

这妇女我似乎见过,也似乎没见过,她放着三头牛。 P60

今秋里,苞谷刚棒子上挂缨,成群的野猪一夜间全给糟蹋了。 P61

一日,我走到丹江的一个岸口,已经是下午的四点,懒散在一片乱石之中,将鞋儿、袜儿全部脱去,仰身倒下去痴痴地看那天的一个狭长的空白。 P62

“月亮湾渡口。 P63

一家与一家的联系,就是那凿出的石阶路。 P64

这简直是奇迹一般,早晨里,那水雾特别大,先是从江边往上袅袅,接着就化开来,虚幻了江岸的石崖,再往上,那门板一样的南崖壁就看不见了,唯有那石月白亮亮地显出来,似乎已经在移动了。 P65

我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在这个村子里,山坡最上的那一家,有一个漂亮的女子,专卖酒和烟的,但却不开旅社留客。 P66

我却没有睡着,想这些撑排人,在他们的经历中,一定是有着不可描述的艰辛:野兽的侵犯、山林的滚坡、江水的颠簸,还有那风吹雨淋、挨饥受饿……他们是劳力者,生命是在和自然的搏斗中运动。 P67

”“河里的鱼再大,也没有碗里的小鱼好啊,不要脸的来子!”他们互相骂着下到江里了。 P68

月亮还在那里,一个清清白白的上弦。 P69

桥很不起眼,没有水泥制板,没有栏杆,虽是石的,也不是虹形月样的飞拱;仅仅十八个碌碡,砌三个桥墩,上边用木头碎石泥土铺铺垫垫罢了。 P70

木头也没有,只在八里外的下滩里,淤泥中露出一个木桩,掘出来,是当时桥头的那棵老柳。 P71

本来是一面完整的石壁,突然裂出一个缝来;我总疑心这是山的暗道机关,随时会砰然一声合起来。 P73

“她在她娘家好生生给你长着,你罕心的东西,发不了霉的,也不会别人抢着去吃了!馍不吃在笼里放着,你慌着哪个?”另一个就脚踏手拍地笑,嘴里的烟袋杆子上,直往下滴流着口水。 P74

在等我走过河上的一段列石,往一个山嘴后去的时候,回头一看,那三个男人还在那里吃烟。 P75

说是村子,也不过五户人家,集中在河滩中的一个高石台上。 P76

见了我,认出来了,用树棍儿筷子指着饭让我。 P77

光头却从怀里掏出一包皮红布卷儿,打开说:“女子和我一个心的,和她爹吵了三天了,她爹直骂她是‘找汉子找急了!’要当着她在担子上吊肉帘子。 P78

”光头摸着下巴。 P79

“有人吗?”我开始发问,大声咳嗽了一声。 P80

我立即认出这女子就是和光头好的那个,刚才没有看清眉脸,但身段儿是一点不会错的。 P81

我说:“冬天的山上还有木胡梨吗?”“不多见到。 P82

几十年里,我在棣花和西安生活着,也写作着,这条路就反复往返。 P84

我就说:我那腿呢?我那腿呢?感觉我没了腿。 P85

棣花人听说过火车,没见过火车。 P86

他们遗憾的是高速路不能横穿,而谁家狗好奇,钻过铁丝网进去,竟迷糊得只顺着路跑,很快就被轧死了,一摊肉泥粘在路上。 P87

车每每经过秦岭,看山峦苍茫,白云弥漫,就要念那首诗:“啊,给我个杠杆吧,我会撬动地球;给我一棵树吧,我能把山川变成绿洲;只要你愿意嫁我,咱们就繁衍一个民族。 P88

这棵树现在还长着,年年我总是看它一次,死去的枝柯变得僵硬,新生的梢条软和如柳。 P89

我唱着它的时候,唱不出声的常常是想到了夸父追日渴死在去海的路上的悲壮。 P90

这不是正规的演艺人,他们是工余后的娱乐,有人演,就有人看,演和看宣泄的都是一种自豪,生命里涌动的是一种历史的追忆,所以你也明白了街头饭馆里的餐具,碗是那么粗的瓷,大得称之为海碗。 P91

清晨的菜市场上,你会见到托着豆腐,三个两个地立在那里谈论着国内的新闻。 P92

我说,你信步在城里走走吧,钟楼已没钟,晨时你能听见的是天音;鼓楼已没鼓,暮时你能听见的是地声;再倘若你是搞政治的,你往城东去看秦兵马俑;你是搞艺术的,你往城西去看霍去病墓前石雕。 P93

路灯就藏在树中,远看隐隐约约,羞涩像云中半露的明月,近看光芒成束,乍长乍短在绿缝里激射。 P94

楼下的房子,没有一间不阴暗,楼上的房子,没有一间不裂缝;白天人人在巷里忙活,夜里就到每一个门窗去,门窗杂乱无章,却谁也不曾走错过。 P95

一直到了夜阑,大酣的、低谈的、坐的、躺的,横七竖八,如到了青岛的海滩。 P96

逢着一个好日头,家家就忙着打水洗衣,木盆都放在门口,女的揉,男的投,花花彩彩的衣服全在楼窗前用竹竿挑起,层层叠叠,如办展销。 P97

谁家娶媳妇,鞭炮一响,两边楼上楼下伸头去看,乐事的剪一把彩纸屑,撒下新郎新娘一头喜,夜里去看闹新房,吃一颗喜糖,说十句吉祥。 P98

黄昏来了,巷中就一派悠闲:老头去喂鸟儿,小伙去养鱼,女人最喜育花。 P99

新世纪之初,江的北岸大兴土木,再建芙蓉园,辟地九百九十九亩,水阔三百三十三亩,建筑面积近五万平方米,创意之新,做工之良,叹为观止。 P100

抱鸭出谷,拣一奇石歇息,盯一处妙地,思想此间可起小楼,驯鹿招鹤,指月评鱼。 P101

”几千年来,中国从未像当今如此渴望强盛,人民从未像当今渴望生活得从容优雅。 P102

我叫它是石滩。 P103

但是,几年过去了,做人的艰难,处世的艰难,我才知道我是多么的孱弱!孱弱者却不肯溺沉;留给我的,便只有那无穷无尽的忧伤了。 P104

终有一日,我坐在这石滩上,看这一河石头,或高,或低,或聚,或散,或急,或缓,立立卧卧,平平仄仄,蓦地看出这不是一首流动的音乐吗?它虽然无声,却似乎充满了音响,充满了节奏,充满了和谐。 P105

一到华阴,远远就看见华山了,矗立群山之上,半截在云里裹着,似露非露,像罩了一层神光灵气。 P107

用手去抠,草不能抠起,手却染成浅绿。 P108

”他有些疑惑了:“你这是怎么啦?三次上华山,都半途而归?”我说:“这就蛮够兴趣了。 P109

这里春夏秋冬,四季分明,风花雪月,变化丰富。 P111

月光也清凉,大家聊起来,立即熟了,一个说:难得一个夏天这么凉的月光!一个说:何不去打些酒喝?便去一家夜店灌了酒,席地而喝。 P112

夜里和旅客睡在一个大炕上,舒服得脚手大字摆开,如躺在热水盆里。 P113

使人禁不住设想:如果有学生在校门跌上一跤,便会一连串跟头下去直落到深深的河水中去了。 P114

似乎在这里,走了一个人,城就空了许多,来了一个人,城就挤了许多,但人和人是友善的,因为谁也知道谁的祖宗三代,谁也有用得着谁的时候,或许细数起来,都是些转弯抹角的亲戚;地域的限制,生存的需要,使他们只能团结而不能分散了。 P115

在米脂县南的杏子村里,黎明的时候,我去河里洗脸,听到有人唱这支小调……歌唱的,是一位村姑。 P116

少女们来洗衣,一块石板,是她们的一席福地。 P117

天天听见门外树上的喜鹊叫,她走出来,却是他在用石打那鸟儿。 P118

茅草在动着,羊鞭插在那里,是他们的卫兵。 P119

棚舍门前,差不多设有小桌矮凳;白日摆出来,夜里收回去。 P120

东川里河畔,原是作机场用的,如今机场迁移了,还留下条道路来,人们喜欢的是那水泥道两边的小路,草萋萋的,一尺来高,夹出的路面平而干净无尘,蚂蚱常常从脚下溅起,逗人情性,走十里八里,脚腿不会打硬了。 P121

一口小锅,既烧粉丝汤,也煮羊肉面;现吃现下。 P122

”这是一对亲家,在街市上相遇了,拉扯着。 P123

天放晴的时候,湖泊纹丝不动,绿得隐隐透蓝;逢着刮风下雨了,满山就温柔地拂动,绿深起来,碧碧的、青青的,末了,似乎愈晶莹了,在这黄褐褐的世界里,像一颗偌大的绿宝石,灿灿地要映照出一切。 P124

它奋命地向上长着,但终没有山上的一棵草高,于是,寄希望于后代,枝头累累的,都是些柏籽。 P125

屈柏:如弓一样俯在地上,背上暴露着一个接一个的疙瘩,似人的脊骨,身下却裂开来,是蚂蚁的天国。 P126

虽然比别人长得慢,浑身却成了油心,摸摸粘手,敲之丁丁,投一块石子砸去,立即反弹回来,身上不留一点儿痕迹。 P127

想:地理居势或许重要,但毕竟是太偏远、太荒僻,隔南北飞雁,过日月东西,实在不足为游览胜地了。 P129

岸仄极陡极,屋基就沿岸壁而筑,那么高的,那么高的,似乎一扶摇冲上,顶上就有了一个小阁子木楼。 P130

最是有趣的,在人稠处,脚步儿正踟蹰,忽有人大叫:“让路,让路,油过来了!”前边人赶忙缩身闪开,回头看时,并未有油,只是那些背了龙须草的人;知道上当,待要报复,那卖草者却回头一笑,报以原谅,早走过去了。 P131

间或两边房相峙而起,檐角相错,如过走廊;间或却一边屋的前基高如城垛,一边屋的后墙矮如座椅,可以细细看那屋顶上的石板瓦了,黑油油的,摸摸有皮肤的腻滑。 P132

不禁惊骇失声:走了半天,原来并未进城?!个个面面相觑,随之就击掌叫绝,想那城中不知又有何等景象!便小跑入了城门,回头看那来路,已不见石阶,唯满山坡屋顶,石板片片,太阳下一片灿灿亮光。 P133

最后终到了北坡,方见地面平坦,公路通达,高楼幢幢,正是新扩建的地面,模样与别的县城一般。 P134

1994年初夏我到那里,为的是山的名字好,没想到山上的月亮出来笸篮大的,红了一片梢林,软和软和地像要流汤水,赶紧拍摄,照片洗出来,月亮却小得可怜,是个白点,至今不明白什么原因。 P135

屋角有虫鸣,崖头上有野鸽扑啦,也有什么兽叫,松鼠在咬松果,松果落下来发着绵软的响。 P136

坳边山石如蹲如卧,堆砌隆起,万般姿态像人工精心设计了似的。 P138

游张良庙时,夜宿在镇上,与作坊一老者谈起,他说:“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稀罕的,只有这拐杖。 P139

这次从榆林去,一路经过方塌、王家砭,川道开阔,地势平坦,又不解了佳县有的是好地方,怎么县城一定要向东,东到黄河岸边的石山上?到了佳县,城貌虽有改观,但也只是多了几处高楼,楼面有了瓷贴,更觉得路基石砌得特高,街道越发逼仄,几乎所有的坎坎畔畔,没有树,都挤着屋舍,屋舍长短宽窄不等,随势赋形,却一律出门就爬磴道,窗外便是峡谷。 P140

怎样的生存环境就有怎样的生存经验,岩石缝里的野荆根须如爪,质地坚硬,枝叶稀少,在风里发出金属般的颤响。 P141

就发生了一起事故,在收费站的通道里,一辆小车紧随着一辆油车,可能是随得太紧,又按了几声喇叭,油车司机就不耐烦了,猛地把车往后一倒,小车的车前盖立即就张开了来。 P142

是佳县县城先于白云观修建,还是修建县城的时候同时修建了白云观,我没有查阅资料,不敢妄说,但我相信白云观是一直在保护和安慰着佳县县城,佳县县城之所以一直没有搬迁,恐怕也缘于白云观。 P143

沿途右面都是悬崖峭壁,藤萝侧挂,危石历历,但到一处,山弯环拱左右,而正中突出一崖,就在那孤峻如削的崖头上垂下一条磴道。 P144

记得上次来时,正逢庙会,秦晋蒙宁香客云集,满山人群塞道,诸庙香火腾空。 P145

神灵是人类创造出米的,神灵又产生了无比的奇异,人便一辈一辈敬奉和供养,给了人生生不息的隐忍和坚强。 P146

想起甘肃的崆峒山上有悬天洞,历史上凡是有大贵人去,洞里必有水出。 P147

那些贫穷苦愁的人来这里,他们的人生积累了太多的痛苦,需要带着明日的希望来生活,烧一炷高香,抽一个好签,其生命的干瘪的种子就又发芽了。 P148

先还觉得有趣,慢慢便十分无聊,车上人差不多都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去了。 P150

村庄也多起来了,全簇在山根,身后的石层,一道一道脉络,舒长而起伏,像是海的曲线,沉浮着山村人家。 P151

县城不大,却依半山而筑,黑黝黝的一圈城墙,一色石板堆成,使人沉重而隐隐逼迫着一股寒气。 P152

色也多彩,青、黄、绿、蓝、紫。 P153

结果,游击队并没有垮掉,反倒又一批石匠参加了游击队……老人说着,慷慨而激奋,末了就又低头刻起碑文了,那一笔一画,入石三分。 P154

但我仍继续北上;三边,这是个多么逗人神思的神秘的地方啊。 P155

有村子就有饭店,除了羊肉还是羊肉,常瞧见有人捧了一个煮熟的羊头啃得嘴上是油,脸上是油。 P156

两边渐渐有了屋舍,虽也是火柴匣子的形状,但毕竟清洁可爱,门窗直对屋顶,更为讲究,格棂漆蓝,贴纸黄、红、绿、白,上有窗花,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千姿百态;窗子是房子的眼,透眼一看,主人的家境、主人的心境便楚楚了然了。 P157

走到十字街心,人头攒涌,路塞而不能前行,原来一家戏院正散了戏,问声:“什么戏?”答曰:“秦腔。 P158

但那石头已不是坚硬的青色,而是赤褐,脚踢便松散,像未烧熟的砖坯。 P159

早上,草原日出,比海上日出更为可观,直奔红日驶去,偶一侧头,便见蜿蜒长城,长城那边,沙丘连绵,免不了感叹:难得一道长城,昔日挡敌寇,今日拒风沙。 P160

遥想那大城市的公园,一张石凳紧坐三对恋人,话不敢高说,笑不敢放纵,那情,那景,如何有这里的浪漫情趣呢?我一时激动,使劲蹬动车子,驶到了莽草中的一个平坝子上,坝子上草是浅了,但绿却来得嫩,花也开得艳,实在是一个天然的大足球场,又想起大城市为了办足球场,移土填面,松地植草,原来是那么的可怜而可笑了。 P161

嚼之, 甜赛甘蔗。 P162

一把蒿守住一抔土,渐渐便成了一个小包,均匀得像种的菜蔬。 P163

三天过后,我们又信步走到一个镇落里,这个镇落显得很大,有回民,有汉民,分两片屋舍:一处汉民,建筑分散中但有联络;一处回民,建筑对仗里却见变化。 P164

还有那骡马市上,千头万头高脚牲口,黄乎乎、黑压压偌大一片,蒙民在这里最为荣耀,骡马全头戴红缨,脖系铃铛,背披红毡,人声喧嚣,骡马鸣叫,气浪浮动得几里外便可听见。 P165

如今烽火台没有了狼烟传递,但每一座台下,都住了人家,牛羊互往,亲戚走动。 P166

二胡的清韵又勾起了我思亲的幽情,仰望天上明月,不知今夜亲人们如何思念着我,可他们哪会知道今夕我在这里是这么欢乐啊!一时情起,书下一信,告诉说:明日我又要继续往北而去,只盼望什么时候了,我要和我的亲人、更多的朋友能一块再走走三边,那该又是何等美事呢。 P167

天上是指纹形的云,地上是指纹形的田,它们平行着,中间是一轮太阳;光芒把任何地方也照得见了,一切都亮亮堂堂。 P168

一座山和一座山,一个村和一个村,就是这么被无数的网罩起来了。 P169

这是最懂得了贫困,才表现着极大的丰富吗?是因为最懂得了干旱,那糖汁一样的水分才凝固在枝头吗?冬天里,逢个好日头,吃早饭的时候,村里人就都圪蹴在窗前石碾盘上,呼呼噜噜吃饭了。 P170

后边,是一头肥嘟嘟的毛驴,耸着耳朵,喷着响鼻,额头上,脖子上,红红绿绿系满彩绸。 P171

就在她去后洼洼拔萝卜的时候,那后生却赶回来,坐在窑里吃饭,说一声:“这面怎么没味?”回道:“我们胳膊没劲,巧巧不在。 P172

饭是除了羊肉、荞面,就是黄澄澄的小米;小米稀作米汤,稠作干饭,吃罢饭,坐下来,大人小孩立即就熟了。 P173

后山是车路,远而弯曲迂回不能通行大车,只有坐小车的人走。 P174

树记以松为主,兼生杂木。 P175

而仰观面前的石崖上,无坎无草,却突兀兀生就一树,凝黑的根为了寻找吸趴的方位,在石崖上来回上下盘绕,形如肿瘤,最后斜长而去,实在是一面绝妙的腾飞的龙的浮雕。 P176

这是一个柳的湖。 P178

恐怕圆是满的象征吧,这湖给人的情感也是满的。 P179

亏得一条玉溪河,坦坦地,又是成心地冲刷,使它裸露了形骸。 P180

又分流出来,从板石上流下,扯得匀匀的,看去如滚珠一样,一颗一颗洒落下来。 P181

敦煌要和上海比,或许高度已在上海几百层楼顶,但往柳园,却成了煤井里的坑道,两条公路犹如坑道里的两条铁轨。 P182

镇子很小,但车站很大,其实车站就是镇子,有商店,有饭店,有旅店,职工就是居民,居民不多,是游客的十分之一。 P183

无遮无掩的太阳,笨重地、迟缓地,从东天滚向西天,任何的存在,飞在空中的,爬在地上的,甚至一棵骆驼草、一个卵石,想要看它,它什么却也不让看清。 P184

一切都是无言的,骆驼默默行去,沙蒿、红沙菜、金刚草,那裹在一片尖刺中一颗一颗沙粒般的叶子,是戈壁沙漠的绿,更是一切草食动物的生命的追逐。 P185

这里曾经是唐朝花雨丝绸之通道吗?这里曾经是刀光血影杀声吞天的古战场吗?眼前只是白沙,还是白沙。 P186

睡眠在这里是些什么人呢?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睡眠在这里?他们不知道。 P187

因为它已经鄙夷了轻浮,娇容媚花在这里注销了户口;它已经反感起自大,空间之树在这里失却了位置。 P188

八月天里,太阳悬在地平线上,大得像个铜锣。 P189

这是沙山之形啊。 P190

这是沙山之远景啊。 P191

天上的月有阴晴圆缺之变化,沙月却有明净和碧清,时令节气有春夏秋冬之交替,沙山却只有漫下、耸起和自鸣。 P192

一进入陇东高原,渐渐就清寂了,尤其过了会宁,车沿着苦丁河在千万个峁塬沟岭间弯来拐去,路上没有麦客,田里也没有麦子,甚至连一点绿的颜色都没有。 P194

小巷里一群人拥挤着在一个水龙头下接水,似乎是有人插队,引起众怒,铝盆被踢出来咣啷啷在路道上滚。 P195

“往这儿看!”一个声音在说,我脸唰地红起来,扭过脖子,才发现这声音并不是在说我,而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脖子上架了小儿就在我前面走。 P196

在走过的沟沟岔岔里,没有一块不是梯田的,且都是外高内低、挖着蓄水的塘,进入大的小的村庄,场畔有引水渠,巷道里有引水渠,分别通往人家门口的水窖。 P197

我出身于乡下,这几十年里也不知走过了多少村庄,但我从未见过像通渭人的农舍收拾得这么整洁,他们的房子有砖墙瓦顶的,更多的还是泥抹的土屋,但农具放的是地方,柴草放的是地方,连楔在墙上的木橛也似乎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P198

有好几次饭时我经过村庄的巷道,两边门口蹲着吃饭的老老少少全站起来招呼,我当然是要吃那么一个蒸熟的洋芋的,蘸着盐巴和他们说几句天气和收成,总能听到说谁家的门风好,出了孝子。 P199

县长说,通渭人爱字成风,写字也成风,仅现在成为全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的人数,通渭是全省第一,而成为省书协会员的人数,在省内各县中通渭又是第一。 P200

我已经写烦了,再不敢待在宾馆,去朋友家玩到半夜回来,房间门口还是站着五六个人,我说我不写字了,他们说他们坚决不向我索字,只是想看看我怎么写字。 P201

”这天下午,一场雨就哗哗地降临了。 P202

玻璃上还未生出白雾,看得见那水泥街石上斑斑驳驳的白色和黑色,如日光下飘过的云影。 P203

他的胸前始终有一团热气,白乳色的,像一个不即不离的球。 P204

孩子看了母亲一下,继续走,又踩了带儿,步伐又乱了,母亲咕哝着什么,弯腰系带儿,这时身子就出了玻璃,后腰处系着红腰带结就拖拉在地上。 P205

于是,各界俊才名人,每年就度夏避暑而来,很是热热闹闹的了。 P207

一天到山岔里去写生,已经是黄昏了,转到那条沟,突然就吓倒了:远远的地方,爬着、卧着、立着、仄着一堆飞禽走兽!但那些动物并未走散,甚至动也不动,他定睛看时,不禁哑然失笑了,原来这竟是那堆树根。 P208

这是我在唱秦腔。 P210

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生命里或许有着贫贱的基因吧,我喜欢着这几块地方,陕西韩城、合阳、朝邑一带曾无数次去过,运城、临汾走过了三次,陇右也是去过的,遗憾的只是在天水附近,而天水再往北,仅仅为别的事专程到过一县。 P211

一切都收拾停当了,我为“行走”二字笑了。 P212

他是一个路灯杆接着一个路灯杆地踢,最后可能是踢疼了脚,坐在地上,任凭我们的车怎样按喇叭他也不起。 P213

村庄里有狗咬,一条狗咬了,全村庄所有的狗都在咬,轰轰隆隆,如雷滚过。 P214

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怎么就有了三间瓦房?一垒六个旧轮胎放在那里,提示着这是为过往车辆补胎充气的。 P215

想进一些人家里去,看看是不是一进屋门就是大炕,可差不多的院门都挂了锁,即便没锁的,又全关着,怎么拍门环也不见开。 P216

小女娃没有笑,我们倒笑了,问这村里怎么没人呀?她说:是人少了,年轻的都到城里讨生活了,还有老人娃娃们呀!我说:院门都锁着或关着,叫着也没人开。 P217

尤其是厨房,剩下的一棵葱,切成段儿放在盘子里,油瓶在木橱子上挂着,洗了的碗一个一个反扣着在桌板上,还苫了白布。 P218

但是,我去过江浙的农村,那里已经没一点农村的影子了,即使在陕西,经过十村九庄再也看不到一头牛了,而在这里,农具还这么多,牲畜还这么多,农事保持得如此的完整和有秩序!但我也明白我所认同的这种状态代表了落后和贫穷,只能改变它,甚至消亡它,才是中国农村走向富强的出路啊。 P219

车是四个轮子上一面大的木板,没帮没栏,前边横着一根长杠,两头牛,牛都老了,头大身子短。 P220

我们的车在人窝里挪不动,喇叭响着,有人让路,有人就是不让。 P221

可把镜头对准了另一个人,那人说:不要拍!我们就不拍了。 P222

歌手也是唱花儿有瘾,也是歌手生来是人来疯,人多一起哄,就唱起来了。 P223

感到不解的是:黄土高原上水土容易流失,这土崖怎么几百年不曾坍塌?那么险峻的,路细得像甩上去的绳,咋能就在上边造了庙?朋友说他去过陕北佳县的白云观,也是造在山顶上,当地人讲,建造的时候砖瓦人运不上去,让羊运,把各村的羊都吆来,一只羊身上捆两块砖或四叶瓦,羊就轻而易举地把砖瓦驮上山了。 P224

老汉说:娃娃都刻苦,庙里神也灵。 P225

朋友悄声问我:那马和驴的孩子是啥?我说:是骡子!第五天的那个中午,本来可以在一个有桥的镇子上吃饭,司机说到下一个村子吃饭吧,但再没遇到村子,大家就饥肠辘辘,看太阳像一摊蛋饼贴在天上,蛋饼掉下来多好,而蛋饼似乎一直在对面那条梁的上空,即便能掉下来,也掉不到我们这边来。 P226

我一时没醒开她的话,问是政府禁止放羊了?她说是不让放了,都圈养的。 P227

而定西的冬天里太阳是最好的东西,怎样能把太阳留在自家呢?太阳灶就在家家的院子里安装了。 P228

而三里五里,甚或十里的某一个沟底有了一眼泉,泉边都修个龙王庙,水细得像小孩在尿,来接水的桶、盆、缸、壶每天排十几米长的队。 P229

主人说下雨时收了水到窖后,水是灰的浊的,要沉淀了,捞去水面上的树叶草末、鸡屎羊粪,这水就可以常年饮用了。 P230

完工了的水窖都要在窖上盖个小水房,安置龙王神龛。 P231

多少年里都没见到过这种水磨坊了,水磨坊里的一切陈设使我回忆起了我少年时在故乡当磨倌的情景。 P232

小屋三年前着了火,屋顶坍了,现在上面苫了柴草还继续住。 P233

我突然想,我们现在说起孔子的时代,认为孔子的时代不错吧,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可孔子在当时也哀叹世风日下,要复周礼;而且,伯夷叔齐就是商末周初人,伯夷叔齐竟然也在说:今天下暗,周德衰。 P234

这里的土地里没有什么矿藏,长庄稼不行,长果蔬不行,农民的日常花销,比如油盐酱醋,比如针头线脑,比如买种子买农药、盖房、给儿子娶媳妇、送终老人,比如供孩子上学呀,一家大小生病进医院呀,除了出外打工赚钱外,如果在家里,那就得种当归。 P235

却接了,别在耳朵上。 P236

我在面馆里见到一个老人,有八十岁吧,他正吃一碗捞面,面前放着一碟盐,夹一筷子面就在盐碟上蘸一下。 P237

街巷驼铃声、马蹄声、叫卖声、弹唱声,不绝于耳。 P238

定西的房子,讲究“两檐水”。 P239

在福建的一个山村,我见过一棵榕树发展成了一片子小树林的景观。 P240

事后,村人都在议论,有说是电褥子出了毛病引起火灾的,有说是他吃烟引起火灾的,有说他是不想活了把房子点着烧死自己的。 P241

他们依然讲究着村子的风水,当得知那些城里来的文物贩子谋算着村口的大石狮,就组织人手,日夜巡査,严加提防。 P242

村口的磨子才大?风水哈。 P243

现在,定西还有一个村子的草房子,那又是什么景象呢?我说:是吗,那去看看。 P244

他真的是在熬茶,茶叶是发黑的花茶,泡得涨出了小瓷缸,但还在咕嘟嘟响。 P245

地很湿,也很滑,到处乱石和杂草中间,尽是牛粪,我们跳跃着走过去,还是每人的鞋上都踩上了。 P246

我说:笑啥哩?她们说:笑你哩。 P247

过道里,突然有了咋呼声,是小吴在和什么人说话了:啊王主任!啊你怎么在这儿,几时来的?来几天了,陪人下来的。 P248

顺着一条沟往里走,沟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满是蒿、艾、蕨、荆,全部枯萎,发着黑色,像石头上经年的苔。 P249

问:这就是?渭河就生在这儿?!答:是三眼泉,泉还得往里走,但走不进去。 P250

吐一口烟,天上有一片云,再吐再有,一时浓云密布,大雨滂沱。 P251

土豆是定西的主要食物,又如此好吃,这是有原因的:一是这里的日照时间长,缺水,自然环境决定了它的质量。 P252

他说定西人出门,习惯要带些土豆的,万一走到什么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可以就地烧土豆吃了。 P253

当改革开放几十年后,中国绝大多地区从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都发生了变化,江南一带以商业的繁荣已看不出城乡差别,陕北也因油田煤矿而迅速富裕,定西,生存却依然主要靠土豆。 P254

这个镇子是我这次出行见到的最大镇子,五百户,两千多人口,巷道很深,而且有几条。 P255

现在村子里有两项指标是全县最高的,一是学生多,几乎一半人家出过大学生,毕业了都在兰州、天水和县上工作;二是搞翻砂的人多,东头三家,西头四家,北头两家,南头还有五六家,主要是造锅,造火盆,最大的锅能做二百人的饭。 P256

村长家的院子更大,他既种药材又搞翻砂,台阶上堆了几大堆挖出的当归和黄芪,而翻砂的工人就雇了四五个,一个在清理销铜锅,两个在修整着锅坯,一个在那儿砸炭末,一个在把炭末水往晾干的锅坯上涂,无论我们吃饭或者说话,他们全不理会,安静地干自己的活。 P257

想上去看看,但上山的路却都在后边,就进沟往里走。 P258

那头公驴被拉出了棚,它并不知道它将要死,见院子里突然有了许多人,说说笑笑的热闹,还高兴地喊了一下。 P259

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人们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地上已经有了一根肉棍,肉棍在蹦跶着。 P260

这篇文章是汪玉平、裴小鹏写的,我在此有删减地抄录如下。 P261

从堡子里看到敌人在做晚饭,估计晚饭后敌人就来进攻,堡头们也吩咐各家各户赶快做饭。 P262

一时间枪声不断,炮声轰鸣。 P263

到了太阳一竿高的时候,敌人全都离开村子,并没有走昨天的路从裴家沟口进入,而是从左侧的红崖沟进入,绕到堡后的腊山嘴,准备从背后向堡子攻击。 P264

堡头裴殿瑞的父亲被敌人绑在庙里柱子上,身上浇上油,被活活烧死。 P265

忽然打来一炮,坐中间的我没事,两边的两个嫂子一声没吭倒在炕上死了。 P266

现在,在整个中国的版图上,定西可以说是安定的,安定得似乎让人忘记了它,忘记了它曾经不安定。 P267

原来,他们还特讲究书画家的德行、职位和相貌的,德行高的有职位的身体端正健康的书画家作品挂在上房中堂,那要在大年初一的早晨给上香的。 P268

便埋怨儿媳妇邋遢,屋子这么脏的,让客人咋待呀?!又说宝卷,啊,宝卷原来是一些旧书!在我的经验里,“文革”期间人们要把毛主席的著作放在中堂的柜盖上的,莫非这里还依旧着那时的规矩?我说:宝卷?是毛主席的红宝书吗?老太太说:我不认得字。 P269

去县城了?死了!噢。 P270

问了土地神是如何安放在那下边的,他们告诉说:挖一个坑,坑里埋个罐子,罐子里有五色粮食,粮食里有个石刻的或木雕的土地神像,然后封好,地面上做个标志,这土地神就护了。 P271

进入洞后,在洞底又发现了一木棺,吓得没敢打开。 P272

后又去拜见了一位文化馆的退休干部,从他口中得知,仅漳县在山洞里发现的宝卷就有四十余部,都是新中国成立后,尤其是“文化大革命”中群众偷偷保蔵的。 P273

一打问,才知道这些老年人常年来喝,喝上了瘾。 P274

偶尔见有人骑在毛驴上,驴很小,人却高大,两只脚几乎就撒拉在地上,但他表情庄重,见我们停了车给他拍照,竟不说一句话,也不笑。 P275

这里的黄土梁和所有的黄土梁一样,起起伏伏,能望到天边,一个大转弯后,车停在了偌大的土场上,小吴说:到山顶了!这是山顶?我疑惑不已,山顶怎么和黄土梁连在一起?贵清山原来仅是梁塬的沟壑吗?但定西任何地方的沟壑都是土层,这里却是石质,从谷底往上看着全是奇峰林立,嵯峨险峻啊!这时候我才明白,世上有的东西是测高的,有的东西是探深,山可以在地面上往天空长,山也可以从谷下往地面长。 P276

好的是进了一道长廊,廊栏护着,这就到了中峰。 P277

过了桥到庙上,庙墙就齐着峰沿,峰沿上长满了树,一直手抱着树绕着庙下的一个斜道到了庙后边,小吴说从这儿还可以直下到峡谷里,峡谷里有神笔峰,你想不想看?我当然想看,但小吴又说从这里下去要过转树砱,即一棵大树立在路上,必须抱着树转一圈方能下去,我立即不敢下了,说还是从原路回到谷底再进峡里看神笔峰吧。 P278

最后,我们下到峡谷去看神笔峰。 P279

那来了贵清山呢?定西有贵清,清贵乃定西。 P280

那日的太阳极好,红得眼睛也难以睁开,喉咙冒烟,嘴唇干裂,浑身的皮也明显地觉得发紧。 P281

艰艰难难地赶到塔中,风沙大得车门推不开,迎接我们的工人已都穿着棉大衣,谁也不敢张嘴,张嘴一口沙。 P282

不论是筑路、钻井,还是修房和运输,生产体制已经与世界接轨,机械和工艺是世界一流,效益当然也是高效益。 P283

这些年轻人给我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从沙漠回来后,当我们在繁华的城市坐着小车,就每每想起了他们。 P284

他自始至终在塔指,大漠中的每一口井台上都流过他的血汗。 P285

写毕字,晚上躺下,眼前总还是这些石油人的一张张黑红的面孔。 P286

胡杨林如一个远古战场的遗迹,悲壮得使我们要哭。 P287

看大漠却并无烟尘,太阳照着,正空空洞洞地晴。 P288

风突然停息了,但立即远远的地方出现了浩渺的海水,而且快极快极地漫延了过来,我惊慌爬上驼峰,水终没有到眼前。 P289

它东窜至何处,不可得知,东边的天挡住了漫天的视线;车扭头往西,依山根下公路行驶,那火焰的山石就一会低了,一会高了,连绵不绝,似乎是向导我们走向火的极致去。 P290

我的祖先,那个秦嬴政,在他的生前是曾经焚书坑儒过的,但居山高为秦城,秦城已坏,凿池深为秦坑,自坑其国,江海可以涸竭,乾坤可以倾侧,唯斯文用之不息,如今,他的后人如我者,却千里迢迢来拜孔子了。 P292

那时我歌颂过这种食品,正是吃这种食品产生了包括穆罕默德在内的多少伟人!而山东也是吃大饼的,葱卷大饼,就也产生了孔子这样的圣人吗?古书上也讲,泰山在中原独高,所以生孔子。 P293

但看看孔子的身世,他的生前凄凄惶惶的形状,又让我们文人感到一份心酸。 P294

孔子是这样,秦嬴政是这样,毛泽东也是这样。 P295

杜甫讲:登泰山而一览众山小。 P296

孔子身后是颜回等二十人,四人手捧简册,而子路头有雄鸡,可能是子路生性喜辩爱斗的吧。 P297

先有了道山,再有了太清宫;来太清宫修行的就非常多,有人,也有树,树比人多。 P298

而院墙之外,小路拐弯处,那些树就不严肃了,枝条拉扯,藤蔓纠结,蝉也在其中嘶鸣,只待着宫里的钟声一响,才安静下来。 P299

为了这一天的会见,我等待了三十七个春秋。 P300

间或,格纹某一处便衍化开来,是从下往上翻,但绝不扬波溅沫,只是像一朵铜黄的牡丹在缓缓地开绽。 P301

峡峰多为锯齿形了,且差不多峰起双层,里层的峰与外层的峰错位互补了,想,若站在外层峰上下视船行,一定是前峰见船首,后峰见船尾了。 P302

一阴一阳,相得益彰,煌煌圆满,山为之而直上若塔,水为之乃远源长流,大美无言地存留在天地间了。 P303

一边是数百米高的黄土峡壁如暮云堆积,一边是大水走泥,稠铜滥漫;天老地荒,世事沧桑,你能不为自己的生命存在而锐声呐喊吗?如果能在这里多待上些日子,黎明早起就可以饱览黄河之水为什么是“天上来”,天近傍晚又可领略长河落日是如何的圆。 P304

凤当然是虚幻的动物,人的身上怎么能有着凤骨呢?但我却觉得捏骨师说得好,花红天染,萤光自照,你的高傲引动着众多的追逐,你的冷艳却又使一切邪念止步,你应该是凤的托变。 P305

”她站起来了,长得多么干净的尼姑,阳光下却对我瘪了一下嘴。 P306

来灵山寺的时候,经过了洛河,《洛神赋》的诗句便涌上心头,一时便想:甄妃是像你那么个模样吗?现在又想起了你,你是否也是想到了我而以云来昭示呢?如果真是这样,我将水带回去,你会高兴吗?我这么想着,心里就生了怯意,你知道我是很卑怯的,有多少人在歌颂你,送你奇珍异宝,你都是淡漠地一笑,咱们在一起吃饭,你吃得那么少,而我见什么都吃,你说过什么都能吃的人一定是平庸之辈,当一个平庸人给你送去了水,你能相信这是凤岭下的醴泉吗?“怎么,是给我带的吗?”你或许这么说,笑纳了,却将水倒进盆里,把陶瓶退还了我。 P307

“这乞丐疯了!”有人在说。 P308

我立即将它买下。 P309

逆清流上数十里,两岸青峰相挤,电杆平撑,似要随时作缝合状。 P310

此话流传甚广,我小的时候就记在心里,虽是警戒之言,但四川究竟如何美,美得如何,却从此暗暗地逗着我的好奇。 P311

外地来客,一到此地,一身征尘,吃到鲜橘,是在告诉着愈是好的愈是不易得到的道理啊!走近市内,已是黄昏时分,天没有朗晴,夕阳看不到,云也看不到,一尽儿蒙蒙的灰白。 P312

街巷并不像天津那么曲折,但常常不辨了归途。 P313

在成都待了几日,我早早晚晚都在茶馆泡着,喝着茶,听着身边的一片清淡,那音调十分中听,这么一杯喝下,清香在口,音乐在耳,一时心胸污浊,一洗而净,乐而不可言状也。 P314

出了门,醉了八成。 P315

石板路是潮潮的了。 P316

在寺里烧过香了,沿寺前的小路往右走,涉过小溪,前面就是一个深坳。 P318

我就站住不动,让花雨淋着。 P319

路面虽然平整,但很窄,一有会车,来的就紧靠了凿出的崖壁,去的则往边,再往边,轮胎刚刚压在路沿的石条上,还一颠一颠的。 P320

说雄,它不是多雄,却险得让我心惊肉跳。 P321

门口里一个妇女抱着小孩,母子也是默然。 P322

桥有千座,石拱的、石条的、木板的,孔也是单孔双孔和多孔,才驻脚在最古老的栗木板桥头,说那栗木质如石料,那垂柳苍枝如龙蟠,便瞧见河边的浅水里活动着一只小瑞兽,忙趋身近去,是一面石板上有着瑞兽的浮雕。 P323

木府土司从那时起就建设城市,但偏不修城墙,认为木字四周有墙便是困字,怕影响木家的兴旺发展。 P324

昨天下午在进城的路我是看见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腰已经弯得厉害,却仍是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高高装着杂物,背篓的宽背带斜系在肩上,因为太重,一只手紧紧抓住背带,但她的脚步很稳。 P325

我连声叫好,掏钱把蛙盘买下了。 P326

可惜观看的游客太多,演出厅里连过道都挤满了人,我们不可能去台上和老东巴见面。 P327

丽江离西安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但在丽江的两夜一日中总恍惚我并未离开西安,或者我就在西安。 P328

这天,我正在大观楼上读天下第一长联,忽闻一串笑声,尖锐清脆,音调异常,低头看时,窗外波光浩渺,画船往复,未见什么倩影。 P329

我伏在窗台上,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女子的背影,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一定得到西双版纳去,明日就去。 P330

家里人都忙着他们的营生,我便往河上钓几尾鱼了,往田畦里拔几棵菜了,然后空着无事,就坐在窗前看起山来。 P331

但我失望了,终未看出什么规律。 P332

滚着滚着,满世界都白茫茫一片了,偶尔就露出山顶,林木蒙蒙地细腻了,温柔了,脉脉地有着情味。 P333

我总恨没有一架飞机,能使我从高空看下去山是什么样子。 P334

”妇人笑了:“没有别的比喻吗?”平凹说:“是墓碑。 P335

妇人问:“为何长叹?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平凹说:“上帝造设的一切,不能如此庸俗赏玩。 P336

再就张着口从窗棂往外看,看到的并不是北方的丝丝缕缕的热气;光脚一片,又似乎光已不存在的难受却是烤炙一般。 P337

人对于无法征服的东西而转入无限崇拜,这就是具体的南宁吧。 P338

你捡一把,又捡一把,从此南宁的太阳的记忆就长生陪伴你了。 P339

如今想起,当时怎么就一口应邀了呢?神差鬼使,令我也几多迷惑,梦境般的,突然就身在桂林了!人生有许多说不透的事体,但冥冥的世界里,肯定是有着招魂的神秘,我不知道我已经等待着来桂林有多少个年年月月,而桂林等待我又已经是多少个长长久久呢?走到任何地方,我都有记录感受的习惯,但是面对桂林每一山一水,我却毫无笔下的才能,周身的细胞都在活动,千思万虑的好词却都不确切。 P340

你是不知道这些树是吸收什么生长的呢?北方人仰观象于天,是那些星辰、日月和云朵,桂林则是山和水的变化莫测的符号。 P341

但你又疑惑,不知道这真山真水又是谁画的,画这山这水该用去了多少的晕染的墨汁呢?最是那到了晚上,一街的商店一齐洞开,灯火通明如昼,但公园里却一片漆黑,唯湖心岛上数点彩灯明灭,如美人调情之眼,平添许多浪漫。 P342

你才知道北方人活得太寡味了,人活到世上就是什么都要吃的,什么动物活到世上,又都是供人吃的。 P343

白天里,行不停,看不停,听不停,闻不停,吃不停,到夜里则是没完没了的梦。 P344

时近黄昏,水面光亮如镜,无数的游舟在那里滑行,尖声锐语,嬉戏无常,已分不来是游人的得意忘形还是湖中显现了水族的活跃。 P345

这一摊水是有了美人,有美人而成就了这一摊水。 P346

临走时邻居嘱我代购一件上衣,他熊腰虎背,我一到这里就打消进商店的念头,因为所行之处见哪一个是粗壮形象?!我准备回去时买撮白菜和捎一页灰砖,我要让他瞧瞧:吴越的白菜就这么苗条如蒜苗,吴越的灰砖就这么秀气如瓷片!西北的大吼大叫的秦腔使吴越之人震耳欲聋,但我在吴越的几个晚上失眠而特意去看锡剧和评弹,竟使我沉睡如泥而昼夜不分。 P347

哦哦,这千万年来静卧在这里的原来是一只水鼋!这水鼋几时从水里爬出,又几时被游人误为山岩而一直委委屈屈地忍受着在等待着我的会见呢?有龟便有蛇,蛇在哪里?是化幻了往昔那个妖冶的西施,还是退化了如今湖中小小的银鱼?我终于认出了,这个水鼋不正是支撑天柱的那个水鼋吗?现在盖房筑厅只仅用凿成鼋形的石块,而真正能支撑苍天的真正的水鼋却冷落寂寞了。 P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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