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同名电视剧由罗晋、李一桐、王劲松、金瀚、苗圃主演)

good

天色之温润可爱,一如粉青色的瓷釉。 P13

然而未几浣衣处的侍长李氏与共事的宫人却都知道了此人做事极少偷奸耍滑,为人又谦忍温顺,少言寡语,心上难免都有了几分喜爱。 P14

众口难调,东朝的容貌于是有了数个版本,除去俊秀二字的总评相类外,目击者所描述的似乎绝非一人。 P15

”阿宝知道奉仪乃是东朝妃妾中位最卑者,侍长祗应这一趟差事,并不愿费力再另去寻人,如此点中自己也在情理之中,遂连忙答应了一声,拭净双手,取下攀膊,跟随至李侍长居处,将两匣已收整好的衣物接了过来。 P16

”又抬头翻了李侍长一眼,才接着说道:“看来果然是你的人了。 P17

直到了池边一片瑞石之前,却果然看见阿宝正跪在道旁,四周围着数个内侍及宫人,中间石凳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戴一顶莲花玉冠,着淡青色的广袖襴袍,并未加巾束带,通身的居家打扮,不是皇太子萧定权却又是何人,不由得眼前紧着黑了一黑。 P18

若有再犯,你便是同罪。 P19

”又笑问阿宝道:“可是?”亦不待她回答,复又坐了,指着李侍长下令道:“杖她。 P20

”那丽人应了一声,随在定权身后,走出去几步,又回首顾盼,恰逢阿宝亦抬头,见她素丝单襦,罨画长裙,头戴假髻,上无珠饰,额上颊畔却装饰翡翠花子,通身装扮异于贵嫔,亦异于内人。 P21

又打量了她半晌,若有所悟,摇头道:“罢,罢,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 P22

”众人见她神情漠然,已经摆出一副不是池中物的嘴脸,自觉气恼且无趣,众口晓晓了几句“高飞上枝头”、“苟富贵、勿相忘”的讥刺言语,三三两两的各自散去。 P23

”见众人哑口无言,面面相觑,又勒令道:“日后年未满二十者,一律不必再当外差。 P24

不瞒你说,殿下平素在这些事上有些留心,你这几日且还别到他面前去走动,免得惹他骂你。 P25

只是阿宝不久后便察觉到这似乎并非单单源自于太子的易怒。 P26

”定权点了点头,唤他字道:“孟直费心。 P27

阿宝和蔻珠服侍他穿戴公服,见他满脸忧郁之色。 P28

”一路上定权定棠二人低声说笑,定楷依随在后,倒是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 P29

”皇后微微红了红脸,嗔道:“陛下,几个哥儿可都在眼前呢。 P30

”定权起身道:“臣谢陛下恩,谢皇后殿下恩。 P31

四人仍旧接着用膳,一时间气氛尴尬,默默无话,只是定棠定楷又偷偷互看了一眼,各将一枚鲥鱼放入了嘴中。 P32

进退为难,遂暂回了本该是东宫所在的延祚宫。 P33

呆呆立了半晌,方回过神来,欲开口吩咐内侍进来煎茶,忽闻殿外有人问道:“殿下可是在此处?”话音一落,便听橐橐脚步声渐近,入得殿内,却是皇帝身边的常侍王慎。 P34

定权半日不闻皇帝叫起,便抬首又叫了一声:“陛下?”皇帝手一扬,那奏呈滴溜溜的便横飞了下来,撞在定权膝下,接着又是几份,逐一掷到了御案底下。 P35

”定权不解他此意为何,略略移袖,将双手展于膝头,皇帝也不去看,只待了半日方笑道:“难怪你的胆子这么大,原来是拳也有这么大。 P36

”王慎扑通一声跪倒劝道:“宗室有过,不涉谋叛,援国朝成例,不过夺俸申斥,刑不上大夫,何况王公?储副万金之体,牵系国祚,不可轻损,请陛下千万慎之。 P37

虽是想明白了,终究还是觉得心寒齿冷,又不忍心眼看太子吃亏,悄悄一目,只见他眸子低垂,一副神游物外的神情,仿似此事便根本没有自己的干系一般。 P38

”见父子二人皆不为所动,终是咬了咬牙,耳语劝道:“殿下,你想想娘娘罢。 P39

”那内侍问:“什么不平?”小侍冷笑道:“我怎么知道,想是天下本无公平事。 P40

定权在嘤嘤哭声中醒转,心中越发觉得烦躁不堪。 P41

移灯察看时,却他满额又皆是点点汗水,二人无奈,只得重新取来热汤,欲替他拭汗,忽闻他低低喊了一声“娘”,语气中委屈无限,随即一行泪便顺着眼角,滑到了腮边。 P42

——你为何不也随波去濯濯足?”阿宝道:“奴婢家人不在京中。 P43

思忖了半晌才咬牙道:“殿下,奴婢死罪。 P44

奴婢愚钝,所以存了这点傻念头,虽说皆是为臧为获,却不想做了自家人的。 P45

一日午后,太子在书房内伏案假寐,阿宝在隔间内,将热汤注入银盘,搬动竹薰笼,银盘水暖,炉香乍爇,蔻珠从外回转,见了这幅情景,卷袖笑道:“我来帮你。 P47

”阿宝微微脸红了脸,避开她目光,岔开话头问道:“听说太子妃殿下是去岁殁的?”蔻珠点头道:“是四月间,生小郡王的时候,母子两个都没保住。 P48

其实为的不过还是李柏舟的那桩公案。 P49

如今敕书已经返回门下,中书省又空虚,只怕早则今日午后,迟则明日午前,便有旨意到詹事府了。 P50

”定权站起身来,上前携他手道:“非我疑孟直用情,只是今后,孟直来再见我,便属私谒之罪,只恐诸事亦将大不易。 P51

”是夜暖阁内却是蔻珠在服侍,一面帮着定权打散了头发,又细细为他梳理,一面轻声道:“妾今日又问过她了,她仍旧是那几句话。 P52

皇帝也只任由他哭泣,待半日才听他哽咽道:“儿德薄福浅,母亲早殇,如今又忧遗君父,失爱于父亲。 P53

”皇帝冷笑,道:“他今日在朕那里也哭了半晌。 P54

他不做这太子,便到瓦子中去,未必不能成些事业。 P55

”说着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按住定楷肩膀道:“这件事情是急不得的。 P56

东朝再怎样,也不过是陛下的一个臣子,陛下心里既存了这念头,你还怕他能翻过天去吗?——何况还有我在?”“定楷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问道:“他的阁中可有什么消息传递出来没有?”定棠摇头道:“皆是琐事。 P57

”阿宝见别无旁人,不知所为何事,走上前去,只闻定权笑道:“你过来瞧瞧孤这字比起庾稚恭来如何?”阿宝看了一眼,却是一篇临摹的五行字帖,行书近楷,圆转流动,俊秀飘逸,与原帖相较,几乎无两,内容却一时难以辨别完全。 P58

不知是久不执笔,还是惊惶,手腕只是抖个不住,勉强抄了那帖子上的前两句,便满心羞赧抬起头来望着定权。 P59

她一动也不敢动,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他把持着自己的手腕,一竖一直,一钩一挑。 P60

”阁内定权凝视那古帖片刻,另拣了一管长峰紫毫,纸上侧峰走笔,一蹴而就。 P61

方至阁门,听得背后太子淡淡说了一句:“是孤心中不痛快,这字也未见佳,日后写副好的给你。 P62

情不自任。 P63

”定权心中疑惑,四下环顾却再无他人,道:“许主簿请起。 P64

”许昌平想了片刻,方答道:“臣谨尊殿下令旨。 P65

许昌平身在詹事府,听说了并不奇怪,只是个中真正缘故,除了皇帝齐王等数人,并不为外人所知,许昌平不过一个七品小吏,非但知晓得如此清楚,居然还敢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的说了出来。 P66

定权面色阴沉,驻留原地,再四思索,走回书案前,援笔写了一张字条,方吩咐身边一内侍道:“去将詹事府的主簿再请回来。 P67

”定权这回倒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让座道:“许主簿请吧。 P68

”将那字条亲手奉还定权,方道:“臣并无异议。 P69

岂不知本朝鞫谳之严,远甚从前。 P70

”定权默视他良久,举手示意,阁中侍者尽皆无声退下。 P71

起初以文官领军职,其后又以军职转枢部,枢部转吏部,终至入相。 P72

只是此役施行,殿下在明,而陛下处暗,此役一毕,恶名尽数殿下,而隐利归于圣上,臣妄忖殿下的委屈和不平,怕不止于藏弓烹狗,更在祸由自揽,却终究不免与人作嫁。 P73

陛下明知吏书大人为帝师门生,又有交游之嫌于旧贵,何以竟使吏书为詹府领袖长达四载,至今方予解散拆除,而使昌平晚辈小子,始有机缘侍奉青宫,这其间的深意,也是臣辗转反侧,揣摩不得的。 P74

而李氏齐藩之祸却属近忧,如剑指喉,危及眼下。 P75

”见定权毕竟沉吟不语,又道:“陛下日前之举,在殿下看来,固有藏弓之嫌。 P76

只是殿下日后对陛下和臣下当有的态度,还请殿下深思。 P77

殿下为否,决于殿下。 P78

只是主簿就真相信今日之语,孤此处人亦未听到?”许昌平道:“这正是臣接下来要说的。 P79

”定权笑道:“这是一层意思——孤是问,主簿所求何?”许昌平拱手道:“朽木驽马,不敢望腰黄服紫,亦不敢求汗青遗名,若日后得伴鹤驾,再登楼览月,则臣愿足矣。 P80

他若是个闲散宗室,此刻或者便可拥美唱和,设酒飨客;若是个平常仕子,便可踏青走马,结社会友;若只是个市井小民,亦可闾里相聚,斗鸡弄狗。 P81

是许多年前一个春日,因促狭而复古的廷臣们私下里所谓的顾太子仍然头总两角,笨手笨脚地将幼小的公主抱在怀中,问在一旁含笑坐着的母亲:“阿衡长大了,也会像娘一般好看吗?这么小的脸上怎么贴花子呢?她的头发也能够高高的梳上去吗?”他俯下头去亲亲小小公主的眉心,自觉对她的心爱仅次于对他的母亲:“不知道阿衡的夫婿现在何处?我可不能叫他随随便便就把阿衡娶了去。 P83

妹妹突如其来的夭亡,父亲的冷漠,宫中的流言。 P84

”许昌平道:“公主薨逝当晚,臣母轮值,并不在公主阁中。 P85

”又道:“孤在此谢过主簿。 P86

”他寒凉的手指擦过了许昌平的脖颈,许昌平未料他忽为此举,连忙回避,回过神后谢罪道:“臣无状。 P87

——这桩事情不要惊动旁人。 P88

他兼任月老的志趣是随时随处的,并非只在月下,这一回定权却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厌烦的摆了摆手,道:“多余。 P89

詹府刷新,自己若不能从中选择出新的亲近,日后东宫和朝臣的交通必将大不便利。 P90

月色如水,月色如练,月华满袖,月华满襟。 P91

”他素来修边幅,每日里都要打散了发髻重新绾结,常日都是蔻珠服侍他梳头结发,阿宝也一向司空见惯。 P92

他本以为不论怎样的疼痛渐渐便都会被淡忘,谁想到再翻起来,依旧锥心刺骨,如行无间地狱。 P93

家中老仆耳聩,此刻才听闻到他已经回归,忙上前问道:“相公回来了?我替你端饭去。 P95

此等书法不易藏拙,全赖笔力支持,模仿极难。 P96

”定权“哦”了一声,奇道:“竟是这么年轻。 P97

”使臣赶忙谢恩,这才退了出去。 P98

至正祭当日,御常服步行至大次,更换祭服,亲行祭祀。 P99

臣不敢等闲对付,忙派人跟踪,随她直到家门,见有人乘车登门,进屋片刻,便驱车折返。 P100

次日被窗外雨声惊醒,起身方知已经睡到了午后。 P101

将来成家立业,有一刻半刻还记得今日的话,便不算对我不起了。 P102

便是我自己,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么。 P103

”从前在内书堂读书,我还记得一句诗:“人生莫做妇人身,百年苦乐随他人。 P104

那青色身影转过游廊旁的雪白梨花,便再也看不见了。 P105

室内几案上的青瓷莲花出香袅袅吐出香烟,氤氲散开,混着湿润的水汽,沉重的往人衣上跌撞。 P106

”定权问道:“果真无人?”周午答道:“是。 P107

”定棠便也不再多说,只起身道:“殿下稍坐,臣去更衣。 P108

”再待一觉醒来,只见周午进来苦着脸报道:“尚不曾查出什么来。 P109

定权望了转晴天色,只觉面前景象可憎,心下不由厌恶不已,起身吩咐:“到后苑中去。 P110

”展画尖声道:“或许是她看着事情不好,都烧了也未可知。 P111

定权收回了手,没有再多问话,一脚将阿宝蹬翻在地,转手夺了身旁内侍手中的马鞭,兜头便向阿宝狠狠击落。 P112

她伏在地上呕逆不止,定权嫌恶的扔了手中的鞭子,掉头便朝外走。 P113

手臂上的一道鞭痕,拖出长长一条伤口,蜿蜒虬结。 P114

进得门来才发现,室内亦只有太子一人。 P115

”定权冷笑道:“你觉得这话我会相信吗?”阿宝淡淡道:“殿下信也罢,不信也罢。 P116

只听说过,人生得太美,便易遭物忌,只不知是否真实。 P117

”阿宝面上一红,依言屈膝跪在了他面前,定权皱眉道:“叫你转过身去。 P118

你究竟是什么人,孤到时自然认得出来。 P119

阿宝起身沐浴的那个下午,天色欠佳,刚刚过了申时,天便昏黄了下来,室内更是已经如同傍晚一般。 P121

她侧眸瞧了瞧窗外,在季春时投下浓密花影的一树海棠花早己落尽,叶片也开始微微发红,春来春去,缘展缘收,不过如此这般。 P122

他在书案前坐了,接了阿宝捧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皱眉问道:“好笑什么?”阿宝答道:“没有。 P123

”想了想,又笑道:“我既信重赏之下必出勇妇,亦信人心似铁官法如炉。 P124

他和齐王的身份因此尴尬,几派朝臣们吵嚷了几次未果,再加上他尚未成婚,便只得按皇帝的说法,容他二人以东宫的陪读的身份留在了京中。 P125

”定棠笑着阻止道:“这些虚礼做给外人看看也就罢了,兄弟之间又何需如此。 P126

慢慢再说吧,他身边一定要有我们的耳目,不管是安插还是拉拢,总归是要有的,你不如也些留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物。 P127

定权见她偷偷将左手在身后曲了两下,自己也觉得好笑,问道:“你还觉得委屈?”阿宝扁了扁嘴道:“奴婢不敢。 P128

”见阿宝皱着鼻子,一副又是怀疑又是鄙夷的神情,倒平添了几分稚气的可爱,忍不住伸手将她鼻梁上牵扯出的皱纹刮平,好笑道:“后来我大了,知道他其实都是为了我好。 P129

怒视片刻,愤然退出。 P130

周午见他过去,忙将预备送到各处去的符袋呈了上来。 P131

”定权笑了笑,道:“按说这宫里也不该有什么灾厄要避,但你还是戴着吧,天有不测,谁又说得准呢?”阿宝听了这话,不免心惊,抬头看他时,依旧面色平和,这才安下心来。 P132

”定权白她一眼,没好气道:“你穿这身出去,才是唯恐那群文怪不告我的御状。 P133

”寺院规制宏大,却并无信众往来,一入法门,清净庄严,十丈红尘皆被锁于身后。 P134

纸上用端正小楷抄写的四十二章经、般若心经、金刚般若经、金刚经、法华经、药师功德经、大悲陀罗尼经被他一一展开奉上,由住持供至殿中观音宝像之前。 P135

”阿宝刚开口道:“这不是……”便闻定权回头道:“正是,钱款都是我家娘子掌管,你问她要便是。 P136

”见她抿嘴一笑,问道:“又有什么好笑的?你初进京是住在何处?”阿宝道:“是城西。 P137

”那侍从上前打了十数下,方摇出来一个白首老翁,问道:“官人何事?”侍从问道:“詹事府主簿厅主簿许大人讳昌平可在府上,我家主人访问。 P138

”定权点头道:“请讲。 P139

可心中也知这凌河军民,皆是我朝臣子。 P140

真待我行冠礼的那日,卢先生已不在朝中。 P141

殿下意既已决,则亦请早作谋略。 P142

定权望着她,目光渐渐冷却了下来。 P144

”定权问道:“此刻?”陈谨答道:“。 P145

”定权道:“你懂什么?叫你的人依旧看紧了她。 P146

王常侍,孤今日去了何处,他人不知,常侍也不知道?还有陛下前日的病,究竟是谁教瞒住了的,我竟一言片语都没有听到?枉我幼时还尊过常侍一声阿公,阿公眼里却早没了我这个人罢?”他这般说话,王慎心头也微觉难过,分解道:“殿下,臣有罪,只是臣也没办法,如今陈谨才是……”定权也不等他说完,提脚便匆匆去了。 P147

只是各怀了心思,守在殿中。 P148

又从御医手中接过药碗,端起来自己尝了两口,这才亲自送到皇帝帐前,令宫人扶皇帝起身,半跪着一匙一匙服侍皇帝吃药。 P149

”皇帝点头道:“正是。 P150

如是过了两日,暂无风波,皇帝的病情亦渐渐趋于平稳,朝中上下人等也渐渐松弛。 P151

如是一来,更是疑心。 P152

待他走远了,定权方展开了手,手中携的正是他送给阿宝那只花形符袋,五色丝束,一面题着“风烟”二字。 P153

中门的侍卫见阿宝一袭粗使宫人的青衫,只当她是来前庭取送衣物的侍婢,粗粗盘问便放了她过去。 P154

”阿宝从怀中取出钱来,推到老者怀中道:“妾实在事出有急,这才不顾廉耻,抛首出面,请长者行个方便,送我前去罢。 P155

”阿宝见他心地纯厚,微微一笑,道:“借你吉言。 P156

许昌平不曾睡下,听了童子禀告,心中疑惑,遂披了外衣,走到院中,见了阿宝道:“小娘子是何人,为何事要见在下?”阿宝在定权书房中见过许昌平一面,此时知道并无寻错人,施礼道:“贵人可就是詹事府主簿许大人?”许昌平叫老仆扶起阿宝道:“小娘子无需多礼。 P157

”阿宝忙道:“大人勿拘礼。 P158

一日无事,到了夜间,宫人端上金盆来服侍皇帝濯足。 P159

此战久而不决,定是前方有所羁绊,所以你也不必着急。 P160

你也可以跟你舅舅常写写信,自家甥舅,不要疏远了才好。 P161

”许昌平忙称不敢,又问道:“那晚来的娘子可是殿下身边的人?”定权笑道:“是。 P162

但是他波澜不兴的面孔上看不出轻浮,唯其如此,才越发显得残忍。 P163

那封信也是奴婢送到周总管处的,齐王说她早已背主,留不得了。 P164

你不肯说,孤自然有的是办法叫你开口。 P165

贵上还真瞧得起孤,这样的人才也舍得往孤这里送,竟还叫你这双研墨捧诗的手洗了许久的粗布衣服,这等焚琴煮鹤,是孤的罪过,还是他的罪过?”阿宝偏头从他手中挣了出来,一哂道:“青宫乃未来天下之主,奴婢虽不过是蒲柳贱质,齐王却也不敢用滥竽来搪塞殿下的。 P166

”阿宝道:“那个阿宝是什么人?”定权面上的神情逐渐凝重沉滞,握着麈尾的小手指微微抬起,又不堪重负似的放下,只闻阿宝接着道:“齐王也是因为奴婢这名字,才肯收留了奴婢的。 P167

”他反剪了手,从她身畔跨了过去,叫人唤过了周午来,指着阿宝吩咐道:“去叫人给她收拾出一间阁子出来,离孤的寝宫近些。 P168

”又慢慢蹭进了屋内,伸手扶起阿宝一支臂膊,脸上似笑非笑,道:“顾姑娘快请起身吧。 P169

定权站立在书房内,随手从阿宝房内寻出的几件物事里拈起了一叠纸,却都是她的仿书,循序渐进,虽无人处亦不露半点破绽。 P170

”他是一向如临深渊,如践薄冰,活得战战兢兢,可是这又如何,他们不还是一个又一个地计算上了他么?便是他许昌平,谁知道到底又怀着什么心思?只是她的计算算的上是别出心裁的了。 P171

财色于人,人之不舍,譬如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舐之,则有割舌之患。 P172

又过了五六日,周午回来向定权秉报道:“派去清河郡的人已经回来了,只说是顾家长子顾琮仍在,只是既不袭职,又早已分了家,早就败落了,另有几房也已经迁居它处。 P173

是以周午将定权为阿宝捏造的名字、生辰、家世等等报到宗正寺,不等玉牒造好,阖宫上下,便都知晓了此事。 P174

定楷在一旁闲看了半日,又觉无聊,遂笑问道:“听得殿下近日有些喜事。 P175

”定权笑道:“那这是你二哥要罚你,你可怨不上我。 P176

”阿宝点头道:“妾知道,婢作夫人,总是刻鹄不成。 P177

世人皆说人心难测,其实也不然。 P178

只是你毕竟还年少,耐住性子好生想想今后打算,总是不错的。 P179

地下瓷片本薄,经他践踏,愈发零碎。 P180

她不得不感慨他的高明,这个六品的爵位,于他不过只是惠而不费的举手馈赠,就如同打发出几包不合口味的糖果。 P181

”定棠忙站立起身,急步走到门前,问道:“什么军报?”那侍者应道:“是我军大捷的军报。 P182

若待最终决战过后,虏祸肃清,边境少说也有二三十年的安然可图。 P183

”“正是,虽说圣意近年来颇有些压制外戚之意,待得东朝接了大统,只怕这顾氏又是一番新光景了。 P184

”定权亦笑道:“陛下圣明。 P185

饶是如此,仍生怕皇帝起忌,后来索性声称中了暑热,向皇帝告了假。 P186

定权不知何事,只得叫周午先将来使迎了进来,自己又折返回去换了公服,一番折腾不免又是满身躁汗。 P187

”定权亦是说赌气话,想了想,终是转口道:“难得陛下心里也有想到我的时候。 P188

”几位侧妃素来寡宠,先前蔻珠的事情已闹得人人尽知,近日里又有个卑贱宫人莫名其妙得了号封,心中本已颇为不快,此刻见太子又专程邀她出来,更不由悄悄撇嘴。 P189

”阿宝只得起身,捡起手中团扇,上前慢慢为他扑摇。 P190

你这般说话我听了很是喜欢。 P191

承州与长州紧邻,朝廷又专设了正副都督携佐刺史协理军政各事,可战可囤,前线要调度时,亦及是机动。 P192

”顾思林见他脸上神色,叹了口气道:“我昨夜嘱咐你的话,你可都一一记住了?”顾逢恩抱拳施礼,道:“大司马放心去便是。 P193

定权所关心的却并不在此,轻轻听过,待礼部官员说得口干舌燥,方问了一句:“郊迎时的礼仪供奉,是哪几个卫所负责?”本朝除直隶皇帝,专职禁中守备的亲军卫,隶属于京军卫的卫所在负责京师安全外,尚有于祭祀时清道、徼巡、排列、奉引仪仗的职能,是以太子有所一问。 P194

殿下一片至纯孝悌之心,臣等感动莫名,安敢不察。 P195

定权行至雉堞之前,向下望去,只见齐王赵王各俱甲胄,踞于马上,千余禁军压后,百官分立两侧,虽越千人,却只能闻树顶蝉噪,林间鸟啼,再无半毫其它响动,当真是堂皇威仪之至。 P196

皇帝最终是肯将这四卫一分为二,使二王共领,总算使他稍舒了口气,至少今日郊迎后,赵王天长、怀远二卫的兵符还可及时讨还。 P197

”顾思林忙又谢过皇帝天恩,方向二王行礼。 P198

奏凯典仪结束后,再行宣露布献俘式。 P199

皇帝见状,遂笑道:“将军病酒,今日便宿在宫内吧。 P200

京中诸事有我,舅舅在前方安心便是。 P201

顾思林倒也客气,推说累日奔驰,体乏身倦,只恐慢待诸君,有失礼数,请诸君原宥云云,竟然闭门谢客,不纳一人。 P202

”顾思林停步,浅浅还了一礼道:“许主簿多礼”。 P203

皇帝见众人去尽,方回首对顾思林笑道:“一宴竟然乏味至斯,朕原本也不曾想到,看来委屈将军了。 P204

一般是先帝血胤,这个皇帝谁又当不得?”顾思林只得连连叩首,口称有罪。 P205

”顾思林道:“太子生性聪颖纯良,又得陛下谆谆督导教诱,定要与臣作比,便是拿鲲鹏来比学鸠了。 P206

”待二人促膝谈罢,顾思林拱手告退,皇帝望他身影远去,笑着说道:“果然都有他顾家的血脉——如出一辙。 P207

一时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待要出去,又觉得自己此举未免太过莫名其妙,只得上前去坐了。 P208

定权见她突然改作一副小儿女的娇憨神态,倒不好再接着调笑下去。 P209

烛火轻轻跃动,带得两枚翠钿也跟着明明灭灭,仿佛手心捧着的便是伊人遗落的笑靥。 P211

一时间,相干的,不相干的,说话的,不说话的,却都不约而同眼睁睁的盯住了晏安宫和西苑。 P212

”张陆正思量了片刻,终是道:“殿下,现下还未到悲秋的时节。 P213

”张陆正心中亦早有隐忧,此刻被他明白道破,暗觉心惊,口中却只得劝慰道:“事态尚不至于如此,殿下还请宽心。 P214

一味方子里,君臣佐使皆是虎狼药,便必须甘草来调和。 P215

军中之事,将军行前想必早已安排妥当,陛下断断不会不顾虑。 P216

皇帝初时还有敕令,说是再有此类奏疏,则上下一律严惩。 P217

”皇帝点头道:“你既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心思想来还不算糊涂。 P218

定权伸手去撑地面,跪得久了,脚一酸麻便跌坐在了地下。 P219

阿宝,一将功成,万骨皆枯,何况是帝王事业,你若总这般下不定决心来,日后怎能够成就大业?”见他只是低头不语,复又叹道:“先皇后当初若不是……”话说至一半,忽而想起那日见的那个许姓官员,便缄口不语。 P220

此事无论如何,我俱会一力咬牙担待,只是舅舅千万要慎之再慎,长州军中,若已安排好了,我便无可担心。 P221

如是查来查去,半月已过,从最初被罢官的两个御史伊始,至后来纷纶弹劾的诸臣,尽皆说是风闻,且无人指使。 P222

顾思林正在家中闲坐,只听管事报道有人求见,方想回绝,却见定权只带了三两个寻常打扮的侍从,施施然进了门来,一时不知何事,连忙上前相迎。 P223

若说有事,大理寺查了这么许久,竟没有半点动静出来;说无事,又何必平白多留了臣半个月?且既然说是风弹,并无实据,为何又不见陛下降旨处分?”定权道:“事态至此,虽不知伊始为何,却也似可暂且放下。 P224

”那抬轿的内侍以为他有什么吩咐,忙问道:“臣不曾听得真切,殿下适才说什么?”定权道:“我说这是我的过错。 P225

见定权再次登门,忙将他迎了进去。 P226

——你可记得先帝最初的储君为谁?”许昌平答道:“是恭怀太子,薨于竟显七年。 P227

不知是谁,翻出了这旧年陈事,只怕必是欲死我而后快了。 P228

见众人皆已齐聚,方笑道:“八月节就要到了,按说是一家人要一处过的。 P229

诸位娘子说是不是?”众妃见他心神似颇为舒畅,忙连连附应。 P230

定权皱眉道:“令也不行,迷也不猜,邀你们来有何益?”众人见他似是中酒,一时也无人说话。 P231

定权坐了回去,仰天笑道:“不意天下英雄,竟尽入吾彀中。 P232

”定权哼了一声,道:“知道是戏言就好,你先回去吧。 P233

定棠笑了笑,问道:“陈常侍,明日的事情可都预备好了?”陈谨垂手陪笑道:“回二殿下的话,这就是最后一趟了。 P234

”待一行人走远,定楷皱眉问道:“顾思林有什么旧疾?”定棠背手前行,道:“他哪里是什么旧疾复发,他这是时疫,病的还真是时候。 P235

”皇帝问道:“为何?”定权迟疑道:“臣……”一时造不出适合情由,索性便照实答道:“臣睡过头了。 P236

”定楷笑道:“前星正座,臣不敢侵犯。 P237

却又过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忽而骤风暂起,吹得金银桂花纷纷扬扬,打落满席,眼见得几片雨云由远而近,急行压来,顷刻间便将方才还是墨蓝色的苍穹遮得一片漆黑。 P238

”陈谨答应了一声,安排黄门抬上殿来,一字列开,请皇帝和众宗室赏玩。 P239

”陈谨答道:“是。 P240

我听京中现下传唱的几首谣歌,音律倒也颇为质朴可爱。 P241

脚底是虚浮的,身后也是空茫的,仿佛身置云水之间,人间一切,都已幻化做了一团风烟,那些面容、声音、光影渐渐柔杂成一片,如粼粼波光一般,忽晦忽明,既看不真,也触不到。 P242

皇帝走回到座上坐了,慢慢道:“雨已经住了,今夜众位想必并未吃好,朕也不留你们了,各自回去找补去吧。 P243

”话音未落,颊上已着了皇帝重重一掌,登时只觉耳畔嗡嗡乱叫。 P244

皇帝一手抚额,一手相招道:“三哥儿,你过来。 P245

急忙奔了出来,乱叫道:“陛下,陛下,快叫太医,快!”定权退到一侧,见众人奔来跑去,心中一片空茫。 P246

定权跟着向侧殿行了两步,忽又停住,想了想,转身便朝外走,忽闻身后一人说道:“殿下,你走不得。 P247

甫一跪落,膝头和袍摆便都透湿了。 P248

”皇后放下手中药盏,替皇帝掖了掖被角,道:“太子年轻气盛,一时候冲撞了陛下,现在也知道后悔了,一直光头赤脚在雨里跪着。 P249

想必太子心中还是清楚的,就算他对妾有怨恨,国舅这些年也总是看的明白吧。 P250

不趁着还动弹得了,把诸事收拾干净,你们母子他日便都是他人的釜中鱼肉。 P251

”此时陈谨进来,禀道:“陛下,殿下还在外面跪着呢。 P252

对了,还有等陛下山陵崩了,再请殿下来,来扶灵。 P253

”阿宝微感诧异,只觉太子若是中酒,定然要留宿宫中,深夜送回,事似蹊跷,不免自己披衣起身,推窗外望。 P254

”少顷,松木浴桶便已抬至,桶桶热水也轮番注入,一时间,阁内便松香升腾,雾气蔓延。 P255

定权闭目半晌,任由阿宝在一旁擦来拭去。 P256

”定权道:“算是我说错了,我忘了你一向和别人不一样。 P257

”阿宝低头想了许久,方道:“既然殿下戏言,妾也便随口乱说了。 P258

众官员班上朝下,茶余饭后,添油加醋,以佐闲谈,这是向来的惯例,言官们的风弹,亦多由此而出。 P259

”定棠看那酒面上一层雪白的浮沫,配着碧玉酒盏,当真便如春雨梨花一般,定楷见他饮了一口,笑问道:“何如?”定棠赞道:“清甘绵醇,四美皆俱,果然是好酒。 P260

二哥请喝了,我再说话。 P261

二哥嘴中不说,心内也必定疑我和太子有了牵拌。 P262

此歌先帝的皇初初年便有了的,不单是比你,比三郎,便是比我的年纪也大出许多来。 P263

若此时有了顾玉山做泰岳,你想想这事情还能够一样吗?”定楷默念那谣歌,略一思忖,便已明了,不由脸色发白,道:“原来如此,我这才明白了。 P264

”定棠笑问道:“怎么?事情打听完了,主人便吝啬起来了?若真醉了,今夜便宿在你府中又何妨?”定楷摇手道:“我怎敢吝惜这区区杯中物,只是二哥这些时日还要办大事,等此事完结,我再为二哥举杯,定要一醉方休。 P265

那内侍随后,小心赔笑道:“王爷这般大费周章,可问出什么来了没有?”定楷道:“不曾。 P266

你若不知今夜是十七,单看这天上月亮,能够知道它是要圆满还是要亏损?你去叫府里的人,都管住了自己的嘴。 P267

方收到时,何道然左右为难,未加理会,不过多过得几天,御史台的奏呈便又铺天盖地,纷至沓来,所弹事宜与前次相仿,言词却愤慨了许多,非但同指顾思林有意贻误战事,擅权自专,貌似忠良,实包祸心。 P268

太子在西苑,虽果然像齐王说的“谨谢客”,却并未“不能起”。 P269

”那内侍道:“臣这便就去,请殿下赐函。 P270

一连闹了数日,虽说为顾思林分辨不平的奏章也雪片般朝中书省压来,大理寺那边的案子却还是照样在查着,所出口供亦与其前无二。 P271

”皇帝道:“朕自是会明察的。 P272

只难道是就要这样站着说话,连口待客的茶水孤都讨不到吗?”张陆正这才缓过神来,忙道:“二殿下请。 P273

孤确是诚心而来,尚书如一时难下决断,孤也不勉强,尚书可慢慢思想,毕竟也是令嫒的终身大事。 P274

定棠接着道:“东朝知不知道,这个孤还真不清楚。 P275

只是这一句却要答我,顾将军在功全名满时解甲归田,乃是美事佳话,他本有个马上潘安的别号,下马之后也好去做个垂纶长川,手挥五弦的闲云野鹤;只是他钓鱼弹琴去了,东朝那边,是相随啊还是不随啊?”张陆正再忍不住,勃然变色起身,以手指门道:“王爷说的都是些不臣之论,臣不敢再听!恕臣无礼,就此送客,王爷请吧。 P276

尚书自可不信,陛下信了,陛下也愿意相信。 P277

”张陆正只欲出言反驳,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好容易半晌出声,却是一句:“我如何能够相信?”定棠见他如此,心里也松了口气,笑道:“中秋的事情尚书已经知道,明日顾思林的事情尚书上朝之后不也就知道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本王还能瞒得过你张尚书?”张陆正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问道:“二殿下想要臣做什么?”定棠笑道:“张尚书二十余年的宦龄了,比本王年纪还大。 P278

”张陆正仍是缄默不言,定棠心中冷笑一声,道:“孤这就回去了,尚书不必相送。 P279

时候既早,会见又频,家居离皇城远的官员,便十分辛苦,是以素日的朝会,众人心中并无太大热忱,定要拖到卯时末,才肯出面。 P281

”众人这才悻悻住口,各自整顿冠带簪笏,待殿门一开,默默按序鱼贯而入,文东武西,相对为首。 P282

悄悄查看殿首四人,却见他们各自只看向一边,整个朝堂之上,一时一声咳嗽也不闻。 P283

”说罢拈过一份奏表道:“念出来。 P284

今者再向陛下俯首叩请挂甲还林事,求以正军法国纪,安朝事纷争,此其一。 P285

久居塞外,望来鸿去雁,听杨柳梅花,不可不嗟叹心动矣。 P286

顾尚书是朕之股肱,国之柱石。 P287

”却正是他方才说的户部侍郎黄兴。 P288

陛下若不恩允,臣还有何面目立于众人之前?臣有死而已。 P289

”定权方思量着要开口,便闻皇帝微微咳了咳,沉吟道:“太子说的有理,尚书的苦衷朕也不能不查。 P290

列位臣工可还有别的事情要上奏?”等了半晌,方想吩咐退朝,忽见吏部尚书张陆正站了出来,低头道:“臣还有一事。 P291

”说罢又从袖筒中抽出了一张素笺,由陈谨送到皇帝手中,皇帝只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一把便将那张纸攥成一团,摔到阶下,道:“太子自己看吧。 P292

”说罢转身便朝外走。 P293

早上并未吃什么东西,此刻吐的皆是胆汁,嘴中只觉酸苦难当。 P294

不用再去见顾思林,自己如何还有脸再去见他?“舅舅放心,此事我已办得妥妥贴贴了。 P295

”阿宝见他今日的样子,虽明明觉得奇怪之极,也不多问,展颐微微笑道:“这是什么?”定权将那盒子放在她的妆台上,道:“等一下告诉你。 P296

大多太好的物事都是如此吧,闭上眼睛的时候它们还是美满无缺的,再睁开便已流散成风,碎裂成沙,绝不会因为人心的一句“再多留片刻”而稍作驻足。 P297

阿宝半晌才探手过去,用指腹轻轻试了试钗尾,问道:“是金的?”定权摇头道:“是铜,只是鎏了一层金,比金要硬得多。 P298

届时这宫中会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 P299

”张陆正亦不回头,只是垂首而去。 P300

”皇帝听他此语,亦感叹道:“是呀,一晃便二十几年了。 P301

太子并不知此事的深浅轻重,臣想他再糊涂,也是断断不敢行悖逆不孝,抵诟父母之事的。 P302

朕记得逢恩今年也有二十六七了吧?”顾思林闻言,心中微微一震,答道:“是,他属蛇,今年已经二十七了。 P303

”皇帝看他远去,待得陈谨回来方道:“他腿上不好,可是真的?”陈谨赔笑道:“这个臣可就说不上来了。 P304

阿宝见了他,抬起了头,默默相望,定权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的神情,只仿似是想笑,又仿似是伤心,不由叹了口气,坐到了她的床边,伸手去揭那巾帕道:“伤得怎么样?”阿宝一把拂开了他的手,颤声问道:“这便是你想要的?”定权只是缄口不语,阿宝看着他苍白的脸颊,亦觉心中痛楚难当,强自忍了眶中泪水,道:“殿下欲杀妾,明言即可,为何要几次三番戏弄于我?”定权闻言,不由微微颤了一下,起身上前,慢慢蹲下了身子,将那两截断钗拾入了手中,那钗股齐崭崭从中而断,断口处微微闪着银色光芒,却原来是用锡焊接的,只要稍一用力,便会摧折。 P305

”夕香不明就里,接过他手中的断钗,答应一声,捧着出去了。 P306

他不知道那铜镜中的面容,那样妩媚的同时,为何可以那样端庄;那样柔弱的同时,为何可以那样坚强。 P307

赵王果如皇帝所料,便正在齐王府中。 P308

陈谨进了清远殿,向皇帝回禀道:“陛下,二位殿下都已经到了。 P309

他素来极钟爱这个儿子,便是高声斥责都是少的,一时父子二人都呆住了,半天定棠方回过神来,低低叫了一声:“陛下……爹爹。 P310

他顾家得意得太久,自太祖的时候起,便一直与天家为姻,独大了七十余载,掌重权少说也有三四十载,京里地方,党羽遍布,犬牙交乱,盘根错节。 P311

”皇帝又道:“去太子那里传旨,就叫五哥儿去吧。 P312

”定权这才微微惊诧道:“是赵王?”周午答道:“是。 P313

”定权撩袍跪下,道:“臣在。 P314

”定权无奈,怒道:“瑟瑟,你不要胡闹!陛下若是知道了,这又是我的一重罪。 P315

”定权方欲发作,想想又作罢,只道:“我和你们打交道时少,本宫素来的习性想必你们不大清楚——不合体的衣服本宫是定然不会穿的。 P316

”一面又对那寺卿道:“吴大人办事也办得忒精细些了,殿下这束发用的都是木簪,还能有什么碍事?”定权恨恨瞪了他一眼,一语不发,自己胡乱穿回了衣服,问那寺卿道:“寺卿大人高姓大名?”那寺卿拱手道:“臣姓吴,贱字庞德,大人二字臣万不敢当。 P317

这个地方难为你找得到,孤住在这里,陛下定然是再放心不过了。 P318

”皇帝道:“为何?”定楷道:“殿下仍是君,也是臣兄长,臣怎么好去,不但殿下面上不好看,臣心里也过意不去。 P319

”皇帝又道:“你可细细查过了,他没怀什么东西进去?”王慎道:“臣等都已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P320

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晚风掠过败草,低低呜咽,灌进袖子里来,潲得一身都凉了,却也不愿回到那屋里去。 P321

”他好歹也是一个从三品的大员,说出的话却与阍寺黄门相似,定权不由心中叹气,对阿宝道:“进去吧。 P322

”定权用手轻轻叩着桌子,嗟叹道:“现在只觉这身躯都是多余的,还要什么衣服?”阿宝看了他一眼,摇头正色道:“殿下不要想得太多。 P323

”阿宝应了一声,将稻米饭拨入碗中,却不奉给定权,自己先尝了一口,这才换箸交至定权手中。 P324

定权道:“你坐得了一夜,坐得一月么?况且也不知道几时能够出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 P325

待他向内躺下,这才拉过一床被子替给他盖好,自己只在床边坐着。 P326

”定权心头一震,无以为对,又闻阿宝道:“殿下送给妾那只钗,妾一下子就想起那天的心情来了。 P327

陛下迎娶先皇后,不过为的是外公的权势。 P328

。 P329

如今方过一日,旨意只怕还未出相州,但众人瞧着眼前的利害情势,心中却也都估摸得清爽。 P330

只是今天来,却是有些事情。 P331

又听说他皇初年便有贪弊事,不过叫卢世瑜极力压了下去,今日再行背主事,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P332

既然京中议论的不过是此等事情,詹事府自然亦不例外。 P333

”二人互看了一眼,笑他道:“原来如此,只是你又多费个什么心,衙门的天便塌了,也砸不着你这个七品主簿的。 P334

”那些麻雀再度受惊,一转眼便飞入了草丛,不见影踪,阿宝也转身进了屋去,定权心下不由微微失望,见王吴二人过来,向他行礼,勉强抬了抬手,道:“阿公免礼吧。 P335

”定权被他气得无法,暗暗疑心,进士科居然也会拔出这种人物,干脆缄口不语。 P336

待到夜里,过了亥时,却又闻得一阵“唧唧”声起,定权立时从床上翻起,将手中书册狠狠向墙上一拍,却是安静了片刻,但随即那草虫又开始鸣叫,而且声音比适才还要大了几分。 P338

”定权也并不再多话,待他们都去了,又躺了下来,果然再不闻那叫声,从旁检起适才扔下的书,翻了两页,笑道:“七月在野,九月在户,这不是在说我么?”阿宝闻言看他一眼,只见他已将一部《毛诗》罩在了脸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便不去理会他,接着收拾手中的衣物。 P339

”皇帝一笑道:“他是先问的太子,还是先问的将军?”那敕使一楞,道:“最先问的是陛下。 P340

”皇帝起身道:“这就不坐了,你去取了朕的氅衣来,朕要出去走走。 P341

王慎登楼向皇帝行过了礼,皇帝问道:“三司那边的案子办得怎么样了?”王慎想了想,小心答道:“臣闻说他们是将张尚书、杜尚书和旁余人等分开来查核的,至今并未有什么大的进展。 P342

定权没用早膳,直睡到近午方起,阿宝服侍他穿好了衣服,方净过了面在漱口,便瞧见王慎和吴庞德穿戴得齐齐整整,进了院来。 P343

”二人闻言,面面相觑,便见定权撩袍朝北跪了,恭恭敬敬三次叩首,谢道:“臣遥叩陛下雨露天恩。 P344

陛下昨日专程将臣叫了过去,不为别的,就为今日殿下的寿诞。 P345

半晌见里面没有动静,不耐烦道:“好了没有?”阿宝并不答话,又过了片刻,才道:“妾换好了,殿下请进吧。 P346

”定权走到院中,自己提壶斟了一杯酒,仰头喝尽,又挟了一片藕吃了。 P347

何相昨日给陛下上奏,言历来成例,殿下千秋当在延祚宫受群臣祝祷,今年他衙即不便,坊府总该出面致贺,方是臣子本分,陛下也已然恩允了。 P348

众人一面打着哈哈,四处寻笔拖墨,蘑菇着在贺寿的奏呈上一一署了名。 P349

”自己也整了整衣衫,走到了外室。 P350

”定权叹道:“也不算什么,你告诉我,外面怎么样了?”许昌平答道:“听闻昨日敕使已返。 P351

臣想请问的便是,殿下屈尊到臣寒舍之时,还只道此事不知是何人所为,如何到了中秋便认定了陛下也是知情的?”定权一时却被他问住了,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P352

”声音却轻得很,便如自语一般。 P353

至多在此处再住一月,定可毫发无伤返回。 P354

”一面拂袖入了内室。 P355

阿宝默默走了出去,轻声对他道:“先放下吧。 P356

”阿宝放下书,站起身道:“妾给殿下再添一床被子来。 P357

是个小世子,我在外头好像还听见他哭了一声,但旁人都说没有,是我听错了。 P358

我有时淘气,将他的簪子拔掉,把冠也扔到地上,若是叫母亲看见了,便会说我不懂事。 P359

可是我知道,他是心疼我的,除了祖父和母亲,这世上就只有他真心疼我。 P360

过了半晌,方想起身,才发觉自己的袖口已被他抓在了手中。 P361

果见定权已自己着好了衫袍,背手立在院中。 P362

河道早已枯涸,偶有些许积水的地方,也连着那淤泥衰草一同凝成了腌臜冰层,隐在草下,只有风过时才间或微微一闪。 P363

此刻不必回头,单听那铠甲的沉沉响动,便可想知此人步伐的稳健端方。 P364

小民亦要求生,只要不犯了朝廷的禁令,末将也就抬手放过了。 P365

待那漫天的扬尘再落定之候,早已看不见了人影。 P366

”皇帝起身,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又想了半晌,问道:“他如今尽日都在做什么?王慎答道:“臣间或过去,殿下多是在读书,字是每日都写的。 P367

隔了二十年,那门上原本乌亮的黑漆早已剥落得不成模样,粉墙上也皆是斑驳雨渍,想来此处一直也再没有修葺过。 P368

”皇帝也叹了口气,只道:“随你吧。 P369

”皇帝并不防他此时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思绪滞纳,又闻定劝轻轻唤了一声:“爹爹。 P370

臣真的只是想去瞧一瞧,瞧一瞧就回来,陛下若是不允,臣就不去了。 P371

”定权叩首道:“陛下,臣冤枉!”皇帝不由大吃一惊,暗暗咬了咬牙,道:“你有什么冤枉?”定权道:“臣自知素来行止不端,德质有亏,是以失爱于陛下,这皆是臣咎由自取,决不敢心存半分怨怼。 P372

”定权心中早已凉到了极点,死死拉着皇帝袍角,道:“陛下今日不来,臣此话绝不会出口。 P373

陛下也说过他是国之长城,如今外患仍未攘尽,怎可自毁长城?”王慎急得一颗心都要跳出喉咙,偷眼看着皇帝的五官皆已扭曲了,定权却似不察不见,仍在自顾说道:“陛下,臣罪该万死,四月的时候,臣确是给顾将军去过书信,臣只是瞧着战事艰难,去信促他勉励振奋。 P374

”太子的申辩奏呈究竟并没有递上,皇帝却一回清远殿,便将旨意发了下去,先是革除了张陆正的一切职务,紧接着便抄检了张家,又敕令三司开始连夜审问张陆正和杜蘅等一干罪员,接连之事,先后不过半日。 P375

只是,张陆正临了这一翻供,明日便又要变天了。 P376

因为皇帝催得急,定棠骑了马疾驰,市中无人,不需清道,饶是如此,待到宫门前时,也已过了一刻有余。 P377

”定棠一愣,答道:“是。 P378

这是朕的过失——朕怎么早就没有发觉,你是如此愚不可及的东西!”定棠早是又急又怕,用手背匆匆擦了一把眼角,对皇帝哭道:“臣糊涂,但太子写的那张……”皇帝不待他说完,暴怒道:“太子的那张字条上,可有明白提到李柏舟的名字么?可有明白说要冤死李柏舟一家么?朕告诉你,从张家抄出来的,也都是这种语焉不详的东西。 P379

”皇帝低头看着这个儿子,心中忽觉失望到了极点,道:“你起来吧。 P380

定权这几日睡觉不分昼夜,此刻刚睡熟,阿宝却更警觉些,一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忙翻身起来。 P381

走到宗正寺外,一副肩舆早已在外候着,吴庞德满面笑容,举手让道:“请殿下登舆。 P382

”一面帮他开了殿门,将他引了进去。 P383

”定权见皇帝终于肯说到正题,站起身来方要跪下,便闻皇帝道:“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坐着听就是了。 P384

”定权低低答道:“臣该死。 P385

你知道么?”定权点头道:“臣知道。 P386

”皇帝点头道:“你即刻便去吧,两个时辰之后,朕再接你回来。 P387

不由轻轻一笑,喃喃自语道:“朕真的是老了。 P388

顾思林忙上前来见礼,定权亦不去搀扶,只道:“舅舅请起,坐吧。 P389

”定权冷笑道:“顾将军好大的口气,谁有这么大胆,将军心中还不清楚么?说出这般的话来,也不怕僭越犯上了。 P390

”定权接着道:“孤想,届时李明安必定是调不动你顾将军的一兵一卒,没准还会以身殉国,长州失守的罪责就可以顺势推到他的身上,就连陛下在内,谁都多说不出一句话来。 P391

殿下快请坐下,千万不要伤了玉体。 P392

若是站在长州城头,此刻还可以听见敲击金柝的声音,看到营中的万点军火,那种别样的繁华,能够让最璀璨的星空都黯然失色。 P393

这实在是两张太过肖似的面庞,玉碾就,雪堆成,眉目如画,眼波如流。 P394

二十年,不够沧海移为桑田,却能将人心炼做铁石,让挚友翻成仇雠,把最真诚的誓言化为最拙劣的笑话。 P395

顾思林不敢去看他,低声道:“先皇后嫁入宁王府的第二年,肃王也悄悄纳了个侍婢,虽然没有给她侧妃的名份,却有系臂之宠。 P396

宁王守到半夜……若是那个孩子没有出事,就是陛下的长子,是殿下的长兄。 P397

镣铐随着每一个轻微动作,沉沉的撞击出声,生铁的冰冷将他的双手灼得生痛。 P398

但是父亲的挞伐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耳边是父亲厉声的斥责:“你叫萧定权!”隔了十数年,在同样的惊恐和疼痛中,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哭嚷挣扎时没有听清的这句话。 P399

我怎能够告诉你,你的母亲睁开眼睛,对我说:“哥哥,你送她回岳州去,我自然会去向殿下请罪。 P400

”顾思林答道:“是。 P401

”定权笑道:“如此,当说的也都已说了。 P402

微一忙乱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已趁机在心中响起: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这是我萧家的天下,还是你顾家的天下?那声音是皇帝的,还是他自己的?指上的伤口,此刻才钻心般的疼痛,定权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P403

”皇帝自然不相信,微微迟疑方道:“那正好也一并瞧瞧。 P404

”皇帝两太阳处突突乱跳,怒到极处,反倒笑了出来,只道:“那朕到想请教太子的令旨,你看此事要如何处置方好?”定权却淡淡笑了一下,抬首望着皇帝,轻声道:“陛下,当初陛下相信此事是臣所为,那时候又是打算怎么处置臣的?此事还需陛下定夺,臣不敢置喙。 P405

陛下从来没有听过臣背书,今天臣背来给陛下听,好么?”见皇帝嘿嘿不语,又叩了个头,自顾慢慢诵道:“太子将战,狐突谏曰:不可,昔辛伯谂周桓公云:‘内宠并后,外宠二政,嬖子配适,大都耦国,乱之本也。 P406

定权着手撑了撑地,只觉一身上下,都已经脱了力,这才咬牙在他耳边低声道:“王常侍,孤实在是行走不动了。 P407

”定权虚弱笑道:“头一回还是我小的时候,为了些许小事,把赵王半边额头都打破了,弄得他现在还留着道疤。 P408

想是一路颠簸,发髻也已近散乱,几缕乱发披下来挡住了侧脸,掩蔽了他面上的神情。 P409

即便那其中包裹着的,不过是一注污血,数根痴骨,是几世淤积的罪业,是一颗早已残腐的人心,但他仍希望这皮囊是洁净的,因为这已是他最洁净的东西了。 P410

不由皱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皇后匆匆拭了一把泪,也顾不上多说其它,只问道:“陛下,棠儿他……”皇帝打断她笑道:“你的耳报到快。 P411

”皇帝只是不愿与皇后多作纠缠,走出殿来,叫陈谨这么一问,倒愣住了,忽而只觉虽坐拥天下,却并没有一处可去的地方,亦没有一个想见的人,一念间只觉万事万物俱是乏味透顶,半晌才缓缓道:“去清远宫吧。 P412

只有如此,他们方能一拥而上,为了自己的主君在这片金碧辉煌的疆场上奋力搏杀,或凯歌而还,或马革裹尸,或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 P413

只是一个乱臣,一个逆子,不自量力以卵击石,犯下了这欺君罔上,倾倒纲常的罪行。 P414

”阿宝叹了口气,扶着定权慢慢坐起,小心帮他穿好了中衣,见他举手扭头之间,仍是皱眉强忍着痛楚,一面帮他结衣带,一面劝慰道:“殿下身上的伤尚未收口,此刻还是静养为佳,何苦这般为难身体?”定权咬牙笑道:“你只等着看就是了,来给孤穿上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阿宝看了看窗外,回头道:“这里头没日没夜的,怎知到了哪个时辰?天还是乌着的,想是还未交辰时吧,殿下坐着便是,又起来做什么?”定权笑着坐了回去,道:“你如今说话,索性就没上没下起来了。 P415

”定权望着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佯怒道:“放肆,好大的胆子,你就欺我如今伤病缠身,整治不了你么?”阿宝却无心和他调笑,沉默了半日叹气道:“妾哪有那个胆量,不过是瞧着殿下今天高兴,说两句平日不敢出口的话罢了。 P416

”阿宝抬头问道:“真的么?”定权并没有答话,只是默默伸出手去,将她的头揽至了胸前。 P417

陛下还在朝上等着,百官亦皆恭候着殿下,还请殿下勿拘常礼,速速移驾。 P418

太子从大殿正门缓缓步入,远游冠,朱明衣,手捧桓圭,腰束玉带。 P419

朝堂无外乎是,天下无外乎是,你穿上了锦绣,便是王侯;戴起了枷镣,便是罪囚。 P420

只可惜何面化土,潘鬓成灰,到了现世檀郎已经不能再施朱敷粉,否则粉墨登场,岂不是更加圆满?只怕那样,连自己也要一同被骗倒了。 P421

皇帝心底里冷笑一声,问道:“列位臣躬,太子说的话,你们可听得明白?”众臣见皇帝当众又给太子难堪,愈发不解他心中所思,一时也瞧不见太子面上神情,只觉夹板气难受,一个个索性低了头,两眼平望着手中笏板,生怕皇帝点到自己头上。 P422

陛下圣明仁慈,非但不以大逆罪臣,反谕令时时呵护,处处恩佑。 P423

”说罢竟拂袖而去。 P424

”他肯牵头,余下的人或情愿或不情愿也都躬身行礼道:“殿下!”定权并不还礼作答,亦不看人,点了点头,提脚转身走出了垂拱殿。 P425

皇帝回到了内殿,坐了半晌,方问陈谨道:“他们都散了?”陈谨答道:“是,都散了。 P426

皇帝无声一笑,道:“本朝若是有诛心之罪。 P427

”皇帝挥手道:“去吧。 P428

这驱灾厄,保平安的好口彩,此刻看来,却真如一股风,一阵烟一般,射得双目隐隐发酸。 P429

她当时其实是不该跟来的,宫墙外有高空长川,大漠瀚海,莺声鹤唳,雪满群山;这片他无缘亲近的壮丽江山,她本可以亲眼目睹,如果那样,他不知道自己会有多么羡慕。 P430

定权望着那破漏之处,呆呆问道:“怎么回事?”王慎低声道:“臣亦不清楚,只听说张大人和齐王有婚姻之约,此次便从张府中抄出了齐王的婚书,上面的生辰八字正是女公子的。 P431

”吴庞德得了太子的命令,自然立刻忙前跑后,亲自安排好了舆轿,吩咐将阿宝好生送到了东宫。 P432

”十余个宫人一齐敛裾行礼,依次退出,连半分声响也没有发出。 P433

定权不由感叹道:“像这般的好年纪。 P434

穿红袍,骑白马,琼林赴宴,御苑簪花。 P435

闻道皇帝陛下在晏安宫中静养,偏偏太子奉旨离开了宗正寺,驾返东宫后,也大病了一场,终日卧床。 P437

十月朔当日,尚未交辰时,东面的天空仍是一片沉沉黑色。 P438

”陈谨喝道:“滚!”看着那臣连滚带爬的去了,兀自半晌才冷笑了一声,自语道:“你自己定要讨这个没趣,我也没有办法。 P439

”皇帝冷笑道:“你也不必害怕,朕还在,他不敢先拿了你怎么样。 P440

见定权展手立在阁中,两个宫人正在为他更衣,敛裾行礼道:“妾给殿下请安。 P441

定权低下头看她,她时常会脸红,那副模样不能说不是可怜可笑又可爱。 P442

时已隆冬,宫中别处的草木早已摇落殆尽,唯有此处,倒还剩得一片黯淡绿色。 P443

”阿宝轻声唤道:“殿下。 P444

如果有朝一日……我还要去趟长州。 P445

至于顾将军清不清楚,老奴还真不好说了。 P446

所为的,亦不过是要求正君纲,明臣纪,请求皇帝早日严惩两个乱臣贼子。 P447

他明知此时不该作如是想,但究竟忍不住还是想道:若是这次张陆正真的变了节,那今日自己在这圣谕上的下场又会是怎样?定权慢慢放下了桓圭,虽奋力克制,右手还是微微震动了一下。 P448

不想如是一来,春坊不在侧,詹府如虚设,佞臣小人,趁虚而入,调唆妄语,离间天家骨肉。 P449

一宫一室虽不陌生,触目所及,却没有半张熟识面孔。 P450

”阿宝笑问道:“她们来做什么?”定权笑道:“怎么?许你来还不许她们也来,看不出你的醋性还挺大”阿宝嗔道:“殿下!”定权叹了口气,正色道:“陛下让我搬回这里,良娣她们自然也要跟过来。 P451

我是问另一桩事,张陆正现下可是在刑部?”王慎点头道:“是,张大人和两个公子都在。 P452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夜色,那壶中木箭也已经指过了亥时。 P453

而睁开了眼,却又似隔了几世人生,他不过是轮回转世后剩得的一个模糊影子,他长得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脾气好不好,竟然半分也记不真切了,这世上却真的还有这么一个人么?街市的午后,西苑的黄昏,宗正寺的暗夜,他不来时,这些就只是她自己支离的幻梦;他来了,站在眼前,它们才会蓦的新鲜起来。 P454

神佛虽慈悲无边,若是得知,只怕也会掩口胡卢,嗤之以鼻。 P455

转身走到烛台前,揭下灯罩,连着那函套一同就火,眼看着烧尽了,方回头道:“娘子看清楚了就好。 P456

只是怕东朝一时如果要过来,撞见了岂非大事?”长安笑道:“娘子只管放心便是,太子殿下今晚不在殿内。 P457

”长安走之前却是下死劲又打量了她一眼,只见她右边的蛾眉如蝴蝶的触须一般,轻轻的扬了一下,然后静了下来,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庞就如同月下开出的一朵白色昙花。 P458

”定权这才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此事办好,孤去跟兵部说,调你入禁军,先从百户做起吧。 P459

去吧,都去吧,孤歇息片刻,还要再去见一个糊涂人。 P460

也请大人体谅下官的难处,并非下官擅权多事,只是若是大人随身夹带了什么违禁的物件,传递给了犯官,惹出差错来,那下官的上司下属,家人老小,都要受到牵累,便是大人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P461

定权亦端正了脸色,直言道:“孟直,陛下已经下旨把你的案子交到了孤的手上。 P462

原来顾将军并没有烧掉,还携带回了京城来。 P463

臣单想问一句,殿下是要想像卢世瑜那般全一身之名,还是要回报于天下苍生?若是殿下执意要学卢大人,臣无话可说,臣只怕后世修史,无人会知道殿下本心,殿下只能落一个优柔寡断,瞻前畏后的恶名。 P464

”张陆正低声道:“八月廿七朝会前日,齐王来臣的家中,曾用过一张手书,那字迹竟与殿下的金错刀有□分相像,却不知是何人作伪。 P465

晚归的仕子,商贩,妇孺,人人面上俱是一脉平和,已是过了亥时,他们的步履却并不急促,想来也不过是因为家居佐近,无论几时归去,都有应门之人。 P466

且不论明日如何,至少今夜不必再多废口舌了。 P467

那垂兽脊上,瓦当沿上,玉石阑干的雕花上,探生在阶下的衰草叶尖上,都闪烁着一点一点星辰一般的华彩,好像凝在其上的,不是霜,而是露。 P468

或许这是从前的梦魇,或许此刻仍在梦中。 P469

”阿宝竟生生吓了一跳,半晌方问道:“这是何处?”宫人看她面上神情,微觉诧异,回答道:“前面便是殿下的寝宫。 P470

一时头晕眼花,定睛半晌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P471

可是扰了你的好梦?”阿宝也微微一笑,摇头道:“也没有。 P472

先将麝香细研,取腊茶一半,泡成茶汤,静置,取上层澄清者调入麝香,再依次加沉香、丁香、郁金,再加余下的一半腊茶和韶粉细研,再加白蜜调成稀稠得宜的湿膏,入砂瓶器,窖藏,时越久越佳。 P473

”他走近了一步,低低叹息道:“阿宝,你和我,也是一样。 P474

只见得他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黑得怪异,亮得怪异。 P475

她的背心在出汗,手指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P476

他将不住挣扎的阿宝轻轻放在了榻上,帮她脱了脚上的鞋,见她只是睁着一双杏眼惊惧的看着自己,转身在榻边坐了下来,低声道:“你挪进去些,咱们好好说话。 P477

她不知道丝履下踩的将是薄冰,头上的金钗有朝一日会与匕首无异。 P478

”忽觉失言,忙又努力提起一个笑颜,道:“谢殿下。 P479

”定权半撑起身子,微微向内移了移,将头枕到了她的腿上,却始终还是握着那只手。 P480

风扶起了他白色lan衫的袍摆,他们在人群里左顾右盼。 P481

她终于笑着开口:“其实另外还有个缘故——妾是夜出宫的时候,听到了杜鹃叫。 P482

睡吧,我累了。 P483

另人愣了片刻,直到听得一声清脆的裂帛声起,方回过神来,连忙悄然退了出去,兀自心跳不住。 P484

”二人被这凛冽声气唬了一跳,又见后面几个宫人一边口呼“娘子”一边正向这边跑来。 P485

她想起了太子常说的那句话:“孤就是这样的人,自己也没有办法。 P486

突然又想起昨夜回宫迟了,不知今日还有怎样的口舌,一时也造不出合适情由,只觉头痛欲裂。 P487

殿下请入殿吧,臣先告辞了。 P488

”皇帝驻足道:“你说。 P489

虽未及问起,却也略略能揣测出一二分的缘由。 P490

便是这茶道,也是他教我的。 P491

定权方懒懒想着到底要不要去救那茶瓶,还是爽性随着它就这么烧下去,看看最终会烧出什么模样,忽听见暖阁外头一阵脚步纷乱,又似是有人说话,只得皱眉问道:“怎么回事?”一个内侍忙进前来回道:“殿下,顾孺人阁中的宫人来报,说是顾娘子病了。 P492

”定权冷哼一声,咬牙笑道:“侧妃?他倒是做得出上好打算,到底是孽子重孽子,思想究竟与常人不同。 P493

”几人相对一愣,不知他所指,也不敢多问,只得将阁内的窗格一一支起。 P494

他在远远的地方,站了片刻,看了片刻,便默默转身走开。 P495

可是不知为何,今日却只想和他同处一室,于是只能答道:“是。 P496

臣请问殿下,依照圣人之言,该当如何自省?”这并不是他来寻找老师的初衷,此刻白白受了一通教训,也只好规矩答道:“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P497

其实他最想知道的并没有问出口:圣人三岁的时候,就没有了爹爹,那么他的心中也会同凡人一样感到孤寂么?当圣人感到孤寂之时,当圣人的心中空荡荡的时候,他又该当如何去化解?这疑惑,在圣人书中,寻不出答案。 P498

想到此处,定权心内不由冷笑,却自觉没有半分底气。 P499

”定楷抬头看他,却似是刚刚哭过的模样,眼圈下的桃花红潮直晕到了两颧上,身上倒是服紫腰玉,衣冠济楚,愈发叫人估摸不清前事。 P501

”陈瑾眯着眼睛干笑了两声,一步一点头闪进了殿里。 P502

”皇帝万没想到他没头没脑地先冒出这样一句话来,转头去看陈瑾,见他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才又接着问道:“你可是自己先相中了谁家的姑娘?”定楷只是摇头。 P503

”陈瑾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得咧着嘴随着皇帝哈哈了两声。 P504

心里盘算着齐王这一走,要东山再起便是痴人说梦;眼前的赵王又这般年幼无知,人人忙不迭的撇清,他却偏撵着是非乱跑;太子的心思是不用说的,必是活剐了自己也不解恨;一思想起今后的日子,但觉如雷灌顶、五内俱焦,又担心皇帝被赵王气得背过了气去,忙伸手便要给他揉擦背心。 P505

许是一个没有拿稳,白罗的手巾和袖内几张字纸一样的东西已被风卷出去老远,几个年小的内侍忙四下张罗着去捡拾。 P506

”传话的内侍领旨而去,一路思想,兀自摸不到头脑。 P507

齐王在申时二刻携王妃入宫,向晏安宫门方向行过三拜九叩大礼之后,便径自去了中宫。 P508

”皇后面色刷的一下便已做雪白,惊恐望了殿门一眼,问道:“他来有何事?便说本宫身体不适,还在歇息,先请他回去吧。 P509

那做法不同于常,竟是将一枚整梨雕刻成花状,中央托着银耳,一道蒸熟的。 P510

饥添食,寒添衣,就当他是个恁事不懂的顽童,媳妇便替我来做这个娘吧。 P511

阁外频频来人相催,道是郡王再不动身,便赶不及下钥,今晚只能滞留宫内。 P512

在宫灯照耀下,自己继母两眼之内熠熠生辉,那慈母送别娇儿的伤痛泪光,似同一柄双面都磨得飞快的白刃,透血肉如透尘泥,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便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P513

”王慎一时间只恨不得甩他一巴掌,此刻也顾不得尊卑上下,劈头喝道:“噤声!”定权却并不生气,只凄然笑道:“我记得,我都记得。 P514

我母子对面,只能强颜欢笑。 P515

她镇日躺在床上,时梦时醒,朦胧间不辨昼夜。 P517

或许是因为病着,她终究觉得胸口有些憋闷,想唤人将汤瓶移走,轻轻喊了声夕香,半晌也无人答应。 P518

”母亲面上是既怜且爱的模样,微蹙着眉头问她:“怎么就开着窗子读书,还睡着了?”她原本是无一事不能对慈母言,笑道:“我方才读白乐天的诗,玩味其中几句的意思,心里感叹半晌,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P519

这安详清明世界,她的心中却微感焦躁,如那乳燕一般,似乎总是在守候着什么。 P520

他撑起了伞,穿过一天风雨,翩翩地来到了她的身旁。 P521

她终于开口唤道:“夕香?”夕香听见,忙上前去,打开了帘子,却见她背身面壁,静静的问道:“他在做些什么?烦你去请他来,就说……我难受得很。 P522

几番得报,皆说赵王府四门紧闭,外人一人不纳,内人一人不出,不见有任何动静。 P523

”定楷一面用指甲去剥自己私章上已干的红泥,一面冷笑问道:“可知道,是陛下的人还是东朝的人?”长和迟疑道:“现下还看不出来。 P524

这驭人之始,却又在于辨人。 P525

尽了万般人事,剩下的就只能听凭天命做主了。 P526

傅光时因为太子墩锁之时,自己称病不朝一事,连日来心内颇为惴惴不安。 P527

定权这才忆起卧榻边尚有这桩心腹大患,一时睡意也没了,扬手吩咐那内侍下去,叫来了新任的内侍总管周午,问道:“去岳州的人回来没有?”周午答道:“尚未听闻。 P528

”传话的不过是个寻常内侍,被他满面笑容,几句“大人”一叫,只觉无比受用,一时头也晕了,脚也软了,将手抄在袖中道:“你说。 P529

将书推到一旁,上下打量了这内侍片刻,微微一笑,问道:“他一个主簿,想来是没有几个钱给你。 P530

”定权也不去看那金子,冷笑道:“也罢,过几日便是圣节,孤也不愿此刻杀生。 P531

到了詹事府,央人偷偷叫出了许昌平,大没好脸色的将两锭金子丢给他,说明了来意,直说得眼内喷火,舌底生烟。 P532

”长和等了半晌,见他并无再说话的意思,只得开口询问道:“王爷,那今年的圣节上,王爷……”定楷不等他说完,淡淡打断道:“将寿礼献上,称病不朝便是。 P533

虽只得一瞥,却铭记至今。 P534

不过中间几步路没些遮掩,已冻得一身冰凉。 P536

回过头来听何道然的祝词,已经到了比兴抒情的关窍:“感此赫赫威德,采采明光。 P537

在坐定时,教坊已经开始演奏起《万寿永无疆》的引子来了。 P538

因为定权冠礼移宫后他方出世,定权通共便没有见过这幼弟两面,除了记得他中秋节上哭过一次,是以竟然对他半点印象也无,便是说话也是头一遭。 P539

你为何不去敬陛下杯酒?”定梁低头道:“我不去,我害怕。 P540

一时顾思林离席上前,群臣自然侧目了片刻,又若无其事欢饮了起来,只是不知哪个眼尖的借着酒力忽然叫到:“下雪了!”众人转眼看向殿外,果见天色全暗,已有碎玉琼瑶飘落。 P541

王妃不许,小郡王还哭了小半日,我们都听见了。 P542

自己拿手指压了压鼻侧的四白,头脑中随着一阵阵轰鸣,周遭的正在演奏的声乐便如几方人在争吵打斗一般。 P543

”帝后出殿时,雪已积得有半尺之深。 P544

又恐众人再生猜疑,饶是心内急躁,面子上却还要做出一派安详模样,也借机半推半就又多饮了数杯。 P545

”定权笑道:“无防,随他叫什么。 P546

定权命一干人等远远相随,亲自提了一只灯笼,踏雪而行。 P547

”阿宝连忙又打开帘子,但见他仍静静坐在那里,含笑望着自己,才安下心来,轻轻唤道:“殿下。 P549

阿宝注目良久,忽然叹道:“真的下雪了。 P550

定权将羹匙递给她,笑道:“你病了这许久,也不曾过来看你,我怕你心内怨恨我,又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哄你开心,只好带了这东西过来。 P551

”她病中所余气力不多,说这话出口,已耗费去了一多半,便连手指都禁不住颤抖了起来。 P552

”他自然也看见了阿宝眼角未坠的泪水,心中稍稍犹豫,终于还是接着说道:“不敢相瞒,我有立雪之心,谨备了这束脩,专来求教。 P553

夫妇异梦,手足互残,朋友相欺,不仁不信,违背伦常,即有人身,却也算不得成人。 P554

我懊丧了几年,其后却也想开了,这于他或者不是什么坏事。 P555

”阿宝的手抚上了那片桌面,思量了半日,反问道:“殿下为何定要将三界分开?”定权身上微微一震,听她继续说道:“我若得殿下一半慧根,得甫生便知未来事,仍愿拖这业身躯在三界间循回行走。 P556

未有一刻,她如此嫉妒过那两个已不在人世的女子,嫉妒她们曾经享有的最单纯的一线温情。 P557

阁内只剩下她一人,黄粱一枕,南柯梦觉,醒后欢喜与悲哀两相抵消。 P558

本已做好了立雪程门的打算,不想差人甫一通报,片刻便获宣入殿。 P559

”定权忙应了一声,又闻皇帝道:“昨日宴上我与你舅舅说过了,新年一过,便教他折返长州。 P560

”方欲离去,见两人面上神色仍旧惊恐,想是并未听懂,忽觉心生不忍,又道:“是赞你团得好看。 P561

”定权“哦”了一声,想想又问:“可还记得是哪日?”使臣面露难色,道:“因是小事,臣并未细究,只是这位许主簿前一日才因风寒告了半日假,所以少詹虽然同他亲切,也不好十分兜揽。 P562

前些日子了结了逆案,倒是有了些少闲暇,想寻卿一叙,事有不巧,却闻卿日前返乡了,今日得见,不免要从俗问一声,家下一切可安好?”许昌平微微一揖,以示恭谨,亦笑答:“劳殿下下顾,臣确实返乡欲安排祭祖之事,只是不敢瞒殿下,此行却不曾见到家内人等。 P563

”许昌平本欲去端茶,听闻此语,手腕忽然微微一抖,连忙收回,究竟难查他无心有心,半日方颔首答道:“诚如殿下所言。 P564

不想殿下之天纵英明,远甚于臣之愚见。 P565

”许昌平亦笑道:“覆巢无完卵,臣焉能不识此理?人生各有命,臣身既填沟壑,亦无暇顾他人。 P566

先母临终之时,臣方年幼,然臣母饮泣之态,携臣手殷殷嘱咐之情,纵使时隔经年,今日思及,仍不可不黯然神伤。 P567

”定权亦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但觉得浑身都有些脱力,望着地上的许昌平,思想片刻,已明白了他的心思,忽而没由来一笑,道:“孤若今日赐死了主簿,当真便永不得知内中隐情了?”许昌平点头答道:“臣罪丘山,臣本预计待殿下得乘大宝之后,再禀告殿下。 P568

臣之信殿下,犹殿下之信臣,并非容易。 P569

”定权亦不置可否,只道:“如此便好。 P570

况且今次与他会晤,总觉还有一桩不安小事缠绕心头,去而复转,无奈却又无从追思。 P571

次日一早,便有诏令下达,命宗正寺为此宫人玉牒登籍,册封为孺人,复又加恩禄一级,食从五品昭训俸禄。 P573

此刻身着一件绯红背子,便衬托得脸色愈发暗淡。 P574

”谢氏心下自生疑窦,却又不敢多问,察言观色了半日,见他似乎当真并无愠意,遂又徐徐进言道:“妾想,新孺人虽位份不高,却是陛下亲点,若日后诞下麟儿,便是殿下的元子。 P575

只是顾娘子现下怀疾,便不必教她走动了。 P576

情到浓处,睁眼看时,却见他正凝视自己,目中一片红色,如含仇恨,又似悲伤,不知为何,忽然毛骨悚然。 P577

此日一早,结伴到了新孺人阁内,细细打量一回,见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寻常女子,毫无出奇之处,安心之余不免又怨怼盈胸。 P578

结伴而归,一人问道:“今日怎不见那人露面?”旁人低声笑道:“怎么你还不知道,说是病了已经有几个月了。 P579

此日离除夕不过三日之隔,定权在书房内守着茶床独坐大半日,又听一侍者进来回报了几句午前之事,不语良久,方点头口称知道,不改面上神情,继续点茶直至日落方住。 P580

娘子可有什么话要我回复殿下吗?”阿宝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没有。 P581

”定楷点了点头,置笔于架上,便将一副几近完成的山水图撕作了两半。 P582

阿宝靓妆丽服,扶案独坐。 P583

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势或互乖,境或不同,唯有此情不更移,使心隔千古而相通。 P584

羊车过处,再无一幸。 P585

一队车马即绵延数里,道路上烟尘未落,另一队便接踵而至,声势之浩壮,为开国百五十年所未有。 P586

”顾逢恩随他手指方向望去,见西北天空中一粒雪亮白星,于河汉间分外醒目,几有夺月并立之势。 P587

”一面携了顾逢恩的手,行至城头雉堞之前,四顾有时,方低语道:“有人报我,曾在李明安下处偶见一轴金绿山水画卷,志气高标,却难辨何人家法。 P588

”站立了半晌,复又叹气道:“殿下年来书信,常谈及陛下近年御体大不如前,而圣心于诸事上却愈发仔细。 P589

”城下将士正欢饮至酣,顾逢恩跟随顾思林,沿各营寨边缓缓走动,不似巡查,竟如漫步。 P590

家邦何方,门前黄杨。 P591

凉沙蔽日,东方难光。 P592

只余那颗天狼星,如出鞘之剑,傲居于西北天边,寒光四耀,虽朗朗白昼,不损其锋芒。 P593

”那美人见他小小年纪,却聪明伶俐,口角十分老成,越发觉得可笑可爱,遂指着那竹马道:“小将军的马便栖在此处。 P595

两个孩童不知她何出此态,不由隔了半院面面相觑,那幼童等了片刻,便又悄悄招手道:“六叔,我不要马了,你快些回来吧。 P596

臣回去,便即可差人奉新瓶于娘子补阙,望勿见弃。 P597

奴婢受罚倒是小事,只怕殿下迁怒于二位,到时便为不美了。 P598

”皇孙平日最听他话,忙点头答应道:“六叔,我知道了。 P599

在殿阁门外停住,将手中竹马交给一旁内侍,牵过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额上汗珠,又蹲下身来替皇孙擦拭了一番,这才携他入内。 P600

”定权摆手道:“罢了,你先起来吧,此刻我没有功夫。 P601

”夫妇父子一同登辇,到了康宁殿前,遣人通报入内,却见赵王萧定楷也在帝后身边,正在展一幅画卷,皇帝细看笑道:“五郎这几年清闲散无事,闭门造车,不想拿出手来也还算合辄。 P602

”低头看他吃糖的模样,又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眼中喜爱无尽。 P603

可知兵者果然是凶器,圣人不得已方用之。 P604

”又观他脸色,才放下心来,将皇孙揽入怀中,悄悄叹了口气。 P605

”定梁又问:“那圣人说仁者爱人,自然是爱自己人,可还爱不爱敌人?”定权不想他如此发问,思量了一刻,方拣明白的话答他道:“圣人还说了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就是说对待仇敌不必一味柔仁。 P606

”定梁点头站起身来,又想起一事,向定权笑道:“殿下案前的瓶子,当是一对,为何只剩一只?”定权随他手指方向看去,却是一只越窑秘色八棱净水瓶,随口答道:“许久以前摔碎了一只。 P607

定梁一早起身,先至东宫向太子妃请了安,便带携着皇孙和一干宫人等,至御苑中游戏至午,宫人才引了皇孙回东宫用膳午睡。 P608

回头一看,却见是石山旁探生出路的一枝胡枝子,勾连住自己的衣角。 P609

内里陈设亦甚是简单,一张湘妃竹榻依墙而设,三面环着枕屏,屏上素白,并无书画,上垂帷幄,此外不过临窗有一几一案而已。 P610

他近日初习此道,看见不免技痒,遂指着那棋盘笑道:“娘子若不嫌弃,臣陪娘子一搏可好。 P611

虽然年纪幼小,却也知此景静好,不知何故,脸上微微一热,将手中棋子投还箧中,告饶道:“臣输了。 P612

定梁忽想起适才石山边迎风而摆的那支袅娜秋花,一时不由看得有些怔仲。 P613

”皇孙极是失望,扯住他玉带问道:“六叔你到哪里去,我也要一起去。 P614

”定梁嘿嘿一笑,好言道:“哥哥,这次便饶了我吧,我这就回去重写。 P615

”定权也不再理会他,阴沉着脸向左右吩咐道:“这几日跟随长沙郡王身边的人,即刻都去给本宫找过来。 P616

”定权无语半晌,皱眉问道:“你都与她说了什么?”定梁细细思想,便用春秋笔法,把与顾孺人对弈一事隐去不提,只将余下两人言语大略告诉了定权,直说到“林下有风”一句,定权终是恼怒与好笑交集,忍无可忍,开口训斥道:“你这些混账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定梁手指着他案上的那几册《世说新语》,道:“从殿下这里——臣是前几日才从殿下的书中看得的。 P617

若再有这等事让孤得知,孤绝不轻饶你。 P618

时至秋至前后,正是河水最为丰沛之时,是以余处塞草渐黄,唯有河岸上的草木得了水汽滋荣,犹怀一丝欣欣夏意。 P619

顾逢恩随手拔下一支荻花衔在嘴中,眼望着远方天际,似有所思。 P620

李明安的承州旧部自靖宁三年春进入长州,至今已将近四年,面子上也是一同受主将顾思林的指挥节制。 P621

”顾逢恩点点头,驱马上前,勃然作色道:“如此嚷闹,成何体统!”他一动怒,无人不惧怕,厮打作一团的数百人立刻散开,分列于城门两旁。 P622

”顾逢恩用马鞭指着他营下士卒冷笑道:“只怕你不光说错了话,更办错了事。 P623

且朝廷将军粮运于此间,所耗人力财力又岂非出自尔等父母兄弟?尔等何敢忘本,将民脂民膏胡乱抛洒?今命尔等将散落米粒一一拾起,以孰罪愆。 P624

”顾逢恩闻言,偏首去看了一眼一直立于帐下的那名同统领,忽然叹气道:“将军这才离去数日,长州便乱起萧墙,此等□若叫陛下得知,我身为督军,便难脱其罪。 P625

只是仍兼着承州都督职,这便又与顾逢恩职务相当,而且无论论年纪还是资历,他皆是顾逢恩长辈,是以二人见面,常是顾逢恩主动施礼。 P626

如今大战在即,天心操累,此等小事,便不必上报去搅扰陛下,河阳侯意下如何?”顾逢恩笑道:“大人既有拳拳爱君之心,末将自当随从,敢稍落后?”当下两人相视一笑,顾逢恩又夸赞道:“果然好茶,大人不愧儒将一称,据此苦寒之地,诸事仍不失高雅风度。 P627

父子两代,将门有将,倒也寻常。 P628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副将见他返回,坐下与他说笑道:“末将从未见过河阳侯这身打扮,倒像是个秀才官儿。 P629

我们私下说句僭越的话,便是与东朝也有四五分的相像。 P630

殷殷雨意比雨水率先来到秋日的京城,已在禁中盘踞了数日。 P631

这样单调的游戏,皇孙常常独自玩得不亦乐乎。 P632

”一人道:“我劝你休做此不积德的事情,那老燕是带着两个雏子走了,只是明年春天还要回来的,到时找不到歇落的地方,岂不伤了它一家的心?”那人冷笑道:“知道你是菩萨心肠,只是那燕雏今年早长大了,嘴角的黄儿褪了,腰腹上也白了,羽翼也丰了,你道它当真明年还会回归旧家来?”正说着一眼看见太子妃和皇孙一行人进来,忙嘱咐同伴道:“你快进去告诉一声,太子娘娘来了,我自去迎候,免得又如前次一番好口舌,说我等只会偷懒。 P633

”只说了几个字,便觉得气堵,忙将头扭转过去,掩着被子咳了半日,太子妃知道她并非失礼,却是怕病气沾惹到皇孙,暗暗叹息,又问她的近身宫人道:“良娣吃的参还有么?若吃完了只管差人去问我要。 P634

”太子妃也不知再当说些什么,只又细细嘱咐了她身边宫人好生服侍一类的话,又道:“到了明年春上,也该好好把这园子整顿整顿,草木生得太盛,挡了日光,病人照不到阳气,心中岂能顺畅?”这才携着皇孙去了。 P635

你不知道,她自打前年滑过一次胎之后,太医就说……”遂靠近她同伴耳边私语了几句,那同伴讶异道:“果真如此?”那宫人笑道:“既如此,殿下便不会再有嫡子了,陛下又如此宠爱皇孙,待陛下万岁之后,殿下接位,皇孙既是长子,必然便是储君,到时嫡母外若再有个生母,那可多煞风景。 P636

晴日无妨,弯檐斗拱,瓦釜飞甍在日光下依旧是一派咄咄金碧气象,只是每逢阴天,雨将落而未落之际,殿内便仍不免会浮显出些许阴沉旧态。 P638

他未得答复,不便即去,只得依旧躬立等候,将所携几部书紧紧护在怀内。 P639

几页朱窗洞开,可窥见殿外如晦风雨,夹着隐隐惊雷,天色已近墨黑,虽近处馆阁亦不可明白分辨。 P640

”定权微笑道:“雅字谈不上,不过读读诗,梢使我心安罢了。 P641

恰如今正当晚稼收割之时,臣却听说江南秋雨已连绵十余日,只恐今冬晚稼难保,以至于连累明春。 P642

”许昌平知眼下战事初起,局势未明,也不好贸然打算,沉默了片刻,只得权且安慰他道:“陛下此举,也是担心再出靖宁二年时的战态。 P643

在千人万目之下也算是做到了十成恭谨,陛下虽心知,临事却也难挑不出他的不是,这是一。 P644

”他年来性情逐渐沉稳,悲喜之态已不常现于神情语气间,许昌平也难辨他此言真伪,只低头道:“臣惭愧。 P645

随手拉过枕边一本《周易》,看了两段,又将它掷在一旁,微微一哂,喃喃自语道:“察见渊中鱼不祥?”他闭目,听那雨声良久,似是安然入睡。 P646

下得辇来,却见多日不见的王慎正立在殿外和两个小内侍说话,面上神色甚是愉悦。 P647

”皇孙好奇抬头问道:“在哪里?”皇帝便笑着将他抱起,让他站立在自己腿上,侧首道:“就在此处。 P648

”皇帝不满看了定权一眼,道:“是朕的孙子,便封个郡王又如何,还怕他承受不起一郡的供奉?要你在此处多口。 P649

臣的私意,倒不妨使他先懂得些徽柔懿恭之行,再徐徐图之其它未迟。 P650

”王慎知道今夜太子妃未至,只有他携皇孙同归,却如何放心得下,到底将皇孙抱到殿下辇前,便将他往定权面前一送,倚老卖老辞道:“臣年迈,不能携皇孙升舆,只得劳烦殿下了。 P651

皇孙不闻他答复,忽想起长沙王教过的取暖办法,便将小嘴凑到他手边,为他呵了两口气。 P652

下舆时,定权只是嘱咐宫人将皇孙送回太子妃阁内,并没有再伸手提携他。 P653

定权想起今夜王慎的举动,哑然失笑道:“你们当真见我年来脾气好些,一个一个都要欺到我头上来不成?”见周午开口欲语,又冷笑道:“你又懂得什么?顾逢恩去年才封了侯,如今又轮到皇孙,陛下当真便是一条路也不想留给顾思林了么?这不是促他速死又是如何?”周午全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来,一愣有时,方叹了口气,取巾帕为定权将双足拭干,道:“陛下未必便是此意,殿下何苦要想这么许多无益之事?”见他不语,也不再换人来服侍,亲自捧汤出去了。 P654

”两旁宫人连忙附和,将皇孙聪明、孝顺、伶俐之语又说了个无算。 P655

”太子妃揽他在怀,伸手抚摸他的额发,看着他温声道:“阿元真是好孩子。 P656

虽函套上并无文字,心中却知是顾逢恩的书信,遂令众人退却,这才用金刀慢慢副开函舌,将信纸取出之时,那甘淡香气一时愈发鲜明,在已生微凉的秋息中,颇可给人温暖意象。 P657

究竟还是自己太过轻敌,虽然觉察到了这个兄弟的异象,却没有想到他私底下竟有这般泼天的胆量。 P658

这是一只文士的手,沾染着龙涎香气,纠缠在他鼻端,如同一个修炼日久的鬼魅一样,虽见日光而魂魄不散。 P659

在这个秋和的午后,在掌心的疼痛远甚于中心之时,他终于可以好好地想一想,这二十余年来都有什么东西从这双手的指缝中漏过,那些他曾经的拥有过的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P660

终于有一天,因为他尽日锲而不舍的努力教诲,那小嘴里终于含含糊糊的吐出了“哥哥”两个字,她在人间最先学会的两个字,就是用来喊他的。 P661

这些东西不是虹霓和烟花,它们曾经都切切实实的存在过,可是最后遗失的遗失,毁弃的毁弃。 P662

有朝一日,他果真有幸到了神佛面前,又怎能够理直气壮的指责他们的失职和无情,而不给他们留下一分可资狡辩的口实,让他们羞惭无地而至哑口无言?定权无声的大笑了起来,此刻他的掌心已经麻木,不复感觉到疼痛。 P663

殿下若欲以龙涎熏香,不如用水沉、素馨和茉莉代之,若要龙涎定香,不如以灵麝代之。 P664

定权直步入阁,阁内空无一人,他观看了半日那观音画像,又将手指无聊划过几案之属,抬手却见清洁如同玉镜台,指腹上没有沾染半粒尘埃,心下释然,忽闻身后一女子如白日见鬼一般,惊声呼道:“殿下?太子殿下?”定权转首看她,似觉略微面善,问道:“你是何人?”那宫人半日方回过神来,向他跪拜行礼,答道:“奴婢名叫夕香,是服侍顾娘子的人。 P665

”定权问道:“你这名字是你家娘子取的?”夕香不解他为何这般发问,陪笑道:“不是,是入宫时周总管……周大人取的。 P666

定权的嘴角终于略略向上扬了扬,似是想笑,却站了起来,慢慢向她走去。 P667

”他的音色略变,似比前世低沉,那衣袂上也是全然陌生的香气,因夹杂着隐隐的腥和甘,便温暖而暧昧得有如刚刚萌动的□。 P668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恕。 P669

衰草上覆盖着白露,绕着纸灯笼扑打翅膀的飞蛾,在她眼中变成一个个巨大的黑色魅影。 P671

长长的指甲就如同匕首,剜进定权的血肉中,使他疼得略觉晕眩。 P672

窗外的衰草覆满白露,促织在其间鸣叫,飞蛾奋力的扑打着窗棂,发出了啪啪的声音。 P673

那是一道旧日的笞痕。 P674

定权看她片刻,也满意的点了点头,拉起她的染满血渍的手放到嘴边碰了碰,低声笑道:“我去了,你不必起来,好好睡一觉罢。 P675

多少年来,他破天荒安然的睡去,直到天明,无梦亦无痛。 P676

”?? 阿宝扭过头去,拒绝道:“我不耐烦起来,放着这么多人还服侍不了殿下一个么?殿下既不肯用她们,就烦请自己动手吧。 P677

阿宝疑心是诈,轻轻抽身出来,在他身畔坐了半晌也不见异状,这才迟疑的伸出手去,帮他解脱了腰间玉带。 P678

”鱼在砧上,水在釜中,欢情如火,水已经鼎沸,只待烹鱼了。 P679

或有好事者几番劝赵王再做修整,他皆以客居京城,无需用心为由拒绝。 P680

定楷待下亦甚为宽和,是以府内众人在他身边并无太多忌讳。 P681

你若果然想她,不若给她写几个字,我托人带去给她可好?”那少年面露欣喜之色,连忙点了点头道:“好。 P682

惧慈母操箠,哭告于吾姊处。 P683

到你们见面时,再慢慢说与她吧。 P684

”宾主又说了几句闲话,定楷派人送这少年去休息。 P685

”适逢方才送那少年出去的内侍回来复命,随□代了几句近两日可陪同其在京城内游玩,但务须谨慎之属的话,又吩咐道:“他的事情日后便移交常总管一并署理罢。 P686

只是齐王当时代陛下郊祀去了,来人怕事有耽搁,知道我与齐王同胞通好,这才又辗转寻到了我处。 P687

”定楷上下打量他,一面放声大笑,半晌住了笑声,方点头道:“所以他最终也殉了这个字,顾思林可谓善识人者。 P688

”长和恍然大悟,问道:“李栢舟的继室也姓陆,莫非竟是……?”定楷摇头道:“若果然是她亲眷,张陆正此事办得亦不算阴毒。 P689

殿下当日嘱咐不必弃卒,臣心中还存疑虑,竟未想到殿下一虑竟如此深远。 P690

神情是无比的安详宁静,唯一破坏了那年轻面容上淡泊气度的,只有右眉上那道浅浅的伤疤。 P691

揭开帐子看看窗外天色,仍旧暗黑一片,难以分辨究竟到了什么时辰,想唤宫人再取一件被子过来,见阁外侍奉的两人已经倚着椅子睡着了,便悄悄下了床去,从架上随意拣了定权昨日脱下的一领道袍裹在身上,又将双足抵在定权背上取暖,抱膝静静的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窗外风涌叶落声,恍然间觉得自己是坐在江边的小舟上。 P692

”阿宝斜了他一眼,反问道:“既是睡着了的人,怎么知道有没有的?”定权仍旧将她的手抢了回来,放在唇上挨来蹭去,道:“别人都没说有。 P693

”定权低头望了望腰上玉带,笑道:“你不说起我也就不提了,你手下素来是一点余地都不留的么?这毛病到了如今都不曾改过来。 P694

”定权点点头,语意中颇有怜惜:“我去了,你再回笼睡一觉罢。 P695

只见皇帝亲自剥去封泥,发开只看了一眼,适才紧缩的双眉便平舒开来,进而拈纸的双手都微微抖动起来,知道定是捷报无疑,也暗暗宽了一分心。 P696

定权将檄文奉还御座之时,竟听得皇帝轻轻舒了一口气,方欲辞下,忽见皇帝轻轻向他摇了摇头,虽不解何意,却不敢再行动作,只得向皇帝身后稍退了两步,叉手待命。 P697

皇帝含笑命众臣起身,又吩咐无论官阶高下,在场者皆赐御酒一壶,散朝后各自领取。 P698

”定楷谢恩笑道:“是。 P699

我并非要替娘家人要官爵,只是实在不忍心看你们兄弟日后白白成了人家的……”定楷连忙喊道:“娘娘!”一面回头,斥退宫人道:“此处有我服侍便可,你等先退下吧。 P700

何况还有母亲、哥哥在。 P701

这是他早已习惯的事情。 P702

投笔起身,一边走动一边呵手取暖,一时想起桩前事来,思量了有片刻,方重新落座。 P703

”周午回复道:“才方转凉时,陛下便命先给皇孙阁内添了炭盆,算来都已近一月了。 P704

定权写字写出一身汗来,自觉畅快,又见风稍止定,思忖着到殿外透口气兼看落阳,不想前脚刚出殿门,便被斜剌里冲出的一人撞了个满怀,连带那人手中一物也飞出去老远,吧嗒一声跌在了玉阶之下,旋即缩成一团。 P705

譬如臣当日便是写了大半日字才去的,本来因何事而生疮疡,只能算做一桩无头公案,只是众人皆不说是写字写出来的,都说是掏刺猬掏出来的,这却不是有失公允?”见定权面色阴沉,不为所动,忙又道:“臣知道错了。 P706

”定权再也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定梁方极不情愿地跪下,低声道:“臣谢陛下赏赐。 P707

”皇帝点头道:“六哥儿今年已经七岁了罢,是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了。 P708

”定梁却不知因何事突然闭了口,低着头半晌方应道:“谢殿下,只是……臣想在此处降舆。 P709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受惊的轻呼,却是罗裙一转,便已被适才脱下的那件衣袍包裹住了。 P710

”定权看了看阁外观音宝相前的青瓷瓶,笑道:“这小子,惠而不费,倒学会了用我的东西来做人情。 P711

折回阁中,想查看顾孺人有未睡熟,打开帐幔,却见满眼鬓乱钗横,脂漫粉融,伊人的素手正在结系抹胸的带子,洁白的脖颈上香汗未消,暧昧的红色印痕延续其上,直至被抹胸遮掩。 P712

”阿宝笑道:“那么请坐吧。 P713

”阿宝略略摇头,笑道:“你听我说完。 P714

她想起多年前,夕香刚刚来到自己身边,理直气壮地喊自己“姑娘”,前后忙碌着帮自己料理颊上的伤口,那伤口后来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大约全是她的功劳。 P715

年年求去,只怕皆是发自肺腑,只是陛下不允。 P716

长和细细玩味,问道:“殿下笑的,可是东朝驱驰奔走几个字?”定楷颇为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将地上二排的两只栗子取出,依旧投入火中,道:“东朝当众说的与其是谦辞、是撇清,到不若说是实情、是抱怨。 P717

”两人说笑了一回,定楷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问道:“还剩何处?”长和也随即起立,答道:“余下两坊、詹府和地方。 P718

就连新任的副詹赴衙,还是向他请教的衙内规矩。 P719

”长和道:“此人的科第、乡梓、行状、转迁经历都已查清问明,王爷还想知道些什么?”定楷手中捏着一柄泥金纸折扇,用竹扇骨敲了敲他头顶的襥头,道:“事情一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不成?知道他是什么人,向东宫走过几趟,这种张张口的差事谁不会办。 P720

”长和向他一笑,并不言语。 P721

”定楷叹了口气道:“所以说眼下的情形是,陛下委派青宫亲自备战督战,顾思林用命,他绝不敢不努力。 P722

废立二字如何解,就是费力二字,陛下何人,何必无事去费这个力。 P723

这两桩事情暗也好明也好,都与太子息息相关,他无法不关心,无法不操心,也因为前朝事多,后宫却是比从前少蹈足了。 P724

只是我看不着,你有事尽可以去找周总管,你们也算是旧识,有什么话说不开的。 P725

”她一愣,然后笑应道:“好,若是郡主便像我。 P726

”定权想想吩咐道:“叫他门外说话。 P727

”函套上带印朱泥已经启封,三枚鸟羽尚在,果然是加急军报。 P728

朕不过是照会你一声,这也是你的大事,听听你怎么想?”定权低头思量了片刻,答道:“户部今日才向臣汇报了上季的度支统计,河南和江南多雨成灾,今秋的秋粮捐和丝、绢、棉折纳款,除去必要禄米供和本钞支,余入太仓者不足去年十之五六,前线年例尚尽要从其中出纳,户部与臣……”皇帝截断他的话道:“朕半夜不睡叫你来,不是听你来算账的,也不是听你来诉苦的,你只说你怎么想的?”定权垂首道:“是,若前线还需增援,臣别无所能,只能竭力督促户部转饷,工部制造,以为支应。 P729

”皇帝看他半晌,道:“这可说是一桩事,也可说是两桩事。 P730

事已如此,派兵遣将增援的议题,便被迫切的提上了议程。 P732

身居坊府,更是如此!”那翰林年轻气盛,进士科题名又及靠前,素来不是很看得上这位畏头畏尾的上司,虽不语,却捉鼻不以为然。 P733

”许昌平道:“可是小顾将军固守拒出?”定权道:“主簿固然敏锐,近来却有些爱截我话柄。 P734

”许昌平道:“这么说,殿下果欲驱遣小顾?”定权叹气道:“如今的消息传得这么快,主簿上司的一张嘴又同放淮洪一样,我今日朝上说的话,主簿想必已经有耳闻。 P735

落入朝廷之手并不堪忧,因为朝廷尚是君子,我更担忧的,是会落到宗藩的手中。 P736

”许昌平亦起立,点头道:“果能以四两拨千斤,自然远高于臣之愚见。 P737

而罢相一事,殿下可有过顾虑?”定权道:“汤去三面,帝王之道。 P738

”定权依言走近皇帝书案,只见案上一副院体山水立轴,危崖断壁,奇岩耸石,崖下一带激流,山间青苍草木,肃肃惊风,一险仄蜀道,曲折入为从云郁兴的绝顶山巅。 P740

”皇帝摇头笑道:“你也不必傲里谦表,你的字朕也不是没看过,公正说话,以你的年纪,能写出这样一手字,不容易。 P741

”皇帝笑者吩咐道:“王常侍,将朕的茶器取出来。 P742

”定权答应道:“是。 P743

”看定权将金碾中已经碾碎如粉的雪白茶末扫出,上罗合轻轻筛罗,又答道:“陛下圣明。 P744

”皇帝道:“你说。 P745

”定权道:“臣失礼之罪会另请处分,还请陛下先回答臣。 P746

”皇帝指着另一只供御款兔毫建盏,道:“用这只。 P747

陛下何不尽快下旨指婚,以免吾家佳妇先为他人所求?五弟婚礼之后,也才好就藩。 P748

”皇帝接过茶盏,先观色,再闻香,品了一口放下,果然定权二次炮制的盏中汤花已渐消逝。 P749

”定权笑着告饶道:“时隔这么久,谁家还经年收着那东西。 P750

陛下这里,大概这算最上品了。 P751

其二,左迁刑部尚书杜蘅为中书令,令大理寺卿暂兼刑书一职,吏部尚书朱缘仍居原位。 P752

仲春将临,新痕悬柳,淡彩穿花,然而早晚天气仍是偏于冷的一面,并不十分适合出游。 P753

”夕阳下春鸟啁啾,响应而鸣。 P754

”长和道:“照王爷这么说,内外交迫如此,那么太子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了?”定楷缓缓摇头道:“我之前还同你说过什么,局势安,太子便安。 P755

太子几年来办得虽是庶政,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差事,陛下再束缚他的举动,他从中得到的也是实实在在执政的人脉。 P756

——太子亲近的是什么人,都是实打实办事的人;王爷亲近的都是什么人,都是道德君子的文人。 P757

”小侍转述道:“娘娘说,陛下已经给王爷指婚。 P758

这难道不是王爷之事业,难道不是臣之事业?王爷难道任由它垂成,难道要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让它垂成?”定楷看着他,突然哈哈大笑道:“你以为这个理由可笑么?错了!这个理由于陛下,于太子,于全天下都是正大光明,浑然天成。 P759

他手足无措,不知进退,定楷已经从容的拭去了泪水,神情回复如初,丝毫不因在臣下面前失仪而介意或尴尬。 P760

留我也好,逐我也好,就跟纵太子,迁杜蘅一样,不过都是陛下的帝王术。 P761

什么道,以私情论,他是太子的父亲,不能不给自己的儿子留些慈爱;以君臣论,这样一个太子不算他的重臣吗,他做国君者怎可对重臣如此绝情。 P762

”长和撩袍跪倒道:“臣愿以死效力,任凭王爷驱驰。 P764

”长和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在冷风中忽然浑身起了一层战栗,问道:“可是诬告储君……”定楷冷笑道:“你以为这是在冤枉他吗?五年前,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五年后,暗流深涌,前路如晦。 P765

二哥留给我的人,鲜有张陆正般能死人事者。 P766

傅光时作为礼侍,果如太子所言,在本部便十分操劳了起来。 P767

是日春和,即便是在仲春也属绝好气候。 P768

因帝后未至,先散于各处观花闲谈。 P769

”皇帝和皇后最后出席,众人齐聚一同面君行礼,皇帝笑容满面道:“今日是家宴,没有外人。 P770

由皇后始,至太子、长公主、妃嫔、皇子,依次各以金篦将植有生菜花卉的朱绿花斛挑起,以应民间摘菜试新之意。 P771

八月剥枣,十月获稻。 P772

定梁张口结舌半日,猜测道:“是霓裳红。 P773

”皇孙想了想,突然一转身拱头钻进了太子妃怀中,太子妃搂着他,笑道:“阿元和生人说不上两句话,还是会害羞呢。 P774

”日且西沉,花如雨坠。 P775

与会人极娱游,亦多觉疲惫,还宫还家后各自安睡。 P776

你替我给你主上带句话,铜山崩,洛钟应。 P777

青史上也未尝没有过类比,众人自然会想起如汉武皇后卫氏者。 P778

礼部官员负责引经据典,言援照本朝之前有过的成例,在外亲王可返京奔丧,但不至百日便必须返回,直到大祥前再回京参与。 P779

定权再度私会詹府主簿许昌平,也是在皇帝下旨辍朝的初三日的午后。 P780

如是,非但赵藩不得行,齐藩亦得返。 P781

”定权摇头道:“我正是怕你做如此想,所以明知今日大概宫中已有亲藩甚或陛下的眼目,还是要你涉险前来。 P782

定权行礼起身,见皇帝身上所着也是浅淡服色,只是未易冠,神情举止之间,亦未现十分伤感,索性将预备的几句告慰官话尽数压下。 P783

皇帝未加理会,接着说道:“有人密告,说他有行走串联京卫的行径,而且并非一时一日。 P784

譬如这句——陛下说陛下与臣若只是父子,或只是君臣,许多事情,根本就不会有这么麻烦。 P785

此言是皇太子向皇帝陛下的进言,请陛下斟酌三思。 P786

”定权提起袍摆,再度跪倒道:“外有战事未息,内有国家大丧,去冬无雪,今春无雨,四海有饥馑之虞。 P787

他母亲已经不在了,朕眼睛还看得到的时候,总还是要保全他一条性命,叫他在那穷乡僻壤多活两年。 P788

朕不会放广川郡回来搅你的局,但是那个小臣和你是什么关系,朕也不会因为你这些话就不去查访。 P789

”定权半晌无言,忽自嘲一笑道:“臣谢陛下教诲。 P790

收拾起你这副毫无心肝的样子,在大行皇后的丧仪上,朕希望你在天下面前,能做出个孝子的典范——毕竟,这才是你储君最重要的职责。 P791

只是朕身边剩下,可以说话的,大概只剩你们几个水火不容的冤家对头了。 P792

从他小的时候,你们就一直在朕的耳边唠叨,说他像他舅舅,听多了,朕也就这么信了。 P793

然而他的几个老臣既不在身旁,无人可阻碍,也无人敢阻碍,只得提心吊胆由他而去。 P794

只是故事中他的君王,是纯粹的君王,他的臣妾,是纯粹的臣妾,唯他一身,同时兼任着君王与臣妾的双重角色,反抗的同时镇压,被镇压的同时也被反抗。 P795

他站在她面前,同样平静的质疑道:“这不合常理——贵上正是用人之际,告诉你这样变故,于他何益?”阿宝展手,手心中是一束被泪水湿透的青蓝色鸟羽,道:“他自然不会告诉我,但是我来时,悄悄叮嘱过写信的人,万一有变故,就传递给我一点青色的物品。 P796

”他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噤声:“那件事是那件事,等一下我再问你。 P797

殿下知道,有些话我还是不会说。 P798

何况许主簿的事情,除了私下里他与我过从甚密,大约你也并不知道其它什么了。 P799

”定权摇头,平淡而认真的否认:“阿宝,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P800

过了今夜,大概我不再方便到你这里来了,所以,这句话我现在就要说给你听。 P801

”他站起身道:“我一向坚信,你是聪明人,这半月也是留给你考虑和谋画的时间。 P802

她也再次厌烦的回想起,这是她自己的错误,不是他的。 P803

三日后除服。 P804

初五日,凡举在京官员五品以上者素服至宫门外,具丧服入临后,丧服行奉慰礼。 P806

初六日临丧后,大理寺、都察院上书,称皇帝兴御案而回避有司,有违国家制度。 P807

初九日,恢复常朝。 P808

虽因梓宫未发,群臣尤在隐忍,但是皇太子逼迫手足兄弟仓卒之藩,且常年不敬继后,方导致孝端皇后薨卒的议论已经开始私下流传。 P809

在暗夜中,将呼吸隐忍到生与死的临界,就可以听得到宇宙的声音。 P810

宇宙间,林无静树,川无停留。 P811

太子妃与皇帝妃嫔并列,皇孙同赵王定楷及长沙郡王定梁并列。 P812

此后回宫,百官行奉慰礼毕,皇太子陪同皇帝以醴馔祭。 P813

皇帝升舆,见定权仍站立一旁,遂招手道:“你也上来。 P814

臣私忖陛下令金吾卫审此案,就是不欲司法介入,闹得天下尽知不好收拾,这既是为臣着想也是为大局着想,他却只为一己打算,如此沉不住气,耽误了陛下的大事。 P815

卫里的事情,真没人告诉你?”定权道:“详情没有,不过臣还是听说犯官受了些苦刑——陛下知道,有些消息,朝里是瞒不住的。 P816

不过翰林里尽有和你年龄相仿,文学造诣百倍于其之人,彼清贵地,又少是非,你为何独独相中了他?”定权思索半晌,方答道:“原本人与人相交,多是些虚无缥缈的因缘。 P817

”定权道:“家里人的指认?这么说,头一次没有抄到,那是几时抄的第二遭?”皇帝道:“朕说过,你不必以为朕真昏昧,事事都要把你兄弟一道扯下水。 P818

这样的话,臣也说不清楚。 P819

金吾卫所辖禁府便在宫城门外东北,与宗正寺毗邻,是以位置定权并不陌生。 P820

钦案安排的主审官员是金吾卫的正指挥,按惯例只对天子一人负责,亦是皇帝于在京军将中最信赖之人,此时已经一早在衙外恭候,向皇帝及太子行礼。 P821

金吾左卫的衙门平时是处理包括本卫在内上直十二卫文案公事的所在,极鲜做鞫谳用途,是以外界以为秘密,其实不过临时正堂改做公堂,草草看去气势气氛尚不及刑部。 P822

”自他上堂伊始,皇帝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面孔,打量的时间之长令在场官员皆觉得蹊跷且不安。 P823

每銙上弗林人物形象各不相同,皆长不及寸,眉目却精致宛然,华纹重叠至六七层。 P824

竹木轧轧收紧,惨白的面孔,撕裂的血肉,裸-露的白骨,胶着的冷汗,殷红的鲜血,以及扫地的斯文,一切影像,皆昭彰于一堂摇曳的烛火下。 P826

这样处理,适才已至极限罪人似乎又可以再承受新一轮的锻炼。 P827

”许昌平惊诧万分的望向堂上站立的定权,皇皇灯火下对方光洁的面庞却没有一丝波澜,自然也不可见惊恐,愤怒,委屈与分辨的冀图。 P828

精明的指挥知道人犯的动摇和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换言之,自己的功勋和业绩也往往就成就在一瞬间。 P829

”出人意外,皇帝居然没有生气,转而对指挥下旨道:“就照太子说的,救不回来这人,朕就把你交给太子处置。 P830

”他仰起头来,认真的建议:“对了,还有赵王。 P831

”他转过头去吩咐:“拿上来。 P832

于今情势果然有些为难,外患尚未平,朝中又多风-波,陛下此前虽有疑惑,而真正认定我有逆-行,就是在今日抄到玉带之后。 P833

臣固然自明清白,然而臣不愿写,臣也不会写。 P834

”皇帝狐疑地看了看他,略一沉吟,下命道:“那就依太子的话,召赵王即刻前来。 P835

这或者是他最大的机会,如同一盘博弈,他必须权衡利弊,维护他之前辛苦经营的大局。 P836

何况他父亲成功的先例此刻就在这堂上昭彰,何况听说曾经就是这堂上,是他的父亲击溃自己手足和最大敌人的战场。 P837

你和我都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你我都只是匠人,以致贻笑大方,而终难成大家,难成正果。 P839

”定权无所谓一笑道:“此事真的就会终结于这样一个儿戏么?臣若得罪,那他的身份便是罪-臣孽子了。 P840

他们折腾了一整夜,毕竟还年轻,没有挂出太多幌子,皇帝陪他们一道折腾了整夜,精神却已大不济,满身倦态掩饰不住,引得群臣不断偷偷注目,企望能从皇帝的失态中看出某些端倪。 P841

”兄弟对视,皇太子血红的双眼不知是因疲倦,还是恨意。 P842

定权目中无人,继续说道:“以奏本过冗,种种色-色,恭资陛下详参。 P843

皇帝开了口,不言此事,却问道:“朕放你回去,这一个时辰你就做了这些?”皇太子点头,毫不否认,并且重新扳回话题道:“是。 P844

太子非但要和赵王撕破面孔,现在这样做,更是与皇帝撕破了面孔。 P845

请殿下明察慎省。 P846

”御座下的赵王突然望向了风华正茂的皇太子,御座后的陈瑾突然望向了垂垂老矣的王慎,而后者甚至懒得朝他抬抬多皱的眼皮。 P847

是两头养虎成患的幼兽,在国家明堂上,在千百热忱看客中,全神贯注的奋力厮杀,口口都咬在对方最致命的部位,如此投入,如此兴奋,以致他不能分辨这是谁的喉管中尚未流出的即将流出的鲜血,提前模糊了他的眼睛。 P848

他们用生命和热血追逐的永远不止是一个君主的宝座,更是一个英雄梦。 P849

风起波涌,风涌波动,细流最终汇聚成巨浪。 P850

”也许从皇太子今日开口始,大势已不可挽回。 P851

”杜蘅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看了看已经远去的天子,躬身答道:“臣谨遵殿下令旨。 P852

但是不管如何,此案中的某些细节隐情却也逐渐为三司甚或朝廷所了解。 P853

”长和疑道:“如此说,王爷另有见解?”定楷愣了片刻,道:“他或者是想利用我的群臣,光明正大地逼迫陛下在我和他中间选择一个。 P854

譬如说刑部如今是陛下的刑部,他为何定要将刑部也牵扯进去;又譬如说那条带子,现在想来,她究竟为何要告诉我。 P855

”定楷手指一松,画笔直直垂落在黄绢上。 P856

这样便全都说得通了,太子赐带给他,许的不是异姓王爵,而是同姓王爵。 P857

这么说,陛下也是知道的。 P858

此事若假,我或有一路生意;此事若真,我便劫数难逃了。 P859

”皇帝微微阖上了眼,点头道:“王慎这两日在做什么,传他来,朕有话要问他。 P862

”陈谨连忙起身张罗,皇帝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必跟着,派人去东宫,看看太子。 P863

”几名随行卫士旋即在囚室内燃起数十枝蜡烛,驱散一室黑暗,灼灼光明如昼,数日前和太子同审时便令皇帝刻意留意过的面孔,毫无掩饰的曝露在圣天子敕令炮制出的朗朗乾坤之中。 P864

片刻后,光明中神色黯然的皇帝开天音,只问了一句话:“你的母亲姓什么?”这是最忠诚于天子的卫所,即便外界沸反盈野,转日回天,幽隔于其中的罪人亦不可能得知分毫。 P865

皇帝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蹙眉凝思,在顿悟的瞬间呆若木鸡,良久再次颔首,沉沉叹息道:“原来如此——报应!”许昌平缓缓仰首,那过于熟悉亦过于生疏的容颜再次呈现于圣天子双眼中,为他适才的叹息加上了圆满的注疏。 P866

”皇帝淡淡一笑道:“你有你的娘娘,他有他的娘娘。 P867

”皇帝冷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P868

或许果如陈谨所言,他睡得安稳,此刻看上去面色已经好了许多,精神也好了许多。 P869

”定权抬头微笑道:“那些人应当还和陛下说过,臣专权,臣预政,臣不孝不友,臣阴险诡谲,望之不似人君。 P870

”皇帝道:“这么说,你也已经都听说了?”定权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P871

”皇帝一叹道:“你都听到了什么?”定权道:“有些话,臣不齿言;有些话,臣不忍言;有些话,臣不敢言。 P872

然臣纵粉身碎骨,亦愿清算此中委曲,更不敢使先帝、陛下及臣母令名稍染暇,还乞陛下玉成。 P873

有陛下英明独断,不使事态扩张恶化,便再好不过。 P874

宜早澄清,早开释,放其归乡,免更招物议。 P875

”皇帝笑道:“这样,你的嫌疑亦不清而清。 P876

”皇帝亦笑道:“朕告诉你就是要你不要多心,空穴来风便不叫流言了。 P877

”定权轻叹了口气,叩首再次颂扬道:“陛下圣明。 P878

”定权无言半晌,方毫无诚意敷衍劝解道:“他弑母欺君,这样罪过太过耸人听闻,纵陛下能恕,国法不能,国法能恕,天亦不能。 P879

其实不过是一层窗纸,无奈身在山中,当局者迷。 P880

”皇帝微笑道:“无乐?”和赵王府中同样的淡白晓色,也公平无私的透过了康宁殿的花窗帘栊,投射在皇太子苍白的面容上。 P881

因为事出过于突然,无几人知晓,所以也无人玩味其中的最可玩味处,便是同时下达的,是令皇太子代替圣躬,亲赴金吾卫监刑的旨意。 P883

”定权瞥了入室的定楷一眼,笑对指挥道:“李指挥,本案已经由陛下钦定了结,罪人已经站在了指挥的衙门内,还谈什么物证不物证,还有什么证物不证物。 P884

”定权转向指挥道:“如此,李指挥按照圣旨办差即可,本宫可是什么都不懂的。 P885

”站立在散发着淡淡血腥气味的阴暗厅堂之中的定楷,回头望了望厅堂之外的人间,问道:“殿下可否将刑台安排在室外。 P886

院内一株杏树,苍干虬枝上半树胭脂色妖娆的未放的花,半树冰雪色素洁的盛开的花,这是多少笔精墨妙的画者洗黑池水,磨穿铁砚后,想永久留在一方黄绢上的风光。 P887

”需回宫复旨的是太子,不幸牵扯入天家内斗的指挥于此并无意见:“殿下请便。 P888

”定楷附和道:“是啊,日朗天清,惠风和畅,何需觞咏,何事不可怡情。 P889

陛下叫我来,实际是把你的生死交到了我的手里。 P890

”定权道:“这么讲,她这一趟差事换回一个弟弟,我不算太亏待了她。 P891

”定权神情一滞,蹙眉无语。 P892

同一棵树上的花逐风而落,殿下,你是落在茵席上的。 P893

”定楷叹道:“我的同道盈箧塞路,前仆后继;你却何其孤单。 P894

譬如说杀我等同自杀,你明知道会授天以柄,为何还甘为驱驰?”定权按着他的肩,俯下头去,将嘴唇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不错,这次换我甘心入彀,甘做逐兔走狗。 P895

”定楷叹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如此看重这江山。 P896

倘若真亲眼看到我兄弟都为你驱逐,一世不能与她再见,对于她来说,那是比死亡还要惨痛千百倍的死亡。 P897

如果有来世,你我还做兄弟的话,我会把我这手字,也好好教给你。 P898

零落入尘埃的鲜血,那和旁观者同源的鲜血,星星点点,一样也是滋养这江山的泥土,为这江山增色的落花。 P899

皇帝已经用过了午膳,看样子是正准备小憩,见到他只问道:“事情了结了?”定权跪地顿首道:“臣有罪。 P900

”定梁不敢多言,只得低头答道:“臣遵旨。 P901

待阿宝携宫人回还时,定权已经重新将宝相挂好如前,自然也没有向她提及这桩小事。 P902

”阿宝垂首沉默片刻后,摇头道:“谢殿下厚意——但是不必了,他一个罪余之人,于王土上苟且偷生,在殿下手中也好,在他人手中也好,又能有什么分别?”定权走近一步,伸过手,似乎是想握住她的手:“这和我们开始说好的不一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无论他想做什么,都被她避开了,她乏力的笑笑道:“你不会明白的。 P903

”她亦不挽留,屈膝施礼:“恭送太子殿下。 P904

抄家的敕旨经由中书省发放,罪人虽是未经司法,由金吾左卫按中旨秘密处置,而具体结案的卷宗却要由刑部和金吾卫共同结具。 P905

而赵庶人固然死于太子手下,太子却是光明正大奉旨办事,无论朝臣们有多少愤恨,多少不满,亦只可攻讦太子谋私报复,而不可涉及其它。 P906

不同的是,现在孝端皇后已薨,广川郡王已放,赵庶人已卒,看来赵氏因婚姻而短暂融入天家的那缕血脉,已经彻底为天家剔除。 P907

按照道理来说,皇太子必须当廷谢罪,自请处罚。 P908

革东宫班贰和整京卫的圣旨连珠同下,中无间隙,看来事小,皇太子却尴尬异常。 P909

或言皇太子不安本位,倚靠天子信任预权涉政;或言皇太子不修德行,举止轻率,赠带一事即无赵庶人攻讦之情,亦非储君当做当为的正当行径;或言前月天子发敕长州,听闻皇太子居然同具书信,有干涉大政之嫌;或言皇太子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实难为臣子楷模。 P910

遍地攻讦声中,一站列班末的绿袍小臣忽然行至中廷,高声反驳道:“五年来殿下宵衣旰食,呕心沥血,为一斤二斤钱粮食不甘味,夜不安枕之时,尔等哓哓吠月之口,又在何处?!”众人因诧异而暂住口,言者不过是户部度支司一个五品司务,看来年纪尚轻。 P911

当刀笔刻入杀青的竹简,当他的理想,他的努力,他的坚持被一笔一划谋杀,当他活生生的人生占据半面雕版,为最终的白纸黑字替代,流传为永垂不朽,万世不易的字据,从那字与字里,行与行间,还有谁会在意,还有谁能在意,那些他爱过的,恨过的,他拥有的,失去的,他追求的,挣脱的,他苦苦追求而不得的,他奋力挣脱而不得的,所有他生而为人的这一切。 P912

皇孙萧泽自跟随付陵安厝孝端皇后皇堂,返宫后一直发热咳嗽,贪眠拒食,迁延不愈,算来大约已有一旬。 P913

”定梁抓住他衣裾不肯撒手,流泪问道:“殿下哪里去?比阿元还要紧吗?”定权问道:“你明日就要出阁,预备好了么?”见他泣涕不语,又怒道:“我不是已经说过,不许你再往东宫去的么?你记不下,需不需我叫人写张旨意给你?”定梁双膝跪地道:“臣知罪——然殿下不去,臣这便去见陛下。 P914

”转而忽又问道:“太子人呢?”太子妃一怔道:“是殿下遣臣妾来的。 P915

”金吾卫确在本日开释詹事府前主簿许昌平,也确在出京必经的京郊南山将许昌平移交给了东宫卫。 P916

”他身上春衫单薄,是广袖的白lan袍,腰间却系着一条毫不相配的白玉带,他自然看到了这一点不协调,慨叹道:“殿下这次的棋,走得实在太险。 P917

”桂栋兰橑,彤庭玉砌外是平原晴翠,古道远芳;平原古道外是叆叇轻岚,如黛青山;青山外是翠色氤氲的无垠青天。 P918

前后既都是苦海,臣又何必背上背主的恶名。 P919

她其实便是主簿生母吧,如此亦可解释,五年前中秋,我被禁后主簿为何告假只身返乡,以致误班半日。 P920

事后所以隐瞒,所以逆天命立主放她出宫,大概也是因为知道主簿尚在人间吧?大概也是想保护主簿不至牵连曝露吧?我身为人子,为尊者讳,不敢诋诟父母,此事不敢深想,也不敢再深究。 P921

望殿下早下决断,时至而行,殿下践祚之日,即臣以死报殿下大恩之时。 P922

”定权一愣,问道:“不是前几日尚安么?”内臣答道:“正是今日午后转急的,殿下不在宫内,太子妃娘娘亲去请了陛下旨意。 P924

”张如璧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先看过了再打算吧。 P925

”一直守在一旁的太子妃连忙握住他的手,喊道:“阿元,好孩子,吓坏娘了。 P926

太子妃哽咽问道:“爹爹回来了,阿元想不想看看爹爹?”皇孙想了想,低声道:“爹爹在忙国事,吵了爹爹,爹爹不疼我了。 P927

你说我已歇下,去请她暂回,有事我明日自会前往她阁中。 P928

”她没有再看二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就此转身离去。 P929

她睁大双眼定定的望住他,眉梢眼角,唇边指端,他的伤心,他的苦难,被他如此潦草如此轻浮的掩藏。 P930

他另一只手按在了她赤-裸的胸口,适才他嘴唇盘桓的温柔的地方,他的声色一样温柔如水:“阿宝啊,他们谁都可以这么说,唯独你没有资格。 P931

他如此手足无措,如一个谎话被揭穿,怕遭惩罚的孩童。 P932

原本抱着一只红木匣子倚塌而坐的吴氏见他们入室,摇晃着挣扎起身,太子妃以为她要行礼,尚未阻止,她已经走上前两步,捉住了太子的一只手。 P933

他父亲对他的恨隐藏在君王的威严中;他妻子对他的恨隐藏在以邻为壑的指责中;他臣子对他的恨隐藏在端方正义的道德面孔中;那人对他的恨隐藏在尖利的指甲和眼内的红意中;唯独眼前,他儿子的母亲,这个几乎陌生的女子,却不惧于将她的恨意毫无掩饰的坦诚于他面前。 P934

皇帝正由内臣服侍对镜栉发,闻语并无反应。 P936

两坊和詹府的官员中,前詹府主簿许昌平已于昨日离京,余人中,也有不甚恋栈者开始整理公私事务,预备去国。 P937

有识也好,无识也好,这些已是早已定好的公开事。 P938

”表面而言,他仍是丞相,直接系联天子与朝廷。 P939

朕想问问你,他不能够,你能否。 P940

虽于御前,虽已至此形势,却不禁忘情以至于泣下,含泪展颐道:“百年事业,不想完成于当代。 P941

托举着毕其功于一役的大捷军报的皇太子面色刹那煞白,他抬头,不可思议地茫然望着皇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口鲜血突然喷涌而出,洒得公文上斑斑点点,尽是赤痕。 P942

”定权冷笑道:“今晨,陛下替去了东宫卫。 P943

对峙良久,皇帝终于再度开口,却不再言国事:“阿元的后事,也该打算着办了。 P944

京师文武即日于公署斋宿,翌日素服入东宫,给衰麻服。 P945

皇帝半起身,抬手指点着那背影,手臂哆嗦了半天,直到他的影子完全消失于视线之中,良久,突然重重地跌坐了下去,仰头大笑起来:“报应!卿卿,这就是你留下给朕的报应是不是?!”他声嘶力竭,一直守在殿外的陈瑾被吓得呆若木鸡,直到此刻才如梦方醒,看皇帝的情形,生怕他就要一口气提不出来,连忙抢入殿上前搀扶。 P947

你也滚,明日让朕再看见你,你知道你自己的了局。 P948

皇帝在往事前尘中打开了钿匣,哆嗦着手指将其中立轴捧出,解开轴头香色绶带的一瞬,和画卷一同封存的记忆如泄堤洪水一般,滔天涌出,淹得皇帝一时透不过气来。 P949

云鬓金钗,绿衣黄裳,臻首蛾眉,丹唇凤目,妙笔丹青下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P950

今生已过矣,来生亦不会,即使来生同今生,不,比今生还要不堪,我还是会寻到你。 P951

”皇帝轻轻扬手,带倒了案上银釭,看着灯油泼洒,绫绢惹火,火势渐高。 P952

此后副将顾逢恩独自指挥作战,直至五日后方破阵寻回将军遗体。 P954

天子在明知储君已丧后援靠山的情况下,文易坊府,武削宫卫,看来至尊父子数十年的计较,数十年的对峙,数十年的积怨终于一时尽数宣泄爆发。 P955

他们权衡利弊,必须支持一方,扬弃一方。 P956

所以他自行补充:“是长州,陛下要我前往迎柩。 P957

他让我出京,不知是害怕我留京会铤而走险,不能留给他彻底整顿的时间;还是忧虑我留京会铤而走险,不能留给他彻底整顿的时间。 P958

”她看得出来,他不是无聊,只是孤单。 P959

你的兄弟,我已经派人查询,眼下虽无结果,然年深日久,地厚天高,若有缘今生终可怀抱相见之念。 P960

更兼战事初平,兵民未安,储副千乘之躯,轻入虎狼之地,万一变生不测,则家国两误,悔之不及。 P961

普天下总有人,是一件赔本买卖都不愿做的。 P962

在他们为孤家寡人的天子拖累之时,朝会应有的主角,皇太子萧定权,已经在指挥李氏亲点的数百金吾卫士的护送下,驱驰于离京去国,北上边陲的路途上。 P963

春夜尚未逝的寒意与春日尚未盛的暖意交织出的春晨的风,于他向天际展目之一瞬,灌满他lan袍广阔的袖口,使广袖飘举如浮云。 P964

太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心痛,他此刻满心作痛。 P965

美是美,满是满,完美者未必完满。 P966

但是不管如何,以最正大光明角度来看,他是被皇帝以钦差的身份派遣至此的。 P968

”定权在马上笑道:“乌飞兔走,不想此间光阴流转如此迅疾。 P969

养生丧死无憾,乃王道之始。 P970

因披甲带戈,顾逢恩没有屈膝行礼,只是朝他拱手一揖,走上前去,递出了手中的一只影青瓷瓶,道:“这是金疮药。 P971

他没有向金吾卫说起,金吾卫亦漠不关心。 P972

”此语出口,他也忽然察觉了自己的改变,非仅容颜,也许在顾逢恩看来,自己也早非他记忆中的那位亲爱故人。 P973

这样说,他的铠甲,是直接穿在晚宴时同件私服外的。 P975

顾逢恩从后搀扶住了他,一手顺着他的脊骨轻轻抚摸,如同年幼时他从父亲那里受了委屈,向他哭诉求解时的安慰一样。 P976

这点血,尚不值殿下一作色。 P977

李明安回神伸手欲摸佩剑,方意识到今夜因宴太子,随身并未携带兵器,他的指下所能触及的只有遍地金吾卫士的尸体,他因怒致笑道:“顾逢恩,你这是要造反,证据昭彰,你还有什么话说……”语音未落,穿胸一剑已经刺过,鲜血喷涌如虹霓,连一旁站立的定权衣上都被溅染得斑斑点点。 P978

从即刻始,无论军民,不许往城外走脱一人。 P979

”同统邻答道:“承军据守的大小东门相距过远,恐有人遁水,不便防守。 P980

臣受殿下恩重,不敢不忍不愿见此发生成真。 P983

逆贼血污殿下衣,速为殿下更替!”众军士雷鸣应声,代替金吾卫士,将定权围堵在了孤城斗室之中。 P984

他不是没有认真的考虑过,一如此刻他接受了这个现实之后,也同样开始认真地考虑。 P985

为了不灭权欲也好,为了不灭痴嗔也好,他们在为了自身谋划的同时,切实也想救他。 P986

他从来并非不慕权势,在他所爱之人都远离后,只有那些深沉暗夜梦回间不可告人的电光石火,尚能瞬间照亮他灰暗孤单的人生,支撑他继续艰难前行。 P987

风满楼,雨急下,剪除腥膻,他突然打了个寒噤,浑身冷汗息止。 P988

待得镇压得力,大势将定,定权首次离开馆驿,已经是顾逢恩下令闭城的第三日了。 P989

血染红了空中的雨水,继而浸染了他们足下踩着的同一方土地,战马的黑影鬼魅一般似从地底窜起,从残缺与不残缺的尸骸上踏过。 P990

城墙不分亲人敌人,如同刀剑,原本无眼耳心意情。 P991

闻者听来何其无理取闹。 P992

血流非但能够飘橹,血流可以载舟,可以覆舟;可以成城,可以倾城。 P993

他望着城下适才啼泣的那一堆血肉白骨,伸手似想去牵引施救。 P994

被他无心遗忘的岁月,重新被他记起。 P995

如同被他杀害那人所言,这是他的无间地狱,他当如何求解脱。 P996

”吾土,吾民……兵戈声不知何时止息,眼前天空由墨转灰继而转青,只有那轮血色圆月,却始终坚定地倔强地占据着长天一隅,直到最终的最终,无可奈何,为东升的白日取缔。 P997

当文字里的一切警示都成真,他尚有回头之路否?他的双手微微发抖,然而面色早已经回复平常。 P998

”顾逢恩不可思议的望着他,突然作色道:“那么事到如今,你才开始害怕了吗?已经晚了,你早已没有退路了!”他摇摇头:“回头就是退路。 P999

”顾逢恩愣了片刻,一手忽然握拳,狠狠的击打在了他的下颌上。 P1000

他的表兄多少年前没有听清的斥责,这回自己总算替他听清了。 P1001

顾逢恩忽然轻轻开口道:“你知不知道,我父被围时,身边跟随的是承州旧部,他们最终皆毫发无损。 P1002

”顾逢恩冷笑道:“殿下亲眼看见了,无辜有辜,他们都已经死了,其实他们五年前就该死了。 P1003

——陛下为父或有不足,但他为君并未大过,我朝廿载乱源,确由大都耦国而起,是时候了结了。 P1004

”他摸到身边佩剑,斜支起了身子,问道:“殿下果然不肯改变心意?”定权闭目,点点头。 P1005

”顾逢恩点了点头,苍朗一声拔剑出鞘,刃的锋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P1006

今烧除前业,即得解脱矣。 P1007

他们会明白,当时朝中政事已平,天子已直掌六卿;余下天子所大欲者,便是于战后收回顾氏和李氏统领的兵柄。 P1008

何况自还京后,废太子自己亦不做一语辩解。 P1009

墙角四处探生的,开淡紫色小花的诸葛菜和开淡红色小花的野蔷薇,引来了两只误入歧途的蝴蝶,是他唯一的观众。 P1010

定权伸过手去,轻轻抚摸着她蓬松的鬓云,问道:“是陛下让你来的?”她回答:“是我求陛下让我来的,但是这件东西,是我自己敬献给殿下的。 P1011

况且殿下总是不来看我,我是那么无聊。 P1012

”阿宝伏在他的膝头,一手拨弄着裙边野花,娓娓诉说:“陛下有句话,说殿下既肯见我,要我带给殿下。 P1013

”阿宝收入怀中,轻轻问道:“陛下的话说过了,给陛下的话也妥帖了。 P1015

他的手携着她的手,他郑重说道:“今日别后。 P1016

”阿宝一根根抚摸过他文人的纤长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春恩下,温暖如天生,他不会知道这种温度让她多么的欣慰。 P1017

将来请你告诉这孩子,他的父亲是一个软弱的君主,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P1018

一切恩怨既从此处开始,一切恩怨亦从此处了结,本已是大圆满,何况还有她眼泪的救赎,使他可以期待下一个更加光明的轮回。 P1019

皇帝望着这位几乎陌生却又似十分熟识的儿妇,记不起她究竟神似哪位故人,他问:“我的话都带到了么?”她回答:“带去了。 P1020

”皇帝愣了片刻,喃喃道:“早有约定……你究竟何人,不知谋害皇子,是死罪否?”她平静回答:“妾姓陆,名文昔,家父华亭陆英,定新年曾任职御史台。 P1021

不摧不折不毁灭,怎能求得极致之美。 P1022

”定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样才能够安慰她,只好泛泛而言:“臣来看看娘子。 P1024

”她被他逗得轻轻一笑,道:“不管是侄儿还是侄女,都请小将军好好的照顾他,可以吗?”定梁笃定的点点头,道:“请娘子放心,臣一定竭全力保护他的。 P1025

”她摇头笑道:“不用了,我知道小将军信近于义,言出必行,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P1026

娘子安心休养,待小侄儿出世,臣再谨具贺仪,前来致禧。 P1027

”她看着他转身跑开,笑着叹了口气。 P1028

一个戴白玉莲花冠,穿天青色广袖lan袍的少年,一手卷起他阔大的衣袖,露出半截臂膊,侧着身子向池内掷出了一枚残破的琉璃瓦片,那时的西苑到处都捡得到这种残砖败瓦。 P1029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把戏,还是真正起了临阵脱逃之心。 P1030

她的心动,远早于她的心知。 P1031

当这样的机会终于到来,她穿上外衣,悄悄的走出阁去,她拖着已经沉重而笨拙的身躯,机警的躲避着东宫的各处防卫。 P1032

于是这情愫永只属于她,如这风骨、这坚持、这理想永只属于他。 P1033

在釉药薄处,微露出了灰白色的香灰胎来。 P1034

无主的池馆闲花蔓草纵生,是如此沉静的喧闹,与寂寞的繁华。 P1035

少年的目光掠过了散落满桌的黑白棋子,记起了许多年前一次对弈;掠过了地上跌得粉碎的秘色瓷瓶,记起了许多年前的一场交谈;掠过了榻上已变成暗黄色的象牙柄团扇,记起了它曾经掩蔽过多么美丽的一副平静笑颜。 P1036

如此静好,如此自由。 P1037

少年的感伤被一个声音打断:“太子殿下,地方还没收拾出来,里头站久了不好。 P1038

”走出阁去,春光下,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望着阶下一个焦虑而委屈的锦衣孩童笑道:“阿琛,怎么了?”五官精美如画就的孩童牵起了他的右手:“六叔,这里不好,阿琛害怕。 P1039

”少年一笑:“要你管。 P1040

good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