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 温弗里德·塞巴尔德

good

在这样的一次学术旅行中,我在阳光灿烂的孟夏的一天,来到一个之前只闻其名的城市——安特卫普。 P6

对于这座建筑物,我在到达的那天早上只是稀里糊涂地望了一眼。 P8

而我们所处的这个大厅,在我看来,应该是为一次国家庆典,而不是为等候接上下一趟开往巴黎或者开往奥斯坦德的列车才建造的。 P9

这时,利奥波德国王——在他的庇护下,比利时取得了看来是连续不断的进步——个人的愿望是:将现在一下子拥有的、可供支配的那些绰绰有余的金钱,用于大型公共建筑物的兴建,这会给他那蒸蒸日上的国家带来世界声誉。 P10

这座钟就位于把门厅与整个城市建筑群中唯一具有巴洛克特点的月台连在一起的十字形楼梯上方,正好是在伟人祠里的大门直线延伸过去、可以看到皇帝画像之处。 P11

他指着晨曦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宽阔水面,谈到大致在十六世纪末,即如今我们所称的小冰河期,从卢卡斯·凡·翁肯伯奇所画的那幅画上,可以看到彼岸业已结冰的斯凯尔特河,在河后面显得十分昏暗的这座城市就是安特卫普—— 一块地势平坦、面向海岸的狭长土地。 P12

可是即便从我们现在的立场出发也可以认识到,大致在十七世纪末我们就可以从各种体系中最终提炼出一种有前沿壕沟的星状十二角形平面图,将其作为首选计划,可以说它是一种从黄金分割中推导出来的典型样式。 P13

现在的结果就是——奥斯特利茨说,这些措施总体上具有一种偏执狂的设计倾向——这种设计暴露出自己最致命的弱点来邀请敌人进攻,更不用说,实际上随着建筑计划变得越来越复杂,实现计划的时间也在增加,因而就越是可能出现这样一种情况:这些建筑工事在已经建好或尚未建好的时候,就因火炮和战略计划上的改进而变得过时了。 P14

围困安特卫普的花费及其激烈程度,至少有好几年在战争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奥斯特利茨说,它达到了自身值得纪念的顶峰。 P15

当我于翌日清晨怀着他也许会再次露面的希望,坐在手套市场同一家小餐馆喝着一杯咖啡时,奥斯特利茨离开时说的这些话仍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P16

在这个工地上,囚犯们必须拆除墙体四周的土堤,拆除二十五万吨以上的碎石和泥土,而除了铲子和手推车外,他们没有任何别的工具来做这些活计。 P18

然而如果说我无法想象这种在布伦东克要塞以及在所有其他那些集中营的总部和分部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役的话,当我终于跨进要塞内部,立即在右手边透过一道门的玻璃板瞧见所谓的党卫军俱乐部,瞧见桌子和长椅、发出劈劈啪啪声音的大肚火炉和用哥特体字母工工整整地写在墙上的一些格言时,我完全可以想见这是些来自菲尔斯比堡和富尔斯比特尔,来自黑林山和明斯特兰的父亲和好儿子们,他们在这里,在办完公事之后坐在一起玩牌,或者给他们家乡的恋人写信,因为直到我二十岁时,我可是生活在他们之中啊。 P19

我现在也再一次想起,在继续走进那个某种程度上成为这个要塞支柱的隧道时,我不得不遏制那种盘桓在我脑海里、迄今仍然经常在令人不快的场合油然而生的感情;我每走一步,呼吸就越短促,压在身上的重量就越大。 P20

这个防弹掩蔽部是个一侧形成尖角、另一侧成为椭圆形的狭窄空间,它的地面比人们走进掩蔽部的那条通道起码要低上一英尺,因此它不像一个地牢,而更像是一个坑。 P21

我并非对那大约在我出生之时就在此地发生的刑讯逼供抱有厌恶之情,因为仅在几年之后,我就在让·阿梅里 [11]的描述里读到折磨者与受折磨者之间在肉体上可怕的接近,读到他在布伦东克所受的折磨。 P22

我从默兹河畔沿着圣乔治走到弗莱马勒,傍晚时分到达该地。 P23

其结果就是,奥斯特利茨如是说,在这座七十多万立方米的建筑物中,有一些往哪儿都不通的走廊和楼梯,以及一些无人能进入的、没有房门的房间和大厅。 P24

是啊,奥斯特利茨这样肯定道,他甚至还听人说,基于法院内部实际上超出想象的曲里拐弯儿,在法院里某些空着的小房间里和偏僻的走道上,有人能够经年一而再再而三地做着小本生意,诸如烟草铺、赛马赌注登记处,或者饮料店。 P25

这间办公室活像一个书库和纸库,他在那些堆放在地板上的成捆印刷品和塞满的书架之间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更别提他的学生了。 P26

我还记得,有天下午,奥斯特利茨在他伦敦的学院里讲到他有一种——按他的话来说——对火车站的痴迷。 P27

我在想象中看见自己摆脱了永无休止的强迫性写作和阅读,坐在花园里的一把安乐藤椅上,围绕着我的是一个轮廓模糊、只有从其浅淡的色彩上才能辨认出来的世界。 P28

茨登内克·格雷戈尔说,在有关文献中,这被描述为中央浆液型脉络视网膜病,造成这种紊乱状况的原因,在很大程度上现在仍不清楚。 P29

这时,我突然发现,在那群已经摇摇晃晃的人旁边,闪现出一个孤单的身影。 P30

今天就是这样,他脚下的路领着他经过东方大酒店,跟随着一种突然而至的冲动,他走进门厅,结果受到了酒店经理——一个名叫佩雷拉的葡萄牙人——极其友好的接待。 P31

那个晚上,奥斯特利茨在东方大酒店的酒吧里这样开始讲述:我在威尔士的巴拉小镇上长大,住在一个加尔文派布道者和前传教士、名叫埃米尔·埃利亚斯的人家中,他娶了一个天性胆小的英国女人。 P32

有一次,我发现她在楼上的一间空房里,坐在一张椅子上,眼里噙着泪水,手里拿着那张湿漉漉、捏成一团的手帕。 P33

”[25]奥斯特利茨说,这本小书是传教士去世后少数流转到我手中的遗产。 P34

它的四周都是矿坑的煤堆,煤块在小巷子里撒得到处都是。 P35

这本影集里有一些关于他那如今已被淹没在水下的诞生地的各种照片。 P36

埃利亚斯不准我谈论此类事情,因此我一有空闲时间,就待在鞋匠埃文那里。 P40

如果你有一双能看见他们的双眼,埃文说,你就能经常发现他们。 P41

后来有一次,当奥斯特利茨在我面前打开一本威尔士文的儿童圣经时,他说,其实我明白自己就处于那些正在安营扎寨的小小人影之中。 P42

有时候,尤其是在周末,教师们好像全都溜走了,留下这些学生在位于城外至少两英里路的学校里听天由命。 P43

因此我逐渐在脑海里创造出一幅理想的图景,在这幅画中,阿拉伯的沙漠、阿兹特克人 [29] 的帝国、南极洲、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西北航道、刚果河和克里米亚半岛一同形成一幅全景,而与之相符的人群环绕在这周围。 P44

在外面的雪景中,时不时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影。 P45

当我再次起床时,格温多琳已经躺在棺材里,停在前厅的四把桃花心木椅上。 P46

看来,彭里斯·史密斯说,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P47

我甚至不知道,如今,她在作证三十年之后是否还活着。 P48

他巨细靡遗地给我们讲述,描述地形,从布吕恩向东通往奥尔米茨的公路,公路左边的梅伦丘陵地区,右边那些普拉岑高地,使拿破仑士兵当中那些老兵回想起埃及金字塔的那座世所罕见的圆锥形山峰,贝尔维茨、斯科尔尼茨和科贝尔尼茨这些村庄,位于这一地区的动物园和养雉场,南部的金溪河道和池塘湖泊,法国人的野营营地和绵延九英里的九万反法盟军的野营营地。 P49

奥斯特利茨补充道,尽管我曾经读过关于皇帝三次战役的无数描述,我的记忆中也只留下了反法盟军覆灭时的情景。 P50

在画稿上,在闪闪发光的玻璃后面,粘着三片易碎的柳树叶,这是圣赫勒拿岛上一棵树上的叶片,另外还有一种类似浅色小珊瑚枝的石头地衣和希拉里的一位祖先的签名——从极小的签名得知,这是一八三○年七月三十一日从内伊元帅 [48]墓上的沉重的花岗石板上拓下来的。 P51

有一次,在他为我工作之后没多久,那是一个沉闷的星期六下午,外面秋雨如注,我发现他在走廊尽头试图放火烧一堆报纸。 P53

杰拉尔德很乐于在暗室里帮我的忙。 P54

缕缕蒸汽在外面从旁飞过,人们听到火车在鸣笛,额上感觉到火车行驶时迎面而来的凉飕飕的风。 P55

白色水花总是弥漫在那高大树木茂密树冠下的斑驳暮色中。 P56

奥斯特利茨说,我还仔细瞧了瞧它那绿色纸板封面的豪华棺材上的碑文:雅各,化名鸲属卢加斯 [50]。 P57

为了在卧室附近转上一圈——先进入起居室,然后从起居室出来,走到过道上,再从过道又回到卧室里,他需要整整一个钟头。 P58

他说,在他童年时代,他在下面的德文郡和康沃尔郡,在白垩礁石上,在那个几百万年来石头被汹涌的浪涛冲刷和打磨成凹面和槽子的地方,他赞赏那种在植物、动物和矿物王国之间振荡生长的无穷无尽的多样性,赞赏游动孢子和珊瑚藻、海葵、海团扇和海鳃、小珊瑚虫和甲壳纲动物。 P59

阿方索谈到,在这些奇特的生物当中,每一种生物都有其特点,有一些只在桤木根底生存,有一些只在炎热的石坡旁,在贫瘠的牧场或者在沼泽地生存。 P60

几天前我才又查阅过他有一次给我看过的达尔文著作中的那个章节,描述了一个在南美海岸前绵延十英里路,持续不断、缓缓移动达好几个钟头之久的蝶群,就是用望远镜也无法在翩翩飞舞的蝴蝶之间看出一点空隙。 P61

在秋天的傍晚,雾气翻滚,移向海滨,在山崖边积聚,沿着山谷攀升。 P62

然后我在那里,坐在一个被惨淡的街灯照耀的橱柜旁,一直到半夜三点钟左右——铸铁暖气设备发出轻轻的劈啪声,在外面的利物浦大街上,只是偶尔有一辆黑色出租车从旁驶过——以便提纲挈领地用互不连贯的句子,尽可能将奥斯特利茨这个夜晚对我讲的事情写出来。 P63

曾经,长长的望远镜就是通过这些窗户,对准日食和月食,对准交错的星辰轨道和子午线,对准飞过宇宙太空的狮子座流星雨和拖着长尾巴的彗星。 P64

我总觉得钟表好像是某种滑稽可笑的东西,好像是某种彻头彻尾的骗人的玩意儿,也许是因为我出于一种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内在冲动,总是抗拒着时间的威力,希望将自己排除在所谓的时事之外,奥斯特利茨说,就像我今天所想的那样,希望时光不要流逝,没有消逝,希望我能够向后跑,跑到它后面,希望在那里我能发现一切都依然如故,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所有的瞬间都同时并存着,在历史所讲述的事情当中,没有任何事是真实的,已经发生的事根本就还没有发生,而是在我们想到它的那一瞬间即将要如此发生,尽管这样的话,当然也会揭开一种由持续不断的痛苦和永无止境的惩罚所组成的令人绝望的前景。 P65

那时我们看到的不少房屋里,人们几乎把里面的东西都拆得精光,弄走书橱、护墙板和楼梯栏杆,弄走黄铜暖气管和大理石壁炉;那些房子屋顶塌陷,堆满深及膝盖的碎片、垃圾和瓦砾,堆满羊粪、鸟粪和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压碎后变成粘土团状的石膏。 P66

壁炉护墙的上方挂着一幅根据透纳的《格林尼治风景画》制作的雕刻画。 P73

在他回过神来之前,他发现自己站在后院里,用他的猎枪对准马车房的小钟塔射击。 P74

奥斯特利茨说,现在,我在讲述时还能感觉到,仿佛我昨天还坐在安德洛墨达旅馆南边客厅里的那些追悼会来宾当中,仿佛我还听到他们在轻声地窃窃私语,听到阿德拉说起,现在她独自一人在这栋大房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P75

我们默默无言地并肩走过庭院,然后站在门口。 P76

所以我还记得,奥斯特利茨说,譬如有一次,当我们谈到我们在斯托庄园上课的那些日子时,他就极其详细地给我说明,在我去牛津以后,他就把大部分没完没了的学习时间都花在改进一个以飞行能力的强弱作为划分标准的鸟学体系上。 P77

他谈到星际气体的巨大场域,它们就如雷雨云一般,浓缩为巨大的波浪状形体,在若干光年内转变为黑洞般的空间,在那里,物质由于重力作用而不断加剧冷凝,于是就会出现新的星辰。 P78

有一次杰拉尔德也讲到他坐在自己的塞斯纳飞机里飞越白雪皑皑、闪烁发亮的山脉,飞过多姆山的火山山峰,在风景如画的加龙河往下,直至波尔多。 P79

它是一条出奇安静的街道,与经常发生交通拥堵的迈尔区十字路口不远处的主路平行。 P80

可是在画上,他既没看到圣婴父母玛利亚或约瑟夫,也没看到圣婴耶稣或驮畜,而只有一小点火光跳动在幽暗的、闪着黑光的清漆中间,就是现在我还能在脑海中看到它,奥斯特利茨如是说。 P81

不管写下的东西是多还是少,每当我通读时,我总觉得似乎是彻头彻尾地弄错了,所以我就不得不立即将它毁掉,然后重新开始。 P82

就连我自己过去写过的东西我也无法理解——可能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了。 P83

奥斯特利茨说,我想,我有一年多每天天一黑就走出家门,往往都在持续不断地走,在迈尔区和鲍罗德,穿过斯特拉特福,一直往奇格韦尔和罗姆福德走去,然后从那里出来,横穿贝斯纳尔格林和卡农伯里,经过霍洛韦和肯蒂什镇,走到汉普斯特德的荒野,之后又往南过河,走到佩克汉和达利奇,或者往西走,走到里士满公园。 P84

那些轨道之间的碎石、有裂缝的门坎、砖墙及其石基、高高窗户上的檐口和窗格玻璃、检票员的木头亭子、柱头用棕榈叶装饰的高高耸立的铸铁立柱,所有这一切都在一个世纪的过程中被焦煤灰和煤炱,被水蒸气、硫磺和柴油形成的一层油腻弄黑了。 P85

就像活着的人一样,当空间太拥挤时,那些死者就被迁往外面,迁到一个人口不大稠密的居住区,在那里,他们彼此之间保持适当距离,能够得到安宁。 P86

他用脚挪动着面前的纸盒,先是沿着月台往上挪,然后又往下挪,一直到他又回到出发点,回到从车站正面内往上延伸,直至三楼的工地围栏里的一道矮门。 P87

在当时,这两个想法都有一定道理,因为新火车站正是在利物浦大街旧火车站的颓垣断壁中拔地而起的,无论如何,关键之处也不在于这个猜测本身,其实只不过是我感到心烦意乱罢了,但是记忆中的残影开始在我的脑海中漂流到远处,促使我回忆起种种情景,譬如说一九六八年十一月末的一个下午,我同在巴黎时就认识的玛丽·德·韦纳伊——关于这个人,我以后还会讲得更详细些——站在诺福克那座奇妙的、孤零零耸立在广阔田野上的莎莱教堂里,我没有说出我本该告诉她的话。 P88

奥斯特利茨说,至于传道士埃利亚斯和他那面色苍白的妻子于一九三九年夏天将我收留在身边的原因,我只能猜测了。 P89

可是在一觉醒来之后,这些景象却很难留下一点哪怕只是大致的印象。 P90

这些开始时很难听清楚,但很快就变得简直是过于清晰的声音如此吸引着我,使我将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些图片忘得一干二净,凝然不动,仿佛从有点嚓嚓作响的收音机里发出的每个音节,我都不该忽略掉。 P91

当时,他从未在任何地方打听到消息,无论是在威尔士的各级社会救济管理局,还是外交部,或者救援委员会。 P92

特丽莎·安布罗索娃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脸色苍白,身子单薄得几乎是皮包骨头。 P99

我们沿着环绕庭院四周的一条回廊,到达安布罗索娃夫人的办公室。 P100

我整个晚上有时失眠,有时又受到可怕噩梦的折磨。 P101

在我记忆中关于此地的任何痕迹都已消失殆尽。 P102

有一九三三年五月薇拉从她叔祖母那里随着公寓一同继承过来的家具,上面左边放着一个戴着假面的迈森丑角,右边放着他那心爱的科伦宾娜 [68]的小装饰柜,有个装上玻璃、里面放着五十五本朱红色《人间喜剧》小开本书的书柜,有个折叠式写字柜,有个长长的无靠背矮沙发,在沙发底部有折叠起来的骆驼毛套子,有波希米亚山峦的蓝色水彩画——所有这一切穿越了我的整个人生,如今在我脑海中仓促浮现。 P103

只有在傍晚时分回到家,她为我们准备晚餐时,我们才又用捷克语谈论那些更为具体的家庭琐事和孩子气的事情。 P104

在那个房间里,在从叔祖母那里继承下来、有旋转圆柱和高高突起的枕头的篷盖床旁边,还放着那张小小的长沙发。 P105

当回忆重又涌来,你有时会觉得自己好像是在透过一座玻璃山看着那些往事。 P106

在此之前,我花了一笔颇为可观的小费,从看门人那里得到许可,能够在当时正在修缮的观众大厅里拍几张照片。 P107

这条路成之字形穿过露水湿透的草地,通向山上。 P110

一刻钟,或许是半个小时,就在煤气火舌那均匀跳动的蓝色火焰中过去了。 P111

就像底楼的那些房间一样,那里面几乎什么家具都没有,只在一面墙边放着一张打开的行军床,床的两端有把手,所以看起来就像一副担架。 P112

你母亲阿加塔——奥斯特利茨说,我想,她是这样开始的——虽然她外表显得深沉,有点忧郁,却是一个信心百倍,有时甚至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的女人。 P113

在他到达前几个小时,全体纽伦堡人和那些来自各地的人们——不仅仅有来自弗兰肯和巴伐利亚地区,还有来自国内偏远地区,来自荷尔斯泰因和波美拉尼亚,来自西里西亚和黑林山的人们——已经比肩接踵,在满怀期望的激动情绪中,沿着预先确定的路线站立等候着,直到最后,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那些重型奔驰汽车的机动车队出现了。 P114

他们也许知道,在异国他乡就能幸免于难的想法只是种不切实际的希望,于是他们作为流动商贩,挨门挨户兜售发叉和辫子发夹、铅笔和信笺、领带和其他那些缝纫用小商品,就像他们的祖先过去背着背篓在加利西亚、匈牙利和蒂罗尔走村串乡时那样。 P115

她自己也不能再登台演出,不能进入伏尔塔瓦河岸以及她钟爱的花园和公园。 P116

她不顾一切困难始终保持的那种快乐和信心,被一种她再也无能为力的忧郁所遮蔽。 P117

而这时,我们这些被打倒在地的人,则几乎是生活在海平面下,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全国的经济被党卫军渗透,一个接一个的商业企业被过户到德国托管者的名下。 P118

在规定的那天清晨,我们天还未亮就出发了,把行李在平底雪橇上捆得牢牢实实,彼此之间一声不吭,穿过在我们四周纷纷扬扬旋转着的雪花,沿着伏尔塔瓦河左岸往下走,走了好长的路,经过果树林,直至通往霍莱绍维采的博览会宫。 P119

然后,在圣诞节与新年之间,又来了一群极其可疑的年轻人。 P120

奥斯特利茨说,过了几分钟——这时就连我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滑向山谷的雪尘——我才听到薇拉继续在讲述这些从遗忘中冒出来的照片所特有的那种神秘。 P121

照片背面写着“雅科·奥斯特利茨,手持夏日玫瑰”[83] ,是你祖父的笔迹,他那时正好前来做客。 P122

奥斯特利茨说,在斯波科瓦街的那天晚上,当薇拉把那张侍童的照片放到我面前时,我没有像你可能以为的那样感动,或是苦恼,我只是默然不语、茫然不解,没法清楚地思考任何事情。 P123

她站在一个凑合搭成的货摊后面,等着也许会有人想起来买一棵她在自己面前堆成一座坚固堡垒状的卷心菜。 P124

奥斯特利茨说,我无法想象有谁会生活在这些荒凉的房屋里,甚至可能从来都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尽管我也注意到后院沿着墙壁排列着写有巨大数字的红色垃圾桶。 P125

奥斯特利茨说,我这样问着自己:这条不发源于任何地方,不流入任何地方,总是不断流回自身的大河,这个“薇薇尔卡”,这只总是坚持同一姿势的松鼠,或者是那套表现一位骑马英雄的象牙色瓷器组合会有什么含义呢?这位英雄骑在他那匹正抬起后腿和臀部的白马上,向后转过身去,用左臂将一位无辜的、失去最后一线希望的妇女拉上马,把她从一种并未向观看者透露的残酷命运中拯救出来。 P126

对所有这一切,我现在是既明白了,又仍然不明白,因为在我穿过博物馆,从一个展室走到下一个展室,然后又倒回来的路上,那对我吐露真情的每一处细节,由于我自己的过错,我对它们一无所知,它们远远超过了我的理解能力。 P127

这是一辆从内地驶往首都的汽车。 P128

他将扑上粉的假发放到一边,他那几根稀稀落落的头发飘落下来,恰似头上的一朵小小的白云,这是他的躯体几乎就要死亡的象征。 P129

在这之后,每当我们又回到家时,我都必须给你朗读你最喜爱的那本关于季节转换的书,尽管你从第一行到最末一行都能够倒背如流。 P130

那些或是超重,或是瘦骨嶙峋的温泉疗养者们,端着酒杯,特别缓慢地穿过绿草地,显得容光焕发,格外平和——就像阿加塔路过时所评论的那样。 P131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位在一个狭长的厢座里、站在一张斜面桌旁的接待处的门房才放下读物,抬起头来,朝着这些晚到的客人,用一种几乎难以听到的声音咕噜着“晚上好”[91]。 P132

在那个剧院里,很快就有各式各样的艺术家登台演出。 P133

关于此人,报纸上是这样说的:她正值精力充沛之时,竟离我们而去。 P134

有好几个钟头之久,我待在冒着泡的温泉浴池中,躺在休息用的小房间里。 P135

我再次试图对她、对我自己解释,在最近几天里困扰我的是一些什么样的不可思议的感情。 P136

他们在这里成群结队,以家庭为单位,躺在他们的行李之间过夜,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 P137

在外面,在低垂的天空下,耕地和原野从车窗外一闪而过。 P138

将近中午时,我们到达了纽伦堡—— 一个信号塔上写着这个我不熟悉的德文地名,让我又想到了薇拉所讲的事情。 P139

奥斯特利茨说,当我最后在傍晚继续乘朝着科隆方向驶去的火车时,我手里还拿着这枚于一九五六年发行的、铸有阿登纳总理头像的硬币。 P140

透过晚霞,我看到燃烧的朝霞的光辉在对岸上空、从我的过去中扩展开来,很快就染红了整个天空。 P141

这个坟场和被一道又高又暗的砖墙围绕着的圣克莱门医院的建筑一样,奥斯特利茨经过时评论说,这也是他的往事中的一个场景的发生地。 P152

在做最简单的日常工作时,在系鞋带时,在洗涤茶具时,或者在等锅里的水煮开时,这种可怕的恐惧便向我袭来。 P153

所以在之后两年里,每天清早,当办公室职员们蜂拥进城时,我就按照相反的方向从城里出来,前往罗姆福德,来到我的新工作场所。 P154

奥斯特利茨说,有一次我已经讲过,那里曾有六万人挤在一块面积几乎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P155

由于他们完全被植入脑中的错误幻想所误导,他们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在行李中带着各种各样在等着他们的犹太人隔离区生活中完全用不上的个人物品和纪念品,往往在肉体和心灵都已经惨遭摧残的情况下才到达特雷西亚施塔特。 P156

然后在那里,人们在全副武装的宪兵的监视下排成方阵,站在写上号码的木牌后面,被迫在这又湿又冷的一整天里,在野地里成团雾霭的笼罩下等候党卫军人员,不允许有哪怕一分钟的时间站到行列之外。 P157

他们走过那天清晨已用皂液刷过的干干净净的人行道,亲眼看见友善、快乐的人们免遭战乱之苦,从屋里凭窗眺望;看见他们所有的人衣著多么雅致;看见为数不多的病人受到多么无微不至的照料,看见用盘子盛着的体面食物,面包是由戴着白手套的人们分发的;看见每个角落都有张贴的海报邀请人们去从事体育活动,去看卡巴莱歌舞表演、剧院演出和音乐会;看见成千上万的居民在下班后成群结队地走出城,来到要塞的战壕和棱堡上,在那里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差不多就像一艘远洋轮船上的乘客一般。 P158

最开始,这些画面无法进入我的脑海,它们只是带给我刺激和烦恼的来源,连续不断地在我眼前闪烁罢了。 P159

没有语言能将其表达出来。 P160

她说,这些地方连她自己也好久没再来过了。 P161

但如薇拉所说,她在这张照片上立即就毫无疑问地认出了阿加塔,她当初就是这个样子。 P170

房屋高高的石头正面在颤抖,恰似光芒闪烁的海市蜃楼。 P171

奥斯特利茨说,或者就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我感到父亲好像仍然待在巴黎,只不过在等待一个能够露面的有利时机罢了。 P172

这个星期,我每天都会去位于黎塞留街的国家图书馆。 P173

也是在那一天,奥斯特利茨补充道,也在文献收藏室里工作的玛丽·德·韦纳伊,应该是注意到了我奇怪的忧郁情绪,递过来一张小纸条,邀请我和她一起去喝杯咖啡。 P174

奥斯特利茨说,她说,这些被关在里面的动物和我们——它们的人类观众,透过一个不可理解的缺口 [106],互相注视着。 P175

那位大革命之后处于其荣誉顶峰的解剖学家和标本制作者奥诺雷·弗拉戈纳尔,极其巧妙地把这位骑兵的皮剥下来,因此,在那凝固的血液的颜色中,他那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向前冲去时张紧的每一绺肌肉,连同蓝色血管系统以及赭黄色肌腱和韧带都十分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P179

直到我被送到硝石库,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男性病房里,我的意识才恢复过来。 P180

其中一个名叫让·雷斯萨伊雷的印刷工在前言中,提醒上层社会那些心地善良、乐善好施的女士们,她们被掌握我们命运的上帝选中,作为执行其慈悲之心的代理人,如果她们将自己的心灵转向那些被抛弃和被痛苦折磨的人们,她们就能给自己和家人带来恩典、富足、幸福等这些神圣的回报。 P181

魔术师用写上字的纸板卡片给它看一些数字,然后,它用喙发出相应的敲击声,给出诸如二乘三或者四减一这些算术测验的正确结果。 P182

它稍微往前伸长脖子,灰白的眼皮略略下垂,谛听着在人造星星闪烁着微光的帐篷天幕里的音乐,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逝,仿佛它了知自己的未来和当前这些同伴们的命运。 P183

在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高地之后,这趟向下的旅程让我感到格外荒唐。 P184

关于这些松鼠,传说人们曾经将其带到图书馆里,希望它们会繁殖,然后在这个人造的意大利五针松小树林里建立起它们自己的领地,给那些时不时从书本中抬头望向窗外的读者们提供一点消遣。 P185

“我是夏倍上校,就是在艾劳阵亡的那个。 P186

关于这个截锥状物体,勒穆瓦纳认为,那是万塞讷树林中的猴山。 P187

而在那下面的奥斯特利茨-托尔比亚克仓库里,堆放着一九四二年之前的几年间我们的文明所创造的、无论是用于美化生活还是仅供家用的一切物品——从路易十六五斗橱、迈森瓷器、波斯地毯和所有藏书,到所有的盐瓶和胡椒瓶。 P188

我记得,在上个星期三,一部分铁路交通由于罢工陷于瘫痪。 P192

当时特别吸引我的是从巴士底狱驶来的地铁列车进站的方式,它在越过塞纳河之后,经过铁制高架桥,向旁边驶进火车站上面那层楼,那情景好像是火车站的建筑正面把它给吞下了似的。 P193

很可能我就是因此而在回巴黎的途中在安特卫普下了车,好再看一次夜间动物园,再一次乘车出城,前往布伦东克要塞。 P194

我从旅行背包里取出我和奥斯特利茨第一次在巴黎见面时他送给我的那本书。 P195

另外一些人留下的只是一个日期和一个写上他们名字的地址:洛布,马塞尔,来自圣纳泽尔;韦克斯勒,亚伯拉罕,来自利摩日;马克斯·斯特恩,巴黎,一九四四年五月十八日。 P196

毕业后,在英国曼彻斯特大学执教。 P199

书中的“我”作为一个倾听者,在作品中起到一种穿针引线的作用。 P200

作者在叙述时大胆突破时空、地域、物种和学科的界限,在建筑艺术、博物馆、兽医学之间纵横驰骋,在幻想与现实、过去与现在之间自由穿行,触及漂泊异乡的犹太人心灵深处的创伤。 P201

我在那里,在参观了冰川博物馆之后回火车站的返程中,曾长时间地在湖泊大桥上停留,因为我在看到火车站建筑物的圆顶和隐于其后、白雪皑皑、直插冬日明朗云天的皮拉图斯山脉时,就不能不想起四年半前奥斯特利茨在安特卫普中央火车站里所作的评语。 P202

[12] 原文为法语。 P203

[28] 古希腊由公民将自己认为对国家有危害的人的名字写在贝壳和陶片上进行投票,如超过半数,就将其放逐国外。 P204

[45] 原文为法语。 P205

[60] 原文为英语,此处为字谜游戏的答案。 P206

[77] 原文为法语。 P207

[91] 原文为捷克语。 P208

[108] 此处的皇帝指拿破仑。 P209

good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