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本纪

清仁宗嘉庆二十四年,一个猎户在三危山迷失,误入了一座世外山坳,惊见几户人家过着桃源生计,耕读有序,一切如素。 P16

至于那一位猎户,据说拿了赏金之后花天酒地,在吐鲁番寻花问柳时被乱贼盯上了,落了个尸骨无存的报应下场。 P17

班头立时明白了,崖下这位华贵的老妇人乃是县令的岳母,招惹不得,又见老太太满头白雪,慈眉善目,恍若一尊甜瓜似的菩萨,便破例答应了。 P18

这个消息犹若惊烽羽书,横贯东西,悠忽间传遍了整个河西一线,连乌鞘岭外的兰州城也惊动了。 P19

索奎解下了身上的衫子,挂在旗门上,又在脚下垫了一大堆干土,以防血水漫流。 P20

后来乡下传闻说,那一池子粪水肥力十足,浇在哪达,便烧死那里的全部植物。 P21

他已经记不清那个二十六年前的女子的样貌了,他没有负罪感,相反,这一纸书信却像一剂解药,让他生出了再娶的念想。 P22

城里的男将们肩挑手提,从沙湖里取水,费了七八个时辰,才将大火扑灭。 P23

半年后,肃州的一个寻恩小组进入了沙州城,找见了索同海的家人,并当场义捐了十亩水浇地,一院房舍,安顿下了寡妇娃娃们。 P24

焦灼中,甘州城当地的一个麻眼术士点醒了他们,称敦煌索家乃是河西走廊上的一门人杰,保义郎,及时雨,不妨去问问他们,请他们出面跟匪首王炳宽交涉,兴许还有一个转圜的机会。 P25

索家栋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面对架在脖子上的鬼头刀,居然开示起了王炳宽,促请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P26

这一桩义请佛头的故事发生十三年后,索敞才降落人世,而索家栋的那一支可能耗尽了元气,慢慢凋敝了,只剩下了残损的记忆与坊间的传说。 P27

索腾那时一十八岁,偏巧又跟张壶铭是左右隔壁,少时天天趴在墙头上看人家习武,心生艳羡。 P28

孰料,张壶铭刚刚跪在灵堂上,柴洪山的探子便一眼认出了他,周边的捕快们一拥而上,迅即拿获了目标。 P29

在晾房上荒坐了一个时辰,瞥见院门外的动静时,索敞抬屁股下来。 P30

这天是初七,前后左右没有月亮,星星却很繁,犹如满满一簸箕的黄豆。 P31

索佟氏从烟火中抬望了一眼儿子,摩挲着擀面杖,嘟哝说:听见你哭了。 P32

索敞踏实了,不是鬼,也不是贼,这胡恩可乃是沙州城里的一介小商人,半年坐商,半年行贾,还在胡家坊一带种地,全看天老爷赐下什么样的气候。 P33

索敞的舌头则失去了辨认,感觉煞是虚无,味道里有些酒气,一定是客人事先拌好的料,费了心思和诚意。 P34

索敞在城里开着许多家店铺,也出租店面,偶尔心血来潮了,他会改头换面,把样子混淆起来,趁着天擦黑出去溜达几圈,摸一摸行情。 P35

再等去了灶房门口时,突然闻听索家的后院中传出了一声嘶喊,撕心裂肺的声音,仿佛一个女人从房顶上摔了下来。 P36

稍顷,梵义窥见女人的大腿缝里开始流血了,血不太大,噗嗤噗嗤的,鼻子里立时吸到了一股血腥气。 P37

梵义没用手巾擦脸上的汗,随手揣在了夹袄里。 P38

梵义哎哟一下,坐在了地上。 P39

闻听大柳树上的老鸹又叫了一下,索敞拾起一块土坷垃,刚打算轰一手时,管家丁荣猫却从门外闪了进来。 P40

陈小喊除掉了上衣,趴在炕上,将自己的辫子扔过头顶,交给了屎哪吒。 P41

刚入夏时,陈小喊在车马店里认识了屎哪吒,见其精灵古怪,嘴甜,帮东帮西的,来住店的客人们都欢喜他,也没问过他的来历和姓名。 P42

几个鬼喝美了,嗓眼里咕噜咕噜的,八辈子没喝过水的样子,一定是蛤蟆转世的。 P43

不承想,在夹山的苦修营里,问遍了修士们,也没问出一个缘由。 P44

陈小喊嘟哝:笨蛋,马刚才被你牵去了马院,正在吃草,你去问问它嘛。 P45

屎哪吒认得他们,蒋斧,昆莫,李无亏,项楚,茹老二,另一个碎鬼叫卡利班。 P46

冷不丁,那个碎鬼卡利班哭了出来,一哭身上就软了,抱住蒋斧的腿,死了爹似的。 P47

朝廷在关外三县的驻防,抛开固定的营地外,肃州总兵还根据季节的迁移,水文的变化,商旅的活动规律,时常在广袤无垠的四野大荒中,临时性地设置一些游动的卡点,派兵进驻。 P48

卡利班削了一根签子,往泥偶的身上扎。 P49

离开水站的第一天晚上,商团烧水吃喝时,却发现多了一只碗。 P50

蒋斧翻着白眼,问陈小喊有啥高见,没有的话,滚回去睡他的阎王觉吧。 P51

又詈骂道:“一个读书郎,天天跟骡马下人们鬼混在一起,你爸这辈子八成是指靠不上你了。 P52

院子是早些年过的户,原先的小财东服不住敦煌的水土,举家迁到了原籍凉州。 P53

有一回,沈破奴拽着性元,出了偏门,站在那一片墓地中。 P54

子时刚过,听见性元起了夜,出了门,沈破奴慌忙披衣下炕,尾了出去。 P55

刚开始,沈破奴寂寂无名,顾客罕少,几次陷落在了关张停业的地步。 P56

这些天,沈破奴每日早起,将各种家什器皿摆在了院子里,单独处理那些晒完了的药草。 P57

一听这名字,性元的脸沉了下来。 P58

沈破奴将客人们请到了上房,胡恩可眼睛里一亮,见窗明几净,四壁和煦,果然是不俗人家。 P59

沈破奴展颜一笑:只当是在自己家里吧,别有什么顾忌,你们随便去耍吧,只是,千万别出偏门,那里的水土不干净,一定当心。 P60

沈先生快坐,我其实也没啥大病,我一个劳碌的命怎么会得病,假设真有的话,我的病就是下面要说的话。 P61

”沈破奴忙掩上了门,将日光拒之门外。 P62

中秋前夜,表舅和一个表姐来沙州城采买,顺便到家里来串门。 P63

那我呢?梵义听罢更加不悦。 P64

”嘴上好像开了光。 P65

一刹那,性元又缩回了手,将手巾原揣回了夹袄中,煞是舍不得。 P66

爷父三人没进城,这时候熟人太多,打个招呼都费唾沫,所以撇开了大道,拣了一条牛车路,往胡家坊的方向上去。 P67

梵义早就料定,父亲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所以并不意外。 P68

这是个四处漏风的院子,靠北打了一堵土坯墙,另外的三面则用红柳扎起了半人高,枝条摇曳,瑟瑟发寒。 P69

胡恩可闻听,他女人倒是贤惠乖顺,前头的婚事上吃过亏,如今当牛做马,一个字的怨言也没有,且做得一手漂亮的茶饭。 P70

梵义硬着头皮,也舀上一碗,照着父亲的样子吃起来。 P71

哦,你年纪那么碎,干别的买卖也都可以,为啥偏偏想去钻那些阴冷的窟子,那份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吞咽下去的。 P72

女人不睬,连哼上一声都不乐意。 P73

“呃,我的话你不懂,钱的话你总能听懂吧?”胡恩可摸出一大把麻钱,塞在了连公子的手里。 P74

女人送至门端里时,胡恩可又重申了一遍先时的承诺,答应改天让梵义过来一趟,将第一笔开销带来,让乔果先去莫高窟拜师,他们老两口千万别难为情。 P75

连着换了好几个奶妈子,都被索家辞了出来,没挣上老财东的钱。 P76

奶头也小,仿佛两颗细碎的红痣,别在了皮肤上。 P77

索乘见细君巴掌那么大,瘦成了皮包骨头,心里发皱开来。 P78

吹了灯,索佟氏在黑暗中作结说:这个妇人呀,一定跟细君在前世里见过面,有过不小的交情,这一世的光阴里她找过来了,这就是命。 P79

索敞说的都是实心话。 P80

敦煌虽然远僻一隅,孤悬一角,但毕竟位处通衢要地,总枢着河西走廊一带往西的路径,也辖制了口外新疆驶入中原的主要通道,一向贸易繁昌,人员芜杂,身世各异,所以类似的相对封闭也就被慢慢打破了。 P81

刚开始,这种默契尚逗留在口头上,嘴上抹了胡麻油似的,只讲给旁人听。 P82

假如遇上自己坊内的纠纷和瓜葛,他这一票当即废弃,迅速置身于讼事之外,以免个人的好恶影响了公正心。 P83

一者,终于有明眼人认出了索门的分量,感念起了索家的不世之功德,把话说破了,说开了;二来,索敞的脑子里罩着一小片阴翳,谁的钱都不是弹弓叉子打下来的,于是猜度这不定是一个陷阱,以一座家窟为代价,为预支,以后将央求更多的回报。 P84

陇西坊的族长叫李豆灯,担任了此次会议的会首,一路碎步,出门迎上了索敞,将贵客请到了正殿当间的首座前。 P85

“是这,索兄你听我讲。 P86

渠正总理坊内的各种水利事务,依照乡约村规要督率各位渠长、排水和水利人等勤劳服务,不得懈怠。 P87

这还不算,来自肃州、甘州、凉州,甚至来自省府兰州城的慰问帖和犒赏金,纷至沓来,数目空前。 P88

索敞啜着茶,料想会首的这一番话一定大有深意,自己却不便发问。 P89

索敞万万没料到,就在他避世而居,深埋简出,尽力回避着那一件宿命血衣的日子里,敦煌人仍没齿不忘,对索氏一门的高古之举和伟岸事例念兹在兹,传诵不止。 P90

诸位如此抬举我,我也不能不识好歹。 P91

”李豆灯嘻然不已,将毛笔膏了墨,舔吮一番,递给了索敞。 P92

车子颠簸着,晃动不止,伙计一路上吹着皮哨子,驱撵着行人。 P93

丁荣猫干脆称,刚才没去成,立马去。 P94

前几日,还只是窗户纸啪啪地响,后来便能听见头顶上的屋瓦簌簌而动,随时会飞走似的。 P95

沈戴氏脾气好,口舌也快,先问了问性元和性真的现状,又问了今年晒秋的情况,还啰里啰唆地讲了大半天乡下婚礼上的热闹。 P96

但是,来自胡家坊的那个老财东的要挟历历在目,声犹在耳。 P97

这一刻,沈破奴需要一份涩,一种苦,让自己不躁乱,不亢奋,思前想后地将事情捋上一遍。 P98

那一时,性真倒像是一位小先生,释解得头头是道,让姐姐心服口服。 P99

二棍子显然被惹急了,咆哮说:给不给脸?性元,你说一句话,给不给脸?见爹娘老子回来了,性元便不再放肆,起了身:哼,我的脸要用一辈子的,给了你二棍子,我以后还怎么活人嘛。 P100

敦煌绿洲依沙山而立,庶民百姓一年四季枕着沙山入眠,所以语言上也不讲究,但凡见了什么稀奇事物,一概在名字前头冠个“沙”字,好像自己家里的亲戚一样。 P101

沈戴氏的目光不在丈夫身上,明显还在置气,只和性元说话,问这问那的。 P102

沈破奴暗笑,女人的傻,一定会带着一份蠢,话都说白了,且抬出了儿子的病,居然还不解人的苦心。 P103

沈破奴见女人吃了暖锅子,又受了二棍子的惊吓,天大的难题竟然如此轻易地解决了,不由得松开了表情,攥住了女人的手。 P104

稍顷,性元返身回来,喊了一声爸,并从门缝里递进来了一个包裹。 P105

脊骨是用羊肠线装订的,针脚细密,尺寸均匀,显然出自一个良匠之手。 P106

又方,新牛粪涂上良。 P107

这以前,来自关外三县的病员和家属,对他时时竖起的大拇指,对他的赞誉和夸饰,一度令他骄矜,让他自觉可以只手遮天,疗世治心,成为一方高士妙手,无人可以比拟。 P108

沈戴氏的仓皇和无助,令沈破奴心生不忍。 P109

当然,这一切都得碰运气。 P110

经此一变,胡家几乎砸锅倒灶,赔掉了全部家产,陷落在了困境中。 P111

晒秋结束后,乡学照例开了新学期的课,统一组织学员们去参观鸣沙山书院。 P112

反正钱是胡家的,总教便法外施恩,让了一步。 P113

陈小喊扪着头皮,煞是快意:以前出门在路上,一年半载也洗不了个澡,让虱子和虮子糟蹋坏了。 P114

在沙丘的另一旁,宋配被刨了出来,风沙抽走了他身体里的水分,整个人小了一号,但基本的模样还在。 P115

陈小喊道:什么衣服?当然是水衣服呀,这么冷的天,我给宋配的身上泼了水,将他冻成了一根木头,这样的话,绑在马背上才牢靠,他也就不泼烦我了嘛。 P116

陈小喊道:梵同你是个秀才,这里头就数你肚子里的墨水最多,是这,你说一句助兴的话,我就喝一碗,倘若能说出十句来,哥喝十碗。 P117

梵义清楚,这完全是酒闹的,心里烧得慌,但这么迟了,附近的店铺都关门歇业了,哪里还能讨得上一滴水呀。 P118

”又问:“还有呢?”“做一个纯明的人。 P119

刚开始,连公子并未在意,但看着看着,目光盯在了那个人肩挎的包袱上。 P120

说归说,连公子从胡家坊老财东的手上挣来的那些钱,目下已经一干二净了。 P121

这一时,梵义的内里潮起了一份激动,但面色上一直按下不表。 P122

连公子疼在身上,嘴上却抹了蜂蜜水:少东主,听我一句话,你这人气量不凡,自有谋略,你绝不是平地里久卧的人,苟富贵,勿相忘,以后还拜托你多多提携我、栽培我一下呀。 P123

连公子追撵了几步,送话说:少东主,谁都知道我是沙州城里的一张破嘴,一只大喇叭,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吱声,我一定做你的焦赞和孟良。 P124

仔细听去,千佛灵岩下的宕泉河上,罡风很厉,拂在枯干的白杨树枝上,瞬时变成了一颗颗的水珠似的,往下滴淌。 P125

或许恰是这种水,让胡恩可许多年来第一次尝到了酣睡的美感,一夕无梦,直到此刻天光皆白,身心仍旧慵懒着。 P126

这些话,郭弦子既不应答,也不还口,只是一味地龇牙咧嘴,憨厚极了。 P127

天呐,早知道他的腰断了,现在眼见为实,却仍让胡恩可头皮发麻,心中生出了一阵阵寒气。 P128

我答应了义庄的索敞,这个窟子是替索氏一门开的。 P129

这一时,门响了,在开元寺挂单的云游僧人拖音轻喊:胡施主,开开门,我有话要转达。 P130

胡恩可犹记得,印光法师对拖音的那句评语,说他一定能披挂上无上慈悲的坚忍甲胄,将佛门光大。 P131

胡恩可闻听此语,心下大喜,忙恭顺地接承了过来。 P132

驶离了莫高窟下的这一片谷地,车轿爬上了一座山岗。 P133

惟有它才是逼真的,亲切的,幽深的。 P134

半晌后,梵海回望时,却见父亲早已走远了,背影萧然,明显还在愤怒当中。 P135

苏食跟着胡家十几年了,虽身为管家,但胡家三兄弟一直当他是叔伯辈的人对待,绝不敢轻慢。 P136

后来下了一场大雪,将爷父俩滞留在了开元寺里,吃了几天的斋饭。 P137

父亲沈破奴是异乡人,性元自小就属于散养的那一类,与敦煌人家的规矩格格不入。 P138

约摸一个时辰了,梵义仍不现身,性元慢慢地骇然起来,忍不住尖起了声嗓,吆喊了几声。 P139

怎奈浑身乏力,一点也使不上劲,包袱在空中晃了几下,原跌在了自己跟前。 P140

官道清冷,梵海坐在车轿上,一手攥住缰绳,另一手扬着鞭杆子,尾在了父亲的身后。 P141

他供佛,他点灯,他燃香,他几乎每天夜里祷告,感觉个人造下的那一份业报,无辜地落在了梵海的身上,以至于父债子偿。 P142

疫病过去后,女人先下了一个儿子,几年后又下了一个儿子,稳稳当当地长大了,没出现一丝闪失。 P143

现在卸完了,按理说空车返回,应该留不下如此深的车印的,肯定是出了麻烦,麻烦分明就在梵海的身上。 P144

丈尺宽的篷布中,窝藏着无数的雀鸟。 P145

天鹅还活着,哀鸣阵阵,翅膀擦刮着雪地,挣扎不止。 P146

两个哥哥的腿脚天生囫囵着,偏偏他遭了报应似的,一条腿长,另一条短了半截子。 P147

梵海激愤极了,开口就骂,催喊牧羊汉赶紧把羊赶走,要不他就来硬的。 P148

瞭见胡家的车轿横在路上,一堆羊瘫卧在地,弟弟也那么寡落落的,无依无助,梵义心知出事了,出大事了。 P149

梵义盯看着那块手巾,慢慢脏了,但性元不嫌弃,忙得一头是汗。 P150

在胡家坊,乃至在沙州城的生意场上,父亲一直是一个干散、精炼、果决的人,对个人的形象也格外重视,就像他时时要求三个儿子的那样,恪守着精良和纯明的气质。 P151

梵义忍住了对方的奚落,但又追了一句:我记下了,你今天为我打过灯笼,将来我一定会回报你一片亮光,不过现在你去炼你的丹,我来赶我的车,这样子最好。 P152

王圆箓低语说:少年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你从千佛灵岩上偷摸来的,实话说吧,要不是你贼胆包天,一意孤行,动了佛祖他老人家头上的圣土,你爹也不至于得了现世报,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P153

这七个坊位列右岸,呈南北向,依次坐落在河滩上,守住各自的耕地与地底下先人们的骨殖,寸步不离。 P154

如此一来,周围七个坊的人家不干了。 P155

梵同拦住了哥哥,自己争抢着要去,让梵义在家中守着爹老子,也好给沈先生打个下手。 P156

梵海哦了一声,又哑默了。 P157

岂料,一旁的管家苏食却悲声大作,哭出了满脸的泪花花,结了冰似的。 P158

但梵同并没有跑开,他迎面碰上了弟弟。 P159

这一刻,陈小喊不再言语,从马背上扔下来一卷薄皮子,人也跟着跳将下来。 P160

一席话,让胡家坊的三个人笑了出来,几乎忘了这些天来的哀戚与悲伤。 P161

陈小喊还了礼,悄静道:不敢不敢,老东主命悬一线,我去沙梁子一带迎你,也就是为了尽一份心意,岂敢再打搅老人家的宁静呀。 P162

两个弟弟从渥洼池那里伐冰回来,一身狼狈,可怜兮兮的,没顾上去吃饭,就想上去给爹老子问安,却被梵义断然拒绝了。 P163

多数人家把灯笼挂在了廊檐下,也有几家烧不住,癫狂得很,在院子里竖起了长长的杆子,将灯笼悬在了半空中。 P164

那日晚夕,在小年夜的喧嚣中,梵义驾车驶进了胡家坊。 P165

沈破奴掰开了胡恩可的嘴,查看了口舌,听梵义讲是性元掏出了里头呕吐出来的秽物时,他居然小声笑了一下。 P166

梵义心念诸人的好意,但值此关口,不得不变色说:谁不回去,等明年就不必来了,胡家的伙食账上也没他的名单。 P167

偏偏下过一场铁雪,气候惨烈,世兴堂里的病员人满为患,大多是伤风感冒,咳嗽高烧,这对沈破奴来说不是个问题。 P168

梵义急了,听多了这些连毛带草的话,知道他们的嘴里打不出粮食,立马放弃了这条线,重新让沈破奴一个人做主。 P169

见梵义目中疑难,又道:实话告诉你吧,大夫和所谓的方子,其实不过是一个外因,关键的还是内因,内因便是令尊大人。 P170

这么些天来,乱风作怪,幸亏拉来了渥洼池里的冰,降下了体温,我也才刚刚找见症结所在。 P171

沈破奴道:少东主,性元早就如实告诉过我了,那个丫头呀,自小到大,从来就没对我隐瞒过任何一件事,你也别太自责了,权当你们骑马去了莫高窟一带赏雪景了,可惜我没这个福分呀,想去也去不了。 P172

事实上,这个年跟旧时的任何一年没有丝毫的差异。 P173

各个坊都备下了厚礼,义庄的院子里摆满了礼盒,红红绿绿的,一地喜气。 P174

索佟氏淌下了眼泪,哭噎说:以前咱义庄的大门是锁着的,你爸也还听我的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像个人样子。 P175

但丁荣猫还是自己来了。 P176

丁荣猫摘下毡帽和石头镜,忙蹲在一旁,相帮着将羊毛拢在了一起,表情惊讶极了。 P177

丁荣猫知道自己失了言,忙道歉:老东主,我说话走了火,你千万别计较,其实,我也没旁的想法,我就想一辈子待在义庄,为你牵马拽镫,当一回焦赞孟良。 P178

然而,丁荣猫纵然有千般好,他终究也是别姓,不是索门这一根血脉上的人。 P179

索敞回看了一下自己,百无聊赖,孤寂,老相横陈,深居不出,哪有一丝一毫的大德高僧的气象呀,顶多是一副皮囊,一具肉身凡胎罢了。 P180

他的眼线多,没他不知道的事,胡家老掌柜发病的消息,也是他头一个传出来的,话很真。 P181

管家交代车夫,让他先自回家,三个时辰后再来原地接人。 P182

索敞也没多问,略微含了含胸,道了一句过年吉祥的话,便尾在管家的后头,进了院子。 P183

丁荣猫汗颜起来,释解说:老东主,要不是你对我恩遇,赏我一只金饭碗的话,我恐怕至今还在麦客子们的人伙子里混呐,我腿上的泥也肯定还没洗干净。 P184

其一,娥娘的口音,的确跟丁荣猫一致,属于外地客,和关外三县以及河西一带的均不同,丁荣猫是男将,声嗓里带火,话很硬,但同样的辞藻,从娥娘的嘴里吐了出来,就仿佛从水里拎出来了一把嫩芫荽,馨香四布。 P185

雪本来是白的,转瞬就脏黑了,但靴子的脸豁然一亮,露出了本色。 P186

炕桌上一共有四枚银洋,丁荣猫省却了废话,开门见山道:是这,我们之前跟胡家坊的老财东胡恩可有过联系,想来年做皮货上的生意,可眼看着就要开春了,却听说胡恩可身体有恙,家里的大门都落了锁,概不见客,现在真是老虎吃天,没处下爪呀。 P187

丁荣猫追问:义庄是啥门槛?义庄也得吃饭,也得做生意不是,沙州城里的大小油坊,不就是索家开的嘛。 P188

”连公子止住了步:“真的?开一座家窟,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呀,难怪老掌柜病倒了。 P189

索敞暗自激动,他瞭见自己的那一双靴子外,仔细地包裹着一层麻布,将靴子整个遮护了起来,娥娘真是个贴心而细致的女人呀。 P190

但性元始终掉着个脸,后来居然摸出了一枚麻钱,声称要买父亲的两个时辰。 P191

沈破奴是外乡客,毕竟不太懂沙州城里的那些旁门左道,等看清这是一只面粉捏塑的老鼠时,也就止住了恶心,明白自己受了捉弄。 P192

连公子形容猥琐,鸡皮蛙脸的,他原本是沙州城里的一个下三滥,靠着偷鸡摸狗、欺东骗西打发光阴,鲜有人搭理。 P193

有人插嘴问:那义庄的脸往哪达搁?这分明是佛头泼粪的勾当,折了面子,索门的老掌柜岂能咽得下这一口恶气。 P194

责问归责问,沈破奴先自有了一份歉疚,偷偷进去,将这顿饭结了账,又悄然回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样。 P195

待王圆箓清醒时,已过去了两天。 P196

但是,今年元宵节的人,比鸣沙山上的沙子还多。 P197

陈小喊动作利落,将马背上的板材卸落下来,款款地搁在了地上,以防碰碎。 P198

沈破奴亦称道,铁背鱼,七星草,五色沙子三件宝,看来月牙泉果真是药泉,洵不虚言呀。 P199

按着敦煌人的说法,性元跟雪花豹一定前世里有因,今生才会这么服帖,这么熟稔,彼此间毫无芥蒂。 P200

这么一讲,梵同亦嘻然一乐,说这正是让我脑瓜疼的问题,干脆伐下来这一小部分,丢在盆子里试试吧。 P201

抬望时,一轮冷月从祁连山,从三危山的头顶上慢慢升起,挂在空中。 P202

母亲天天用贡米熬煮上一锅稀饭,里头放了大枣和蕨麻,文火炖烂。 P203

胡白氏兀自忙碌着,搬开了丈夫的大腿,从他的尻子下抽出来一个布袋子。 P204

门外的台阶上,管家苏食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打起帘子入内。 P205

月色下,梵义款款下了高房子,立定在了庭院中。 P206

梵义接了火,将一股烟雾塞满了口舌,但他并不曾吐出去,相反却吞进了肚子里,吞了三口。 P207

车夫抽了几鞭子,越抽,辕马却更激越了起来,难以驾驭。 P208

现在亲见了,真有一种与胡恩可隔世为人的恐慌。 P209

比孔祥鹤这三个字更为震惊的,却是另外一个地名:焉支山。 P210

“真该死,”索敞一拍脑门,“带了这些不值钱的,却偏偏忘了一样贵重的礼物。 P211

”索敞一怔。 P212

梵义忙下了马,朝着石人祷告了一番,这才敢去看它的脊背。 P213

目下,遑论河道了,就连天老爷也那般吝啬,连星宿也不放出来一颗,还渐渐地阴沉了下来,接近了昏黑,让人的眼前无明一片,心也悬在了嗓眼上。 P214

自小至大,梵义属于守规矩的儿子娃娃,在沙州城里也听过脏话,但如此粗鄙的揶揄,竟是头一次落在自己身上,吓得忙缩回了家什,系上了腰带。 P215

箍了半天,灌满了热腾腾的气息后,牧羊人忙捏住嘴子,交给了梵义,叮嘱说:快套上去,套严了。 P216

问了情况,梵义才知道牧羊人是八九十里外东巴兔一带的职业羊倌。 P217

梵义不吱声,旁边的牧羊人却咯咯咯地失笑开来,像一根木柴炸了,带着激烈的火星子似的。 P218

梵义明白遇上了恶煞,再多长一张嘴也说不过对方,便往火堆里添了一捆梭梭。 P219

梵义划掉了大部分的内容,说我一人一骑,带不了那么多,这是去拜访一位叔伯,可不是中了状元去京城为官,何必如此招摇。 P220

第三天的早上,母亲起了个大早,院子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P221

这是梵义事先交代的,只怕天亮了更麻缠,走得更不利索。 P222

梵义哄唆了半天,梵海的耳朵里长了驴毛似的,就是听不进去,偏要跟哥哥一起下一趟河西,要么喂马,伺候哥哥,要么陪哥哥说话,解他一路上的心慌。 P223

牧羊人古怪地发笑着,嘴里还说道不止,词不达意,身上的力气如同一块巨石,压得梵义喘息不得。 P224

梵义猛地站了起来,将羊铲敲在了牧羊人的头上,轰的一声,连手中的木柄都被敲断了,铲头飞了出去。 P225

香气扩散在街上,便是最佳的吆喝,门槛都快被顾客们踏破了,不出一个时辰,居然全部售罄。 P226

连公子弯下腰说:哎哟喂,身在福中不知福,吃了蜜糖还嫌苦,我要是大少爷你呀,我就天天吃羊肉,喝酥油,义庄财大业大,何必干这种晦气的营生。 P227

这么着,索朗提出学艺,许岩楷也不知他是大名鼎鼎的义庄的大少爷,竟默许了。 P228

在寿材的用料上,一般以柏木为上,松木和杉木次之,杨木等再次之,忌用柳木、桑木和榆槐等。 P229

待醒来后,索朗执拗地要回家,父女俩劝止不住,便在门外雇了一辆驴车,让车夫将他送至家中。 P230

辛仗和的睡房在里头,离这里远,当然听不见夜里的动静。 P231

索朗不想难为这个勤勉的管家,三下五除二,自己脱了个精光,赤条条地立在庭院中。 P232

冷到了极点,也就不冷了,相反却引发了内心的一股热浪,让索朗血脉偾张。 P233

索敞急火攻心,长叹一声,跑下了台阶,一把夺过了丁荣猫手里的鞭子。 P234

半晌后,性真扶着墙出来了,脸色蜡白,嘴唇上也不见血色,像一页脆薄的冥纸似的。 P235

突然,家里的门开了,进来了五六个人,四处张看着。 P236

性真怕姐姐吃亏,也蹒跚过来帮忙。 P237

二棍子提着火枪,将这帮人归拢在了墙根下,开始现场审问。 P238

嗬,你来摸我家的脉了,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我看你的耳朵这么软,二棍子家的大狼狗正缺这么一口肉呐。 P239

客人的声音细若蚊蝇,有些灌进了耳朵里,更多的却消弭不见。 P240

客人进门时,胡白氏就吩咐下去了,灶房里换锅换碗换案板,务必要按出家人的讲究,做一顿素餐。 P241

拖音去年才云游至此,见惯了世上的般般事迹,但眼前的大尘暴,不仅是他平生头一次遭逢,也让他恍惚间觉出了天地的无常,以及人世上不堪一击的冷暖变幻,炎凉之境。 P242

先时,苏食一再敦请这个年轻俊朗的小僧,务必去堂屋里吃夜饭,但拖音婉拒了,说去高房子里吧,他要代师父守一守病人,尽一下故人的情分。 P243

伙计走后,拖音净了面,将油灯移在了炕头旁,脱衣上去,盘膝坐定,开始打坐。 P244

哦,原来是头顶上的屋梁在抖动,过年前才糊了一半的仰衬纸,此时上下凌乱,簌簌而响,仿佛一只风筝的尾巴。 P245

查看卷子的成色,似乎比这间明屋,比整个胡家的院落,比敦煌二十三坊更为久远。 P246

梵海偶尔提及,大哥梵义当时就在莫高窟的千佛灵岩一带,回返的路上有家里人帮衬,请法师不必忧心。 P247

孰料,大约在半个月前,这个机深的问题像日光照雪一般,忽然化解开了。 P248

惟一有关联的,则是拖音默默发愿,要用一己之力扛起这个貌似平庸的包袱,肩起它所包藏的全部诅咒与恶念,独自一人,去荷担将来的不测,接受命运的试探和捶打。 P249

拖音踩住一块石头,捞起水,先净了面,又漱了口,而后趺坐在河滩上,开始诵经祷告。 P250

平日里,这样的活计都是由管家丁荣猫包办的,索敞不进剃头铺子,也很少喊待诏来家里,一直悉心维持着个人深居简出的习性。 P251

待诏说:我爹剃了一辈子的头,临到了末了,他的头却没人剃,脸也没人修,还是我亲自上手,将爹老子收拾端庄,认真抬埋掉的。 P252

待诏闻听对方口气不对,手上哆嗦得更厉害了,忙说:好我的老东主呀,连公子的那一副猪口条你还能听么,他那就是一张吃屎的嘴,他的话你一定要反着听。 P253

走出去了很久,待诏扭头回望时,义庄的老财东仍站在大门口,远远地挥着手。 P254

岂料,丁荣猫切齿地说:你记住,猫子这个绰号你只能讲这一次,下次再让我听见,我可要亲自给你刮刮脸,让你尝一下剃刀的味道,滚吧。 P255

话音未毕,好像是弟弟索乘从外头跑了进来,申斥道:大哥,你疯了么,院子外面可都是邻居们,都在听你鬼话连篇,你能不能惜疼一下索门的名声?索朗阴笑道:瓜娃子,现在是我,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你等着义庄的磨折吧。 P256

索敞不吱声,一味地抽吸着。 P257

索敞太爱惜个人的羽毛了,太惜疼义庄的名望了,所以容不下半点的闪失。 P258

西天上,落日像一只走了气的馒头,温吞吞地站着,将光芒播洒在了戈壁干滩上。 P259

王成彪见梵义一时为难,便将怀中的那只大公鸡,塞在了对方的手上,掉头替梵义卸马去了。 P260

掌柜的回说:杀了公鸡,天照样会亮,那是天老爷手里的一本账,你瞎毬操心。 P261

梵义狠下心,一再催逼着自己,让目光盯住那一团新鲜的血迹,那一块暗黑的阴影。 P262

这一年,梵义接近二十岁了,这是他第一次出门远行,也是头一遭在异乡的广漠旷野上,目睹了眼前如此壮烈残败的风景,知道了一个人落单后的孤寂和力量。 P263

恍惚中,梵义觉得这一片粗粝而广袤的天与地,月亮和石头,篝火及旷野,其实是一座雄阔且高广的帐篷,是一座明亮的赞堂,梵音四布,颂唱声起,带着一种神圣的静谧和庄严。 P264

梵义头皮发麻,惊骇万分。 P265

又诡谲道:这是我自己的白帖,我大概只剩下几天了,家里人接到这封羽书后,知道我客死他乡,也就不惦记我了,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P266

王成彪最怕的就是死在家里,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他宁愿飘零在外,也不想将自己当成一个噩讯,干扰了父母大人的宅门。 P267

但是,梵义恰是在这种清冷中淬了火,在苍茫中开了悟,并就此开启了个人的一条新路。 P268

渐渐地,一声,再一声,一种咚咚咚的捶响,从地层深处渗流出来,先时轻微,后来便有了些许的力量,应和着病人的心跳。 P269

沈破奴简直悔死了,刚刚发现的惊喜倏忽间不见了,忙敛下了身子,安静地蹲下来,仔细观察。 P270

胡恩可低下头查看脚印时,竟意外地发现了两朵莲花,一左一右,花叶粉嫩,植根于脚窝中,在扯天漫地的雪花中,轻轻摇曳。 P271

梵义纵马跑出了官道,冲出了沙州城的东门,踏上了东下河西的长路。 P272

念想至此,胡恩可便不再扯心,张了一下无形的翅膀,款款降落在了肃州城中央的鼓楼之上。 P273

目下进了肃州城,梵义忽然间有了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先时的不快、屈辱、劳顿与麻木,简直就像一堆琐碎的阴影,被肃州城上空澎湃而浩大的日光彻底洗净了,不仅身轻如燕,心境也明朗了许多。 P274

加之几只喜鹊在天上缭绕,让梵义觉出了吉祥的滋味。 P275

络腮胡子虽然身着便衣,但一双靴子暴露了他个人的身份,原来他是关城里的一名卡兵,看那个架势,职衔也不会太低。 P276

梵义懵懂地接住了,见塾师面色惨白,口舌难张,人也奄奄一息,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一刻。 P277

这些痛彻肝肠的话,令梵义担待不起,只好敷衍着应对。 P278

梵义抽心一疼,不由得想起了胡家坊里的那一座高房子,也想起了爹老子,暗自唏嘘着,将怀中的那一只包袱紧紧地搂住了。 P279

这么着,另一个姓葛的被差遣下来,邮驿重又放了鞭炮,开了张,恢复了营业。 P280

原因在于,腊月里来投邮的人最多,发到肃州的邮品也不少,但姓葛的监守自盗,大家天南海北地忙乎一场,却等于是孝敬了他一笔过年钱,他能有理由回来么,这道理像一碗水那么简单。 P281

蓦然间,瞭见了牵马的汉子拉拽着梵义,胡恩可因为不识此人,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叮嘱说:人是一疙瘩肉,一辈子看不透,梵义,快撇下他,快走你的路吧,千万不要跟他纠缠。 P282

唉,他肯定在这里没有家了,他的家在西安城的儿孙身上,够孽障的了,连个孝子也不在跟前。 P283

伙计们的祷念声也纷扬而起,跟了王大人三遍。 P284

作者刘文海氏,陕西渭南人,曾在英美留学十年,归国后先后任教于东南大学、西北大学、东北大学。 P285

在围墙外的宣传栏上,刻画着几行字:……肃州属赤金傍山一处,有一积水池,石油漂浮表面,盖自山中浸出,土人取而润车轮。 P286

至于人事上之原因,则系甘肃偏僻在西陲,素来见轻于中国。 P287

再因交通不便,朝廷鞭长莫及,人民性情怯懦,无反抗能力,乃予恶吏以完全自由的机会,使其得尽量剥削,无所忌惮。 P288

管家举着一沓信函,蹒跚而来,逐一分发给了围观的乡邻。 P289

悲哀一旦达到了顶点,悲哀也就成了一堆火药。 P290

如果信得过我的话,你就把这些信函全交给我,我来跑腿,我去投邮。 P291

梵义拒绝道:不可,千万不可,就算我不替王大人投邮,我也要走这一趟长路的,这么顺风顺水的事,我岂能挣钱。 P292

说着话,随手将一封白帖,塞在了梵义的怀中,付了酒资。 P293

”梵义苦楚道:“兄台,你什么意思?我跟你可是素昧平生,我就是一个过路人,我现在要下河西的,我不能耽搁。 P294

梵义不明就里,人生地不熟的,心里头一直在打鼓,尽量保持镇定,勉强维持着一个儿子娃娃的尊严和矜持。 P295

他知道梵义被劫持了,被控制在了一群陌生人的手中,接下来的事情除了危险,除了不测,很难有别的解释。 P296

鼓楼上的少年们不依不饶,继续鼓噪道:共和了,普天下共和了,溥仪皇帝在二月里已经退位,隆裕太后颁了诏书。 P297

就在刚才,胡恩可分明瞧见了,一伙少年人在护佑着梵义,虽然尚不清楚这样的呵护所为何来,但少年们的赤诚和忠义十分确凿,不容怀疑。 P298

末了,沈破奴立起身,簌簌簌地扑将过去,打开了牛肋巴窗子。 P299

”梵同身上的顽劣之气不见了,镇定、从容和慨然的性格,业已萌芽了出来,犹若一介早熟的少年。 P300

没了辙,许岩楷遣散了大家,各自回家去睡觉,相约在中午时见面。 P301

这么着,当哥哥的去了一趟三危山,打问到了一个猎户。 P302

当哥哥的听不懂这些声音,但知道其中有魔法,也有一份默契。 P303

许岩楷没在意,随口说:着了火归小校场里的军兵们管,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们平时练习灭火,现在好歹有了用武之地。 P304

许岩楷伸手抓过来三个,也不怕烫,直接喂进了嘴里。 P305

少年被扼住了咽喉,挣扎着,却无济于事,手里的那一只皮囊也被抢走了。 P306

三徒弟吞不下这一口恶气,但嘴上逞强,叫骂说:瘸鬼,你把人放了,我就开你一条生路,各走各的道,否则休怪老子无情。 P307

两个人商量妥定后,立刻扯掉了少年的裤腿,将锋利的凿子对准了膝盖,榔头也举在了半空中。 P308

这一时,连公子发问说:兄台,要是由你做主的话,你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杀死一条狗?陈小喊坐在马上,思想说:这个简单,先给狗安一个罪名,比如说它得了咬人的狂乱病,然后用一根绳子勒死它算毬了。 P309

梵海挣了几挣,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先掬了一捧地上的污水,擦了擦鼻脸,又找见了鞋子,穿在了脚上。 P310

”陈小喊瞄了一眼颓坐在廊檐下的许岩楷,知道该说的话,此刻全都说毕了。 P311

连公子讶异道:哟,我还当是一个死人,来给台甫大人捐尸的呐。 P312

这么着,牛皮大鼓几乎快被敲烂了,蒙覆在鼓面上的积尘突突突地炸开,像一群马蜂似的,将陈小喊围了个水泄不通。 P313

我干么打灯笼,因为世道瞎了,我得保全自己呀。 P314

连公子却说:“不,我想借一下你的鸡巴,咱俩一块把肚子里的尿水撒光吧,省得你等一下去了棺材铺,路见不平,忙着去救火,让大家听不到我的锦绣文章。 P315

目下,几乎半个城的沙州人麇集在一处,幸灾乐祸地看完了火灾,又将目光焊在了连公子的身上,他自然不会错失这一个重大机会的。 P316

”事关开窟的话,沙州城里的人其实早有耳食,但始终半信半疑着。 P317

索朗居然走上了歪门邪道,拿起了墨笔,拜在了棺材铺的许掌柜门下,开始当徒弟,画棺材了。 P318

许岩楷古怪地笑着,嗓音瘆人,令雪花豹的内心顿时不堪,误以为碰见了一匹怪兽似的。 P319

但连公子的内疚,犹如水面上划过的一道波纹,根本经不起推敲。 P320

惦念至此,陈小喊忙丢下了连公子,一甩马鞭,嘴里吆喊了一声,一道烟地跑远了,拐出了前面的巷道,消失不见。 P321

陈小喊避而不答,目光却盯住了梵同马背上的行囊。 P322

”梵同怨怪道。 P323

每天晚夕,丁荣猫都会来一趟隔壁的车马院,查看伙计们喂没喂牲口,圈里的粪土是否清扫,地上垫没垫干土。 P324

索冯氏倒也配合,一旦被缚后,悄静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哭,也不闹,甚至连一个屁都不放。 P325

休妻,撕毁婚约,遣回娘家,从此各世为人。 P326

豁开的胸口上,外泄出了一片羊油般的光泽,细腻,匀称,端方,骨骼清丽,长颈妖娆。 P327

爹老子这样也倒罢了,他毕竟是义庄的顶梁人,牵挂着这一门的脉息,生怕有个什么闪失,怕断了后。 P328

有一回,管家丁荣猫在午饭时试探着问了一句,索敞忽然不悦了,呵斥道:端住你的碗,填你的饭,这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P329

于是,他便雇了几个伙计,在党河上游里挖沙兜售,一下子就成了富户,也成了出头的椽子,惹人嫉恨。 P330

那一年,祭扫毕了,索敞在义园附近转悠,冷不丁在河边碰见了一个伶仃的女娃子。 P331

索敞也磊落光明,当众坦承道,那一面之后,他便差了管家频频去往野人坊,又惟恐伤了对方的自尊心,所以一直不动声色,暗中救助着冯氏一家。 P332

宴席上,丰鼎文率先拍了板,慨然道:人抬人,僧抬僧,老东主不拘一格,礼贤下士,绝对是当世之楷模。 P333

炕上的索冯氏声气皆无,被一床被子覆压着,果真像娘老子嗔怪的那样,一个劈柴鬼,瘦得不成样子。 P334

细君咿呀一声,吐出了奶头,吃饱了,好像身上灌满了力气,腿脚踢蹬着。 P335

索朗教子有方,眉眼上隐现出了一份得意,这才将目光飘移开来,款款落在了宫法麦的身上。 P336

索朗始终不语,盯视着宫法麦雪白的颈子,弧形的腰身,以及那一团石磨般浑圆的臀部,口舌中的津液登时开了闸,春水泛滥。 P337

薄暗中,心慌不已的索朗瞭见管家丁荣猫抱着细君,气得直跺脚,一再唉声叹气的。 P338

索朗点头答应。 P339

管家丁荣猫出了门,打算进一趟沙州城,却一时内急,跑去林子里撒尿时,意外地发现了索门的少奶奶。 P340

岂想,记忆就像沙漏里的流沙,从脑子里流失下来,吹进了鸣沙山里,踪迹杳然。 P341

偶尔,梵义俯在沙盘上,查看河西一线的某一个局部,也偶尔骑坐在窗台上,目光雄视,一览全局,犹若自己就是一介统领百万将士的兵马大元帅。 P342

托盘上立着一碗羊肉粉汤,汤面上撒满了芫荽和葱花,另有半块鏊饼,一小碟咸韭菜。 P343

梵义的思绪干脆停不下来,在兰州城只逗留了短短的几秒钟后,又策马西去,越过了黄河、红城子、乌鞘岭、古浪驿,一口气进入了河西走廊上的凉州、永昌、山丹和甘州,直到目下置身于此的肃州城。 P344

梵义没了辙,又朝洪皮海扔过去一只碟子,想激怒他,让他亮出底牌。 P345

但伶仃了这么些天,现在被诸多的陌生人所簇拥,所敬慕,梵义毕竟也是一名少年人,内里不免有些得意和骄矜。 P346

这一刻,丝儿兔郑重地告诫说:下面的话一字千金,请这位小哥耳朵听仔细,心里扎下根,因为这是救命的不二法门。 P347

洪皮海又挑了一位:二牛,你来说道说道吧。 P348

犬公公先自笑了,笑声鬼祟,又道:不过么,倘若决定带狗的话,一定要带母的,公狗跟男人一样不可靠,只要碰见了寡妇和窑姐,公狗就会有背主的心。 P349

洪皮海截铁的神态,断然的口气,全然没有了当初洗脸摊子上的那一份卑微和谄媚,却更像一位坛主,一介护法。 P350

这番话本意是劝慰,想让对方心情宽释的,但字字入耳,梵义却听出了一种责难与不屑,遂开始自责,开始不安。 P351

梵义心知,一切都大错特错了,自己本来是西门上的猴子,却被大家误以为是东门上的旗子,这该如何是好呀。 P352

”“大大,你真的认错了人,我可不能冒名贪功呀。 P353

义主,老朽恳请你,别再辞让了,就让肃州城的洪门上下,给大少爷索朗你,给老东主索敞大人,给敦煌的义庄行一个格外的礼性吧。 P354

眨眼间,十几辈子人的光阴过去了,先时的六个儿子娃娃,如今早已开枝散叶,人丁隆盛,分布在了河西走廊一线上。 P355

可即便你不是义庄的人,你也一定跟索门有极深的关系。 P356

列位,大家睁开眼睛全都认清了,正是这一位少东主府上的胡恩可大人,曾经发愿要替义庄,替恩主一家在莫高窟的千佛灵岩上,开一座索氏家窟。 P357

“嗯,是这。 P358

当家人皓首银发,瑟缩地跪着,带有一份激动,亦有一份凝重。 P359

梵义拱手,冲着当家人一揖:“大大,我这就告辞了。 P360

敦煌人常说,一日无茶则滞,三日无茶则痛。 P361

竟忘了从哪一天开始的,反正一入了夜,吹熄了灯,索敞的脑袋一落在枕头上时,便听见了地底下,那种渗流而出的声音,咚咚咚,一声,再一声的。 P362

索敞笃信,属于义庄的那一座家窟,一定已经动土了,开工了,掏挖了。 P363

这是一种隐秘而玄幻的快感。 P364

它代表了整个义庄,也代表着上几世的先人们,以及用头颅和血衣换来的地位,积攒下的声名,留下来的福田与广阔的阴凉。 P365

索敞再问:这位兄台,我见你面生,请问你是沙州城的,还是城外哪个坊间的人,说不定等下次邂逅时,你我会交成莫逆?对方只是一味地笑,始终不作答,后来竟然佝偻起腰身,蹒跚而走,打算离开茶店。 P366

”对方答:“刚才画你,是因为那一刹那间,你脸上的傲慢,你的不可一世。 P367

“不必了。 P368

这一刹,索敞将个人的生平,忽然剖成了两部分。 P369

索敞打着了火具,三两下,便将那些散落的纸屑烧成了灰,吹了一口气,全都吹光了。 P370

他像蛤蟆一样趴着,两只手在地上探摸着,左抓一下,右扫一下。 P371

谁知,阴举人也没扛住丧女之痛,过度的悲戚撂倒了他,令他一病不起。 P372

他房前屋后地找寻了一圈,又悻悻地回来了,猜想一定是哪个心碎的人,走投无路了,才割舍下了亲生骨肉,扔给了他。 P373

眼睛里的这一团浓黑,洇开了,扩散了,仿佛一只暴力的大手,将他死死地摁在了张芝墨池中,再也抬不起头来。 P374

苏食骇然一惊,发现路上跪着一个血人,鲜血扑面,从两只眼窝中直接汹涌了出来,犹如喷泉。 P375

苏食喝阻道:弦子哥,你少说两句吧,别浪费自己的真气了,咱们这就走。 P376

性元截住了话头,催促道:管家叔,你只管慢慢地赶车,别太着急了,走稳一些,先将病人送去世兴堂吧,我现在得跑一趟临洮坊,我爸今早上去出诊了,我马上喊他回来。 P377

这番光景中,先前的那一帮鼻涕娃娃,正坐在一棵左公柳的树荫下,玩着杏核子。 P378

锥子扎下去时,索敞并没有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也不曾听闻到那个孽障人的哀嚎。 P379

嗑下去的麻子有米粒那么大,尚未消化。 P380

娥娘的样子迷惘,胸前累累,仿佛那一片单薄的肚兜下,揣了两只肥硕的白兔子。 P381

”望着娥娘进了门,索敞慢慢地松弛下来,除下了身上的血衣,一屁股坐在了廊檐下。 P382

但是,择日不如撞日,刚才的这一桩突发事件,竟然阴差阳错地将索敞送到了这个小院,又将娥娘天女下凡,呈送在了自己面前。 P383

啜了一口茶汤,索敞舌下生津,幽默道:“娥娘,把你的大襟衣裳拿来,让我试试吧。 P384

又道:“我怕你丢了,怕你出家,我一直惦念着你,真的。 P385

索敞怕碰见熟人,绕开了山道,自后山一带登行,沿着一片灌木林,慢慢摸了上去。 P386

那一瞬,索敞想起了娥娘家门上的那一把锁,猜度说,娥娘的心肯定比锁还冷,还硬,还要百般锈蚀,再也难以打开了。 P387

这么着,索敞被关在了屋子里,昏天黑地地熬到了前半夜,方被逐出了山门。 P388

终于,娥娘噗嗤一笑,捂住了嘴巴。 P389

”娥娘凝眉说:“老东主,你赶紧下炕,回家里去吧,你不该坐在这里卖嘴。 P390

见索敞失神地跑掉了,娥娘也追出了屋门,冷不丁瞭见了插在门框上的那一把锥子,惊了一跳。 P391

陈小喊的一张算盘被打乱了,瞪了一眼,申斥说:哎哟,人的旁边一定不能有乌鸦,尤其不能有一只叫屎哪吒的乌鸦,乌鸦一聒噪,老子的脑瓜就成糨糊了。 P392

油膏药性极寒,专门疗治各种烧伤和烫伤,效果奇绝,但因为药材稀缺,所以也千金难购,世人罕闻。 P393

陈小喊狐疑:呃,还有这样的人呀,说来听听?这么着,梵同仰看着天空中哗哗作响的白杨树叶,一些密集的光斑渗透下来,烁闪不定,在他的脸上布满了回忆的波纹。 P394

结果,阿尔金马在撒腿奔行的过程中,骨头突然断了,将主人掀了下来,当即送了命。 P395

可是一旦入了窑炉,被大火烧制上几个时辰后,它们统统就变了,有了筋骨,也有了血气,变成了一块块结实的炼砖,刀锯切不断,锤头也砸不碎。 P396

这六七个年头里,少年变成了一条铁汉子,长期驻守在了沙州城中,一方面保商挣钱,另一方面在等候着匡随出狱,兑现他当初的然诺。 P397

梵同接住了,道了一声谢,一道烟地跑远了。 P398

梵同心下了然,此君乃是一名异族人士,脸上始终挂着一丝微笑,并无一点点的恶意。 P399

对方却嘻然道:你尽管放宽心吧,这达有我们的眼线,你被羁押后换下来的那一身衣裳,已经被偷运出去了。 P400

虽说隔着辈分,但索敞对梵同煞是礼遇,不仅给他填了一次烟杆子,沏了茶,还仔细地询问了胡恩可最近的病情,又问了梵同辍学在家的事。 P401

梵同再道:老东主,我哥梵义怕是快回来了,待他一到了敦煌,我就催他赶紧来拜见你,他毕竟是长子,现在主持着胡家的大小事情,你就宽谅侄儿吧。 P402

梵同看得很清,老财东听罢了山长的诉求,脸一下子黑了,跑出门去,在院子里大声咳痰。 P403

又问:出了沙州城往西,少说也有八九百里的长路,这一路上危机四布,坎坷异常,你以前可曾走过?梵同心知,自己的每一个答案,皆是呈给先生的奏章,便也不敢马虎。 P404

与上回不同,这一次的眼泪是哑的,晒了一天,竟然也没有晒干。 P405

双骑轻浮,如泛沧溟。 P406

论及这砖厂背后的黑幕时,珠宝商绍介道,别看整个口外乃不毛之地,焦旱遍野,但地下水源却殊为丰沛,取之不竭。 P407

一路上颠簸异常,梵同和陈小喊好似两枚弹丸,在轿厢内仆来仰去,把持不住。 P408

目下的这一代哈密王,下辖民众十二苏木,每一苏木,一共有一百五十余户人家,置一长,均为哈密王当差纳税。 P409

见了自己的坐骑,梵同好像见到了这一世里的生死伴当,心中忽然潮起了一份感念,暗自哽咽。 P410

”管家欲劝止,却也来不及了,看见梵同伏在了地上。 P411

”“也好,你们抓紧出城吧,我惟恐生变,耽搁了你们。 P412

管家沉思着,伸手摘下了葡萄架上的一枚枯叶,又整理了一下刚刚发出来不久的蛤蟆卵大小的葡萄籽。 P413

一席话醍醐灌顶,路明显被堵死了,管家一时无措,气得浑身哆嗦,白色的袷袢也剧烈地抖动着,泄露出了他焦灼不安的内心。 P414

”这么着,梵同简略绍介了个人的身世,胡家与索敞的契约,以及仓促出门时来不及处置,只好随身携带了汇票的全部过程。 P415

倏忽间,管家将汇票交给了侍卫长,转身搂住了梵同,紧紧地拥抱了这个敦煌少年。 P416

”这帮人在凉棚下吃喝着,心不在焉,不时地抬头觑望一下,捕捉着市场上的动静。 P417

偶尔,也有丧尽天良的老财东进入市场,手中扯拽着一根麻绳,麻绳后头往往捆缚着一名女子,据说不是丫鬟,便是姿色全无的尕婆子。 P418

梵义吃得淌汗,一扭头,却见巧嫂子蹒跚过来,偎坐在了自己跟蒋斧中间。 P419

丫头年岁不大,约摸有十六七的样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笔挺地站在台子上,闭了双目,似乎不忍心去张看一眼这个无情无义的荒凉世间。 P420

闻听此语,巧嫂子款然坐了下来,咧笑说:姨娘刚才是在试探你们呐,看看你们裆里有没有那一坨儿子娃娃的肉,嗯,这下我不说不是人,你们乖乖听着。 P421

梵义断定,这一行清秀隽永的小楷字,从容,冷静,结构周正,功力不凡,绝非出自等闲之辈。 P422

不一时,帐幕临时搭建了起来,辟出了一块方寸之地,将外面的尘世隔绝了出去,慢慢地悄静下来。 P423

唉,除了焉支山下凉灯村的人敢穿,甘州城里的大户子弟们哪个敢,都怕坏了规矩不是。 P424

这么着,梵义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少年的血勇,骨骼铮铮,心若磐石。 P425

旁侧里,巧嫂子的手上多了一根葵花叶子,当作蒲扇一样,朝自己的肉上扇着凉风,诡谲道:人家明明不卖,你偏要买,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少东主。 P426

蒋斧哎哟一声,问说:不走了,不去焉支山下的凉灯村了?梵义沮丧地答复:既然路断了,再走的话,也无非是一条死路,不如就地扎营,让大家吃了西瓜,美美地歇缓上一夜吧。 P427

不要钱的饭,不吃白不吃。 P428

言罢,蒋斧簌簌而走。 P429

巧嫂子却见怪不怪,拎着一片葵花叶子,左扇一把凉风,右打一下苍蝇,吆喝着南门下的行人们,对这一只公鸡的捣乱熟视无睹。 P430

”“记住,我所有的话都是算数的,一字不改。 P431

凉棚下,争执犹在,爹哭娘嚎的,又有不少的吃客陆续倒地,躺成了一片人肉席子。 P432

这一时,巧嫂子貌似醒悟了,讶异道:天杀的,那只大羯羊原先是被狼咬死的,狼的牙齿里当然有毒了,所以才坏了这一锅羊汤,才这么伤天害命的。 P433

对不住呀,你在腰站子碰见我的时候,我才逃生出来,但我没给你吐过一个字。 P434

那一把大砍刀裹挟着一股瘆人的寒意,通体烁烨,分外肃杀,径直走向了台子上站立的小白鞋。 P435

王成彪也不甘人后,身形一闪,疾步掠了出去,滚石一样地停在了台子上,刀尖已然逼住了对方。 P436

马锅头叫骂说:杂种,你真的是在屄上画老虎,吓唬老子的锤子呢,你使出了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在饭碗里下闹草,让我的伴当们跑肚子拉稀,说吧,那个该死的孔祥鹤究竟给了你多少钱?一旁的小白鞋闻听了孔祥鹤这个名字,一时间表情错愕,惊喊说:我爹呢,我爹怎么了?王成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红面关公一般,苦笑说:执臣呀,你千万别怨怪你爹了,此番这个土匪头子来夏明烧了凉灯村,绑走了你,将你押在甘州城下叫卖,无非是想羞辱令尊,逼迫你爹交出那一张疗治牲口的药方,好让他们这一帮歹人发瘟疫的财,喝百姓的血,咂整个河西走廊的骨髓罢了。 P437

目下,这个土匪头子竟然现身于甘州城外,只为了勒索一张疗治瘟疫的药方,实在是出乎梵义的料想。 P438

蒋斧诸人也如铁桶一般地箍在了来夏明的前后左右,一时间围了个密密实实,惟恐他的喽啰们从凉棚下驰援而来,少不了一场殴斗。 P439

我在甘州城下晒了三天,土匪们就想拿我这一具臭皮囊,去换取父亲手中的那一张药方。 P440

护法!梵义被这个词击中了,心里咂摸再三。 P441

不错,纸面上依旧是那一种熟悉而亲切的小楷墨字,清丽,雅致,娟秀,结构周正,笔法冷静而从容。 P442

掠过那一片树林时,蒋斧和卡利班从林子里跳将出来,脸呈凶相,脚不沾尘,仿佛都是《三侠五义》中的角色。 P443

见蒋斧这么快地妥协了,卡利班也没了奈何,噗嗤一笑:也好,我这就去给他缝上,我以前劁过猪,我懂这个门道。 P444

梵义掉头过去,相帮着伙计,将晾绳上的布匹慢慢扯拽着,往平整里处理。 P445

“不错,那都是因为仰赖了你们,仰赖了王成彪,你们都是河西大道上的梁山好汉,在替天行道。 P446

孔祥鹤医术高明,泽被四方,多年来,经他的雨露之手救下的患者不计其数。 P447

果然,一大早,肉香四溢之时,隐藏在南门外的土匪们便着了道,将羼杂了闹草的羊汤,灌进了各自的肚子里,为劫走孔执臣打开了一扇方便之门。 P448

又笃定地想,但在最后披上这一块尸布之前,有太多的事要办,有太多的人需要结交,还有太多的路要去走一走,一定要赶紧。 P449

梵义在水桶中淘洗干净,抱在了怀中,努力平复了一番内心的兴奋。 P450

孔祥鹤喘上了一口气,咄咄逼人地说:你别自大了,这方子上统共有四十七味药,你说你记住了,骗鬼的话,拿在大天白日里讲,我是你爹老子,我都替你汗颜。 P451

孔祥鹤勉力坚持着,目光示意了一番。 P452

直到此刻,梵义方觉得积攒了一路的肺腑之语,如岩浆喷涌,又如烈焰蒸腾,终于找见了一个值得倾诉的对象,一个可以让自己宽释下来的所在。 P453

梵义不愿拂了巧嫂子的一番机心和好意,但内里实在是出于对孔祥鹤的真正亲近,遂膜拜在地,认真地磕完了三个头。 P454

孔祥鹤说:“你姓胡,名叫梵义,这个我还记得。 P455

梵义暗自惊诧,原来穿麻戴孝的女子,竟然可以这么端庄,这么飘逸,这么肃穆,犹如一尊香音神似的。 P456

房檐水很大,从屋瓦上汹涌而下,在索敞的视野中,形成了一幕幕浑浊的帘子,反倒辟出了一份静谧,令他顿生了一种自在与惬意。 P457

索敞盯望着管家的鼻脸,讶异地问:你眼睛是红的,你哭过?丁荣猫又抹了一把脸,反问说:我哭了么,这是房檐水吧,这个该死的天气。 P458

索敞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也为自己的缜密安排,滋生出了一份欣喜,但心中仍有最后的一根刺,不吐不快。 P459

趁着这个空当,索敞除下了身上的女装,踅出了灵堂,打算偷偷走掉。 P460

主仆二人互视了一眼,呵呵呵地笑开了,仿佛义庄上下没丝毫的变故,跟先前一样。 P461

敦煌久旱,人家院落里一般不挖泄洪沟,任由天老爷高兴了洒下一两滴,眨眼又蒸发掉了。 P462

悄静了一番,管家借着门头上渗进来的一缕天光,叮咛说:要是碰上你爸,你得像个儿子一样,不能再顶撞他,也不能无视他,你要亲亲热热地喊上一声,我可警告你。 P463

呵呵,不错,那口棺木当初是我彩绘的,但里头洒了狗血和鸡血,下了咒,施了法,他是明明知道的,他就是要故意寒碜我,羞辱我。 P464

天的确漏了,让不远处的白墙绿瓦,让明净的堂屋顶上的脊兽和彩饰的木雕,让高大巍峨的门楼,纷纷塌落在了雨水的幻影中,有一丝虚弱,亦有一种飘失与凋零的前兆。 P465

索朗不在意对方的谦逊,又道:猫子哥,我意思是说真正的管家,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只不过是一个特殊的伙计,一个天天能跟主子说得上话的下人。 P466

话未落地,索朗冷不丁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径直地剁向了自己的指头。 P467

”一怔。 P468

”“哼,你有一杆烟枪就够了,还用吃饭呀?”管家讥诮。 P469

”“为子而傲,必不能孝。 P470

管家迎上前去,相帮着拿住了药箱,说了一路的辛苦,将其引到了堂屋的门前。 P471

沈破奴伸手,让雨滴打在了指头上,轻笑说:这个我可治不了,你最好请一个法官,来给姨娘作作法,燎擦一下,驱驱邪祟,恐怕也就成了。 P472

索敞明白,在沈破奴这样的读书人面前,不妨知无不言,把话一竿子说到底。 P473

其实你心里最清楚,少奶奶不是害心口病死的,你不想声张,只好佯装不知罢了。 P474

索敞被这种蠢话惹笑了,抚了抚儿子的头,讥诮道:老子就是你的模子,你当初是从老子的模子里倒出来的,当然像我了。 P475

其实,男将们根本就没有吃喝的念想,这么大的水下来了,待日头一出来,晒上小半天,全部的庄稼都将板结在地里,灾年恐怕已经成了现实。 P476

性元从上头回话说:等一下子,我在给胡大大换尿褯子呐。 P477

胡白氏惜疼这些人,问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P478

梵海不听,尖喊说:撵他们走,快撵他们滚蛋,我一听见骆驼打喷嚏的声音,我头就炸了,我也快吐了。 P479

性元发话了:“快蹲下,把这些都揉搓了,洗得干干净净。 P480

性元道:“等彻底洗干净了,再用清水淘三遍。 P481

郭弦子的整张脸已经烂完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锥子眼里,淌下来的黏稠的脓血,如同沤坏了的动物下水,腥臭难闻,招惹来了大半条街上的绿头苍蝇,打也打不走。 P482

末了,病人朗笑了起来,笃定地说:狗日的,他终究没料到,我的手心上有一对天眼,菩萨降赐的天眼,他扎不瞎,他也灭不了。 P483

闻听此语,性元的眼睛瞪得像一对大铜铃,惊呼道:好我的爸哟,胡大大是男将,性元是个女的,还隔了辈分,你这不是授受不亲嘛。 P484

这么着,性元完全释解了,干得更欢实了,一天两三次地前来点卯,钻进高房子里忙个不停。 P485

沈破奴一度猜想,会不会是性元在外面逞口舌之快,将这个机密透露了出去,义庄才如此地兴师问罪,拿自己去过堂。 P486

相反,性元在临走前,冷不丁地问:“梵海,你两个哥哥回来后,问你这些日子都干了些什么,你咋说?”“哼,他们才不会问,他们一向看不起我。 P487

沈破奴在家里嘀咕过,说这就是胡恩可的缜密与老练,原样誊抄,旧貌新颜,几乎让人难以拒绝。 P488

舅舅带来的匠人们,平时就是不错的庄稼把式,一搭里去了,又一搭里回来,很快就把大田里的庄稼全部侍弄清楚了。 P489

辛仗和她爸佝偻着身子,目光如贼,四下里蹒跚着,探摸着,审视着,嘴皮子也叨念不止。 P490

又喟叹了一声,接续道:“可惜喽,胡家的老财东那么精明,掐来算去,什么都想到了,也布置妥了,却偏偏欠了一样最重要的。 P491

胡家坊以西的这一片坡地种满了庄稼,接壤着党河,性质上当然也属水。 P492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像一碗水那么清楚,因为边界不靖、惊烽羽书、狼烟四起的话,一切就无从谈起。 P493

”雨水肆虐,雾气漫流,辛仗和她爸危险地站在了施工架子上,左右指点,汗漫滔滔,“胡家的老东主慷慨仁义,请了沈先生你这尊大神,又赠予了这一座漂亮的宅子,镇住了周遭的风水。 P494

”客人笃定道。 P495

沈破奴赔罪说:辛兄,我可把她惯坏了,没大没小的,黄口小儿的话,你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吧。 P496

老朽原打算求购下来,我们父女二人搬离杂庄,找一处清静的地方过日子。 P497

”沈破奴悚然:“恶咒?”“对!洒满了狗血和鸡血的恶咒,去让自己半路上夭亡的儿媳妇入了葬,试图让亡灵永世不得翻身,也祸害不了现在的义庄。 P498

这时,梵义的舅舅也冲了出来,立在廊檐下,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头,叫骂道:“狗日的,你胆敢再纠缠一下性元的话,我非剁了你不可。 P499

这是白昼。 P500

将近六七个年头了,丁荣猫由一个优良的麦客子,机缘巧合,摇身一变,戴上了敦煌最显赫的家族庄园的管家冠冕,孜孜矻矻,任劳任怨,不仅洗掉了两腿上的烂泥,也漂白了个人的身份。 P501

天亮之前,索冯氏睡在那一口遭到了恶咒的杉木棺材中,被草草地葬埋在了这一片砾石荒滩中,过不了一段时日,她就将变成一座野坟。 P502

后院里乱作一团,吊客们像走马灯似的,川流来,络绎去。 P503

又吩咐道:猫子你去一趟杂庄买回来,不管花多大的价钱,总得让亡者妥定,生者安心嘛。 P504

丁荣猫惬意地闭上眼,依言趴在了池口上,将自己交了出去。 P505

连公子禁言了诸多的日子,此刻见了令他钳口哑默的人,不由得欢实了起来,口舌像一只癞蛤蟆那样,活蹦乱跳的,不吐不快。 P506

丁荣猫再次警告道:我已经说过了,我讨厌别人在我背后搞鬼,你干么想找死。 P507

第二,我慢慢管住了自己的这一张破嘴,像你教训我的那样,闭嘴才能养神,也才有福报。 P508

”连公子犹记得刚才吃下的亏,表白道,“你吩咐我做的事,我只服属你一人,我甘心做你的一条狗。 P509

“嗯,你既然替老东主跑腿,那义庄的喜事,我打算跟你分享一下。 P510

丁荣猫一概拒绝了。 P511

原先的那几株葵花杆子,早已沤烂在了地上,也被统统掩埋了。 P512

兵士肮脏极了,胡子也花白了,也不知从哪里闻听的,说这户人家中住着一个小寡妇,便带着满身的酒气,站在院子里聒噪。 P513

这一时,娥娘惟一能干的,就是攒足了口中的唾沫,将天底下最恶毒的咒语,喷在丁荣猫的头上身上,让他生蛆,让他腐烂,也让他去发臭。 P514

”丁荣猫牙齿伶俐,应对这样的究问,早就预备了一套说辞,“你记住,虎毒不食子,他也是我的娃,我日弄下的,我没有胆量去掐死他,捂死他。 P515

在丁荣猫的眼中,这根本不是血,甚至也不是自己流下的,它应该是一股股火油,推波助澜,让自己身上的火灾肆虐开来,接天连地,几乎快将这一具肉体烧成了灰。 P516

丁荣猫偶然从甘凉道上的麦客子们口中得知,在汉中囤积了一大批的曲焕章万应百宝丹,但路断了,谁也不敢发货,怕赔在里头。 P517

这时候,丁荣猫想起了一个人。 P518

声音是鲜红色的,让那个罡风劲吹的深夜,布满了一种恐怖的气息。 P519

唉,这不,听见你是陕人,我便打发她去做了一碗酸汤面嘛。 P520

绿洲上的麦田是成片成片地黄熟,但祁连山下的要看天老爷的脸色了,日头照到了哪一片,麦客子们便去割哪一片。 P521

丁荣猫又问她的爹娘老子是哪个,怎么就不见她呼爹喊娘的。 P522

娥娘的身子仍旧是热的,喊了一声猫子哥,便晕倒在了丁荣猫的怀中。 P523

娥娘刚开始是什么姿势,末了,仍旧是那一个姿势,目光挂在仰衬上,悬在屋梁上,毫无一丝生气。 P524

至于去年生下的娃娃,真的死了,生下来便是死胎,喂了葵花了。 P525

今天你再惜疼一下我的孽障吧,把娃还给我,我当牛做马,也要在今世里报答完你。 P526

娥娘一直昏蒙着,扯住了丁荣猫的袖子,追问道:你舍不得我,干么还不管不顾,让那个老狗来闻腥,来打我的算盘?这时,丁荣猫从唇齿间剔出了一片红辣子,噗的一声,啐在了地上,回说:老狗现在疯了,等他再疯狂上一些时日的话,敦煌的天一定就变了。 P527

卡利班执拗,站在屋檐下跳着脚,不停地央求着。 P528

城门下有几根石灰线,白花花的,刺目,威严,气味严酷,梵义他们被挡了回去,归心化作了无奈,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P529

梵义登记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大炕房,里头有一面夸张的土炕,又给孔执臣单另要了一间睡房,整齐而清洁。 P530

蒋斧麻利灵干,衔命而走,很快就从街上扛来了一只大羯羊,丢在了客栈的院子里,卡利班也忙着磨刀。 P531

梵义眯着眼,终于看清了消毒匠写下的每一颗白字,哦,原来是一句招徕客人的话:留人小店,茶水方便,来者通顺,去者平安,米面俱全……梵义叨念了几遍,忽然觉出了一份贴心的暖意,一种回到了家的宽释感,又打望过去,等待消毒匠接着写后续的句子。 P532

声音像一根粗绳子,甩将过去,喊住了梵同,犹如套住了一匹尚未驯服的烈马。 P533

说了半天的水话,不承想,真正来接兄弟俩的人出现了。 P534

比如你爸这一具病身子,躺了这么久,屎尿失禁,无知无觉,但只要这口气不输,他就是发烫的,活着的。 P535

梵义你这样干,居心何在?”“叔,容我释解一下,孔执臣的确戴了一路的孝,我虽说没挂孝,但我心中同样哀痛不已。 P536

“哦,是这,”按下了葫芦,又浮起了瓢,管家嗫嚅道,“傍晚后,性元都已经骑上了马,跟我走出了胡家坊,打算一起来寻你的。 P537

”鞭子飞了过来。 P538

苏食的鞭子追了过来,又在半途中敛了回去,想必他也不愿意恩将仇报吧。 P539

笑毕了,梵义问:卡利班在么?在呐,对方答。 P540

梵义兀坐着,瞭见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烁闪不定,巴兮兮地盯望着自己,充满了机密。 P541

你瞧,既然人世上已经夜黑了,大家就说夜黑的话吧。 P542

梵义个人的路则是清晰的,守住胡家坊,守住家里的那些田地,那几间店铺和不大不小的贸易,娶妻生子,迟早会成为一介垂垂老矣的财东,像义庄的索敞,也像高房子上的爹老子那样。 P543

这一日,蒋斧挑头倡议,游击们还使出了逼迫的手段,所以梵义内心的震惊,一时间来得空前而猛烈。 P544

父亲也说过,我们这一辈子的光阴,还是活在河西这一条长路上,活在关外的这一片土地上。 P545

”“锈带?”梵义被这个词击中了,也瞬时明白了它的含义。 P546

有了驿使,有了急递,西北这一片锈带的消息,才能广泛地输送出去,贸易也可以畅达,货品开始了交易,真相便能够宣喻,整个中国才能侧目,不至于继续沦陷下去,成为一潭死水。 P547

”梵同的话禅机密布,像他此刻脸上的那一种笑意,“从来志士,最好探奇。 P548

苏食一边抹泪水,一边嚎啕说:“我这不是哭,我是高兴。 P549

”梵义强调。 P550

蒋斧却一反常态,和声说:小喊兄弟,今晚夕的这顿饭分量不轻,因为这是咱们结社邑义的第一顿饭,吃完了它,你我就是同一伙子里的人了,从此打马上路,就要在同一个生死的光阴里结伴,所以……闻听此话,陈小喊忽然抱拳,连连告饶说:哦,那我不吃了,这顿平伙我可真吃不起,吃了也太难消化。 P551

梵义张看着蒋斧,蒋斧却盯视着管家苏食,苏食的目光始终巴望着孔执臣,仿佛有一股秘密的电流,并联了他们,打通了全部的脉息。 P552

显然,这是结社邑义的核心步骤,意味着梵义终于接下了这一副担子,开始主持祭拜,行使了当家人的权力。 P553

梵义忙让人多摆了一副碗筷,又在地上泼了一碗酒,祭了祭王成彪。 P554

滴完了项楚,下一个是茹老二,不承想,中间的孔执臣也垂下了头,受戒似的。 P555

梵义思想了片刻,截铁道:“就叫急递社吧!”“对,少年如箭矢,破风而来,急递天下。 P556

”“你就答应一声吧,东主。 P557

邑义完毕,其他的弟兄开始猜拳行令,吃肉喝酒,闹腾得不行。 P558

梵同跟陈小喊一直是伴当,知根知底,遂说:小喊哥有心病,他独来独往惯了,今天惟独他不想邑义,但我已经替他抹了鸡血,那么急递社里就应该有他的一份子。 P559

木匠是专门从印经院请来的,弟兄俩,老得看不出样子来了,岁数加在一起,恐怕也在一百五六吧。 P560

索敞为了个人的意愿,特地买了一根祁连山里的红松,停在了院子当间。 P561

平素里,索敞习惯于深埋简出,一是因为禀性使然,二者,也是为了义庄的名望,尽量不去外头招摇。 P562

索敞忆想起了那个下雨天,索乘对自己的央求,以及做父亲的不近情理的拒绝,便笃信次子携款遁逃,一定去了玉门镇的同学那里,不把这一笔钱挥霍完,那个贼娃子肯定不会现身。 P563

目下夏粮已然无望,农夫们只有抓紧补秋,所以秋季作物的种子价格翻了几番,甚至到了哄抢的地步。 P564

真是奇怪了,好像一夜之间,沙州城的四个城门和城外的二十三坊内,都贴满了一样的告示。 P565

管家的轻率,并没有解除索敞内里的警觉,相反,他留了心,刻了意。 P566

索敞惜疼地捧住了娃娃的脸,额头虚碰了上去,顶了几下牛,惹得细君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P567

索朗误解了爹老子的话,以为这是对细君的惜疼,也是对自己的申斥,忙释解道:爸,已经给细君把奶割掉了,眼看着快一周岁了,总不能天天叼个奶头,不吃五谷杂粮吧,你尽管放心。 P568

法官进了屋,索佟氏还在闹腾,扔过来了几只鞋,啐个不停。 P569

没时没节的,敦煌刚刚遭遇过一场严重的板结雨,荒年在即,又加之一场骡马瘟疫擦肩而过,虽说没爆发出来,但足以掏空了人们的心,灭失了大家的念想。 P570

日光瓢泼,天空深得像一口坑井。 P571

往昔里,遇上好的年成,敦煌一带卖唱贤孝的麻眼们不多,可今年灾荒伊始,瞎汉们的出现也就不值得惊怪了。 P572

索敞明白,在这种群贤压境的氛围中,在如此兴师伐罪的环境下,谁一旦先开口,谁就注定了失败。 P573

”李豆灯断喝道。 P574

李豆灯嗫嚅了半天,终于念不下去了,合上了那一页纸,左右失据,忙跟周围的耆老与乡绅们低首商议了起来。 P575

世事浇漓,人间悲凉。 P576

相反,那一条阒寂而幽深的仓鼠街,以及那一扇静谧的院门,令索敞顿生向往。 P577

索敞挂着笑,频频颔首,但具体闻听见了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P578

细君睡熟在了索敞的怀里,没有骨头似的,充满了对祖父的信赖,气息幽微。 P579

但是,这一刹,从新疆的方向上,吹来了一阵夜风,敦煌的天色陡然一沉,暮色席卷而至。 P580

黄昏下,梵义将马拴在了门端外的柱子上,听见它咴咴地打着响鼻,心中一凉,知道辞别的时刻到了,却也留恋不得。 P581

”“快进屋说吧,里头有罐罐茶,别干了嘴。 P582

昏暝中,锅头里的那一星火,迅速暗沉了下去,很快就败了,显然是欠缺装填的经验,工夫不足所致。 P583

那种鲜为人知的疼痛,尖利,锥刺,漫漶无比,惟有他自己一个人明白。 P584

”梵义及时揽住了索敞,求告道:“老东主何出此言,你这是要折煞侄儿了?”“求你点一个头,答应老朽吧?”“到底咋了?”梵义究问。 P585

真的,我啥也不要了,我只要河西司马的一个点头,一句承诺。 P586

”车马挽具店的后身,是胡家在沙州城内的另一处院落,早些年购置的,如今院中的几棵槐树,早已形势浩大,浓荫蔽日。 P587

不承想,梵义却并不忌讳,居然亲率着孔执臣进了门,这达转转,那达瞧瞧,让后者提一些意见。 P588

当廊檐上的那一块绸子被揭下来时,一张黑底金字的大匾赫然出现在眼前:急递铺而后的一切,跟敦煌任何一个商贸家庭的开张一样,亲戚朋友们开始行礼性,随份子钱。 P589

门一闭,进来的皆是急递社中的人,一个个哈欠连天、人仰马翻的样子。 P590

梵义去义庄还马的那个夜里,又专门跑了一趟南城门,印证了索敞的话,看见了那一方红印,内里滋生出了不小的阴影。 P591

又说:“按结社邑义时约定的,悖逆了少东主,至少要吃三鞭子。 P592

”梵同驳斥道:“义庄也闷声,过好了么?溥仪也不敢放屁,过好了么?中国呢?”“还等个啥,打。 P593

我的意思是说,梵同的这第三鞭子,干脆就记在急递社的惩牌上,看他将来能否将功补过,把这一笔账抹掉。 P594

这一时,孔执臣打了帘子进来,红肿着眼睛,打算查看一番梵同的伤情。 P595

”梵同嘻然一乐,受了褒奖似的,“我去过一趟猩猩峡外的哈密,有些话是从新疆的报章上看的,另有一些话,则是乡学的总教在课堂上讲的。 P596

末了,一个个端起了茶碗,相碰了一遍,一定是谈妥了一桩贸易。 P597

孔执臣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包裹,突见梵同闯了进来,气息羸弱,忙起身搀住了他。 P598

这封信路程迢远,要投递给祁连山北麓的皇城草原,商人的中心意思,大概在求问自己的贸易联手,今年皇城的皮毛价格几何。 P599

孔执臣催说:你再不上路的话,买卖二字可就跟你断了缘分,天快入秋了,新疆那边一天一个价呀。 P600

将药锅子泼在了地上,李无亏讶异地发现,两头白皮大蒜竟然囫囵着,明晃晃的,一片银光。 P601

免费虽然是真的,但也不能如此狮子大张口吧,吊吊泉挨近了东疆、鸡鸣两省,属荒蛮之所,即便派了最快的快马,少说也有三天的脚程。 P602

孔执臣恐惧极了,趁乱上上了门板,又趴在门缝上窥视,却见那两个雇主早已被子弹射杀了,成了一堆肉泥,旋即被一根绳子拴住了脚脖子,拖走不见。 P603

蒋斧宽慰说:虽然这一趟有些冒失,但总归是有惊无险,一个个都囫囵着回来了,多半是天老爷在照应,只当是吃亏长见识吧。 P604

说着话,伸手一扯梵同的腰带,一只明黄色的包袱滑脱下来,掉在了地上。 P605

”梵同一叹。 P606

虽说胡恩可病状稳定,他们什么也帮不上手,可即便在父亲的病榻旁丢个盹,打个瞌睡,梦里都像是灌了几大碗蜂蜜水似的,精神上也旺盛了不少。 P607

这句气话仿佛一道大赦令,梵同兴奋地跳了几个蹦子,发誓次日一早就去上学,绝对会坚持到收秋的季节。 P608

五凉割据之际,缘于这一份相对的安宁,敦煌儒学尤盛,兴立泮宫,使之在河西诸郡中始终处于领先地位,一时无两。 P609

凉州塾师自称是来商榷的,但眉目表情上,含着一份鄙夷之色,带着一股愤怒之情。 P610

丰鼎文却不急,先点了灯,换了衣衫,又仔细地揩拭了一遍鼻脸和双手,脸色肃穆了下来,打开了结扣。 P611

丰鼎文抿笑:“据我所知,哈密王也不过才三十有七,怎么就成了他老人家了?”“我有这个。 P612

塾师找见了他的命,但并没有告辞的意思,相反却面色凝重,打开了话匣子。 P613

丰鼎文也断喝一声,提着笤帚疙瘩跑了过来。 P614

梵同激愤道:姐,早就听乡学里的总教讲过,庚子鼠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六年的夏天,自打太清宫的那个牛鼻子老道发现了藏经洞之后,世面上便有一些奇异的卷子跟文书流失出来,前些年还鲜见,近一些年却越来越多,一定是有了什么噩讯,才出现了这样的噩兆吧?孔执臣悲戚着,将炕面上的东西逐一铺排开来,开始检视。 P615

”这一刹,梵同忆想起了在哈密王城的小西湖畔的情景,便将管家当时的话,原样搬了过来,复述了一遍。 P616

“嗯,家父一辈子慈心医世,这回终于轮到了我,我自然不会袖手一旁。 P617

事实上,在广袤的圣地敦煌,这是一桩最幽深的机密,亦是一项最坚硬的沉默。 P618

县警呵斥说:乖乖坐下,听老子的话,要不我就不客气了。 P619

县警抱怨说:正是如此,我本来就是一个儿子娃娃,可遇见了这个女妖精之后,我的三魂早丢了,六魄也不在了,我就好像她尻子后头的一条狗,她让我往西,我便不敢东走。 P620

“日你先人了。 P621

二棍子强硬道:“对不住了,性元让我来捉妖的,她就在门外等着,我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P622

这一时,梵同窥见了二棍子撂下的一条身影,心下大喜,一边偷偷地啐着唾沫,一边诅咒,鞋底下也仿佛生满了钉子,踩个不停。 P623

县警犹不甘心,再欲争执时,却被性元连推带搡地送远了,还遥遥地递出了一句话。 P624

性元肃立着,一时痴迷,始终觉得孔执臣并不曾消失,依旧忸怩地走在日光下,身形绰约,背影像壁画上的一介弦乐仙子。 P625

当然,梵义还听说过另一句老话,石头大了绕着走。 P626

伙计们端来了茶盘,还有冒着蒸汽的热花卷,一碟子猪头肉,一碗凉拌沙葱。 P627

不光是尿,这回是连拉带尿,胡恩可便秘了三日,一听见后人们归来,悬吊的心便落在了腔子里,一下子就通了气。 P628

性元的脾性一贯如此,既然开了口,想要收煞下来,自然比登天还难。 P629

于是,梵义机智地喊说:性元,这本书你落下了,快拿上吧。 P630

最近房主催赶着,让前任腾空院子,沈破奴亦是莫可奈何,才硬着头皮来央告。 P631

胡恩可虽然陷入在了无觉当中,但心里认人,别的人一旦将汤勺搭在他的嘴边,喂同样的饭食时,他就是不张口。 P632

糜子?梵义一头雾水,顺着总教指示的方向,撒腿便跑。 P633

梵义路过时,瞭见了一个五官干净的人,牵着马,架着行囊,好像是从远路上刚刚归来,神色疲沓。 P634

丁荣猫失笑了出来,讥诮说:要不要我摸一下你的裆,看看你那三两糟肉还在不在?连公子蹲不住了,单膝跪地,求告说:哪怕卵脬子被割了,我也是猫哥你的太监,实在不容易呀,我这回脱了好几层皮,我只想再要一笔钱。 P635

连公子的气焰,令丁荣猫想起了小人这个词,心下一凛。 P636

前两次被绑,土匪们强逼他入伙,要去杀人,要去劫掠商团,但连公子自有一套把戏,偷偷咬破了口舌,声称自己害了肺痨病,命在旦夕之间。 P637

不料想,土匪们随后便像一股春季时的罡风尘暴,平地而起,从荒漠大滩上席卷而来,包抄住了客栈,一根绳子绑了蚂蚱似的,拿获了所有的人。 P638

终于,机会来了。 P639

连公子附和道。 P640

悲哀的是,如此良好的局面,仅仅维持了数日,县令却再一次沦陷在了凄苦当中,浑身浮肿,鸡皮蛙脸,连鞋子也穿不上了。 P641

转过年,一包优良的罂粟花籽,便寄达了敦煌境内。 P642

或许,奇迹也不是别的,只是一些祈愿在破土,在发芽。 P643

讽刺的是,党河拒绝了他的一厢情愿与孩子气,因为党河由南向北,一路消失在了沙漠深处,有头无尾,渗入了地下。 P644

梵义窥见,这不是一般的皮囊,掐金边,走银线,束绳上吊挂着彩色的丝穗,相当稀罕。 P645

性元是在半路上改了主意的,从乡学里告假出来,本来想去关帝庙后头的麻石街,跟一个早就辍学的同窗谈糜子的事,不料却在望果节的人群中,一眼瞥见了义庄的索朗。 P646

宫法麦惊喜道:大少爷,细君大了,真的长大了,昨晚夕她开口说话了。 P647

这么着,一行人进了烟叶店,枯坐了半天。 P648

性元几乎快被噎死了,迎头碰壁,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难堪的了,事先酝酿好的一肚子的说辞,也被打乱了算盘。 P649

不久前,索朗从爹老子那里偷窃了一大笔钱,但为了吃烟膏,只好亏欠了沈先生,将其中的一大半,交付给了管家,不想断了顿。 P650

咦,听你的口气,那你以前就认识花花子了?丁荣猫深渊般地问。 P651

依我看,恐怕是你课业太差了,逃避考试,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P652

照理说,纳喜的一方要给送信人回馈赏钱,或多或少,不过是个分享的意思罢了。 P653

不为别的,原因只有一条,因为三儿子梵海不在,恐怕……胡白氏不敢多想,也不愿坏了大家的情绪。 P654

梵同道:你会写个人的名字么,你文盲透顶了,买那么多舞文弄墨的家当做什么?昆莫吞了一口鏊饼,再也不言传了。 P655

茹老二便也不隐瞒,直言说:死人的事,那是隔三岔五,但唐纸出现最多的地方,却是在裁缝店和靴子店。 P656

见对方的嘴巴里砌起了一堵墙,梵同便知难而退了,煞是灰败。 P657

自打回返后,兄弟俩各忙各的,还从没有凑在一起单独说过话,梵同觉得这是个机会,忙巴兮兮地喊了一声哥。 P658

梵同犹记得丰鼎文扔出来的那一个笤帚疙瘩,也记得屁股开裂时的疼痛,对哥哥这一句携针带刺的话深表赞同,仿佛解了自己的恨,消了个人的怨怼。 P659

”梵义喝令说,“你现在在对东主讲话,你明白么?”梵同莫可奈何,依言站住了,规矩地放下了手,脊椎中像插了一根梁木似的。 P660

”“嗯,少东主。 P661

”“黄口小儿。 P662

梵同抹着眼泪,疾步出门,却在半途中又折转了身子,簌簌簌地去了墙角,拎起了尿桶子,踅出了后门。 P663

性元给了梵同一个抽脖子,嗔怪道:没天良的,你跟梵义都是一路货,逐天在外头打秋风,连你爸的生死也不闻不问。 P664

堂屋的窗户下,梵义几乎失笑了出来,自责道:梵义你个大贼,你个大贼。 P665

虽说上半年遇上了灾情,敦煌二十三坊的人提心吊胆了一阵子,但补种下去的作物,还能勉强填上亏空,不至于出现太大的饥荒。 P666

表彰年会上,总教欣慰极了,特地将自己收藏了半生的一套《新集文词九经钞》,当众奖励给了性元,另外还披了红,放了鞭炮。 P667

大清早的,沈戴氏做了荷包蛋,一人一碗,搁在了饭桌上。 P668

性元凄笑说:连着发生了这么多的蹊跷事,不能不让人怀疑,要么是风水作祟,要么是世兴堂在外结了仇,要么就是这个坊的人在排挤异姓,暗地里要驱逐咱们吧。 P669

性元讨厌极了,从身上摸出来一块白手巾,扑打着,追撵着,试图要赶出窗外去。 P670

这么着,金蛾子飞下了高房子,飞过了胡家的一畦菜田,跃过了后墙,直接飞入了沈家的新庭院。 P671

梵义接过她手中的白手巾,仔细揩拭了性元鼻脸上的泪水,安慰再三。 P672

这是一块狗头金,梵海留下的。 P673

胡锅子就设在火神庙的附近,不能说这一锅汤就收慑了索敞的魂魄,其实隔着窗户,瞭看不远处仓鼠街上的动态,则是他的另一份使命。 P674

这么着,落了下风的乡绅啪地一下扔掉了筷子,立起身来,怆然泪下,决绝地说:老朽身为大汉民族的儿郎,又背着先人们的血债,宁学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难以跟大家在一张桌子上磨牙,我先行告退了,祈望诸位多多宽谅。 P675

卖乖了一番,又继续道:一买扎花针,二买花手巾,三买上胭脂四买上粉,五买梳和篦,六买花头巾,七买三环子和顶针,八买丝手帕,九买花线绣荷包,十买上扣线肩胛上挂。 P676

这一时,巷道尽头的槐树上,突然腾升起了一团黑雾,又瞬时飘散了。 P677

”索敞阴郁着,不打算客套,“是这,我刚吃完了胡锅子,闲来无事,便在这附近溜达,也好消消食。 P678

”李豆灯担纲着文和事老协会的首领,一向强势惯了,似乎此刻就是一座宣喻的课堂,不肯罢席,“死也有成百上千的方式,有的人死得磊落,死得典范,死得让后世景仰和追怀。 P679

索敞从女人甩动的胯上,一眼认出了对方,忙在心里追喊了一声娥娘。 P680

但梵义已经有了一番历练,知道震怒即是悬崖,只会坏事,绝无一丝一毫的助益。 P681

末了,一个戴着月白色头巾的女人被拽了进来,陈小喊用袖子揩净了炕头,延请她坐下。 P682

瞧瞧,血还是湿的,这五个爪子。 P683

梵义出去了一下,转瞬又领着管家苏食进来,叮嘱说:叔,把你身上的钱掏出来,有多没少,全部掏光,一角钱也别留。 P684

身上带了这么一大笔钱,狗也会嗅见腥味的。 P685

刚才你给辛仗和的钱,足够胡家油坊一年的开销了。 P686

灯光下,那一大块金疙瘩沉重而饱满,犹若盘绳,反倒不像是一笔财富,而是这个人世上最大的祸端,充满着不祥。 P687

那几日天气大,胃口不佳,头脑也一直昏沉着。 P688

当时女掌柜做了一顿羊肉臊子面,招待一群骆驼客,他也蹲在人群中,趁机咥了一碗。 P689

梵同却释解说:普天之下,尤其在河西走廊、关外三县和甘新大道上,再没有比陈小喊更精明更老练的游击了,别看他一天至晚,在车马店的大炕上睡觉,其实眼睛一直睁着,从来就没闭上过。 P690

陈小喊的确对梵同另眼相看,后者只喊了一声,他便翻身坐起,怨怪说:秀才,我还当你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早就忘了哥哥我呐。 P691

梵同探问说:如果能把这一块金疙瘩璧还给朱十三,他没有一丝损失,岂有不开释梵海的道理?陈小喊冷笑道:呵呵,即便还了回去,但你摸过了人家的脉,薅过了人家头上的毛,这一肚子的气,也足以将梵海剁成肉泥,因为朱十三的手上从不留活口。 P692

原来,朱十三的人马有一次路过沙州城,在这家车马店里打尖,当日夜里,土匪头子偏巧就睡在了陈小喊的旁边,双方不免有了交往。 P693

陈小喊含混地说:一切都无恙,我去还完了七个铜板,也亲眼见到了梵海,梵海浑身都囫囵着,那一条短腿也没有长长,还瘸着呐。 P694

黄侍郎应命,簌簌簌地走了,不一时,又浑身精湿地回来,站在原处,哈哈哈地开怀大笑。 P695

张芝以行、隶见长,尤精草书,其书体一笔到底,连缀不断,精劲好绝,俨若惊蛇入草,又似飞鸟入林,后世赞誉为:一笔飞白。 P696

黄侍郎老练地说:此番我跟着班头你去抓潜入沙州城的土匪头子,不带家伙,如何能逮住他?见黄侍郎挑选了一把砍刀,两颗铜锤,等着自己去付账,张喜群霎时不悦了。 P697

这种力量到底是什么,黄侍郎竟也懒得究问,只是凭着个人动物般的嗅觉,隐约地感知到了一二分。 P698

黄侍郎奸笑道:那个月子娃死了,女人也一定不得活,这是明摆着的道理。 P699

目下,既然张喜群邂逅了这个冤家,不去讨个说法的话,自己也过意不去。 P700

瞥见了县警,朱娃子惊喊了一声,委屈道:爷,你来得正好,我一个小买卖人,也不知得罪了谁,我死的心都有了。 P701

这一时,县警突然悲戚了起来,觉得这么一个凡俗的秋夜,因为有了一场无辜的别离,心中潮起了一份别样的滋味。 P702

”“敦煌太小?哼,这简直是一个笑话。 P703

县警立在了门端里,瞭见少年人仓朗朗地出去,从附近的树下牵出了一匹马,翻身而上,塑在了马背上。 P704

雨越发大了,落在了车篷上,有一种炒豆子的感觉,也让人的内心烦躁不堪。 P705

目下,张喜群随口提及了这个名字,却见对方生出了畏惧之色,忙催逼道:你先闯进去,进去了再说。 P706

一席话,让旁边的黄侍郎痛悔不已,眼睁睁地看着机会错失了,大有江山尽弃之感。 P707

张喜群掏出了一根牛皮绳,仔细地将黄侍郎反绑了,绑在了条凳上,打上了死结。 P708

”张喜群又苫上了一张桑皮纸,将半瓢水泼了上去,释解道,“洪武皇帝是个麻子脸,他发明了贴加官。 P709

”县长伸出了一根指头,在黄侍郎的胸膛上,认真地画了几笔,“单名一个随字,匡随。 P710

”张喜群喟叹完,挪开了屁股,揭掉了那一沓桑皮纸,将匡随的那一副完整嘴脸,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P711

除了这一则惊天的噩讯外,陈小喊还带回了那一块狗头金。 P712

妻子索柳氏跪在炕上,翻箱倒柜了一通,从柜子里挑拣出了一套新衣裳,嘱咐老掌柜换上。 P713

索敞蔼然地说:这么着就对了,既然细君是那个大贼生养的,那么抓周的事,也就遂了他的愿望吧,我不过是一家之主,充个门面罢了,一切由他说了算。 P714

这日晌午,索敞先去给母亲请了安,问了问吃喝和睡眠。 P715

”索敞仰首看天,秋日的天际,有一道深邃而蜿蜒的弧度,布满了凉意。 P716

入了秋,党河就到了洪水泛滥的季节,整个河面宽了差不多有半里地,浑浊的泥沙裹挟着枯木和落叶,仿佛一个醉汉从山顶上滚落了下来,皮开肉绽的样子。 P717

很有几个年头了,义庄随了老掌柜的脾性,悄然为人,低调内敛,几乎快被人忘却了。 P718

天杀的,也不知对方是从哪达冒出来的一帮子杂种,逞凶斗狠,手脚凌厉,让丁荣猫连吃了几个跟头,湿漉漉地从水里爬将起来,眼珠子都红了。 P719

李豆灯怕是患上了伤风感冒,一面打喷嚏,一面攥住了义庄老掌柜的胳膊,制止住了纠纷。 P720

”话很委婉,却分明是一种拒绝,不容置辩。 P721

”“言重了,在下也不知道究竟错在哪达了?”索敞虽然心中灰败,但碍于乡绅和耆老们在侧,又有那么多的子弟在场,遂耐下了性子,释解道,“我一片苦心,打算买了放生的,不料却惹了众怒,让诸位大动肝火。 P722

”“哼,那就用钱说话。 P723

那一时,索敞的眼中储满了热泪,蓦地忆及了索氏一族的不堪身世,以及上几辈子老先人留在敦煌的壮烈传说,不由得抽心一烂,暗自发颤。 P724

”离开党河很久了,甚至穿过二十三坊,回到了义庄的家里后,索敞还在为刚才的那一幕惊悸不已,又暗自叫绝。 P725

细君尚不知道阳世上的礼仪,小嘴吧嗒着,盯住了那一只海碗。 P726

话说沙州城里有一个小铁匠,买卖兴隆,手艺一流。 P727

这句话就像一声炮仗,惊得索朗目瞪口呆:爸,这可是咱义庄当家人的信物呀,旁人没有资格,关外三县的人谁不知道,见了这个扳指,便等于见到了你,山要开路,水要让道,就算送进了典当铺子里,起码也可以抵押到一百两黄金吧。 P728

管家过来催促,说车轿和吃食都已经预备妥了,炉子也抬上去了,尽快赶路吧,早去早回。 P729

这个季节上,从万里墙城和马鬃山一带拂来的罡风,犹如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纺锤,一丝一缕的,抽走了人们身上的温度,让人料峭,让人的牙齿间咬住了一份惊颤,开始慌乱。 P730

鲜血像一脸盆水,泼在了丁荣猫的鼻脸上,衣服上也湿透了。 P731

宫法麦噗嗤一下笑了,很短促,及时收煞住了。 P732

唉,这人世上的光阴呀,连毛带草的,真是不值钱了。 P733

索敞猜度,奶妈的脸一定红透了,红得像凉州一带特有的猪大肠辣子那样。 P734

站在了车后的脚凳上,索敞突然变色,喝问说:怎么了,绕了一趟甘新大道,干么又回到了沙州城边上,这究竟是哪达呀?眼前,一堵高大危峙的城墙横亘着,墙面上爬满了各式各样的植物,在这个季节里萧瑟异常。 P735

丁荣猫道:“土匪们已经请走了一位财神,赎金是一块狗头金。 P736

”“老东主,你别蹚这个浑水,这跟义庄无关。 P737

主仆二人谈不下去了,一名伙计出来,延请老财东尽快,说抓周的典礼即将开始,灵婆子早就泼烦开了。 P738

另一名伙计捧着茶盘过来,在茶盅里搁了茶叶、桂圆、葡萄干和冰糖什么的,又注了开水,奉给了老财东。 P739

疼痛像一把看不见的针,密密匝匝的,扎在了咽喉中,令索敞身体内的生气一泄而空,再也支撑不住了。 P740

是时,一轮又一轮银子般的光辉,照耀在了沙州城,照耀在了关外三县,以及秋风吹拂的万里墙城与河西走廊沿线,仿佛人世上默然运行的无数个天命那样,一切都鲜为人知,全无朕兆。 P741

敦煌一带的火炬,大多是皮革和乱麻缠裹的,临到了使用前,都要在火油桶子里蘸一蘸,不仅耐久,火力也强。 P742

目下,连月亮都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了凉州、甘州和肃州,孤独地站在了敦煌的头顶上,义庄的老掌柜却仍旧下落不明,这不免令眼前的秋夜,如同一只失手打碎的净瓶,坏了人间的念想。 P743

哭了半晌,索朗方释解说,他爹老子乘坐的车轿,在党河边颠覆了,连人带车马被洪水裹挟后,已经冲到了下游的天水坊一带,幸亏被石头卡住了,目前情势危急,所以来央告李豆灯,哀求他即刻召集人马,前去救援。 P744

然而,李豆灯早就等不及了,救人一命,须臾之间,忙唤来了伙计,将一套桌椅搬到了党河岸边,坐镇指挥。 P745

索朗的气没处撒,只好捡软柿子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薅住了娃娃屁股上的肉,拧了几把。 P746

李豆灯支好了桌案,心下大骇,但表情上仍旧维持着一种稳静,知道革命军来者不善,八成是来问罪的。 P747

李豆灯道:哎哟,这话说出去太伤脸了,也不是本协会应有的风范,干脆给你一百件吧,容我三天之内备齐,再一发送到兵营里去。 P748

择了一个后半夜,李豆灯率着儿子们,赶着几辆大车,将御寒的衣物和毡靴,送进了驻防营。 P749

李豆灯先恭维,后求请:营长,可否将那几个江南来的兵士借来一用,趁着这个不错的月亮光,去河里头打捞一趟,虽说死生有命,可万一有个奇迹呢?娄炳承的脸色垮了,摸出来一根纸烟,叼在了嘴上。 P750

但是,你身为义庄的接班人,断然不能这么红嘴白牙,满口喷粪,玷污了百姓的情分。 P751

不送,李豆灯悄然送出了这一句后,方知道自己的身上早已开了锅,汗下如浆,遂慢慢地收回了失散的心魂,清晰地瞭见了月色下的党河两岸。 P752

清癯的夜风中,梵义举着白蜡杆子,一忽儿撑船,一忽儿向岸上示意,指示方位。 P753

事实上,这高下立判的两种情状,一方面让李豆灯心念如灰,禁不住替义庄的老财东惋惜,似乎也勘破了人世上所谓的血脉与亲情,并进一步质疑起了索敞真正的死因。 P754

李豆灯仰首望月,暗自盟誓,在自今而后的一切光阴中,不仅要守住这一项机密,也要用自己的余生去庇护这一群少年,替他们牵马拽镫,为他们结筏筑桥,开前面的路,蹚前头的河,哪怕将这一把老骨头捐了出去,也宁死不悔。 P755

问清了缘由后,梵义让弟弟抓紧去一趟沙州城,将急递社的成员们统统喊来,一刻也不许拖宕,他自己却返身奔向了党河。 P756

幸亏梵同带来了一桶子胡麻油,一干人相帮着,用抹布仔细地擦了上去,浸润了一遍。 P757

”“不,”李豆灯突然伸手,一下子捂住了梵义的嘴,制止住了,停顿了半晌,李豆灯仔细说:“少东主,你最好什么也没看见,你就到此为止吧。 P758

梵义犹在震惊中,但苏食的话,又像另一块被伐倒的碑石,迎面砸了下来,令其猝不及防。 P759

管家苏食骑着另一匹马,追撵而至。 P760

胡白氏揩着眼泪,喜悦极了,忙让丫鬟撤走了寒酸的饭食,又问印光想吃点什么。 P761

法师,你咋来了?梵义轻喊了一声,遂抢上前去,扑在了客人的怀里,用额头触碰了一番印光身上的佛衣,算是沾了吉。 P762

只可怜了身畔的小和尚,埋下头去,将一只热馒头掐碎了,也不肯下咽。 P763

这一门亲事,说不定还能冲一冲晦气,让胡家自此拨云见日,有一个优良的气象。 P764

印光法师首肯了这一说法,怕药汤凉了,给梵义递了个眼色。 P765

其实,梵义个人也狐疑不解,甚至猜度,今晚夕敦煌头顶上的这一轮血色月亮,已经将二十三坊和整个沙州城,陷落在了一片惊恐当中。 P766

什么?性元愕然一惊,像被雷电击中了似的,手里的碗掉落下去,尖叫了一声。 P767

印光法师立在庭院的槐树下,哑默着,似乎对眼前这个挂着孝带的女人并不诧异。 P768

印光之所以如此戒备,寒衣素服地出现在世面上,多半是因为法师的名头太响,几乎大半个敦煌的人都去过莫高窟,聆听过他的法会。 P769

因为,眼前这一场荒凉而坚硬的秋天,令拖音骤然觉得,生命大不易,生命不过是两场吹刮而来的尘暴当中,一头喘息而惊恐的小兽,迈过了这一季,这一世,接着寂灭,接着轮替。 P770

关门落锁,梵义一把拽住了拖音的僧衣,激动地说:法师终于信任我了,我知道,提亲说媒只是一个幌子,说给莫高窟的耳目们听的,这里才是法师真正的目的地。 P771

地表之上,月亮如血。 P772

那一刹,梵义眼含泪水,冲着孔执臣鞠了一躬,心热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P773

印光停顿下来,恓惶了半晌,又忽然莲花一笑,开心道:莫高窟的确太逼仄了,太挤了,那么多的窟子,那么多的龛笼,那么多的神仙和菩萨、魔鬼与供养人,简直就像一个损坏了的马蜂窝,嗡嗡营营的,让人无法清静,难以修为。 P774

印光感喟道:唉,这敦煌的土地,原本是上佛加持过的,但我中华国命运多舛,变乱纷起,外强凌弱,中原一片焦土,至今犹不停歇。 P775

“嗯,那么好吧,贫僧与你们三位少年俊杰,让我们一道披挂起无上慈悲的坚忍甲胄,在黄金的仙途中,结成金刚伙伴的关系吧。 P776

梵义捧过来一卷,搁在了光亮处,开始解包袱疙瘩。 P777

瞭见印光法师歪在了椅子上,恹恹欲睡,梵义对孔执臣使了一枚眼色,意思是时辰不早了,一切从速。 P778

需要额外脚注一笔的是,这日晚夕,出现在沙州城这座秘窟当中的两具唐代写本,一件是《地志》,另一件则是《妙法莲华经卷第六》,均出自莫高窟之藏经洞,目下为敦煌市博物馆所珍藏,属镇馆之宝。 P779

在孔执臣目光的怂恿下,梵义立时脱胎换骨,恢复了急递社当家人的样子,果决,截铁,一身英武。 P780

印光立时开口,喝彩道:说得好,少东主这是在当头棒喝,醍醐灌顶,老衲受教了。 P781

事实上,这种懦弱不仅仅是一份避世的态度,更来自对方内心当中深刻的无奈,回天无力,所以一任落花流水,白云苍狗。 P782

梵义探问说:所以,师父就想到了誊抄这个策略,让执臣用她的墨笔,一叶叶地抄写下来,留下一份样稿,保存一套底子吧?印光长吁了一口气,宽释道:少东主说得对,除了誊抄而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P783

拖音轻缓地打开了,原来也是一卷发黄的纸叶,斑驳,古旧,布满了细尘。 P784

印光问说:少东主,这两张卷子用的都是旧纸,又如何释解?梵义答:的确,这都是唐纸,这些空白的唐纸,大概也是从莫高窟流失出来的,幸亏它们没有被糟践掉,我花了不少的钱,从沙州城和各个坊内收购得来的。 P785

”“哦,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 P786

印光朗笑:“扬汤止沸,何如釜底抽薪。 P787

农历八月十五,子夜时分,一幕罕见的秋季特大尘暴,席卷了沙州城与关外三县。 P788

地坑幽深,砭人肌肤,这个季节的潮气能拧出一把把水来。 P789

中秋之后,管家丁荣猫歇缓了几日,养好了伤口,复又回到了义庄。 P790

当初开挖这一座地坑时,丁荣猫心思缜密,怕土石会塌方下来,便买来了九马车的炼砖,一砖到顶,箍在了四壁之间。 P791

岂料,细君的话题就像掉下来的一粒火星子,令索朗立时炸了。 P792

索朗照例拿出了钥匙,打开了柜门,叮嘱道:进去吧,里面安静,外头简直太吵了。 P793

在熹微的光芒中,儿子叮咛说:你最好别动弹,万一把灯台打翻了,点着了油漆,你肯定就会被火化了,化成一堆死灰的,那样划不来。 P794

索敞自然不肯,从怀中摸出了一只纽襻,扔了出去,好像它是证据,又一味地追逼说:那么,那就让老朽猜一下吧,是这,在义庄时,你叫宫法麦,到了仓鼠街的话,你就是我的娥娘,我猜的不错吧?在这样一个机密的时刻,奶妈淡漠地点了点头,送上了水和药。 P795

二棍子心知,这个世兴堂的千金又在积攒力气,等待下一趟的发作,这么一想,他的头皮就麻下了。 P796

今日乔迁,消息走漏后,同僚们也不客气,纷纷前来相助,让班头的脸上煞是光彩。 P797

二棍子心中盘磨了一遍,迅速撇清了个人,一脸清白地说:性元,我脸色发黄,你总不能断定我刚刚吃过屎吧?我在县署里天天当差,起码有四五年了,我也没去过胡家坊一带,沈家的新宅子大门朝哪边开,我至今还不知道呐。 P798

性元挖苦说:偷鸡摸狗,下三滥的货,你嘴里没个实话,让我如何信赖你?二棍子思忖一番,艰难地说:性元,其实咱们是一伙子人,一个社里的,你可千万别窝里斗呀。 P799

马仲选徜徉来去,一路看了个遍,末了夸赞说:哎呀,真看不出来,你这个尕娃平时是一个蔫人,到了紧要三关时,顶得上一颗天雷。 P800

那一刹,张喜群偶然瞥见了急递社的苏食,闪了一下,立刻消失不见了。 P801

岂料,喝凉水也须防着塞牙,何况是升迁。 P802

这是待遇,亦是马仲选的高明之处,一来省却了属下们的奔波,可以勤勉尽职。 P803

没了辙,陈小喊便拉下脸说:二棍子,你是不是想吃惩牌了?实话让你知道吧,这也是少东主的意思,梵义让我来的,你胆敢不从么?张喜群仰看着夜空,仿佛天是白的,星星上挂满了祥云。 P804

但是,因了连公子的那一幕说书,张喜群对其不免滋生出了一番好感,且暗自猜度,苏食一定给了他唱本,而唱本肯定是少东主亲自撰写,又仔细敲定的。 P805

连公子回说:差爷你不是缺一根弦,而是缺了七八根弦,但你天生就是一员福将,堪比程咬金和牛皋。 P806

梵同又绍介,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沙州城和敦煌二十三坊的人们都在传言,说那个半脸汉二棍子,居然成了县长马仲选眼中的大红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咱们今天正好去见识一下吧。 P807

二棍子既不承认这两只大羯羊是贪污来的赃墨,也否认了沈家新宅子里的乱象乃自己所为,样子无辜极了,却也舍不得性元生气下去。 P808

见梵同点了头,性元便问:你跟二棍子是一伙子的人,你们都是急递社的伴当,对吧?梵同一怔,犹如被一颗钉子,钉在了地上。 P809

另一厢,性元叩开了大门,看见是宫法麦,知道对方是义庄的下人,细君的奶妈。 P810

索朗扔下菜刀,突然拦腰抱住了宫法麦,掉头进了灶房,将奶妈安顿在了宽展的案板上,开始剥衣服。 P811

毛平钧替弟子们分派了任务,各自一摊,他自己倒像一位决断官似的,一面喝茶,一面丢盹,偶尔品鉴一番,心明眼亮。 P812

眼瞅着胡白氏还在忙乎,乐呵呵的样子,苏食将其拽到了僻静处,探问说:嫂子,梵义这么干,八成是悔婚吧?天呐,这要是悔了婚,胡家在敦煌还怎么活人,老东主最看重脸面了,脸是要用一辈子的。 P813

但是,不管你现在碰到了什么样的难心事,你一定不能输了自己的气,有一口气在,人就在,什么也都在。 P814

午夜之际,壬子年的第一场暴雪狂泻而来,祠堂内外白了,敦煌也白了。 P815

按说,牡丹和葡萄藤一样,要掩埋过冬,防止冻伤,可前一阵子太忙乱,竟然疏忽过去了。 P816

末了,院门外的喜客们大致走干净之后,梵义觑见母亲才从巷道里踅了出来,小脚摇曳着,却很轻盈。 P817

梵义上来时,情况已经大为好转,只有性元的鼻脸被熏黑了,毫无一点点新娘子的模样。 P818

腊月初八的中午,梵义在一辆车轿内备了三套十八碗,喊上一名伙计,出了胡家坊。 P819

获知这一讯息后,孔执臣简直呆住了,忙躲在了柜台后面,抄起了一根鸡毛掸子。 P820

我没有办法,当时我真的没了活路。 P821

”“哦,他的确该死。 P822

孔执臣赶忙拿来了蒸锅和笼屉,架在炉子上,将十八碗悉数搁了进去。 P823

因为这一带毗邻绿洲,农田相间,庄院稠密,投邮量颇为可观,自不必提。 P824

什么,两匹大马?梵义惊问。 P825

这一向,陈小喊匹马单枪,已经干完了七八桩贸易了,前脚一到店里,后脚就离开了,顶多在沙州城里逗留一两个时辰,从不懈怠。 P826

梵义收下了玉石镯子,答应择机转赠给辛仗和,又不免带着一些失落,哀怨道: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饭,陈小喊肯定自有他的一套说辞,只怪我上梁不正,也没能给他们一个热闹红火的婚席,搞得像娶了一个再醮的寡妇似的,低人一头。 P827

”梵义凝望着对方,内里潮起了一股滚烫的汁水。 P828

不承想,孔执臣擦净了一双筷子,并不下箸,担在了碗沿上,却催赶着梵义,让其抓紧回家去,别再逗留了。 P829

吊诡的是,上面铺列的一行行文字,既非孔执臣所熟知的汉字,也不是似曾相识的藏文与蒙文,而是一种奇特且华丽的字迹,无法识读。 P830

如果上面冷,你就去伽蓝秘室里歇息。 P831

身畔,挨着梵义的脑袋,另有一只花枕头,样子凹陷,似乎一个人刚刚离开。 P832

临出门前,苏食居然趴在地上,用袖子擦净了脚下的脏雪,拭去了鞋印。 P833

性元抗拒着,忸怩着,似乎刚才带进门来的寒意越发凝重了,牙齿也在打架。 P834

梵义回说:马灯在外头亮着,被窝里只有你的眼睛是明的,不管它。 P835

梵义孟浪道:你个瓜女子,事先也不知道说一声的,我原先在梁顶上搁了一个包袱,现在包袱呢?性元的表情空白一片:包袱,什么包袱?梵义忆起了千佛灵岩上的那一座秘窟,那一件偷盗而来的陈旧包袱,嘴上跌绊着,却又无法坦言相告。 P836

”性元好像不适应,一直挣着身子,呢喃道,“窗子在响,雪一定下大了。 P837

性元一脸的清白,无非是在鹦鹉学舌的转述罢了,又坦承道:我肚脐上的这个药,其实是我爸专门配制的,这个画符,也是我爸亲手画在上面的,三天之内有灵效,千万不可揭掉,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是听我妈私下里讲的。 P838

”“所以,我爸去央求了沈先生?”梵义迷惘道。 P839

一种翩然欲飞的心情,像温热的流汁,在性元的身体中波来荡去,一圈又一圈地扩散着涟漪,直到云霄的尽头。 P840

风水,这个高邈的辞藻,虚幻的说头,爹老子为了改变它,竟然差一点赔上了老命,如今也只不过是在苟活罢了。 P841

这么着,性元莫名地哭下了。 P842

胡恩可木讷着,微合上眼,从力气上判断,长子梵义架住了自己的肩膀,次子梵同抱住了腰。 P845

梵义抢白说:你个小贼疙瘩,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你下午刚从河西一带回来,马都累得打哈欠了,你最好陪着妈去说说闲章,解一下她的心慌吧。 P846

性元哎哟了一声,脸臊得彤红绯赤,拾起笤帚疙瘩,劈头盖脸地捶了下去,梵同忙着招架。 P847

性元道:我爸在喊我,这么晚了,八成有急事吧。 P848

絮叨了几句,梵义不由得哭下了,哭得连自己也根本不认识了。 P849

言毕,梵同拧身跑了,巷道里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喧闹声。 P850

性元一时怔忡,好像被这个唐突的消息绊了一跤,缓不过神来。 P851

又道:“即便是孔大先生的女公子来到了敦煌,身负家学,渊源深厚,想必孔执臣也撼动不了你的地位。 P852

”沈破奴搂住了女儿,仔细道,“不是为父医术通天,也不是我才高八斗,我更不敢贪天之功,只因为我在翻检那一册莫高窟藏经洞里出来的敦煌医书时,忽然就醒悟了,参证了,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P853

性真嘟哝着,索要压岁钱。 P854

这么着,胡恩可的一道元神飞将起来,离群避众,萧然远去,跃过了廊檐和屋脊,跃过了坊间与党河,也跃过了月牙泉、鸣沙山以及千佛灵岩之上的莫高窟,慢慢地悬立在了关外三县的穹顶之上。 P855

僧役揉着眼睛,刚才明明是一坨影子,现在却变成了一块石头,便马上参悟了,这是法师在降示,在呈现妙果。 P856

”印光的鼻脸上,没有一丝病象,仿佛在传法,在布道。 P857

谁都清楚,在那一道闭关养病的窗扇之后,印光法师一直在甄别,在掂量,在遴选,将来由谁承继自己的衣钵,披上开元寺的这一件庄重法衣。 P858

民国六年,开元寺的大住持印光法师,率着一行僧侣,给自己布置下了一个秘密的道场。 P859

等将来,你们谁替我举火,谁便接承了我的衣钵,我要将自己这一世的荷担,全盘交给他,由他来坐坛护法,也由他来光大开元寺。 P860

印光双目烁闪,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枚金刚杵,拖音赶忙低首,印光款款地寄挂在了弟子的脖颈子里,上下行礼如仪。 P861

连续五天的法事告毕后,印光的遗蜕被迁延至宕泉河畔的荼毗台上。 P862

火具是完整的,在俗人的手上,在李豆灯的手上,次次都能打着火,但是囿于身份,他们没有这个资格。 P863

大小僧侣涕泪涟涟,伏拜了一地,几个执事赶紧跑了过来,将印光法师生前披挂过的一件旧袈裟,匆匆套在了拖音的身上。 P864

但这种力量究竟若何,依了竺法歌平素里的浮浪与蛮横,当然勘破不了。 P865

不过,鸡有鸡道,猫也有猫道,在颠簸的车厢内,除了王圆箓瘦弱的身子骨外,还码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卷。 P866

这么着,王圆箓拉住了小僧拖音,站在宕泉河畔的一棵柳树下,扇了后者一个耳光。 P867

”王圆箓揩了一把泪,抚着小僧的额头,仔细道,“既然印光那么器重你,我也不能不对你另眼相看。 P868

大概一个月前,他从新疆那边过来,带着一支骆驼队,据说在给敦煌、阳关和玉门关绘制舆地图志。 P869

王圆箓交代说:你告诉这个洋贼,让他跟我去一趟河边,事情简单,就点一把火,等一下再睡回笼觉吧。 P870

竺法歌挨着拖音,慢慢地盘坐在了地上,双手合十,仰看着焚化台上的动静。 P871

印光法师的遗言,在身后终于兑现了。 P872

前一夜,风还是干燥的,空空荡荡地驰奔而来,拿走了人们身上的体温,抽打着树枝,将农田上的土坷垃继续碾压成粉,板结在地。 P873

盯看了半天,索敞伸出了指头,数着天空上的动静,叨念说:三个,两个,一个。 P874

索朗猜度,李豆灯一定窥见了什么,否则就不会如此规矩,身上的肉都在抽搐似的。 P875

索朗没看出土狗的毛病,却发现爹老子仍旧津津有味,盯看着角楼一带。 P876

约摸有大半年,索朗一方面在外面装人,不仅屡次三番地雇人去党河下游里打捞尸首,还带了各色厚礼,频频拜访李豆灯与文和事老协会的各位耆老乡贤,求对方松口,央他们首肯,尽快扶正自己,却每每无果,铩羽而归。 P877

索敞蹒跚了过来,举手合十,笃定道:我哪达也不去,我的佛龛就在这达,我求你了,别让我一个人落怜。 P878

见爹老子软作一团,索朗立时慌了,忙开始掐人中。 P879

索敞简直恓惶坏了,在这么一个万物盎然的季节,自己却要毙命,死得无声无息,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不甘的事情。 P880

况且,后院外的一切已经布置妥当,义庄的这一桩丑闻,随时可以画上一个句号,翻过篇去。 P881

按着敦煌人的说法,除了年头节日,红白两事,只有上法场的人,才有资格单独享用这么一桌子捞面,所以也叫杀头饭。 P882

索朗冷笑,又抛出了另一个话题,绍介道:你那个小贼索乘,已经好多年没露面了,听沙州城里的人讲,他先是去了兰州城,上了一所武校,后来又去了西安和北平,扛起了枪,吃上了皇粮。 P883

这个关节上,宫法麦端着一碗面汤过来了,嚷喊说:原汤化原食,老东主,你快趁热喝了吧。 P884

这一刻,胡恩可的元神就栖落在墙根下的那一棵牡丹树上。 P885

爹老子的服帖和求请,不仅没有让索朗罢手,相反却激起了儿子的气焰,干得更凶烈了起来。 P886

”索朗顾不得疼,一脚踹开了土狗,逼到了爹老子的跟前,“爸,那你一定知道,这些年我在院子里种的那些秧苗是怎么死的吧?本来,我打算种上几年,多收集一些花籽,等将来机会成熟了,再播到大田里去,但你暗中做了手脚,让我的这些心血全部枉费了。 P887

索敞抹了一把血水,讥笑说:狗儿子,你种了好几年的花花子,你想知道为啥长势不旺,为啥结不出罂粟,割不了烟膏么?索朗扼住了爹老子的颈子,将其撂翻在地,又一把攥住头发,拖行着,拖到了墙根下的那一片地里。 P888

日上中天时,索敞方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了泥浆中,污浊不堪。 P889

闻听此语,宫法麦一时怔忡,面色顿失。 P890

宫法麦去了去,拿来了半把香灰,敷在了老财东的伤口上,暂且止住了血水。 P891

如果今年的这些花花子再有个闪失的话,我儿子死了,娥娘也不会活在这个人世上。 P892

土狗在墙根下嗅闻了半天,一无所获,便怏怏地踅入了后院,用鼻头顶开了偏门,闯进了那一片茂林中。 P893

猫哥,我真的下不去手,毕竟他还是我爹老子,我杀了他,你也会瞧不起我的。 P894

索朗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五官肿胀,仿佛吹开的一只猪尿脬,随时要爆炸似的。 P895

土匪朱十三的小老婆姓蔡,叫蔡三女,但朱十三喜欢叫她蔡饼子,喊得满天下的耳朵都听见了,失笑不已。 P896

在蔡火灶当家的头一年,干脆将查干淖尔的核心地带改名换姓,叫作了蔡家口子,一下子便叫开了。 P897

这当中,尤以蔡饼子为甚。 P898

这一年刚刚入伏,蔡饼子派人进了一趟山,去给朱十三捎了话。 P899

因为上上下下的人都清楚,朱十三的这名义子,当初是用一块狗头金换来的,目下是太子,是储君,迟早要承继老把子的衣钵。 P900

当年,朱十三也不过四十啷当的岁数,血气方刚,骁行西东,可自打金麂子事件后,一张英俊勇武的嘴脸,开始逐渐变了形,失了神,恍若一介苍髯匹夫,持续到了现在。 P901

朱十三知道查干淖尔附近有一家老醋坊,遂单独带上了梵海,化装下山,以一名客商的身份,入住在了客栈中。 P902

蔡饼子天生不食荤腥,一吃便吐,甚至还会昏厥过去,反倒对各类菜蔬充满了欲望,来者不拒。 P903

末了,蔡饼子央告说:你先睡一阵子,等中午时,你陪我去一趟韩湘子庙,咱们一起去供香吧。 P904

这个季节上,天亮得太早。 P905

盯望着梵海一瘸一拐的背影,蔡饼子告诫自己说,常言道,瘸子不瘸了能上天,但凡身体残缺的人,一般都是身疾心烈之人,目下看来,这个来自敦煌胡家坊的小瘸子,才是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P906

朱十三本想设坛献祭,让梵海更名换姓,挂在朱家的户头上,但是往深里一思想,又怕重挫了这个少年人的雄心,也就慢慢地放弃了,闭口不谈。 P907

这一时,梵海吆喊着伴当们,已经将大车上的麻包全部搬光了,召集众人说:留下四条枪就够了,其余的连人带车,即刻撤回到隘口里去,待老把子忙完了这达的事,再一起会合,大家一趟子上山。 P908

临进门前,梵海将短枪、弹夹和砍刀取下来,挂在了树上,这样的凶恶之器,断然不能带入佛堂。 P909

梵海依旧沉浸在祷告中,这是他的天课,早晚一次,从不懈怠。 P910

恍惚中,卵蛋真的碎了,裤裆内蒸腾的不是汗,更像是一枚流泻的蛋黄,副官挣扎道:老主子连你的番号都考虑妥了,称你为蔡姑姑,以后蔡姑姑扼守山南,黑喇嘛锁控黑戈壁一线的漠北,双方呈掎角之势,这一条长路岂不就是你的聚宝盆,我家的摇钱树嘛。 P911

蔡饼子忽然追了一句:别活埋了,干脆扔在草湖里头去吧,将来老把子过问的话,就说瘸鬼是被淹死的。 P912

方格棋下到了尾声,七虎子丢下了半把豌豆,认输了,附和道:我知道详情,那个瘸鬼一完蛋,朱十三的这一票人马,统统就归咱们蔡家了,姐真的是人中龙凤、马中赤兔呀,一般的男将也比不上她。 P913

三叔歉疚道:真是难为了诸位,又将你们慢待了一夜,但是千万别怨怪我,我也是没法子,你们擅入了这个码头,我身负守卫之责,当然要问个一清二楚了。 P914

这倒是实情,三叔清楚,这些人带来的马匹单另圈禁着,目下已经疗治完毕,一个个活蹦乱跳的。 P915

皮裤子笑道:这个简单,看我的这一副口舌吧。 P916

惟有一愿在,能呼观世音。 P917

皮裤子扬起了手,迟疑着,不忍心落下。 P918

先时,副官携着黑喇嘛的拜帖,去过几趟山里,打算不战而屈人之兵,收编朱十三的人马,但被老把子断然拒绝了,还差一点砍下他的头。 P919

”“不,我没有一天不想家,不想爹娘老子和哥哥们。 P920

”截铁道。 P921

胡恩可的元神趺坐在当中,不敢插嘴,当然也无力诉说,惟有耳食着诸位的一问一答,心绪浩渺,难以自持。 P922

当然,急递社的这一切,仿佛一道道汹涌的潜流,一堆堆暗火,默然运行于中华民国之西陲一隅,横行经年,自生自灭。 P923

蒋斧从管家苏食那里支了一笔钱,拎着袋子进来,丁零当啷的,好像他踩在了一堆银坨子上面。 P924

游击们经见过大世面,怕生出意外,也怕遭了暗算,被剁成肉馅,捏成人肉包子,于是制造了一个借口。 P925

夹杂在后生们当中,闻听游击们你一言我一句,给梵海逐一绍介着胡家坊、爹娘和哥哥、急递社的内幕以及家里的买卖与现状,太简略了,太粗枝大叶了,胡恩可有点怨怪,但也明白形势急迫,容不得那么多的口舌。 P926

眼前,一座恢弘而气派的青色庭院煞是夺目,重檐层叠,屋脊连绵,在整个胡家坊一带鹤立鸡群,惟此一例。 P927

比如,即便图画师们一再反对,声称如果保留高房子的话,将与整个的建筑风貌不符,别扭,碍眼,不伦不类,但梵义坚不松口。 P928

每念及此,胡恩可的内里便会潮起一股股滚烫的汁水,感天,感地,感恩上佛,心知有一片隐秘的佛光,笼盖在了胡家大院的头顶,须臾不离。 P929

胡恩可厌恶这种好吃懒做的样子,忙踅开了,却听见性元在吼喊:小党,快跟弟弟过来,仔细我打你的尻子。 P930

梵义报告说:爸,性元下下了,下了一对儿子娃娃,浑身都囫囵着,一样不缺,声嗓亮得像一对铜锣,简直快把人吵聋了。 P931

丫鬟失声一叫,水银镜子掉在了地上,摔得一地荆棘,好像有七八颗太阳掉落凡尘,滚在了脚下。 P932

梵同吐着舌头,鬼脸道:光棍有啥不好,凡光棍者,皆为举世污浊、惟我独清之辈,只不过不走尔等的俗常路,不愿低头,不肯就范罢了。 P933

这一时,梵同穿戴完毕,敞着领口,样子滑稽地晃出了门,丫鬟们又失笑坏了。 P934

去年下半年,也就是秋学开始前,乡学里的顾文君先生一口气没上来,终于殁了,让国文课的讲堂空荒了许久。 P935

目下,乡学里也不再提聘任其他人的话题了,好几回,梵义在路上瞭见总教时,却见对方像一条泥鳅似的,远远地绕开了,连个面也不照。 P936

元神是没有气息的,也发不出声音,但胡恩可依旧蹑手蹑脚地,捂住嘴,生怕一个哈欠,一个喷嚏,坏了儿子的瞌睡。 P937

”终于,胡恩可明白了过来,被一种巨大的罪愆感摄取了,惶恐不安。 P938

这么着,胡恩可思想说,病痛其实也没啥了不起的,即便自己病程绵远,漠无涯际,大不了就将这一具肉身,当作一张供桌,一间修行的赞堂,一座引桥,一条度人的路,誓死自守下去,像以往千佛灵岩上那些开窟造像的匠人一样,只求因,不问果。 P939

梵义不明就里,劝也劝不住,急出了一头的疙瘩。 P940

“真快,眼看就中午了。 P941

瞭见梵海脸色暗沉,口吐白沫,果然是中毒身亡的结局,蒋斧突然懊恼极了,挥起拳头,朝自己的鼻脸上砸了一拳。 P942

副官捂住口鼻,率先踩上砖头,趔趄着步伐,蹲在了梵海的尸首旁,伸手探摸了一下鼻息,又仔细摸了摸脉,一了百了地长叹了一声。 P943

三叔也喷笑了:这个瘸子本来就缺了一样,从来就没有囫囵过,那你实话让我知道,少把子干么要服毒,走这一条绝路?呃,没别的缘故,只因他作恶多端,杀人无数,这个贼的孽罐子满了,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陈小喊答复。 P944

事实上,老把子的名义,蔡家人的肚子,每回朱十三下了山,蔡饼子都会如此款待一番,将平时搜罗和积攒下来的一些稀罕吃食,悉数供上桌子,尽量取悦这一位金主。 P945

这么着,蔡饼子跳开了,整理了一番衣襟和头发,一扫不快,眼波流转,妩媚道:老把子,我来给你唱一支酸曲吧,你可好久没听过我的声嗓了?征得了土匪头子的同意,蔡饼子款步上前,一手比拟着唱词,另一只手撩拨着朱十三,引吭开来。 P946

朱十三问说:小娼妇,你给山上捎信,说你怀了我的种,将我赚到了蔡家口子,还去给韩湘子烧了香,献了供。 P947

朱十三盯看着蔡饼子的白牙齿,嗅见了一股清冽的菜蔬气息,心里头开了锅,表情上却淡漠如水,反问说:所以你们蔡家容不下一个孽障人,干脆杀了梵海,斩草除根,让朱某人今天彻底绝后,断了这个念想?蔡饼子收住了泪水,先前嫉妒的表情,慢慢地转换成了一种大功告成的神色,叨念说:老把子,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一时糊涂,错走了一步棋。 P948

这个关节上,一个烧火丫头奔了过来,将一只沸腾的药罐子搁在了桌上。 P949

这一时,蔡饼子终于豁然了,一切都像是天老爷事先筹谋好的,谁也更改不得。 P950

”这个关节上,副官踅了出来,做了否定的回答。 P951

不料想,蔡饼子冲了过来,甩给三叔一记耳光,又用尖利的指甲开始抓脸。 P952

瞥望中,胡恩可瞭见三个被捆作一团的游击瘫坐在地上,像一根晒蔫的瓜秧子,等待着镰刀。 P953

副官见三叔制服了蔡饼子,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手刃了亲侄女,他也赶忙拔出了枪,顶在了朱十三的太阳穴上。 P954

副官点头称是:这倒不假,我家老把子也天天供佛念经,跟你干儿子一个毬样。 P955

这一刻,朱十三欣慰极了,终于替义子开了山,铺了路,架了桥,了结了自己在人世上的全部愿望。 P956

言毕,朱十三咽了气,终于仰面躺下,身体平展,不再惧怕脊背后面的恶疮了。 P957

这么着,三叔礼让梵海坐下来,坐在了对面,探问说:少把子,你不愧是一个少年豪杰,栽在你手上,我也心甘了,只不过,我想请教你一件事,还望你点拨我一番?梵海抱拳,慨然道:不客气,阁下尽管开口吧。 P958

”突然,三叔将一双筷子插进了鼻孔,在桌子上一磕,直接粉碎了脑浆,当即毙命。 P959

卡利班嘻然一笑,接在了怀里,一转手,却戴在了陈小喊的头上,高声说:呵呵,这个毡帽属于少东主,将来少东主见了它,就等于见到了你这个弟弟,见到了少把子本人。 P960

梵海勒马伫立在坡顶上,举目大地,瞭见游击们纵马驰下了山岗,仿佛一道黑色的硝烟,迅疾消失在了南方的地平线上,直指敦煌。 P961

次日便是五月端午了,沙州城的节日气氛早已弥漫,集市上兜售香包、香囊和香手巾的小贩们挑着担子,满街游窜,一股股脂粉气漾荡在半空中,与渐渐升高的气温混淆着,让人们对眼前的年景抱有鲜明的期冀。 P962

每当顾客上门,他的嘴里应酬着对方,手上的切刀先架在火上烤一烤,而后偷偷地揭开盖子,刀伸在桶子里,蘸一层酥油。 P963

细君在别的摊子上吃饱了,此刻站在廊檐下,瞭见一个小贩在叫卖香囊,简直喜欢极了。 P964

刘拐子打得上了瘾,反诘道:一个要饭吃的货,跟你沾不上一根毛的关系,你最好别冒充好人了,嘴夹住。 P965

另一厢,刘拐子的摊位前,终于来了一批顾客,拢在了油锅前,催他赶紧。 P966

香囊是另有去处的,没了辙,细君蹲在了路边的沟渠旁,淘洗干净后,这才收住了悲伤。 P967

细君咂巴着嘴,也尾了出去,为姨娘刚才的夸赞得意不少。 P968

哪里,小婶子的手艺堪称敦煌一绝,将来我挣了钱,一定要雇个画匠,画在莫高窟的壁画上,让人人周知,李无亏油嘴滑舌道。 P969

苏食头也不抬,直接扔在了墙根里,惹得一群母鸡张开了翅膀。 P970

一众游击悄静了下来,齐刷刷地呼应道:天圆地方,道路洪荒,生死上路,结伴前方。 P971

半个时辰后,动静越发大了,孔执臣心里发毛,又恰逢苏食不在家,便斗胆绕出了院门,去探看个究竟。 P972

孔执臣虽然嫁给了管家苏食,因为不曾生育,所以在这方面毫无经验,细君的出现,及时填补了类似的缺憾。 P973

细君的尻子上累累伤痕,有些结了痂,有些伤疤却被剐擦掉了,淌着血,流着脓,长出来的新肉咧着嘴,无辜至极。 P974

又问:是外头的小街痞打的,还是你淘了气,惹爹娘老子不高兴,吃了一顿教训?细君哀戚道:没谁,真的没谁,是我自家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来的。 P975

不用问,衣裳是卡利班新近才从辛仗和的裁缝店里定做的,稍有些肥,洗了好几遍,想缩缩水,刚才上了远路竟然舍不得穿。 P976

吊诡的是,在端午日前后,原先蛙声一片的田间地头,果真会悄寂无声,好像成千上万的蛤蟆打起了铺盖卷,去亲戚家串门了。 P977

要饭的,简直臭死了,当面耍死狗呐,干脆轰不出去呀。 P978

待索朗跨过门槛时,梵义慌忙迎上前去,躬身一揖,道了吉祥的话。 P979

梵义不明就里,又心存愧疚,猜想刚才的那一锅子旱烟,可能是让客人猝然发作的原因,又相帮不上,只有乖乖地泥塑着,内里却乱如缠麻。 P980

李豆灯,梵义清晰地闻听到了这三颗字,但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骇然地瞭见那条狗软绵绵地跑过来,照着索朗的吩咐,将那一堆垃圾舔舐干净后,乖乖地偎在了椅子下。 P981

梵义呵呵一笑,掉转过身子,将索朗按在了椅子上,双手奉上了茶碗。 P982

索朗道:少东主,你刚才的美意在下心领了,但索某人并不是来乞讨的,也不想吃你的这一顿舍饭。 P983

”礼毕,再次生出了送客的念头,相告说:“快子时了,我这达没有你要打的粮食,你也薅不出来一根羊毛,你刚才那些连毛带草的话,权当你没说,在下也没听见,你尽管去宽处随意吧。 P984

索朗输了一局,却也不甘心,又探问说:“少东主,河西司马也只是世面上流传的闲章,是你也好,不是你也好,我身上多不了一块肉,当然也少不了。 P985

”“哦,这不过是坊间的传言,长舌妇们的唾沫星子,也是我在贸易上的对手们无端的谣言。 P986

双双嚎哭了起来,哭声像一只坏掉的破风箱,呜里哇啦的。 P987

这一刹,梵义突然蹲下来,耳朵贴在了一块巨石上,辨识了一番动静。 P988

”“嗯,近些日子,武和事老协会的人马一直在盯梢着索朗,发现那个贼偷偷摸摸地进了胡家坊,所以家父派我赶来。 P989

敦煌文和事老协会的首领李豆灯膝下共有五个虎子,李七斤位三,据说他生下来时,足足有七斤重,让整个陇西坊惊了一大跳。 P990

梵义再次探问道:事已至此,又如何防,怎么盯,毕竟索朗才是义庄实际的当家人,索朗只要在契约上摁下一个手印,便能将祖传的宅子交割出去?梵义需要这个答案,况且也只有在这样的情状下,才能撬开敦煌的另一重机密,窥破这两家协会的真正内幕。 P991

”“不,少东主。 P992

梵义揩干了眼泪,掉头离开,忽然觉得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能飞起来似的。 P993

但是目下,来问的人多,真正坐下来谈议的人却干脆没有,因为索朗兜售的这一座庄院太大了,价钱也高得离谱,让人一度怀疑索朗不是被猪油蒙住了心窍,便是脑子里装了一泡老屎。 P994

黑犬又老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了,恍如骨头架子上披了一件邋遢的破皮袄,瑟瑟发抖。 P995

狗爷在上,我可以尊称它是康熙爷或乾隆爷,自然也能够唤它是李豆灯或索朗,倘若阁下喜悦的话,宽谅我一次吧,我现在就喊它是连公子。 P996

自始至终,在大十字对面的凉棚下,梵义斜戴着一顶草帽,遮护住鼻脸,一直在观望着远处的动静。 P997

视野中,人群渐渐稀了,但那七八条精壮的汉子并不曾走失,而是游离开来,不显山,不露水,悄悄地锁住了各个路口,大有樊篱之势。 P998

梵义亲自沏上一碗茶汤,双手奉给了对方,又道了吉祥的话。 P999

”“你错了,少东主。 P1000

“对,妇人之见。 P1001

闻听此言,孔执臣立时肃穆了许多,打了水,用胰子仔细洗了手,奔向了窗台。 P1002

”孔执臣的喜悦无以复加,像高中了皇榜,像喝醉了酒,又带着女人特有的细心,指尖轻翻着脆弱的纸叶,绍介说,“瞧瞧,这便是典型的唐写本,在佛门里正规抄录的,天地齐备,关节俱全,法相竟如此清晰,简直可以嗅闻到那一个年头的墨香啊。 P1003

吊诡的是,孔执臣从未涉足过这一线,但对深谙此道的梵义来讲,这个女人所描述的山川形胜,水文脉络,却是准确无疑,清晰可靠。 P1004

除了这个,还不知道另有一些什么样的天机,尘封在了千佛灵岩上的残破洞子里,真是太可惜了。 P1005

“哦,千万别忘了你的身份,忘了你当初少年时的愿心。 P1006

”“咋了,让那个牛鼻子老道接着糟践,真的去擦了屁股?梵义,你疯了么?”孔执臣讶异极了,略显失态,“再说了,给三五天也不够,抄录靠的是手,不是随便吹一口仙气。 P1007

”这一刹,孔执臣从梵义苦楚的表情和烁闪的语气中,分明判别出了一腔愁绪,一种难以言传的困境。 P1008

”孔执臣截断了话头,生怕梵义道出她个人的心思,揭破过去的伤疤,“我跟你去一趟便是了,至于能否开出一张方子,一切随缘吧,千万别勉强我。 P1009

“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P1010

孔执臣连气带笑,一股疼爱感突然占了上风,嗔怪说:你个小蹄子,你把人作践完了,你倒睡得美呀。 P1011

这个过程中,梵义始终寂然不语,一不应和,二不发问,心知这些杂乱无章的旖旎之词,一定来自敦煌六合班的戏文,无足挂齿。 P1012

梵义忽然觑见了一挂念珠,从细君的领口内跳脱了出来,悬在脖颈子上,来去摇曳。 P1013

不论刮风下雨,还是天寒地冷,她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一概随了她的意思吧。 P1014

孔执臣的鼻脸贴在梵义的心口上,一味地依赖着,似乎放弃了她自己,听凭对方去做主张。 P1015

投邮的包裹扔了一地,梵义弓下腰,一边警觉着,一边拾起来,塞在了货架上。 P1016

”毡博士是去年收秋时进入沙州城的,一下子让人注意上了。 P1017

不承想,中华民国敦煌县政府的行政长杨灿,在这么个喜庆的节骨眼上,头疼脑热地来捣乱了。 P1018

这日午后,女人们躲在树下嗑麻子,王焕祥家的眼尖,指着路的远处说:喏,来了一个打柴的男将,扛着一根白蜡杆子。 P1019

日光照了下来,让汤世瓶肩上的那一张大毡,焕发出了一种奇异而梦幻的光芒,每一根白雪雪的羊毛,仿佛镀了金,镶了银,显得如此蓬松而可靠。 P1020

”人群中,石乖乖家的悄声说:你个小娼妇,你走眼了吧,这个毡博士可比武二郎还帅呀,真是帅得没了个样子。 P1021

天老爷呀,菩萨呀,爹娘老子呀,我终于活着进入了玉门关,活着看见了沙州城,我现在活着回来了呀,毡博士不停地叨念着,口音复杂,惹得周围的女人们也纷纷垂泪,心上挂了孝似的,一片哀伤。 P1022

这一刻,毡博士嘀咕了几句,但见那个俄人重新躺在了羊毛毡上,身材笔直,模样端方,简直就像一个从莫高窟壁画上走下来的仙女。 P1023

丈夫石乖乖患上了风湿病,两条腿骨节肿大,畏寒,惧风,已经有好些年没有睡过女人了,让女人时时撞墙,夜夜哭泣,直觉得浑身的窍眼都锈死了,活着没多大的意思。 P1024

目下,寒潮像一张网,笼盖在了沙州城的头顶,瓦姑娘换上了一身皮袄皮靴皮帽子,再也看不出一丝新鲜来,直挺挺地戳在了牌楼下,一直在打瞌睡。 P1025

前任庄主谭新文先生,云南建水人氏,祖上三代在个旧开锡矿,富甲一方,无人堪比。 P1026

丁荣猫眼睛一热,攀住了对方的肩,恓惶道:老汤,阎王爷咋不要你了,你咋回来咧?毕竟,当年离开陕西老家,在河西一带开启麦客子生涯时,汤世瓶曾是领头者之一,丁荣猫也服属过一段时间。 P1027

自打入住在了谭家大院后,汤世瓶俨然当上了主子,整天香喷喷的,甩手掌柜一个,既不操心柴米油盐的价格,也从不过问丁荣猫的辛苦,总之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P1028

敦煌话说,恶人还须恶人磨,丁荣猫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P1029

牲口,真的是大牲口,丁荣猫一听见瓦姑娘杀猪般的叫床声,便会下此结论。 P1030

这一时,丁荣猫瞭见了对方肚腹下的那一片耻毛,在日光下烁烨不停,带着金子的色泽。 P1031

无疑,五月梅的这种唱腔,弥漫着一种职业化的性欲和充血般的高潮,令人闻风沮丧,五体投地。 P1032

五月梅嫣然一笑,醒悟道:掌柜的意思是让我变成一把软刀子,软刀子方能杀人吧?到底是戏子,五月梅一边嚼吃着肉夹馍,一边引吭开唱。 P1033

“借一步说话吧。 P1034

嗯,此乃吉兆,务必要埋下心来,千万不可乱了方寸,丁荣猫再三告诫自己。 P1035

“我从没有睡着过,我的眼睛始终睁着,更不会淹死在女人身上的那个窟窿眼里。 P1036

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干,还是不干?”“本是一家人,关门好说话。 P1037

”一声断喝。 P1038

”丁荣猫渐渐摆脱了惊骇,但更大的悲哀攫取了他,忽然一跺脚,蹲在了地上,失败不已。 P1039

昏暝中,丁荣猫瞭见瓦姑娘赤身裸体,双乳汹涌,犹在梦中似的,叉开腿,蹲在了地上,开始撒尿。 P1040

学员姓把,梵同按照学籍簿上的门牌号码,找到了八贤王街上,果然瞭见了一块牌匾:把家猪油饼店。 P1041

显然,掌柜的有些惧内,吐了吐舌头,去一旁劈柴了。 P1042

梵同分明窥见,一些大小如米粒般的白蛆,被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悬吊着,挂在皮张上,摇曳来去。 P1043

岂料,掌柜的一抬手,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破空而来,啪的一声,钉在了窗框上,吓得梵同色飞骨惊,脚下拌蒜。 P1044

到了街口外,梵同方才缓过劲来,寻了一块僻静处,坐在阴凉里歇缓。 P1045

”梵同一乐:“如果你还想听,我会每天把大黄狗拴住的,你尽管放心。 P1046

“我猜,你是想问我借书吧?”“先生在上,受小徒一拜。 P1047

”走出去很远了,梵同回头问:“喂,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你叫个啥?”“索梅。 P1048

不承想,辛仗和从隔壁掌柜的嘴里得知,这达以前是一家寿衣店,经营不良,最终破了产。 P1049

今天是取衣服的日子,性元率着两个儿子早早来了,但八竿子也打不着梵同的影子。 P1050

这一时,梵同将性元按坐在了凳子上,一边揉搓着对方的膝盖,一边喊着姐。 P1051

性元绍介说:这个私塾的千金吧,年方一十六,你总该把自己扮嫩一点,别那么老相。 P1052

这么一讲,辛仗和的表情塌了,怨怪道:我也想开一家捞面店,我讨厌当裁缝,但陈小喊不许,不愿意让我伺候外人,当街卖笑。 P1053

踅出了巷口,迎面而来的人和车马,犹如一道道洪水,令人避闪不及。 P1054

又道:“我知道徐尺子裁缝铺的价格,我刚才在辛仗和的案子下压了钱,将中间的差价补上了,我不欠她的这个情。 P1055

不料,迎面碰上了一个马警,满面威棱,拔长颈子,正踩在马背上,瞭看着街巷深处。 P1056

”性元回眸,瞭见张喜群从白雪雪的日光下跑了过来,手上握着几枝花朵。 P1057

天气热得疯掉了,重要的是身上开了锅,汗下如浆,丁荣猫也不避讳女人,昼夜穿着一只大裤衩,穿行在猩红色的罂粟花田中,恍兮惚兮,神魂颠倒。 P1058

到了下半天,开门迎客的时候来了,罂粟花一律拔长了脖颈子,衔着笑脸,东张西望的,巴望着客官们抛下绣球,独独砸在自己的脑壳上。 P1059

这一嗓子下去后,姑娘们登时像野地里窜出来的狐狼,扑在了客官的身上,这一夜便成了。 P1060

这是庄稼人的禁忌,在麦子扬花灌浆之际,一次交媾恐怕要坏了这一年的收成。 P1061

丁荣猫咆哮:“贼日的,我要的是卧果,不是犟嘴。 P1062

上半天时,汤世瓶扫净了庭院,清水泼地,还另外置办了一桌清供,烧香许愿一番。 P1063

这话当即遭到了质疑,说过九不过十,这是敦煌的老规矩,符合礼数的。 P1064

汤世瓶却不恼,款言道:心急吃不上热豆腐,你先喝茶,先把招子擦亮。 P1065

”“罂粟,这我知道。 P1066

汤世瓶获知,瓦莲娜是农学院的专业学生,刚刚毕业不久,因为父母在十月革命的洪流中被镇压了,被迫来投靠叔叔彼得罗夫斯基。 P1067

在马鬃山和龙首山以北的旷原上,时有小股的土匪武装出没,而来自俄境的花花子和鸦片则是头号目标。 P1068

花了一天半的工夫,瓦莲娜将一袋种子悉数藏在了白毡内,做得天衣无缝,末了却皱起了眉头,煞是不解。 P1069

丁荣猫咬牙说:老汤,我现在杀人的心都有了,你只管将我的意思传给她,否则……言毕,丁荣猫收了刀,摘下了草帽,居然从帽兜里取出来了一把稗草,递给了瓦姑娘。 P1070

“正是。 P1071

“是这,我在红门楼上订了一桌饭,我不想被人拒绝。 P1072

盘下这座府邸后,丁荣猫一直懒得打理,原先种下的萝卜与葵花犹在疯长,但白菜和甜菜沤烂了,恰好肥了田,膏了地。 P1073

丁荣猫上下审视了一番,突然呵斥说:你大的毬,半夜三更的,你穿着这一身老虎皮吓唬谁,吓唬老子么?田虎子摘下帽子,头上开了锅,再三释解,他刚刚在县府里开完会,事态紧急,所以才冒昧赶来的。 P1074

悲凉却像手中的这一碗败茶,渗入骨髓,一种莫名的恐惧让汤世瓶汗毛倒竖,谭家大院封锁了这么久,滴水不漏,可自己竟然像一个十足的傻瓜,还在笼子里陶然自得。 P1075

“是这,那天杀掉的那个女人,身上并没带赃物,连一片罂粟叶子也不见。 P1076

”田虎子终于露出了真章,仔细道,“女人的户头在石家,男将叫石乖乖,早些年得了风湿病,常年卧床不起。 P1077

敦煌境内的买卖人不失时机,将吃喝摊子摆在了沙州城外,长达数里地,凉棚接短亭,一眼望不到头。 P1078

惊掉了,敦煌人原先用这句话形容失控的车马,现在却用在了土地爷的头上,足以说明情势堪危,不容小觑。 P1079

这个关节上,孔执臣追了上去,笃定道:烦请二位回去了告诉道长,这些借来的经书宝卷我定当珍惜,按期璧还,说不定还能在里头发现一张古方,恰巧治愈了道长的顽疾呐。 P1080

王圆箓离开世兴堂时,梵义犹不放心,一路护送到了下寺。 P1081

“你不在讲堂上教书,大天白日的,干么在城外乱混达?”梵义喝问,不由得生出了一阵无名火,“瞧瞧你,你身上哪有一丝斯文,嘴里何曾有过一句道德文章?哎呀,知道的人明白你是一个代课先生,不知道的人看你就是一个败家的少爷羔子。 P1082

孔执臣骇了一跳,忙敛回了目光。 P1083

梵同挖苦道:喂,脖子快断了,前头都是灰土,别那么看了。 P1084

胰子水渗入了眼睛,火辣辣的,蜇得梵义抽搐了一番,知道眼泪下来了。 P1085

这份感念不仅仅缘于山长纡尊降贵,破例下山迎候,还罕见地替一个后生置办了一席茶汤,更因为先生开明大度,另眼相待,将自己不成器的弟弟收入门下,让他从此踏上了正道。 P1086

水一下子浑透了,搅动着一根根黝黑而凌乱的丝线,仿佛等待着一支笔尖将汉字打捞出来,晾晒干净,道出一段完整的心事。 P1087

又是半个时辰,山长终于写毕了,搁下长毫,吹着纸面上的墨字。 P1088

再看桌案上遗留的那一沓文稿,除了沙子,仍是沙子,没有多余的一颗字,卷面清晰,抄写工整,完全是唐写经的风格。 P1089

梵义惟恐生变,忙探问说:先生明示,梵同将来的落脚点究竟该在何处,我也好有个准备?山长起身,款款踱了几圈,突然耻笑说:哎呀,真是未知生,焉知死,你们青春尚在的少年,一个个还来不及奔跑,还不曾摔出个鼻青脸肿,还没有撞过南墙,居然就想着什么落脚点,思谋着什么温柔乡,老朽真是替尔等汗颜,为列祖列宗喊冤呀。 P1090

梵义道:先生所言极是,这个贼疙瘩自小被爹娘老子宠溺,又仗着一点点聪明劲,谈玄论道可以,但一落到实处,身上便有了少爷羔子的惰性,我平时没少拾掇他。 P1091

山长拈须沉吟,末了又补缀着写上了收件人的名讳与门牌号码,这才郑重地交给了梵义。 P1092

”目光询问了上去。 P1093

梵义当然见识过那种混乱而夸张的场面,自小至大,次数恐怕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P1094

李豆灯峨冠博带,面色冷凝,先是献了三牲,诵读了祭文,而后又历数了土地爷的种种不公。 P1095

于是乎,春鞭落了下去,秋鞭也相跟着落了下去,一律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被面上连一道迹印也看不见。 P1096

梵义亦不例外,捧着家里的一包土,美美地蘸了一番血水,又用皮囊扎紧,揣在了怀中。 P1097

”丰鼎文突然激愤开来,拍案而起,“哦,如果连青年人都已悖逆,纷纷做了袖手的君子,一不信中国,二不信祖宗,三不信这纸墨之寿、绵亘千年的华夏血脉,老朽即便今天死了,我也要发誓做一个厉鬼,来给你们敲钟,替尔等叫魂。 P1098

山长快慰道:“如今,在北平,在上海,在广州,德先生和赛先生的信徒们如日中天,南北呼应,渐呈烽火燎原之势。 P1099

“是这,少东主。 P1100

先时,旷野风还像蝙蝠,像乌鸦,佝偻着身子,此刻却忽地站了起来,面色狰狞,啸叫着俯冲了过来。 P1101

”山长冷寂着,小心翼翼地措辞,“听说急递铺有一块哈密王赐赠的黄金腰牌,在猩猩峡东西两侧一路畅行,无人敢挡,没人敢拦。 P1102

”“安全?”“少东主,现在你已经安全了,快走吧。 P1103

一时语塞,孔执臣掉头回来,拽住了缰绳,惟恐褐马贪了嘴,热身子碰上冰冷水,指不定要闹肚子。 P1104

毗邻了这么些年,孔执臣清楚,这冒顿家的是一个有名的长舌妇,舌头像病人的痔疮,三天两头就犯病,所以平素里鲜有往来。 P1105

听见敲门声,孔执臣误以为苏食回来了,疯跑了过去,开开了门。 P1106

疗治完后,蒋斧发现了窗台上的那碗黄米饭,三七不问,端起来便吃,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P1107

孔执臣的犹疑,令蒋斧更加不安了,吼喊说:小婶子,如果我今天的这一副热身子变成了血身子,还请你和大掌柜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把我抬埋在爹娘老子的脚下,也好让我去阴间里尽孝吧。 P1108

孔执臣轻笑道:长官是大块吃肉、大秤分金的主子,我这里只是小本生意,一者填不满你的牙缝,二者,也未必能入你的法眼。 P1109

见对方牙齿很硬,始终不松口,田虎子慢慢翻了脸,警告说:呃,那就是不给我田某人面子了,既然你不接受我的礼性,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孔执臣抿笑道:长官,我既不能给你面子,也给不了你里子,我这里可不是裁缝铺,你找错门了。 P1110

孔执臣揪心的不是这座院子,而是脚下的伽蓝密室,包括密室中珍藏的上百件经书宝卷,这才是整个敦煌最幽深的机密。 P1111

马丑子报告说:长官,这是半个时辰前,急递铺从外面运进来的一批货,我怀疑这就是赃物,现在是人赃俱获了。 P1112

见侍卫马丑子攥着一把匕首过来,嚷嚷着要割断马背上的包袱绳子时,她突然扑将上去,迎住了凶器。 P1113

“真可惜了你们的伶牙俐齿,大天白日的,居然还在讲梦话。 P1114

一阵寥落的鼓掌声,宣告了梵同的到来。 P1115

梵同的惊现,令孔执臣一喜,内里潮起了一股澎湃的激动,似乎找见了靠山,抓住了一根绳索。 P1116

择上一日,梵义率着孔执臣涉过了宕泉河,去开元寺里拜访拖音住持。 P1117

”“另外,还请长官你以后好自为之,急递铺里的尘土大,别弄脏了靴子。 P1118

田虎子沉吟道:在下尚有一事不解,世上有那么多的汉字,干么非要抄写个沙子,就不能抄写别的么?梵同笑了,狼心狗肺地大笑了起来,揶揄说:这个我偏不告诉你,不过呐,你刚才答应要擦洗三遍急递铺的门匾,那我现在发个慈悲心,让你改做罚课吧,你回去后必须天天抄写沙子,当心我去警察局抽查你。 P1119

遂率着所有的步警,撤离而去。 P1120

梵同瞄了一眼上款,轻诵道:“执臣女史法正。 P1121

雨水打在身上,贴身的汗褡立刻湿透了。 P1122

马丑子抓住了挂饰,一味地点头:长官,正是玉观音,让你给猜中了。 P1123

你知道么,马警队在昨日晚间缉捕一名惯匪时,包德敏以身殉国了,死得很惨,现在尸首还停在郊外的化人场里。 P1124

这一刻,张喜群端坐在马背上,将一切看在了眼里,但并没有阻止。 P1125

巷道口传来了一阵阵单调的马蹄声,不一时,张喜群骑在坐骑上,缓缓出现了,停在了马丑子将要咽气的肉体旁。 P1126

来自灵台坊的边家三姊妹,索性将娘老子停尸在了世兴堂门口,扬言要讨个说法。 P1127

沙州城的居民们不甘乡下人如此放肆,一边倒地站在了世兴堂的这面,抡起胳膊,纷纷上去数落,废掉了不少的唾沫星子,却仍然没有灭掉三姊妹的气焰。 P1128

沈戴氏一向主内,开口说:刚才你们的唾沫星子我全听见了,我可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胆敢去欺负了门外的边家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他,我销他的伙食账。 P1129

沈破奴俯身拾起来,展开一瞧,一阵醉酒般的快意迅速占据了表情,不是它,难道是谁,这真是骑驴找驴,一切都不曾枉费。 P1130

究其实,在这一刻,也惟有沈破奴才知道,这些年的如坐针毡,这些年的胆战心惊,到底是一种何等的滋味。 P1131

性元并未采纳母亲的建议,推了推书房的门扇,发现里头是反扣的,悄寂一片。 P1132

这么着,沈破奴的心思渐渐走偏了,将所有的不幸归罪在了他的头上。 P1133

这一时,沈破奴突然惊现出了一份慌乱,顾盼中,一个箭步奔向了书案,将一摞书本抱在怀中,匆匆码在了书架上,又去抱另一摞。 P1134

性元的嘴噘下了,表情好像一张揉皱的纸,舒展不开。 P1135

”门闭上了,梵义一时下不去脚,书房内的狼藉与荒凉,并不是沈破奴的风格,似乎惊恐还在,绝望仍不曾离场。 P1136

目光尽头,梵义瞭见书案上的一只长颈花瓶中,插着几枝干花,花叶硕大,颜色沉郁。 P1137

自打在南门外,梵义接下了主祭一职后,情势的突变,连日来的参悟,让他终于在此刻一吐为快,激奋的心情,漾荡在了浑身上下,令沈破奴也感觉陌生。 P1138

沈破奴追了过来,欲阻止时,却已经来不及了,便如此绍介道。 P1139

你不想跨进世兴堂的门槛,我平时也甚少去隔壁胡家的院子里串门,哪怕我肩负着疗治老亲家的病,也只是女儿性元在中间来回撺掇,一个人给两头传话。 P1140

呵呵,沈破奴的冷笑,显得怪异极了:“胡家真是一把好榔头,在榔头的眼睛里,我这个姓丁的外乡人,只不过是一颗阴钉子。 P1141

况且,这些旧日的因果,乃是父辈一手缔结下的,于今无益,将来也于事无补。 P1142

“可惜,一切晚矣,钉子烂了。 P1143

货物搬进去,人再空手出来,挎在肩胛上的包袱里,就传出了钱碰钱的声音。 P1144

丁弥寒尚小,一问母亲,丁王氏便夸张地答复:呃,红的是水里的鱼啄的,紫黑的是石头下的鳖咬的,不碍事,一点不碍事。 P1145

虽说中间有几次反复,但烧毕竟退了下去,命也好歹保住了。 P1146

沈太太是个病胎子,日头一出,便在庭院中晒太阳,将这一切悉数看在了眼中。 P1147

乞丐缩着肩膀,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看着沈破奴,泪水淌下来了很多。 P1148

给沈破奴单独拍完了一套个人照,又完成了一张全家福,三个异姓人被定格在了框子里。 P1149

对方说:我认识你,你是丁村的,你母亲带着你改嫁了,攀上了高枝,从此翻脸不认婆家人了。 P1150

沈破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的肇事元凶就是沈念非,而母亲是一个帮凶,两个人事先筹谋好了,一步步实施了这个可耻的计划。 P1151

偏巧,沈太太忽然鼻子发痒,忙跑进去打喷嚏了。 P1152

二十七岁那年,沈破奴跟着一支商团抵达了沙州城,休憩了几日,商团开拔时,他又打算尾随。 P1153

丁王氏照例递上了相片,说了一通车轱辘话,连眼睛也没湿。 P1154

报官了么,衙门里来人了么?探问道。 P1155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刻,胡恩可决定保守这个秘密,将一切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P1156

”“言重了。 P1157

末了,性元开口说:“梵义,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干么不早说呢?”“现在也不迟。 P1158

及长,沈破奴衔上自己的老面子,去了一趟陈家修书坊,恳请坊主收性真为徒,也算是遂了儿子的心愿。 P1159

土地庙的瓦脊上,枯黄的蒿草成团结伙,好像一群群败兵,站在了危险的山崖边。 P1160

这一时,索朗挽起袖子出现了,抢过了墨锭,嚷喊说:让我来,我来给连公子打下手吧。 P1161

喽啰们手脚麻利,很快便贴好了墨字,一时间,土地庙前的小广场上井然有序,三根绳子笔挺挺的,仿佛要开张迎客。 P1162

或问:李大人殁了不入祖坟,干么要烧成灰,撒在他人的地里呀?答复道:你个瓜怂,那是来抢你家地里的三魂六魄,抢风水,抢肥力,让你以后去吃风拉屁的缘故。 P1163

众人见状,场面顿时乱了,心像一块块石头,纷纷砸在了腔子中。 P1164

灾难被坐实了,不是天老爷枉顾了人世上的哀苦,实在是人的罪孽,是李豆灯的邪祟在地上捣乱。 P1165

照着喽啰们的指引,天水坊的站在了豆字这一列,平凉坊的排在了灯字队,陇西坊的自然是李字队。 P1166

这个关节上,连公子已然褪去了往日的骄慢与自负,虽说仍有一副绝佳的口舌,但也不再像一只鲁莽的小公鸡,只打鸣,不顾当前的天色。 P1167

天黑得早,日头挂在了南湖一带时,土地庙前便降下了一幕冬日的夜色。 P1168

不承想,一只皮靴子踹了过来,将李七斤从幻觉中踢醒了,他赶紧穿衣戴帽,匆匆出场。 P1169

火油是从玉门油矿购来的,可能是天冷的缘故吧,简直像一团黏稠的糨糊,糊在了黑狗的皮毛上,只有狗嘴里的气息是白的。 P1170

连公子明白,丁荣猫和汤世瓶此刻就站在人墙当中,魅影重叠,而瓦姑娘的出现和这一番刁难,不过是一次偶发事件。 P1171

”事实上,这些细节是连公子耳食来的,有一回汤世瓶醉酒后吹牛,但被有心人惦记上了。 P1172

连公子劝慰道:你看你,这咋是点天灯么,这明明是送李大人升天享福,谁举了火,谁就沾了吉,道理简单得像一碗水。 P1173

罡风寒烈,火焰呼啸着,泼喇喇地响彻在夜空之下,逐渐擦掉了李七斤在这个人世上的影子,也抹去了陇西坊李豆灯一门在沙州城、在关外三县的良好名望,让文武两家和事老协会遭受了重创,从此一蹶不振,名存实亡,开启了另一幕可怖而漫长的历史。 P1174

”“谁呀,这么火急的?”“义庄的当家人,老掌柜索敞想见你一面。 P1175

卡利班不忍,答应和陈小喊单挑,又问马院中的其他伴当,可否陪着一乐。 P1176

见陈小喊举起了锉刀,卡利班又跑远了。 P1177

四个蹄子乃是四道城门,如今门扇和门框早已失踪了,弧形的拱门豁着牙,残留着车马剐擦的痕迹。 P1178

另外的游击们则拢在了场边,一边倒地押注在了陈小喊的身上,谁都清楚,陈小喊才是整个关外三县最疯狂的骑手。 P1179

假戏唱成了真剧,双方顿时红了脸,各不相让,胯下的坐骑也知道了好歹,不是剐擦,便是踢打了起来。 P1180

堡子内,三块砖石砌下的神仙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 P1181

又抓住了羊心,卡在虎口中,均匀地切分开了,每个碗里丢上一块。 P1182

末了,弟弟又讥诮道:反正是狗看星星,你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P1183

一俟想法通透了,梵义便愉悦地接纳了这一种试探,披上了坚忍无畏的胄甲,迎难而上,性情变得沉静,处事开始老练,一切都调理得有板有眼,毫无挂碍。 P1184

梵义道:今天的这个大羯羊是我个人请的,你们尽管放开肚子吃,钱上就别操心了。 P1185

梵义问:最近尊夫人辛仗和的裁缝店可好,是不是有大把的银子进项,遂了你的心愿?不,生意还那样,一天至晚冷冷清清的,没人下料子,也没人做衣裳,顶多有一两个缝缀补丁的,连吃醋的钱也挣不上,陈小喊答复。 P1186

陈小喊苦楚一笑:我不怨怪旁人,这一切是我的嫉妒心在折磨,我毁了徐尺子,我也毁了自己。 P1187

梵义见差不多了,慢慢踱到了陈小喊的跟前,从怀里摸出来一个信囊,打开后,掏出一页画满了神符的金箔纸。 P1188

梵义蔑笑着,击了击掌,又从怀里摸出来一个信囊,掏出了一纸金兰帖。 P1189

在心生景仰的同时,蒋斧也分明察觉到,眼前的梵义已不是过去的梵义了,这个人城府太深,心思缜密,手段凌厉,干下的每一桩事情从不拖泥带水,仿佛热刀子切酥油似的。 P1190

见对方不语,苏食也来了气,厉声道:哦,你现在眼高了,荷包也肥了,人一阔脸就变,当然瞧不上急递铺的这些芝麻小钱了。 P1191

苏食犹在火头上,嗔骂说:好你个贼娃子,吃里爬外的东西,急递铺的活倘若只花一天的工夫,你却偏偏要用三两天的时间磨蹭,左一个借口,右一个难题,敷衍塞责,岂料原来你是跑单帮去了,还白拿了一份急递铺的津贴呀。 P1192

苏食笑说:我跟你一样,我也喊他石妖精,这个货诡得很,我起码有半年没照过他的面了。 P1193

一九一三年,由孙中山推荐,大谷光瑞出任了中华民国政府最高顾问,并长期驻留在中国。 P1194

天色昏暝后,石妖精终于收了工,拾了一堆干柴,架了火,开始吃喝起来。 P1195

当日晚夕,两个人就睡在了一顶帐篷内,说了不少的肺腑话,甚至忘了给外头的马饮水喂草。 P1196

卡利班绍介道:山后有一座老林子,听说祁连山上的麂子时常跑过来,不如干掉一只,吃一顿麂子肉吧?石妖精亦无异议,当即率着这一名精瘦的游击钻入了林子里,寻摸了半天,却连麂子的一根毛也没发现。 P1197

妇人也不多问,抽出了一根细麻绳,攥住石妖精的中指,上下捋了十几遍,将血液逼在了指尖上,又用麻绳缠紧了。 P1198

因为一路上淋了雨,石妖精高烧不退,一直在说胡话。 P1199

卡利班只掂了一下,便知道自己从此阔了,袋子里发出的银元声音,仿佛一大把明晃晃的钥匙,能打开沙州城里所有的门,谁也拦不住他。 P1200

真正的黄金腰牌还在急递铺,小婶子掌管着它,不信了你们去查吧。 P1201

”梵义终于道出了这一番慷慨之词,感喟道:“你瞧,东洋的这些贼娃子已经摸上门来了,开始杀人,开始放火。 P1202

”梵义盯望着墙角下的陈小喊,补充道。 P1203

不错,这一群英武而俊朗的少年不是旁人,乃是土生土长的敦煌子弟。 P1204

这是杀价,一贯的把戏。 P1205

一边是李豆灯的死讯被坐实了,亡灵被连公子诸人公然践踏着,诅咒着,另一边却又传来了令人错愕的消息,失踪了多年的老掌柜索敞竟然还活着,还在人世上,还在沙州城内。 P1206

占耳付了钱,也交了押金,直接将滚沸的汤锅子端走了。 P1207

又跑来了一只大花狗,黄狗蓦地龇出了牙齿,双方对峙了起来。 P1208

”“我应承下了,占耳哥。 P1209

梵义不敢上前,怕惊吓了索敞,待对方慢慢地蹒跚过来后,忽然膝盖一软,訇地跪了下去。 P1210

炕桌上,一只汤锅子漾荡着蒸汽,烟囱口里填满了木炭,呼呼呼地冒着火苗。 P1211

今年清明节的前一日,占耳去了他爹老子的坟前祭扫,每年一次的仪式,走个过场罢了。 P1212

岂料,坟头没寻见,索朗却带着占耳,一口气跑到了沙州城外的西北角,钻进了角楼下的那一座旧院子里。 P1213

那一刻,占耳似乎想起了什么,震惊之余,忙劝开了双方。 P1214

索敞含混道:娥娘,党河的水里头有鱼,鱼是焦色的,你快看,鱼还在游呐。 P1215

手也被割破了,一股血水甩了出去,溅在了宫法麦的鼻脸上。 P1216

不,我不睡,等一下砍掉了头,我再好好睡一觉吧,我不想醒来。 P1217

”“不是借马,是义庄赠马,赠给了那个少年人。 P1218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吧,身上燥热,仿佛埋着一堆火。 P1219

”“我没有疯,我现在做的这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静等着那一帮人先惊掉,”梵义仰看着天空,伸手抓了一把雪,冷然道,“像一群畜生那样惊掉,能给我一个机会。 P1220

占耳问说:大少爷,你是偷的,还是抢的,你就不怕半路上遭了劫么?这么着,索朗停下了手中的麻子,开怀道:我把家产卖掉了,把索家那七八个临街的店铺统统卖掉了,价格上虽说便宜死了,但我起码可以过一个不错的春节,春节不是快到了嘛。 P1221

汤世瓶拎着一只食盒,宽慰说:先让大夫跟着吧,办完了头香的事情,再料理他也不迟。 P1223

丁荣猫本不信佛,也不入庙观,但财神爷的面子大,明天的这一炷头香自然是势在必得。 P1224

两名香客一进去,就被热炕内的火气包围了,浑身宽释了下来,各自落座。 P1225

咦,莫非此前炕上有一个女人,听见有人来了,急忙钻进了炕柜,说不定这里也有另外的机关,可以藏污纳垢?说着话,汤世瓶开始叩墙,手像钉耙一般。 P1226

悄寂了片刻,丁荣猫突然吼喊说:沈先生,进来烤火吧,别偷窥了。 P1227

沈破奴抢白道:你我二人今天在这里见面,恐怕不仅仅是邂逅,你是来找我要将的,那我也给你一个结论吧。 P1228

性元宽慰说:龙生九子,九子还各长着一张脸呐,总不会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吧?性真恼了,趁着姐姐不注意,忽地扑将上去,一口咬住了性元的胳膊,差一点撕下一坨子肉来。 P1229

沈破奴断然否认了,又沉声道:丁掌柜,这些年你在沈家旧院里试种罂粟花,你逼迫我相助,我作了孽,竟然跟你联手合作在了一起,现在每念及此事,我都五雷轰顶,知道这一辈子再难翻身了。 P1230

丁荣猫需要这个效果,对方脚下的土已经松了:先生,依我猜,性元下嫁给了胡梵义,沈家被迫迁移到了胡家坊,这一切并非你所愿,而是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缘故。 P1231

梵义不但是一个优良的青年,他还是一个马蜂窝,谁敢动他一指头,我保证这个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P1232

”这么着,在昏黄的灯光下,丁荣猫踱到了窗边,瞭见自己的影子站在了墙上,好像另外一个人陷在了漆黑的过去,不可自拔似的。 P1233

或许是命不该绝,少年被一帮口音相似的麦客子搭救,收留了下来,从此拿起了镰刀,开始了后来的生涯。 P1234

末了,丁荣猫又接续说:在义庄,这个管家夹起尾巴做人,凭着一身的聪明劲,很快就获得了老东家的信任和好感,放开了手脚,将所有的生意打理得一马平川,有板有眼。 P1235

有一年,管家刚结算完了一笔买卖,路过沙州城的一条僻巷时,突然发现一个女人站在树下,头伸进了绳套中,踢翻了脚下的凳子,打算上吊。 P1236

可是,世上的好日子大多是哄骗人的,因为归根结底,人的命是苦的,心也不得不苦。 P1237

那一时,产婆子掐住了月娃子,不管怎么掐,那块肉始终都像是死的,再也没有了哭喊。 P1238

女人又问了这个后生的属相与八字,问了他的官名和家里的情况,还盯梢到了那一座中医堂,摸清了一切。 P1239

”“唉,我什么也赶不上,如今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P1240

”这回的茶是烫的,丁荣猫喝到了第三水时,执事从门外头热气腾腾地跑将进来,哈下腰说:快子时了,头香已经准备妥了,请二位整理衣冠,前去执礼进香吧?丁荣猫立起身,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忽然摸出来一沓子钱,塞在了执事的手上。 P1241

在榻旁的一张几案上,沈破奴留下了一页纸,上书一行凌乱的墨字:心绞痛,切勿举丧,从速简葬。 P1242

敦煌人在惋惜之余,不得不对连公子心生敬意,大呼善人。 P1243

投票结束后,香案上的那一只青花碗里,只有齐刷刷的七颗黄豆,连一颗豌豆也不见。 P1244

议事班子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动用公币,替连公子赁一座上好的宅院,安顿下来,以期不辱没本协会的威仪。 P1245

到了正厅,下人们撩起了花布帘子,宾客们相拥入内,纷纷落座,陆续捧起了茶碗,吸溜吸溜地啜饮开来,一方面解渴,另一方面洗刷着肠子里的油腻。 P1246

”“的确,索敞大人健在,活着出世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P1247

在一阵阵乌烟瘴气的混乱中,重新现世的义庄当家人却睁开了眸子,盯看了一圈,忽然偎在了女人的身上,央告说:娥娘,饿,肚子饿,快去烧饭。 P1248

此刻,在这一座簇新而热闹的厅堂内,在一群鲜衣华服的宾客当中,惟有义庄的爷父俩丢人现眼,显得失败透顶,一文不名,仿佛一桌精美的筵席上,端来了一泡热狗屎,令人呕吐。 P1249

书记长荣归故里,总不能连个家也没有吧?不过,在书记长莅临敦煌之前,义庄的一些陈年旧账也该核算清楚了,绝对不能劳烦了公家人,让索乘书记长分心呀。 P1250

人们深信,噩运并不曾离开,噩运就在房前屋后,就在上面的大梁和檩条上伺伏着,头上长角,口中喷火,随时会扑将下来,将一切都碾成齑粉。 P1251

假如非要请保人的话,那么头顶上的天老爷,莫高窟里的十万神佛和菩萨,统统都知道我的这一颗心,单单为了还义庄一个清白,给索敞大人一幕真相罢了。 P1252

接手的活计也不同,有的雇主家人多,只让麦客子割了粮食,捆扎停当,结算了走人。 P1253

麦季时,最怕的就是这种烂场雨,晒在晾架上的麦捆子湿透了,割倒还来不及捆扎的也湿透了,长在地里的早趴下了,再不抓紧烤火的话,麦粒发了芽事小,主要是对不住左太爷的一番情义。 P1254

我一下子慌了神,揭开背篓,伸手一摸,果然摸见了一个肉乎乎的娃娃,摸着像柿子那么软。 P1255

在城里逛了大半天,采买完了东西,王彪家的带我去一家馆子里喝杏皮水。 P1256

嘴上一喊惯,发麦就成了这个娃娃的名字,谁都这么叫。 P1257

奇怪的是,我们在卖杏皮水的店里坐了快一个月,焦糖胡子竟然一次也没露面,好像他老人家是去年吹过去的风沙,今年不打算回来了。 P1258

这样的女娃子不是被活埋了,便是沤成了肥水,浇在庄稼地里使用。 P1259

半路上,我碰见老人家从世兴堂出来,儿子搀着他,刚刚看完病,开了药。 P1260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很乱,心里盘磨着,将利害关系统统梳理了一遍。 P1261

嘘,悄静些,大家都悄静些。 P1262

占耳也醒来了,蠕动着,但身上的绳子是牛皮的,捆死一匹骡子都绰绰有余,何况像他这样的瘦猴呐。 P1263

或许,女人的心思真是一针一线缝下的,比男人们要细密,要周全。 P1264

但是,这一切都缘于占耳和索朗的蛇蝎心肠,没有了这两个贼的歹毒,我丁某人现在也不会这么肝肠寸断,恨不得替老东主去死,去受罪,泼出这一腔子的血和眼泪,洗刷义庄的不白之冤。 P1265

真的,一有了空闲,我便提上点心包包去看望老管家,陪着他说说话,讨教一些技巧,哄他开开心。 P1266

不料想,千算万算,终有一失,那时候的老管家早就糊涂掉了,大半个身子进了阎王殿,对这些话无动于衷。 P1267

我后悔当时没能上报给老掌柜,结果酿成了如今的局面,可当初我只想保全老管家的一点点颜面,所以将机密吞在了肚子里,无人知晓。 P1268

这以后,我便留了一个心眼,替义庄时时提防着这个贼,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占耳在大少爷索朗的身上打开了缺口,也让老掌柜一脚踩空了,到现在还趴在地上,瞧瞧吧。 P1269

当时,宫法麦伺候着这两个贼吃喝,闺女的姿色,让索朗淫心大开,不停地动手动脚。 P1270

在这么一个卧病的阶段,新一届文和事老协会的诞生,完全是顺应了天意,契合了众位乡邻的心声,于千钧一发之际,荷担了救亡的使命。 P1271

言毕,连公子合上了扇子,那一排小人又蜷缩了回去,藏住了身子。 P1272

还比如,为了败坏老掌柜的清誉,索朗放出风去,声称他爹老子要纳妾,要分义庄的财产。 P1273

但是,等我从世兴堂返回以后,灾难已经发生了,那一辆车轿栽进了党河水中,牲口溺亡,车辆散架,还淹死了占耳雇来的那两个帮凶。 P1274

占耳这个狗儿子费尽了心机,到头来也不过是黄粱一梦,空欢喜了一场,现在只有乖乖地招供,等着文和事老协会和诸位叔伯的发落,认罪伏法,去领他自己的那一件血衣吧。 P1275

在圈禁了老掌柜之后,占耳也将宫法麦投进了沈家旧院,一趟子质押了。 P1276

李天雷亢奋不已,探问说:“这个贼咋处理么?”“按规矩办。 P1277

连公子抛下了喜客们,悄悄退了出来,钻进了后院中。 P1278

不料想,路过自己那一间附庸风雅的书房时,连公子却意外地瞭见瓦姑娘坐在里头,正在翻看着一本杂志。 P1279

人也恍惚变成了一叶叶纸,内里空白,忽然就打蔫了。 P1281

一般到了后半夜,人群就渐渐稀了,有的回家上炕去咥办,也有些性子太急,直接仆倒在了花田中,肉体的声音像拉风箱,又像打夯。 P1282

奔跑中,索朗吹响了哨子,大朵大朵的罂粟花果然烁烨开来,明亮非凡,赛过了西天上的落日与晚霞。 P1283

瓜儿子又摸了一趟,依旧两手空空。 P1284

索朗咧笑道:究竟是天鹅的羽毛呀,还是老鹰的披风,总之我会飞了,你实话说给我知道吧?廖掌柜不愿纠缠,呸的一声,又捉住一大朵罂粟花,目光迷离了起来。 P1285

”丁荣猫诸人站在一块台地上,目光逡巡着党河之畔,这一片属于天水坊的沃野,嗅闻着空气中浓烈而神秘的气息,既有一种空前的宽释感,同时也带着一份大战将临的紧张与不安。 P1286

”“哼,这个吃酸菜拉洋屎的货,真让人开了眼。 P1287

在李肖鹏赴任之前,虽说也有县警察局在勉力运作,维持着社会的表象,但整个地方政权形同虚设,出现了一个漫长而沉闷的空荒期,孤悬于中华民国版图之一隅,几乎与中原彻底脱了钩,断绝了政治上的一切瓜葛,形成了一块标准的锈带,无人问津。 P1288

在求学无果的情况下,李肖鹏便拿着那一大笔钱,周游各地,吃喝玩乐,对流行的交际舞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到处寻访舞手,切磋技艺。 P1289

索乘将自己的意见坦承给了李肖鹏,后者仔细斟酌了一番,采取了一个折中方案,敦请文和事老协会撤销了六合班的演出,改办一场露天的舞会。 P1290

天气太大了,空气中都是火焰的味道,连公子拦住了瓦姑娘,鼻子在对方的身上嗅闻了一圈,讶异道:乖乖,咋不香了呢?你本来是一个香美人,看看让臭汗给熏的,真是辜负了天老爷赏赐的这一副白雪雪的好身材呀。 P1291

索朗继续张开了臂膀,奔逐在田野中,飞的欲念攫取了这个家伙,但不幸的是他的肚子里装着一泡屎,始终也无法腾跃起来,摸见天空的屋檐。 P1292

连公子的话在情在理,一帮当家人哦的一声,明白了大概的脉络,理解了协会的苦衷,也就不便再追究下去了。 P1293

汤世瓶道:如果老天开眼,再过九天,罂粟花就满百日了,咱们也将大功告成。 P1294

瓦莲娜不愧是农学院的高材生,用一把专门从俄境带过来的小眉刀,款款地割开了浆果,让汁液缓缓渗流了出来,收集在了一只洁净的汤瓶中。 P1295

烟膏熬制出来了,新鲜而亮泽,足足有三大块,被瓦莲娜仔细地包裹在了油纸中,搁在阴凉下,以防晒化了变质。 P1296

这么些年来,梵义秘密经营着急递铺,自有一整套隐蔽的渠道,一不声张,二不喧哗,慢慢地开疆斥土,渐渐坐大,业已形成了一方气候,外人实在难以窥破。 P1297

此后的一个半月里,丁荣猫坐卧不宁,天天去西门外打探,急出了满嘴的燎泡,可每一次都是空手回来。 P1298

这一季,河水安澜,田畴广阔,一眼望不到边际,丁荣猫诸人立在一处坡顶上,听见所有的把式在风中吆喊着,诵念着,快意着,齐刷刷地传来了运三、运三、运三的声音,缭绕不绝。 P1299

丁荣猫略一斟酌,蓦然清醒了过来,不错,胡家坊到了,而那一座高房子,恰是老掌柜胡恩可养病的所在。 P1300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被急递社除了名的游击陈小喊。 P1301

这种孤男寡女之间的玩笑话,不免令人脸红,但孔执臣是经见过世面的,并不局促。 P1302

”孔执臣敛住了不快。 P1303

转过几天,孔执臣跟索乘正式见了第一面,顿生好感,好比品尝了一块新鲜酥油似的。 P1304

又接续道:“千万别误会,这可不是征召急递铺,解散你们。 P1305

反正是买卖,挣钱的事,孔执臣喊来了茹老二,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一番。 P1306

孔执臣也不客气,签在了账簿上。 P1307

孔执臣也不多想,撩起帘子进了门,突然惊叫了一声,完全僵住了。 P1308

这些天,孔执臣从太清宫的王圆箓那里又借了一批经书宝卷,许岩楷没白没黑,一直待在伽蓝密室里作伪,吃饭也很少上来。 P1309

蒋斧道:小婶子,梵同下午时进了沙州城,去秦川笔墨店里采买,田虎子率着一支警察局的步班,将笔墨店一带团团围住了,眼下还在搜捕当中,幸亏……人呢,我问的是梵同现在在哪达,我要见到梵同?孔执臣一再吼喊道。 P1310

索乘潦草地敬了一记军礼,回说:掌柜的,别忘了我跟你的约定,我这样做,也不单单是为了梵同和急递铺,这是为了革命。 P1311

一个亲若弟弟,另一个则是被自己收留,悉心庇护了许久的小乞丐,义庄惟一的后人。 P1312

马也有灵性,仿佛知道这一刻的珍贵,放开了蹄子,犹如一团滚云似的,掠过了八贤王街,掠过了铁帽子胡同,也掠过了王母娘娘庙。 P1313

梵同苦楚地笑着,鸡皮蛙脸的,始终也不敢正视孔执臣一眼。 P1314

梵同嗫嚅道:梵义几时回来,性元哪天回来?这么久了,他们两个在长路上一定遭了不少的罪。 P1315

大门两端的白墙上,各悬着一块圆形靶,插着几根箭矢,尾羽摇曳着,猎猎不已。 P1316

”“长官,这一个是你的亲哥哥,一个是你的侄女,难道?”“放肆!我好像已经说过了,在下跟义庄没有瓜葛,也跟索门毫无关系。 P1317

索乘踱了过去,抬手扳住了梵同的双肩,盯视着对方,肃然道:胡梵同,你现在听仔细了,我今晚夕带你出城,给你指一条生路,我这样做并非你我有同窗之谊,也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有不白之冤,值此国家用人之际,我宁肯你死在战场上,像个儿子娃娃那样,也不愿看见你去吃枪子,背负上这一世的骂名,此乃我的初衷。 P1318

”“那就快去,千万别弄丢了梵同。 P1319

早起时,性元离开了客栈,去隔壁的法雨寺供香了。 P1320

梵义攥住了对方的手,攥得很紧,步行了一段,在法雨寺的门前拴下了坐骑,支起了料兜,让马慢慢去歇缓。 P1321

他快让不要脸的水给淹死了,辛仗和不许他回家。 P1322

梵义又将这些凌乱的细节,去芜存菁,爬梳了好几遍,渐渐地拼贴出来了一个大概,还原了事件的粗陋原貌。 P1323

田虎子火了,上了拳头,扇了耳光,却猛地发现那个受辱的马警突然抬起了枪口,瞄准了自己。 P1324

在连公子的一再唆使下,国际观察家单独约见了县长李肖鹏,很快就讨来了一张查抄令,递给了田虎子。 P1325

田虎子甫一就位,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在沙州城和城外二十三坊张贴布告,公开通缉胡梵同,赏金一百大洋。 P1326

掉转身子时,梵义冷不丁发现二棍子不见了,刚才竟没有听见门开的声音。 P1327

其实,更多的话题仍停留在了书籍上,一个央求借书,另一个应约拿来,一个如期归还,另一个则频频提问,追问阅读心得,规矩得就像在学校的课堂上,从不逾矩。 P1328

但是,孔执臣毕竟是世家之女,名医之后,早就见惯了这种男女身体上的不同隐秘。 P1329

田虎子更是干脆,当即下令四门落锁,开始搜捕刚刚进入了秦川笔墨店的嫌犯胡梵同。 P1330

出了门,孔执臣迎着浩瀚的夜风,特地绕了一个圈子,去了一趟临近集市口的街头,只想看看那一堵几乎令梵同身败名裂的砖墙。 P1331

梵义料想,田虎子率着一群饿狼似的步警前去抄家,又抄了鸣沙山书院和县初级中学内梵同的寓所,这等于将胡家掀翻在了马下,又踩上几只脚,让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P1332

这一场复仇不是用恫吓,不是用威胁,也不是以血洗血,以命换命,而是去重振圣地敦煌旧日的秩序,往昔的风貌,让二十三坊风清气朗,让整个沙州城涤净污浊,接续西东,让千佛灵岩上的般般诸神,无负于往世和今生的猎猎声名。 P1333

按照规矩,这属于他们索门的家务,外人也干涉不得,根本插不了手。 P1334

陈小喊趴在柜台上,浑身已经软塌了,但仍没有停手。 P1335

伙计反诘道: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我的手吧,我对辛仗和的肥尻子没兴趣,但我的这只手实在没忍住,上去抓了一把,结果惹恼了那个母夜叉。 P1336

我怀疑,男人们去吃一碗面不过是个幌子,多半是去盯辛仗和擀面的时候撅起的大尻子,看来尻子也是一个幌子,专门招徕客人的。 P1337

陈小喊犹不罢手,催喊说:狼日的,再加三块钱,你给我的鼻子上再来一拳,快打。 P1338

幸亏地面上吹卷着一层枯叶和麦草茬,好像抹布似的,将马蹄子的声音全部擦干净了,蹄铁上也没有火花。 P1339

哦,当然了,人情寡薄,世事无常,这个人世上多的是落井下石、嫌贫爱富的家伙,少有掏心挖肺,替你雪中送炭的人。 P1340

转瞬,索朗像狗一样汪汪汪地吼喊了几声,詈骂道:驴日的连公子,你以前给我吃的可都是杂粮,是麸皮,是糟糠,我现在终于吃上了细粮,我解馋了。 P1341

幸亏账本还揣在身上,注明他们是刚刚借了高利贷,打算返回沙州城的,人死了不说,又偏偏丢了几根小金条,人财两空呀。 P1342

连公子接住了包袱,一点也不犹豫,随手扔在了身后的花园中,尴尬道:哎哟喂,抓了一辈子的鸟,到头来,我的眼珠子却被鸟啄掉了,这怨怪不了旁人,只能怪我蠢。 P1343

瞭见丁荣猫踱步进来,一个伙计捧着红铜锅子,款款放在了桌子当中,汤汁滚沸,羊肉的气息弥散开来,仿佛在空气中撒了一把胡椒和芫荽。 P1344

”“可是,就算梵义是河西司马,是急递铺的当家人,但他毕竟是我哥哥,他没有理由不报答你,梵义他并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汉子。 P1345

”胡梵同的眼中敷着一片泪光,吞下了酒。 P1346

”“那也好,死了就销账了。 P1347

我保证,等你洗清了自己污名的那一天,我连某人一定亲自陪着你,走出这个谭家大院,送你去胡家坊。 P1348

生是义庄的人,死是索家的鬼,这或许是索梅最好的去处,总比在人世上吃糠咽菜的强。 P1349

丫鬟递来了一只羊皮灯笼,丁荣猫伸出手,并没有去接,而是抚在了连公子的肩头,叮嘱说:哦,梵同可能太激动了,激动也是难免的,你好生劝一劝他吧,千万别哭坏了身子。 P1350

傍晚左右,瓦莲娜收拾停当,在脖子和腋窝下洒了香水,打算去县署里切磋舞姿,瞭见了窗台上扔着的小眉刀,一个个锈迹斑驳的,便吩咐了此事。 P1351

这个关节上,丁荣猫心生不忍,往往安慰说:别那么小气,你只当瓦姑娘不是一个人,是一炷供香,供在了天台大人的桌案上,替你我在施舍罢了。 P1352

汤世瓶骇然一惊,逼问说:你失手了?货呢,交给你的那些烟膏呢?陈小喊讥讽道:嗬,你也算是在北疆闯荡过的人,你难道不知货在人在、货失人亡的法则么?如果这一趟失手,躺在那一口棺材里的应该是我。 P1353

陈小喊攥住了酒碗,骨节嘎巴,几乎快将其捏碎了。 P1354

偏院中的嚎哭声再次尖厉了起来,一种熟悉的嗓音汹涌而至,其间还夹杂着辩解与诉苦。 P1355

谭家大院收服了著名的游击陈小喊,这一幕看似是无心之举,但真实的细节,旁人却无法测知。 P1356

在邻舍们不屑的目光中,陈小喊翻身下马,蹲在地上咥完了饭,丢下碗筷,一脸鬼祟地走掉了,好像他的脸皮比城墙拐子还要厚。 P1357

陈小喊问说:也罢,我正巧闲荒着,可以替你跑一趟腿,但不知你的包袱往哪达投寄,你给一个地址吧?老叟答:不远,就在鸣沙山下的南湖一带,记住是绳庄的魏龙家,绳子的绳,委鬼魏,龙马的龙。 P1358

眼泪淌下了三缸,哭毕,陈小喊自责不已,怨怪说自打他丢了两根手指头后,商团和行旅们特别忌讳这一点,怕带来厄运,自己再也没有接过任何一桩保商的生意,雪花豹也跟着主子,一天到晚好吃懒做,缺乏历练,这一趟八成是累死的。 P1359

丁荣猫将一大笔钱交给了对方,叮嘱说:成败在此一举,我可不希望你空手回来。 P1360

陈小喊发现,铁扦子上串着两疙瘩烧焦的东西,实难辨识,好像刚刚从炉膛中取出来似的,半生不熟的样子。 P1361

雪花豹也懂得这个意思,用舌头舔舐着游击的脸蛋,口鼻里含混不清。 P1362

陈小喊笃定道:当然是鸦片了,你们把天水坊、平凉坊和陇西坊闹得那么红火,那么热闹,党河一带全都疯了,我可没有瞎掉。 P1363

本来,丁荣猫见两个男将搂在了一起,心下一凛,脚不沾尘地过来了。 P1364

丁荣猫叨念了几句,声嗓小得像蚊子,而后供上了香火,又当场磕了头。 P1365

”“哦,是这,”陈小喊拨开了汤世瓶,一屁股坐在了车帮子上,释解道,“西疆的路断了,北疆今年也冷得早,大雪提前封了山,我这一趟无门无路,只好往河西的方向上去。 P1366

”“哦,那就要看你想吃什么样的饭了。 P1367

不错,在昏蒙的灯光中,连公子摇着一把夏天的扇子,态度倨傲,鼻脸朝天。 P1368

丁掌柜,我试试看,你们等我的口信吧。 P1369

丁荣猫苦笑说:不错,假如陈小喊今晚夕真的拉来了一棺材的银元,那反而让人怀疑了,鸦片兑成了枪支和子弹,咱们也不算吃亏。 P1370

沙州城中,在急递铺地下的那一座伽蓝密室内,梵义和孔执臣已经谈说了好几个时辰,仍旧兴趣不减,四目炯炯。 P1371

梵义朗声道:呵呵,这是一座兰扎经卷堆起来的佛窟与赞堂,我又身披着一件印光法师用了无上慈悲馈赠的坚忍甲胄,我的旁边还有一位你这样的金刚伙伴,你说说看,我何惧之有?难道我有了怔忡之相?孔执臣颔首,叮嘱道:梵义,现在是艰难的时候,但是你一定记住,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候,你也要找到力量,开一条光明的生路。 P1372

俄境一带的寒流酝酿了许久,第一场雪提前来临之际,牲口停下了咀嚼,狗也不敢吠叫了,人们往往幻觉丛生,张喜群自然亦不例外。 P1373

白铁皮也叫洋铁皮,只是个夸张的说法,事实上,不过是哈气成霜,在嘴巴、眉毛和帽翅子一带结满了寒冰,好像整个人被困在了翻毛大衣中。 P1374

到了上半天时,街上的小商小贩逐渐多了起来,顶风冒雪,扯起了声嗓吆喊,各自在讨生活。 P1375

张喜群迫切道:小婶子,民以食为天,在这个关口上,急递社出面去放粮的话,一者,可以让三个坊的百姓渡过难关,替急递社挣一个好名声,二者,这里头的利润总比蒋斧他们辛苦跑上一年的要强,何乐而不为,求你去跟少东主算筹一下吧?孔执臣笑而不答,端着簸箕径自走了。 P1376

一念至此,张喜群的身上立时开了锅,汗下如浆,叨念说:糟了,完蛋了,今天的事情就交给天老爷,听凭天老爷的发落吧。 P1377

张喜群戏谑道:浪里马不在,那你换一个人替他,难道离了张屠夫,就要吃带毛的猪么?班头苦楚一笑,回说:今晚夕演的是《摘星楼》,除了浪里马,谁也扮不了哪吒,否则……哪吒?闻听了这个名字,张喜群心里的苦胆一刹那破了,强忍着泪水,嘀咕道:我也认得他,屎哪吒,该死的屎哪吒,他那一天出了沙州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个人去人世上浪荡了,只把眼泪丢给了旁人,疼破了伴当们的热肝肠,望麻了弟兄们的千里眼。 P1378

瞥见南春山从门端里踅了出来,张喜群忙敛住了泪水,提着枪迎了上去。 P1379

说着话,南春山哽咽了起来,埋下头去,又接着扫雪。 P1380

南春山道:哦,我知道,你有门子,你的身后有人,所以你的脊梁骨才那么直,我最钦佩的就是这一点。 P1381

但是,张喜群的喜悦像一枚脱手的鸡蛋,掉在了地上,快得来不及眨眼,因为更大的震惊与错愕发生了。 P1382

乞丐们反正也不在乎,一边踢踏着,一边龇牙咧嘴地发笑,好像今天要去警察局吃席。 P1383

张喜群被撤职后,田虎子双喜临门,一是被擢升为局长,在警察局内部独揽一切,颇受李肖鹏的倚重,再一个则是迎来了母亲的六十大寿。 P1384

连公子还绍介,前不久,他以敦煌文和事老协会的名义打了报告,打算出一笔资金,尽快重修义庄,却被索乘连夜喊进了县署,日娘捣老子地唾骂了一顿,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P1385

索乘被抢白了一顿,释解说:在下奉了县长之命,来急递铺里申领邮品,也无非是一些抑咳水之类的东西,但这条狗盯上了我,盯了一路。 P1386

索乘追问说:什么内容?田虎子苦涩道:书记长,你恐怕在县长面前碰了壁吧,你不该柿子拣软的捏,在我这达软处取土,我说过的,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P1387

话虽如此,但索乘的脊背上早已惊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很显然,李肖鹏暗中绕开了他,架空了他,直接和警察局局长勾结在了一起,已然下了河西,一走了之。 P1388

”女乞丐吸溜着嘴上的鼻涕,一味地傻笑,似乎印证了今日索门的不堪境遇。 P1389

”索乘的决绝,犹如这天际上铅灰色的重云,覆压了下来,截铁道,“革命需要纯粹,不容二心,革命也必须铁面无私,所以你抗命不遵,我现在就可以毙了你。 P1390

本来,张喜群饶有兴趣地观望着两个人的攻讦和理论,见索乘年轻气盛,口舌刁钻,田虎子渐渐地落在了下风,他心里头着实解恨极了,长久以来的仇恨和苦闷一扫而光。 P1391

蓦地,田虎子两脚一磕,姿势立定,先朝着索乘郑重地行了一记标准的军礼,而后抬手,向地上的张喜群也敬了一礼:“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田虎子记下了。 P1392

梵义安全了,少东主的事终于成了。 P1393

索朗大笑道:脑浆出来了么?脑浆,我在问脑浆出来了没?见对方懵懂着,又释解道:你个小瓜怂,脑浆就是糊窗户纸的面糨子,就是脑壳里装的一碗馓饭和搅团。 P1394

索朗欣慰地说:哎呀,天色也迟了,真是劳苦了书记长,不过呐,从榆中坊返回沙州城的话,义庄门前的这条路是必经之道,说不定,书记长会停车下马,进来问候一声家父的。 P1395

每日晚夕,在沙州城内打完了秋风,索朗拖着疲倦的身子骨,回到这座空旷而荒凉的庄院之后,便一下子醒转了过来。 P1396

索朗还拿来了一根擀面杖,一头搭在了墙面上,一头捂在耳朵上,敲击着砖块,听风辨音,试图找见一块声音空虚的地方。 P1397

母亲索柳氏总爱摔跤,也不能怪地不平,主要是她的眼睛麻掉了,一旦出了睡房的门,深一脚浅一脚的,然后便栽在了地上,啃上一嘴的烂泥,简直让索朗失笑死了。 P1398

罡风来去穿梭,毫无挂碍,仿佛它们才是主子似的。 P1399

一辆麻布装饰的车轿冲出了烟幕,追了上来,一骑,一车,双双驶停在了义庄的门匾下。 P1400

索朗傲慢着,只是努了努下巴,示意对方搁在了地上。 P1401

临放行前,索朗瞭了一眼远处的大路,夕光中干净得连一粒灰尘也不见,遑论一支浩浩荡荡的马队了。 P1402

”索朗心中盘磨着,古怪道:“也好,狗有狗的窝,羊有羊的圈,各有各的热闹嘛。 P1403

你是打算让我闭嘴,撤了当初的状告吧?”索朗接住了钱袋子,分量不轻,内里漾开了一阵阵涟漪般的笑意,但是义庄大少爷的架子不能丢,即便这是一碗嗟来之食,也得有一套沾沾自喜的说辞。 P1404

天寒地凉,从马鬃山和万里墙城一带刮来的罡风,在义庄的院子里打着旋子,盘桓不去。 P1405

但是,猪粪也靠不住。 P1406

梵义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行几步,爬到了猪圈的门栏下,哭噎说:叔父,你老人家遭罪了,侄儿来迟了,天老爷这么亏待你,天老爷也会有报应的。 P1407

梵义瞥见,索敞的颊脸一直在抽搐,一种苍老的疼痛,携带着这些年鲜为人知的磨难、困厄和不甘,九死一生地浮现了出来。 P1408

梵义战栗着,却后几步,猛一回眸,突然间发现了一丝异常。 P1410

性元附和了一阵子,终于犯了错,探问道:大大,你说了大半天,那你的裁缝究竟是谁呀?谁给你做了这么漂亮的一件衣裳,挂在了天上?索敞一怔,反诘道:瓜女子,天老爷就是我的裁缝呀,那个贼做好了让我穿,我还敢推脱么?性元噗嗤一笑:哎哟喂,你这些不打粮食的话,你刚才可在咒骂天上的裁缝呐,仔细让天老爷听了去。 P1411

索敞趴在粪堆上,埋下头去,不敢张看,不停地叨念说:我可不认得你,你别来找我,你快走吧,我已经孽障死了,我不配,我穿不起你的那一身衣裳,你去找旁人吧。 P1412

索乘反诘道:少东主,你的话是指责呀,还是奉劝?梵义抱起了拳,释解说:索乘弟弟,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恐怕是人世上最悲辛的一件事,你我身为人子,我好歹也虚长了几岁,就算我的这句话是一个提醒吧。 P1413

索乘突然掉头,面色暗沉,逼视着梵义,笃定说:少东主,你被赤化了,你的这些话真是灾难,我今天不予以追究,权当是我离开了十几年之后,给仁兄的一个见面礼吧。 P1414

虽说毗邻鸣沙山,但鸣沙山上的沙子太粉,党河上下二十里之内的沙子又被采挖殆尽,于是瞄准了清水坑子。 P1415

车轿的帘子撩起后,一个戴着头巾,系着羊毛围脖的小妇人挪下了车,呵斥道:一点眼色也没有,咱们退回去吧,从前面的庄子里绕一下,别打扰了人家。 P1416

挖沙的女人见状,忙揽住了两个清清爽爽的娃娃,带到了帐幕跟前,揭开锅盖,当即舀上了两大碗稠饭,一家一碗。 P1417

这一时,车上下来了几个人,穿着同样的羊皮袄,腰间系着颜色一致的束带,棉帽子遮住了鼻脸,开始跺脚,太冷的缘故吧。 P1418

“反正都是和尚。 P1419

汉子探问说:嫂子,冰天寒地的,你这是带着两个侄儿去哪达,没准咱们还是一路,相互能结个伴,顺便送你一程呢?性元虽然讨厌对方鸡皮蛙脸的表情,嘴上却敷衍说:哎哟,你喊我嫂子,真是折煞了我,我这一趟只走牙长的那么一段路,肯定跟你们搭不上伴的,你们这是去哪达?汉子释解说:是这,我们要下河西,去一趟张掖城,当年我剃度出家的地方,正是张掖的金兰寺,我先前许过一个愿,将来一定要供奉一尊金身,现在好歹要兑现上,否则会遭天谴的。 P1420

不巧,胡家坊的一个远房堂弟进来串门,寒暄了几句后,便拽上两个小侄儿,跑去党河边的冰面上打猴去了。 P1421

那一时,党河两岸罡风肆虐,天地肃杀,天上连一只沙雀子也不见。 P1422

不久后,装着小党的麻袋也被扔掉了,前头狂奔的两个人突然折身,跑上了党河的冰面,一道烟地跑到了对岸,消失不见。 P1423

什么,被绑了?梵义愕然一惊,手上的碗碎在了地下。 P1424

谈崩了,加之疲累了一整天,性元很快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声音煞是无辜。 P1425

这是长久未有的体验了,夫妻俩也感觉十分陌生。 P1426

蓦地,性元被自己的虚张声势给惹笑了,故作镇定道:哎哟,罪过,真是罪过呀,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口弄斧锯,我在你们僧侣团的跟前这么说杀生,菩萨要给我降罪的。 P1427

性元佯装大怒,继续扯住了小伙计,教他怎样做人,如何才能地道,唾沫星子几乎快干了。 P1428

写废的纸张扔了一地,指头上全是墨,索乘刚要去洗手,却改了主意,全部拾了起来。 P1429

这么着,索乘深信,李肖鹏自打就任的第一日起,便做好了东归的筹谋,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差别呀。 P1430

但是,当索乘获知,李肖鹏此番东归,还带走了那一部公家的电台时,便感觉一个厨子被砸掉了锅灶,一个画匠被收走了墨笔似的,内里腾起了一阵阵怒火。 P1431

“长官,瓦姑娘跑了,我的心快塌了。 P1432

索乘窥见了一线机会,机会仿佛那一扇明窗,随时可能关闭。 P1433

索乘反诘道:难道,这两件礼物不是你文和事老协会在背后撺掇的结果么?我身为书记长,倘若连这一点也勘不破的话,岂不是枉费了我的革命生涯?连公子更干脆,一手捂住了心口,另一只手指天盟誓:长官,这都是敦煌百姓、僧俗两界的自发行为,与本协会一概无关,假如当初由本协会做主,就不是寄一双破鞋这么简单了,我至少要杀进兰州城去,闹出一个天大的动静不可。 P1434

”这一刻,在索乘的心中,已然出现了一盘缜密而成熟的棋局,笃定道,“索某不才,我想借着这一场东风,让沙州城革心换面,以良好之风气,清吉之面貌,呈现于世人的面前,令整个中华民国刮目相看,让敦煌不再沦为一片废土之地。 P1435

我又听李肖鹏多次绍介,浆液成膏后,鸦片上乘,想必你们也是盆满钵满,金银满仓,这个春节肥实得一塌糊涂吧?”索乘清楚,只有使劲拧,手巾里才能拧出水分来。 P1436

因为烟气太重,连公子打开了窗户,不仅通风透气,还可以瞭见冬日黄昏下的一幕幕街景。 P1437

一只板凳的腿三长一短,汤世瓶找见了锯子,将板凳踩在了脚下,打算取平,恰巧嗅闻到了一股香水味。 P1438

料知有变,汤世瓶一时惊魂,探问说:你实话告诉我,我那个洋婆子是被土匪请了财神,还是被敦煌一带的白军绑了肉票?是让我掏钱赎人,还是等着我去收尸?车夫倒也不隐瞒,相告说:昨日晚夕,我从谭家大院接上瓦姑娘之后,实际上并没有去县府,直接送她到了东门外,与县长会合了,听说他们连夜下了河西。 P1439

这一时,瞥见汤世瓶手里的小眉刀明晃晃的,连公子又改口道:的确,这个洋婆子变了心,肯定回不来了,这分明就是县长李肖鹏的手迹,一对狗男女双飞双宿,等到了江南,恰好又是烟花三月的季节,真美死了他们。 P1440

连公子附和道:丁掌柜说的在理,我们准备一番就去哭庙,探一探虚实。 P1441

咋了,你以前不是一直想结交连府么,我说话成唾沫了?连公子质问。 P1442

这是一套古老的章法,人可以被慢待,但牲口是活命的本钱,你如果焐不热它,它也就三心二意了。 P1443

如此激越的伴当,慷慨的义气,让蒋斧的内里登时生起了一堆肆意的篝火,感觉不再寒彻。 P1444

蒋斧逼问说:当年咱们结社邑义时,就已经盟过誓,吃过咒,急递社的这一本账,绝不能跟官府的搅达在一起,车走车道,马走马路,莫非你忘光了?梵义一时难以申辩,遂苦楚一笑:田虎子是来串门的,病人还在炕上躺着,再说二棍子不也是公家人么,总不能因为他端着警察局的饭碗,小婶子就不救他的命,让他横尸街头,死无下落吧?蒋斧气坏了,怨怼说:哼,你少在茶碗里倒醋,这原本就是两回事,二棍子是生死兄弟,是左右手的伴当,可田虎子却是笑面虎,将来一定是仇人,你就等着印证吧。 P1445

梵义点头称是,突然开怀大笑了起来:“执臣,一定的,一定是上佛听见了你刚才的话,所以提前派了田虎子来,给咱们开了一扇小门,指了一条秘径,这几天将会全美了咱们的心愿。 P1446

”孔执臣抬起右手,疼得抽搐了一下,又道,“是它告诉我的。 P1447

只有爱,一个人才能去信,去服属。 P1448

夜饭毕,孔执臣用土胰子洗了头,又兑了一壶温水,让丈夫兜头浇下,准备清洗一遍。 P1449

诧异的是,天色早就黑透了,孔执臣却精心梳妆了一番,不仅搽了粉,抹了胭脂,勾了眉毛,还在脖子里挂了一串佛珠。 P1450

”“执臣,既然有我的一半,那我必须在,我不能贪天之功。 P1451

灯苗矮了下去,视野昏蒙,这一夜用光了整整一大碗灯油,但天遂人愿,一切都告毕了。 P1452

突然,一阵晕眩掠过了脑海,孔执臣赶紧扶住了桌案,艰难地坐了下来。 P1453

天空中银屑飞舞,庭院和屋脊上落满了今年的头一场雪。 P1454

隐约中,索乘审问完了,又从对方的身上拿获了一件证据,而后拎起了那个可怜的小贩,猿臂一舒,竟然将其扔出了门,连棉布门帘都被掀掉了一半。 P1455

这些年来,许岩楷伏身砚田,躬耕笔墨,将藏经洞原版典籍上的所有图志和肖像全部描画了出来,粗略估算,竟达上千张之多,以假乱真,其技艺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P1456

苏食回来后,对孔执臣凄楚地说,这个许岩楷真是心硬,老伴下世了,灵堂在家里搭了七八天之久,偏偏不让儿女们发丧,他自己却在这达忙碌,今个天才去烧了纸。 P1457

门外,几声冰冷的枪响刺破了苍穹,血腥的一幕终究还是来了。 P1458

索乘暗忖,如此精致的五官,如此妩媚与大方,又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倦怠,真好似一只高天上栖落而来的天鹅,掉在了红尘俗世的泥涂中,难怪镇住了周围的这些男将。 P1459

南春山刚烧了一桶子热水,拎在手里,仰首张看着天上的云朵,一时间出了神。 P1460

南春山怅然道:我得抽空去一趟灵台坊,去给棍子哥的爹妈撒个谎,就说他出远门了,前不久,两个老人搬到了城外,实在是住不惯沙州城,儿子发了孝心,在那达赁了一座小院子。 P1461

我还知道,毛俊有一次试大车时颠覆了,伤得很重,你这个舅子哥不惜借了高利贷,硬是救活了他,但是利滚利,你现在背的债是当初的六倍,就算你不吃不喝,也得还上两三个年头吧?南春山骇然极了,一味地点头,认领了这些话。 P1462

梵义今天换了个人似的,有点轻佻,也有些张狂,下巴高扬着,简直目中无人。 P1463

这是整套卷宗的首页,在敦煌县警察局的抬头下,县长李肖鹏,书记长索乘,局长田虎子,三个人分别阅示后,竟然口径一致地签下了结论:一俟拿获胡氏梵同,就地枪决。 P1464

“对,大日子没看见喜鹊,倒是听见了一只老鸹来报丧。 P1465

”孔执臣的慌乱带着夜晚的痕迹,仿佛这一夜是砾石密布的荒滩大漠,一双脚已经走得遍体鳞伤,残破不堪了。 P1466

这是一篇《驱傩愿文》,内容大致为:驱傩圣法,自古有之。 P1467

”警告道。 P1468

”梵义叮嘱说,“等二棍子稳定后,你抓紧收拾收拾,急递铺也要歇业半个月。 P1469

对书记长索乘而言,张喜群的这一种英烈行为,至少带来了三大意想不到的好处。 P1470

张喜群挣扎着坐起来,靠在了一摞被褥上,抬手敬礼。 P1471

孔执臣瞭见,另外的几件邮品全是书籍,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油墨气息。 P1472

干完了这些,梵义到了前院,突然瞭见田虎子率着南春山,急吼吼地跑了进来,央请孔执臣赶紧倒一碗开水来,马上要让张喜群服药。 P1473

梵义不谙门道,发问说:紫河车,这是?田虎子瞄了一眼孔执臣,推辞说:孔掌柜是医官,又是女人,你最好请教她吧。 P1474

孰料,听说是女人的胎盘,张喜群一下子发作了,翻江倒海,吐天哇地的。 P1475

话不投机,双方一下子僵住了。 P1476

南春山不解:你脑子是糨糊呀,灵台坊在西门外,你何必舍近求远?张喜群捂住肚子,趔趄了起来,对着上司笃定道:是这,天地父母,自古而来都有一个确凿的排序,我这一回大难不死,实在是仰赖了上佛和菩萨的护佑,所以在见爹娘老子之前,我务必要先去一趟莫高窟,磕个头,还个愿,报偿了这一份恩赐。 P1477

”“抱歉,我刚才多嘴了。 P1478

蒋斧垂手肃立着,既没有抱拳,也不曾躬身,牙齿一直很硬,似乎肚子里装满了委屈。 P1479

吃面是不分季节的,不论寒暑,那些从长路上赶脚进城的人,心上一律焦干焦干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捧上一碗汤面,解一下内里的旱田。 P1480

卡利班挨了一顿教训,低语说:是这,我刚才听里头的食客们嘀咕,这个婆娘太辣了,居然休了陈小喊,你听清楚了,是休了,几擀杖撵出了门,不许他进家。 P1481

辛仗和习惯了这种袭扰,随手抄起墙根下的一个扫把,迎面冲了上去,像轰麻雀一样,轰跑了对方。 P1482

蒋斧轻蔑一笑:我错了,你们演的应该是《逼上梁山》,你只有一遍遍地用擀面杖将陈小喊撵出去,他才有机会当林冲,才能兑现自己的筹谋。 P1483

半晌后,蒋斧话中带泪,感喟道:实话说吧,在河西走廊一线,在四郡两关南北,小喊兄弟肯定是第一号的保商游击,也是这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我嫉妒过他,我挖苦过他,我也使过一些小绊子,但那是舌头和牙齿的误会,现在不一样了,他站在了生死的崖顶上,他踏上了绝路,我得把他领回来。 P1484

辛仗和瞭见这一名游击大哥闪出了偏门,一时鼻酸,觉得愧对了蒋斧的一番情义。 P1485

果然,这个坛场开得热闹极了,十几张桌案上坐满了食客,一个个也不着急,一边嗑着免费的麻子,一边灌着面汤,等待叫号。 P1486

不错,就像先时蒋斧猜测的那样,这个店里的笑话越多,吃麻子的看客们越杂,后堂里的那一桩机密便越发安全,人神不知。 P1487

卡利班说:听口音是酒泉城来的,面孔很生,但从衣服料子上判断,八成是一群少爷羔子。 P1488

杜元是警察局局长田虎子的亲信。 P1489

少爷是经见过世面的,并不在乎附近的动静,抓起袖子,擦拭起了对方的颊脸。 P1490

屏风讥诮道:嗬,你真是一条好狗,这么护主心切,可惜你那个主子也是个草包罢了,居然连凶犯胡梵同的调查档案都丢失了,证据灭失,要不是前两天我来这达吃面,碰巧发现了索梅,就算田虎子和你穿上登云靴,你们连这个擀面丫头的一根汗毛也瞭不见。 P1491

我自小到大没碰过书本。 P1492

毕竟,他们兄弟俩是一母所生,模样差不多,举止上也神似。 P1493

”“慢着,你们谁也走不脱。 P1494

屏风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子弹既然上了膛,他自己便没有了台阶可下。 P1495

临到了门口时,卡利班突然瞭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一下子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P1496

情绪稳静后,辛仗和免不了刨根问底,探问说:人呢,人是不是送进了急递铺,我可揪心到了现在呀?对方点了点头,做了肯定的回答。 P1497

掩上门板后,辛仗和的心里揣了一只兔子,半天也悄静不下来,身上像开了锅似的。 P1498

“法师,天黑了,你这是去?”“哦,多谢一饭之恩,施主不必担心,贫僧告辞了。 P1499

蒋斧骑坐在快马上,瞭见旁边是一座深门豪宅,门头巍峨,张挂着一块牌匾:谭家大院。 P1500

丁荣猫意犹未尽,支起了耳朵,仿佛仍在探听着那六匹大马留下的响铃声。 P1501

丁荣猫刚抬起了头,瞭见一匹健硕的骏马从阴暗一带款步而来,马蹄声碎,上面坐着一名表情沉寂的游击,缓缓停在了自己的眼前。 P1502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这是最冷寂最苦寒的一刻。 P1504

拔了今天的头香,捐了大年初一这一场法会的香客们,乃是沙州城里的几家豪门巨户,也一向是开元寺的重要布施者。 P1505

执事嘀咕道:其实,这个盒子也还不回去了,交给了我之后,游击骑上马便走了,离开了莫高窟。 P1506

寺墙外的白杨树上,两只早起的喜鹊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拌嘴,又像是在辩经。 P1507

竺法歌捎来的东西,分明是在喊冤,也是在求救,拖音却也无力去援手,一切都是业障说了算。 P1508

河流封冻了许久,但冰面上偶尔有热气袅娜,裂开了一条条罅隙,水流汩汩。 P1509

抽了空,拖音亲力亲为,打扫完了庭院,腾空了禅房,粉了墙,糊了仰衬纸,又买了几车祁连山里的红松烧制的木炭,以备御冬。 P1510

初冬的暖阳照了下来,西侧的千佛灵岩上日光温煦,一座座窟室敞开着,层叠着,嶙峋着,仿佛一张父亲般苍凉而苦难的脸,打望着这一片谷地,凝视着这新的一年。 P1511

拖音笃定道:少东主,人世上的病,还需要在热辣辣的人间去疗治,沙州城里才有真正的灵丹神药,实际上,这一座千佛灵岩上的诸神菩萨也早就病下了,所以敦煌乱了,关外三县凋敝萧条,整个国家也走投无路,好像一具重症缠身的病体,难以指望。 P1512

拖音内里激荡,血脉偾张,但表情依旧平静:另一件呢?梵义答复说:大年初一,待法师做完了新年的法会后,烦请你去给佛像装藏,秘密开光,也好全美了大家的心愿,了却了梵义这一腔子的愁苦吧?拖音愕然道:装藏,装什么藏?梵义赶紧抱拳,只露出了笑脸,却没有轻吐一个字。 P1513

拖音抢上前去,一边相帮着拾冰块,一边假嗔道:老施主,你刚刚好转,何故这么作践自己,你快回去烤火吧,让我来。 P1514

实话说吧,这辈子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享受过。 P1515

那么轻,拖音分明感觉到了,这一副骨骼轻若鸿毛,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在自己的怀抱中缱绻着,啜泣着,哀伤到了极点。 P1516

热炕上见不到法驾,也没有任何一本经书,只有一盏油灯枯涩地亮着,慢慢地烧到了尾声。 P1517

索敞迟疑道:法师,你可是金贵之身,你怎么能这样伺候老朽呀?拖音抬首,一团笑意地说:小僧缘浅根微,福田薄寡,师父在世时,竟然没有给他老人家洗过一次脚,不过现在好了,总算是了却了这一桩夙愿,没有了遗憾。 P1518

银匠街的住户大多是行商,走南闯北惯了,见识颇多,逐一评点说:哼,西安城有啥好的,它是个方城,沙州城也是方城,但西安城是一件大裆裤,走起路来俩卵蛋碰得叮当响,还容易着凉,不如沙州城如此紧凑,像抿裆裤这么保暖。 P1519

白胡子插话说:的确,倘若书记长长在天上,那一定是云彩里的凤凰,长在树上的话,绝对是一根耀眼的梢子,如今落在了红尘凡世中的敦煌,他就不愧是人里头的人尖子。 P1520

同时,大概为尊者讳,人们的嘴里一般不愿直呼索乘,一概以书记长代称,感觉能与这样的大人物同处一座方城,同在一幕生命的光阴中,一定是缘于不可言说的福报,必当珍惜。 P1521

陈桂林家的也附和道:另外一个,县府派人来敲锣,凡是临街的院墙,勒令户主们一律要用石灰粉刷白,上面还要抹上一行行红颜色的汉字,不是欢迎莅临,便是三民主义,我家的男将迟刷了两天,挨了一顿棍棒,到了现在腿还是瘸的。 P1522

沙州城的家犬和野狗已经被警察局捕杀殆尽了,县府声称是为了治安环境,根本没留下一个活口。 P1523

两个人的嘴巴就像囤积了大半年的茅坑一样,口舌又像搅屎棍,乌烟瘴气地骂了大半天,连头顶上的天空也被骂坏了,脸色蜡黄,日光漂泊下来,竟然呈现出了一种屎黄色。 P1524

杨排风哼了一声,笃定道:这有啥稀奇的,棺材铺大年初一还开着门,化人场三十晚上还点火呐,死人的事天天都有,这位嫂子,你千万别给钱栽赃,玷污了钱的名声,钱就算掉在了屎坑子里,它照样是钱。 P1525

最终,在混乱当中,郝炜家的抓住了那一颗金豆子,急中生智,扔在了嘴巴里,嘎嘣一咬,一下子就碎了。 P1526

街上驶过了一辆普通的车轿,轿厢前面的帘子挑开着,对面的景致依次进入了眼帘,令人怦然心动。 P1527

索乘吆喝了一声车夫:去北门。 P1528

田虎子一时灰败,摸出来了一个本子,打开道:长官,此番各界新疆慰问团莅临敦煌,将停留半个月,按照你的指示,我已经预订了两所驿馆,提前停业准备了,慰问团正式成员总计有一十三人,加上其他的后勤保障,一共是三十九名,两所驿馆的床铺分上中下三等,分配大概如下……此刻,那一层脆弱的红糖外衣融化干净了,索乘发现原来是一串山楂果,牙齿间突然一阵子酸涩,也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P1529

旁侧里,田虎子咬碎了山楂果,吊诡的是,既不甜,也不酸,似乎吃下了一团棉花似的,可有可无。 P1530

田虎子一阵暗喜。 P1531

田虎子刚伸出了手,索乘却改了主意,将那一首《念奴娇》扔在了炉膛中,登时焚化了。 P1532

你说说看,这大年初一的,谁碰上债主谁闹心,就连佛陀和菩萨也都过年去了呀。 P1533

大概半个时辰吧,你们就走得一干二净了,沙州城的街坊们早上睡醒后,竟也不知道发生过这么一桩大事。 P1534

”张喜群敛目自省,语气中一团谦逊,“我这回歪打正着,替田兄挨了这一刀子,又承蒙书记长看得起,做了一介典范人物。 P1535

”“哼,这大过年的,你一手赠红包,另一手给我脸上泼粪,你想咋的么?”“河西司马,你总该知道吧?”“啧啧,那不过是一个传言,城外二十三坊的屎尿娃娃们也明白,不值得大惊小怪。 P1536

”田虎子瞥望着索乘,笃定道,“我已经答应过长官,以后要供着你。 P1537

这个季节上,牲口大多吃的是干草和麸皮,今天是春节,可能还吃了一些豆渣,嚼下了冰块,所以驴粪不成形。 P1538

行经田虎子时,马上之人双双跃将下来,一不咳嗽,二不趔趄,显得训练有素,并肩站在了局长的面前,抬手敬礼。 P1539

孰料,索乘拦住了他,不许吹哨,不许惊扰了过年的百姓,败坏了大家的兴致。 P1540

半晌后,有一个婆娘眼睛软,一下子哭开了,仿佛心里头捏碎了一颗苦胆。 P1541

絮叨了半晌,见无人应和,索朗的瞌睡上来了,刚偎在了墙上,却瞭见附近的人群豁开了一条孔道,索乘和田虎子堂皇而来。 P1542

突然间,索乘开腔道:快动手,一绳子给扎了,投进死牢里去。 P1543

连公子忽然抱拳,恳切道:长官,你不一样,尊夫人芳名革命,如今端坐在县府大堂,所以你才能这样闲庭信步,一切都挥洒自如。 P1544

崖体脚下的荒地上,原先有一片僧侣们的坟冢,鉴于地下水位逐年上升,至迟在清嘉庆末年,这里便撂荒了,成了这一座河谷地带的死角,无人问津。 P1545

索敞的身后,管家苏食带着一帮子胡家的伙计,扛着香烟烛火,抬着三牲,始终哑默着,各自明白今天是一个大日子,并不仅仅是过年那么简单。 P1546

索敞坚辞不就,再三声言,这是去佛陀家里做客,岂能摆谱,也绝不敢威风八面,只有步行上去,才是一份恭敬。 P1547

或许是蒙尘日深的缘故吧,这一眼眼洞窟灰头土脸的,像惊愕的嘴巴,又像哭干的眸子,被抛弃在了这一片风沙之所,寂然而寐了这么多年。 P1548

”梵义掸了掸索敞肩上的灰尘,转而道,“老掌柜,乔果是侄儿辈的,你就放心使唤,让他把你背上去吧。 P1549

四壁间阒寂无声,没有点灯,一种洪荒大野般的黑暗笼盖下来,屏退了外界的杂音和光线。 P1550

毕竟,这跟小娃娃抓周一样,没有空手而归,而是抓住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依靠。 P1551

薄暗中,索敞瞭见自己的胡子白了,头发白了,鸡皮蛙脸的,但整个样子却像一个婴孩,依偎在佛陀的膝下,将身心和盘托付了出去,有了记挂。 P1552

壁画很脏了,带着烟熏火燎的迹象,旁边的龛笼上有一盏油灯,灯是灭的,捻子还在,但灯油枯尽了。 P1553

闻听了这个令人咂舌的数字,索敞艰涩道:老人家,你这辈子打了多少箔片?你这么干,你不觉得孤单么?对方表情皆无,淡然道:一辈子打了多少,我倒没有记住,但这十六七年间,我打下的箔片,至少有十里路那么长吧,因为我把一块狗头金打完了,就等着今天的这个日子。 P1554

榔头落了下去,直接砸在了指头上,老者哎哟一声,蓦地抬起了头来。 P1555

顿了顿,又道:事发后,我偷偷地打听过许多回,得知你是胡家坊老东主的伴当,你是弦子哥之后,我连死的心也有了,我现在说再多的话,其实也于事无补,我只求你赏给我一个惩罚,能让我心安下来,不要再狼狈了。 P1556

茶水滚开后,郭弦子熟练地倒出了半碗,递给了客人,一切都行云流水,仿佛他的手指上真的长了一双眼睛似的。 P1557

索敞尴尬至极,发愿说:是这,义庄里头埋着我的钱,等我回到了沙州城后,我会兑现这句话的,弦子哥,我实心给你行一个礼性,你和乔果至少可以修缮一下洞子,将来住得舒坦一点吧。 P1558

郭弦子截铁道:“明日一早,我就跟儿子搬出去,我要封了这个洞子,让它从这个人世上彻底消失。 P1559

”“老掌柜英明,哪怕将来魔高一尺。 P1560

事实上,为了今天的这一幕仪礼,梵义筹谋了良久,前一日晚夕,便将急递社的外围成员们,撒在了宕泉河两岸,连夜驻扎。 P1561

车框上漆色艳丽,描画着一道道云水图案,轿身居然是用一张张雪豹皮装饰的,斑点横陈,黑白分明。 P1562

帘子打起后,少年们蜂拥上前,一边摆好了下马凳,一边去搀扶当家人。 P1563

一方是油膏,另一方则在举火,双方攻讦不下时,少年们登时翻了脸,不是解开了铜扣皮带,便是摸出了刀子,事态一下子僵持住了。 P1564

”“接到义主的红帖,我不敢怠慢。 P1565

”“少东主是义主,河西司马是义主,梵义更是整个洪门的恩人。 P1566

梵义的心里咯噔一下,仓皇道:洪家哥哥,你何出此言,你这些连毛带草的话,让我以后如何活人呀?洪皮海苦涩道:叔,以往你一直称呼我是哥哥,我也拿你当贤弟,我其实很明白,你在抬举我,也在帮衬着整个洪门上下,但那是灾难的事,我走了火,我犯了忌,我不成体统,所以今日在头顶上佛祖和诸位菩萨的见证下,我必须改口,认了你的户头。 P1567

洪皮海畅想道:哎呀,你真的不清楚,你在洪门逗留的那些天里,家父是何等的欢喜,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要么嘴里唱着秦腔戏,要么上树剪枝,要么出去放羊,有一回竟然还担着水桶,挑来了甘泉水,说要专门为你熬茶。 P1568

不承想,洪皮海却跪着,膝行而来,再次停在了梵义的脚下。 P1569

半晌后,梵义苦笑道:洪家哥哥,我诚心发去了一封红帖,本想邀你来莫高窟做法事,可真没料到,这大过年的,你却给我灌了这么多的米汤,你这些不打粮食的话,趁早少说为妙吧。 P1570

这一时,洪皮海云开雾散地说:哎哟,三叔就是梵海呀,胡家这一门你居长,梵同老二,梵海位三。 P1571

”震惊像一块断裂的崖石,突然间滚落下来,激起了内心的万丈烟尘,轰鸣不已。 P1572

”抱拳道。 P1573

”闻听此语,梵义突然停下了脚步,折转过身子,目光逼视了上去。 P1574

”“敢问,你这是在算我的伙食账,还是指责我挣下的每一分钱都很肮脏?”“不,少东主,我是来借路的,我有求于你,我岂敢指责呀。 P1575

口袋的松紧,完全由少东主说了算,一旦敦煌点灯,则北疆闻警而动,相互策应。 P1576

我点了灯,我放了烟,梵海的确看见了,也明白了。 P1577

不过,我奉劝你一句,鞋子一旦穿烂了,就只能扔掉,谁也不会怜惜它。 P1578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几个丧尽天良的蟊贼所为,不过是为了讹一笔钱。 P1579

只要迎回了家父的那一具骨殖,我一定完璧归赵,从此不再跨进敦煌半步。 P1580

“一定是他们,国民革命军酒泉驻防团。 P1581

”梵义沉思了半晌,探问说:“昨晚夕的那一封最后通牒,是如何交到你手上的?”“哦,我当时在客栈,半夜被叫醒了。 P1582

这达是佛国圣土,无上禅林,容不下夹枪带棒的恶念之人,更见不得一丝血腥。 P1583

梵义一笑,俯下身子,将碎片悉数拾起来,吹净了灰土,劝慰道:“镜子碎了,但它还是镜子。 P1584

在崖壁下,在河岸边待得太久,梵义几乎快冻僵了,身心麻木,此刻投进了索敞的怀中,忽然被一种深沉的暖意裹挟起来,感觉对方的每一根胡子都是烫的,好像刚从火炉子里拔出来的铁扦子。 P1585

蓦地,索敞瞪大了眼睛,假嗔道:你个狼吃的,你个瓜娃子,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比你多一件法器,多了一份传家的宝贝?梵义撇嘴,一脸的轻笑。 P1586

梵义道了吉祥的话,还不忘替病中的爹老子转达了问候,又拜了年。 P1587

这么着,梵义攀住了郭弦子和索敞,诡谲地说:二位大大,新年了,让侄儿给你们行一个礼性吧?索敞讥讽道:省下吧,我这么一大把岁数了,还没听说过小的给老的给压岁钱。 P1588

虽说整个窟子尚未完工,有待完善,但目下的一切,已然是金碧辉煌,美不胜收。 P1589

梵义又瞄了一眼郭弦子,便什么都明白了,硬是将一股酸楚压在了舌根下,打算由自己去消化干净,不要败坏了今日的主题。 P1590

”卷子被一匹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着,系了一根红颜色的束绳。 P1591

”梵义道:“大大,这座窟子是寄在义庄名下的,并非你个人。 P1592

我有的是钱,我这一辈子积攒下的钱财,全都埋在了猪圈下面,索朗那个贼娃子费尽了心机,至今连一个麻钱也没找见。 P1593

但是,敦煌真正的赞堂在哪达?关外三县的父老们,属于他们的福田又在何处?”“诸位,佛不在西方,菩萨也不在天上,敦煌的赞堂和福田就在这达,头顶上的这一座窟子便是。 P1594

”梵义击掌,喝彩道:“太好了,这个最贴切不过,也容易记住。 P1595

是的,义窟即将完工,新的藏经洞幽深广大,正在叠山砌海,累累堆积,将成千上万的佛经、文书和卷子依次储藏,然后封门闭户,将它璧还给千佛灵岩,交给这一片佛国圣土,与其他林林总总的佛窟融为一体,不显山,不露水,泯然于尘世,等待将来的有缘人。 P1596

乔果申辩道:哎哟,好我的小姑奶奶,小母夜叉,我正在山顶上忙着搬运经书,我的手上擦了药膏的话,岂不是会玷污了经书宝卷嘛。 P1597

索梅怔忡着,狐疑不解,孔执臣推了一把,将她送上前去。 P1598

孔执臣并不操心,那是男将们的事情,知道一捆捆佛经、文书和卷子,正在被安妥地送进洞子里,璧还给了千佛灵岩,交在了莫高窟的心脏地带。 P1599

远处红墙绿瓦的禅林里,钟磬声声,寺顶上凝滞着一幕幕香火的轻烟。 P1600

孔执臣撇了撇嘴,不屑道:哼,我知道你要让我去看什么,你也不是少年人了,咋咋呼呼的,小心打扰了莫高窟的清静。 P1601

你稍有闪失,这一船的人都会被一竿子打翻的。 P1602

这诸多的疑点,仿佛一大把碎针,撒在了孔执臣的内里深处,让其坐卧不宁,情绪灰败。 P1603

又恳切道:“我只祈盼着,你别让性元在后半辈子里流泪,她太善良了,她太无辜,你千万不能伤害她。 P1604

孔执臣在心里数落了几句,话还未毕,但见梵义果真就像一只猴子,嘴里叼着那一块头巾,噌噌噌地爬上了大树,一眨眼的工夫,便骑坐在了一根枝杈上。 P1605

”梵义喜悦极了,似乎自己建立了一桩不世之功,“执臣,除了三危佛光、宕泉秋水、佛窟显圣之外,这样的冰蝴蝶,乃是莫高窟和千佛灵岩附近难得一见的奇迹,一般人自然没这个资格,更没有缘分来目睹呀。 P1606

”孔执臣讶异道:“你来瞧,它这么透明,翅膀绚烂,好像刚刚睡着了似的。 P1607

”渐渐地,那一只冰蝴蝶融化了,刚开始还带着斑斓的颜色,但是化成了水滴之后,遗蜕消失了,分明像是一颗晶莹的泪珠,渗过了薄薄的头巾,无声地掉在了落叶丛中。 P1608

孔执臣细心,摘掉了其中一个小道士头顶上的落叶,帮他掸了掸灰尘。 P1609

梵义指了指孔执臣,对小道士们哄唆说:时候不早了,快去下寺吧,别让师父等得太着急了,这位女施主心里有数,她知道鞋子是怎么一回事,让她在路上给你们仔细说故事吧。 P1610

穆家寨原本是一座热闹的庄子,扼守在莫高窟通往沙州城的半途中,每家每户在宕泉河畔有一块田地,只种菜蔬,不打粮食,专门给过路的商团和行旅贩卖吃喝,日子倒也滋润。 P1611

梵义策马进入了寨子里,身上早已开了锅,口舌间喷射着一幕幕白雾。 P1612

梵义骑坐在马背上,瞭见庄院内早已支起了一座阔大的帐篷,帐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股股浓郁的奶茶香扑鼻而至,诱引得他饥饿无比,肚子里一阵阵怪声。 P1613

但是目下,梵义干脆放弃了下马吊丧的念头,不是因为后生们刚才的鲁莽,却纯粹是为了激怒一个人。 P1614

洪屏风跪伏在地上,再道:世爷,还请你原谅侄孙刚才的怠慢吧,不是我故意的,只因为世爷刚从莫高窟过来,带着千佛灵岩上的祥瑞,身披佛光,上下金灿灿的,一时间让人睁不开眼睛,所以……梵义暗忖,这真是一根好口条,上来便给自己灌米汤,戴高帽子,可惜枉费了他的这一番心机。 P1615

洪屏风狐疑道:世爷,这是为何,本是一家人,关门好说话,你瞧,这一座帐篷可是专门为你搭起来的呀?梵义仰看着广袤的星空,以及三危山上那一线蜿蜒而黝黑的山脊,喟叹道:公子,你有所不知,我刚刚从莫高窟过来,我的鞋子上还沾着千佛灵岩下的圣土,我舍不得丢掉,我要把它款款地带回去,好让沙州城的百姓分享,让他们一个个沾吉。 P1616

“路。 P1617

梵义喟叹道:哎呀,洪门毕竟是洪门,难怪洪家的这一块牌子如此灿烂,在河西走廊上威震东西,黑白通吃,屏风刚才的这一套本事,简直是身手不凡,摧梁折柱,在下的确开了眼界,见识了真人。 P1618

“唉,天老爷作孽,堂堂的洪家竟然被人掘了祖坟,挖了阴宅,破了风水,又盗走了先人的尸骨。 P1619

”洪屏风阴笑说:“嗯,人称世爷是河西司马,果然名不虚传。 P1620

”洪屏风自然也是有备而来,阴郁道,“妈的,索乘一直在向南京政府告发当地的驻军,敦煌驻防营隶属于酒泉,所以这个贼从来不走军邮,只靠你们急递铺这一条线,与外界联络。 P1621

梵义斟酌一番,笃定道:“公子,根据有三例,你仔细听好了。 P1622

”洪屏风怨怪道:“可惜了,运气没站在我的这一边。 P1623

我告诉你,这可是在敦煌。 P1624

梵海割下了一个贼和尚的耳朵,他全盘招认了,而后又领着一帮子绿林好汉和游击,很快就找见了老祖宗的灵骨。 P1625

”“伴当?”“对,我的好伴当,下半天它才从酒泉城飞回来的。 P1626

言毕,梵义纵马离开了穆家寨,火把逆着风,拉出来了一面泼喇喇的旗子。 P1627

“是这,马上放飞了游隼,连夜去给酒泉驻防团报信,催他们即刻去郊外的化人场,缉拿急递社的游击和北疆的土匪们,务必要一网打尽。 P1628

一干人拨转马头,相率而行,朝着沙州城的方向上疾奔。 P1629

于是,皮革铺子,香油铺子,棺材铺子,纸火铺子,热凉面铺子,馒头花卷铺子,锅盔铺子,酱醋铺子,鞋袜铺子,针线铺子和杂货铺子等,全部是墨字的榜书,千人一面地站在了街道两侧,难分彼此。 P1630

闻听了门外的脚步声,待诏掀开了棉门帘,招呼客人们进去,返身将门扇锁闭了。 P1631

盯望着待诏那一双老气横秋、瘦骨嶙峋的爪子,汤世瓶一扫倦意,直脱脱地说:哎呀,你就别鸡尻子闪电了,你放开了讲,给我说道说道义庄的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P1632

果然,初七日,重修大典在义庄的废墟上准时进行。 P1633

择上一日,索敞穿着一套干净的衣裳,挎着一只从社火队借来的腰鼓,站在了县府的门前。 P1634

舅氏与我来分辩,全怪重耳失检点。 P1635

如此嚣张的口气,伶俐的牙齿,令汤世瓶突感不快,决定要立刻灭一灭对方的气焰,遂探问说:瓜儿子的后事办妥了吧?哎呀,真是太惨了,娃娃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活人,就被义庄的大少爷给宰了,天老爷也不忍心呀。 P1636

汤世瓶睁开眼,以为对方在讨好自己,便欣然领受了,咧笑说:等一下你也剃个头吧,二月二的那天,咱们肯定去了北疆,先把各自的龙头抬起来,讨一个喜兴嘛。 P1637

刺啦刺啦的声音,好像周围的墙皮在大面积剥落。 P1638

这一刻,待诏给刀刃开完了光,递给了连公子。 P1639

比如陈小喊进入谭家大院的那个晚夕,他那一批枪支弹药明明是一个诱饵,是从北疆的胡梵海那达借来的,在挖一个坑,在搭一座陷阱,这个连麻眼人都能看穿的小把戏,你却偏偏扑了上去,打算跟那个贼游击串谋一气,坐地分赃,出卖丁掌柜和连某人,然后霸占谭家大院。 P1640

连公子将汤世瓶的左臂放了下去,悬吊在躺椅旁,待诏同样用一根麻绳绑住后,在下面摆了一只干净的脸盆。 P1641

这完全是麦客子的做派,一切都似曾相识。 P1642

汤世瓶愕然道:包了饺子,他们全死了么?丁荣猫笃定地说:对,他们被酒泉驻防团包了饺子,连锅端掉了。 P1643

连公子抽着冷气,剖析道:唉,这个结局像一碗水那么清晰,比起国民革命军酒泉驻防团而言,胡家三儿子的那一支草头军,简直连一颗鸡蛋也不如,游击们更是手无寸铁,听说死得很惨,全部都被打成了肉筛子,拾也拾不起来了。 P1644

待诏是个实诚人,对这些话题了无兴趣,趴在躺椅下,用手拨拉着地上的碎头发,收集在了一起。 P1645

连公子咧笑道:河西死马,哈哈,堂堂的司马大人,如今也不过是一匹死马罢了。 P1646

瞭见采买人走远了,待诏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喂,听说你们把家猪油饼店的生意很火,以后财源广进呀?对方扬声道:托你的福,生意还凑合,你有空也来吃吧。 P1647

丰鼎文当时说:变乱初定,国家渐呈康复之态,我出去透透气也好,等这一趟归来后,我决不再东渡半步,敦煌就是我的终老之地,你们大家可以替我见证。 P1648

索乘另外又签署了一份文件,决定在山长百日祭奠的当天,隆重立碑,予以嘉奖。 P1649

梵义昏蒙地绕过了小礼堂,蹒跚到了书院的灶房前,瞭见急递社的一名外围少年奔了过来,拽住了自己的手。 P1650

吃喝了一阵子,又有人耐不住了,讥讽道:沙州城的人这回真怂了,纷纷做了缩头乌龟,竟没有一个儿子娃娃站出来,敢去酒泉的城门下收尸,眼见着那一帮绿林人士和游击被悬首示众,简直是一幕人间惨剧呀。 P1651

性元问说:真的么,酒泉城的事情是真的么?消息传到了南湖,越传越可怕,谁都在说急递铺的游击们全部被枪杀了,还被割下了头,吊在了城门楼上,已经烂了,臭了?梵义强忍着不安,一味地哄唆着妻子,拍着腔子说:你瞧,我这不好端端的么?急递铺的当家人是我,他们擒贼也要先擒王,我如今安坐在中军帐里,怎么就瞭不见一个蟊贼敢来叫阵呀?性元狐疑道:那蒋斧呢,卡利班呢,昆莫、项楚、茹老二和李无亏他们呢?梵义苦笑道:哎呀,游击的命就在长路上,靠腿脚来养活的,倘若他们天天蹲在沙州城里吃干饭,岂不是枉担了自己的名声?性元被暂时安抚住了,但她身上的火并没有灭。 P1652

末了,梵义拽住少年的手,走出饭堂,站在了漫天的沙尘中。 P1653

从此书声有情,朝夕相伴,想必也是最好的归宿吧。 P1654

梵义答:在敦煌,没有什么可吃惊的事,包括千佛灵岩上佛祖显圣,包括莫高窟一带的圣行妙果,至于这凡俗的人世,其实也有道理可寻。 P1655

闻听此语,梵义的心中忽然朗笑开来,赞誉道:一枝最美的鲜花,不管插在供桌上,还是摆在了人世间,它一定都是最美的鲜花,这并不奇怪。 P1656

田虎子并没有被激怒,沙子撒得更快了:少东主,你太骄傲了,你骄傲到了连死也不怕么?罡风更猛烈了,袭面而来,梵义觉出了颊脸上的一丝微痛:天道无亲,难与善人,死当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继续活下去,在自己的这一幕大光阴中不要跌倒,不要颓丧,守住一生的正信,这也是一个儿子娃娃起码的担当。 P1657

梵义抿笑说:长官,谢谢你的三炷香,有了这佛法僧三宝,哪怕刮再大的沙尘,我也要去一趟酒泉城。 P1658

拖音趁机支开了对方,顺手取下了执事肩上的一只布袋子,搂在了怀中。 P1659

喏,你打开吧。 P1660

风沙汹涌,眼见着气候越发地恶劣了起来,梵义二话不讲,迅速除下了自己的那一件长皮袄,强行穿在了拖音法师的身上,又摘下皮帽子,扣在对方的头上,替他系紧了帽翅子。 P1661

冯爷拈须,目光上下逡巡,仔细地打量了几遍梵义,颔首道:刚才在饭堂中,我便认出了少东主,因为你的肩膀上,扛着不凡的气象,头顶上携带了一轮叱咤的风水。 P1662

梵义内里一热,陈小喊,这个孤绝而英勇的名字,犹如一块滚石,在他的心中轰鸣不已。 P1663

这一刻,冯爷绍介已毕,但梵义的内里疑窦丛生,探问道:冯爷,我尚有一事不明,此番急递社和北疆的绿林人士会合,打算重新安葬酒泉洪门的老当家人,这一切完全机密,驻防团又是如何获知这一情报的呢?冯爷口气干脆:游隼。 P1664

谁也无心于门外的特大沙尘暴,好像这家伙是一个烂酒鬼,是一介败家的女婿,死生由命去吧。 P1665

在执事看来,区区一个竺法歌的归来,并不值得如此隆重和夸张,住持也根本没有道理亲自远迎。 P1666

拖音欣快道:呵呵,那好吧,咱俩一起凉快,我念了两天两夜的经,骨头都快锈死了。 P1667

拖音打算去施救,踩住马镫子刚下来,却冷不丁瞭见马车的另一侧,跑出来了几名锦衣华服的青年,扇形地散开后,将自己拢在了中央。 P1668

洪屏风掉头,率着手下,又将管家苏食包抄住了。 P1669

主事是南湖舅舅的二儿子,年岁略长,和梵义是表兄弟,为人敦厚,寡言少语,一个老实疙瘩罢了。 P1670

岂料,苏食的快马丢开了他,兀自走了,朝西侧的胡同里走去,俨然是在带路。 P1671

再一个,你赶紧离开沙州城,离开敦煌吧。 P1672

”“叔,你这是为我好,但你的话推敲不得。 P1673

”截铁道。 P1674

梵义哑默着,伏下身子,刚磕下了第一个头,便感觉自己爬不起来了。 P1675

”梵义还了一礼。 P1676

你瞧瞧,我现在没有耳朵,我干脆听不见你的话,但我可以从你的嘴皮子上,猜出大概的意思来。 P1677

“哎呀,狗日的罂粟。 P1678

索朗坐着囚车,被押送到临洮坊的地头时,已经是下半天了。 P1679

实际上,田虎子在这一刻里也没有把握,天知道这一幕是不是索乘故意设计的,专门吓唬吓唬这个败家子。 P1680

田虎子附和道:也许是猪粪,沤了一个冬天了,没撒完,还在发酵当中,谁知道呀。 P1681

自始至终,沙州城和二十三坊的人们兀立着,打望着粪堆上的索朗。 P1682

两名警察冲了上去,叉住了索朗。 P1683

索乘头也不抬,催说:你打开看看,上头又有什么指示,我简直要忙疯了,各界新疆慰问团前不久抵达了酒泉,我得复查一遍接待方案,千万不能捅了娄子。 P1684

渐渐地,索乘将这种失败的根由,首先归咎在了长兄索朗的头上,要不是这个狗日的杀了一个娃娃,敦煌的名声也不会这么坏,后来的一系列杀戮也不会因此大规模爆发。 P1685

“弟弟,我心里有一个谜,你实话告诉我吧?”“请讲。 P1686

”索朗惬意地趴在粪堆上,挥手赶开了一群苍蝇,又道,“因为,天老爷馈赐给索门这一辈子人的血衣,马上就要让我披上了,谁也抢不走它。 P1687

”这一刹,索朗突然一骨碌站了起来,款款解开腰带,掏出了那一件男人的家什。 P1688

奇怪的是,那些针尖大小的血滴纷扬而下,所到之处,一片片猩红色的罂粟花拔地而起,猎猎飞舞,逐渐地漫延开来,淹没了敦煌二十三坊,也吞没了整个党河上游。 P1689

这一刻,在昏暝而单调的戏台上,索敞收住姿势,停下了哼唱,又念白道:唉,一口口洋烟两口口灰,把一个好人抽成了洋烟鬼。 P1690

墙皮已经旧了,剥落了,露出了里头的土坯、麦茬和灰浆。 P1691

虽说这一间高房子等于寒窑,哪怕伴当们一个个寂寂无名,但胡恩可的确不忍,只想去扶一把,拉拽一下。 P1692

这个季节上,城外二十三坊的田野里时有枪声,田虎子率着全体警员,分片负责,对那些胆敢偷盗罂粟的家伙一律格杀勿论,就地枪决。 P1693

突然间,元神被抬升了起来,漾荡得更高了,几乎快摸见了那一丝云彩,吓得身后的一只花老鹰色飞骨惊,一个蹦子就不见了。 P1694

瞭见性元两股战战,牙齿也在打架,几乎快冻成了一张皮子,孔执臣立时除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性元的脊背上,又拉拽上她,打算去屋子里烤火。 P1695

见对方执拗不堪,孔执臣忙撩起了门帘,打算避而不谈。 P1696

”孔执臣刷地红下了脸:“性元,你知道的,我可没经验。 P1697

目下是冬天,二九的天气,哈气成霜,屋顶上的瓦叶子几乎快冻裂了。 P1698

索梅拼着最后的一丝力气,指着斜对过的世兴堂,让车夫将她送进去。 P1699

孔执臣不想争辩,于是敷衍道:都重要,一样重要。 P1700

不饿,真的不饿,装了一肚子的高兴,哪能吃得下去呀,孔执臣婉拒道。 P1701

”索梅接住了,嗅闻一番:“不香了,香气早跑光了。 P1702

突然间,从万里墙城和马鬃山的方向上,传来了一阵阵沉闷而剧烈的轰鸣声。 P1703

马是最灵性的牲口,知道有人在引路,心下大喜,于是跟着元神,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街巷,停在了世兴堂的门前。 P1704

“是这,我熬了一整夜,今早上画完了最后一笔,刚走出义窟下了山,打算进城来陪索梅时,脚底下就地震了。 P1705

我在一旁听得很清楚,法师自语说,这下子,终于把莫高窟的,还给了莫高窟,也把千佛灵岩的,彻底交给了千佛灵岩。 P1706

两个月前,索乘率部从河西走廊一线返回敦煌。 P1707

这一幕幕惊心动魄、惨烈悲壮的战事,在中国革命史、世界军事史上实属罕见。 P1708

索乘刚抹上牙粉,传事室的张喜群跑了过来,报告说:长官,刚才有一个马车夫捎来了一封信,指定让大队长你亲启。 P1709

索乘暗忖,自己这一次犯下了骄傲的毛病,孤身赴约,显然掉在了精心设计的陷坑中,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P1710

果然,身后之人詈骂道:“索狼,你这个义庄的败类,你亏了整个敦煌的先人,你真是该死。 P1711

”身后的人有些激动,口气迫切,但他很快就抑制住了这种情绪,接续道,“从公义的一面讲,索乘你现在是我的敌人,你和你的突击大队对红军所犯下的累累罪恶,将来总有清算的一天,我发誓。 P1712

”梵同坦率极了,毫不隐瞒,又果决地说,“我已经找见了一男两女。 P1713

”梵同停下了脚步:“不,我身上有路,我不必借。 P1714

“索狼,我今天敢来,并非没有一点点准备。 P1715

梵同擦着了火柴,将门框上的一只破羊皮灯笼点着后,挂在了屋檐下,映亮了脚下的板材、锯子和墨斗。 P1716

索敞的嚎哭,惊醒了在他的肩膀上酣睡的元神,胡恩可嗅见了胡家坊的气息,同样也察觉到了义庄的味道。 P1717

索乘哑默着,一边挪移着墨斗的位置,一边窥视着梵同,知道自己上了当,又输了一局。 P1718

临走前,梵同又特别丢下了一句话:“寡妇在敦煌是没有活路的,性元一样,孔执臣也一样。 P1719

拖音面色一沉,目光怨怪,似乎在说你也不看看这是啥场合。 P1720

竺法歌的确灵光,已经摆设了一桌清供。 P1721

“法师,我今晚夕就要走了。 P1722

法师,我们今晚夕就走,趁着夜黑了走,因为寡妇再嫁只能在夜里,千万不能坏了敦煌的风水,也不能让人碰见了啐唾沫呀。 P1723

“对,梵同如今是一名红军。 P1724

这个关节上,开元寺的钟声敲响了。 P1725

拖音赶紧迎上前去,将其紧紧地抱在了手中。 P1726

小河骑在马背上,跷起了大腿,样子像一介少爷羔子。 P1727

张喜群状告未遂,扯开了声嗓,咆哮道:性元,那我呢,你把我二棍子摆在了什么位置上?性元嘘了一声,指着旁边的车轿说:住嘴呀,仔细你的乌鸦嗓子,红军伤员们正在车上歇息呐,你快别聒噪了。 P1728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P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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