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

good

在那个漫长生命开始的地方,我跟世界或许相互交代过什么。 P5

在我之前,无数的先人死在家乡,埋在家乡。 P6

或许就在某一个黄昏,我突然回头,看见了落向我家乡的夕阳——我的家乡沙湾县在乌鲁木齐正西边,每当太阳从城市上空落下去的时候,我都知道它正落在我的家乡,那里的漫天晚霞,一定把所有的草木、庄稼、房屋和晚归的人们都染得一片金黄,就像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 P7

先父在我八岁那年不在了,我忘记了他的长相,想不起一点有关他的往事。 P8

我五十岁时,父亲七十多岁,那就是二十多年后的我自己。 P9

临走时奶奶给我一个绣花鞋垫,她亲手绣的,我还一直保留着。 P10

叔叔接着说,你父亲后面那块地就是留给你们的。 P11

可是,当我站在叔叔家麦田中那块祖坟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它是我的家乡。 P12

突然之间,觉得我可以跟父亲对话了,他活了过来。 P13

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写的字,端庄力道,每一笔都写了进去。 P14

归入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家乡,在土上有一生,在土下有千万世。 P15

年轻时,或许父母就是家乡。 P16

三年前,我辞去沙湾县乡农机管理员的职务,在乌鲁木齐打工。 P17

在你们这个年纪,人生的寒冷和死亡都遥不可及。 P18

来参加葬礼的有老太太同辈的兄弟姐妹,都老了,儿女陪着过来。 P19

这就是我们身边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的一生。 P20

每个冬天的大雪,看似过去了,其实都在生命的远处飘。 P21

可是,作为她的儿子,我知道,我们对她所有的关爱和孝顺,都不能抵挡时间中那个寒冬,它早已来到母亲的生命中。 P22

村庄里还有燃烧的火炉,还有年轻年老的生命在过冬,尽管每个冬天都有人被留住,下一个春天的大地不再有他的脚印,空气中不再有他的呼吸,但是春天依旧来到大地上,来到所有蓬勃生长的生命中。 P23

我记得,每天能吃一盘拌面,浑身便充满了力量。 P24

我塑造得最成功的是一个闲人,不问劳作,整天扛一把铁锨,在村里村外瞎转悠,看哪儿不顺眼就挖两锨。 P25

我只看到树叶青了又黄了,春天来了,又去了。 P26

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一些人,或一些地方,有意无意地,给你在保留过去,在补充你的遗忘,让你不至于把这个世界忘得太快,让你不至于一回头,什么都看不到了。 P27

由人家拆了木头,一车拉走。 P28

这个大院子现在已经被我们收拾出来,做成一个国学书院,叫木垒书院。 P29

现在中国的乡村,正经历城市劣质过时建材的污染,在乡村的大道上,可以看到一车一车的、被城市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淘汰的建筑材料和生活用品,在向乡下倾销。 P30

我们首先想在村里建一个山神庙。 P31

但是,我相信,我们都是有一个内心故乡的人。 P32

这是我们中国人的说话方式,万事天做主,什么事都先跟天说,人顺便听到。 P33

这样一个通过《诗经》《易经》《山海经》等上古文学创造的与万物交流的语言体系,后来逐渐失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科学语言。 P34

仪式到乡间随便坐到哪一个墙根,跟那些老人说话,听他们喧荒聊天,聊的全是散文,这是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P35

俗话说,话经三张嘴,长虫也长腿。 P36

我记得一到晚上,村里许多人就聚集到我们家,大人们坐在炕上,炕中间有个小炕桌,炕桌上放着茶碗、烟,我父亲坐在离油灯最近的地方,光只能把他的脸照亮,其他人围着他,我们小孩搬个土块或者小木凳坐在炕下面,听我父亲一个人讲,讲《三国演义》《杨家将》《薛仁贵征西》。 P37

我一直记得后父说关羽投曹营那一章,话说刘、关、张三兄弟被曹操打散,关羽带着两位皇嫂被曹操俘虏,在曹营中一住十二年(其实也就几个月,被说书人夸张)。 P38

我们在听书中,也学会了一种言说和叙述的方式,就是散文方式,所有的古典小说也被我们听成了散文。 P39

散文没有那么多的空间和篇幅容纳一部小说的故事,但是散文总是能让故事停下来,让人间某个瞬间凝固住,缓慢仔细地被我们看见,刻骨铭心地记住。 P40

心中有“天”和“荒”,才能写出地老天荒的文章。 P41

如果把人的一生分为不同的两种状态:睡和醒,通常人或许只注重醒来的时间,认为它是真实的可把握的。 P42

那些感动过我们的优秀文学作品,仿佛都是一场梦。 P43

过了一年,我就跟着大哥到七队上学了,还带上了更小的弟弟。 P44

过了梁,就看不见了。 P45

走着突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过头,路上空空的,坟地也空空的,头发唰地竖起来,双脚不由得奔跑起来,却怎么也跑不快,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也不敢回头看。 P46

不过,人一老,鬼又来了。 P47

过了一个星期,又收到十几封。 P48

只是,我再没收到过几十封情书。 P49

在那个万元户时代,我变成了有一万元钱的人。 P50

但旦江告诉我,他在天上一次也没有看见过自己家的院子,也没有看见过挥着红头巾往天上招手的他的妻子。 P51

终于有一天,一架飞机在天上出事了,冒着黑烟,朝这边飞过来,越飞越低。 P52

就这样,文学让地上的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变成了天上的事情。 P53

到城市后我突然不会写诗了。 P54

仅仅从听觉上,我们无法判断这个城市是人的,灌满耳朵的只有工业机械的声音。 P56

那么,留在人身边的就是这些赶不走、灭不尽、不能吃、有病菌的苍蝇、蚊子、蟑螂了。 P57

还有无处不在的空气,四季轮回,昼夜,太阳月亮和满天星辰,都是陪伴我们的自然。 P58

这是否可以说,整个人类的现代工业文明,其实是靠远古恐龙的力量来驱动?还有那些变成煤炭的远古森林。 P59

《诗经》中有一百多种动植物的名字,有很多象声词。 P60

道的最高法则是自然,自然在一切之上永恒存在,老子把它呈现了出来。 P61

道法自然。 P62

对你们来说遥远新疆的传奇事物,对我来说都是平常,我没有在我的家乡看到你们想象的那个新疆,那个被边缘化、被魔幻化,甚至被妖魔化的新疆。 P63

我们把眼光投到唐代,那时候好多文人志士、将士,胸怀国家,奔赴西域去参战,留下那么多辉煌诗篇。 P64

当然,中国本就是大的,我希望大家都到新疆,站在中国的西北角上面朝东方去看一看自己的祖国,看一看自己的山河和文化,这时候中国的信心也就大了。 P65

我一直在读翻译成汉语的少数民族作家的作品。 P66

我在新疆写作,写的也是新疆题材。 P67

尤其是《突厥语大辞典》,汉译本出版后,我至少读了两遍,时隔数年,最近我又翻出来在看,因为我在写一部有关古代西域的长篇小说,《突厥语大辞典》便成了我看懂那个时代的最重要书籍。 P68

作家需要建立起自己跟一个地方的心灵关系,阅读使我们跟那些存在于历史中的伟大心灵取得联系。 P69

《雪》写了土耳其的一个边境城市,因为一场罕见的大雪,跟外界隔绝,就在被隔绝的短短几天里,这个城市发生了一系列令人吃惊的社会和政治事件。 P70

“凿空”,汉语意为开通道路,也是寻求沟通。 P71

我在这样的逃跑中一次次地经过我家院子,看见院门半掩,我竟不往家里躲藏,似乎我怕让后面的追赶者知道我的家。 P73

毕竟只是梦,影响不到醒来的生活。 P74

不让噩梦惊搅和中断睡眠,把梦中的不测在梦里解决,一个飞起来的梦,一种在梦中飞翔的能力,是做梦者的天赋,还是上苍给所有梦的配置?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我在梦中飞起来的感觉,地上的恐惧和重负突然放下,脱身开来,轻松和释然瞬间回到心中。 P75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再不做那个被人追赶的梦,我以为是自己长大了,梦里追赶我的人,也知道我长大了。 P76

那个在少年的噩梦中一次次让我飞起来的能力,成就了我的文学,我从那里获取了飞起来的翅膀和力量。 P77

”而你的那个村庄,就是你度过童年、青少年时光的沙湾县的黄沙梁村。 P78

在我们漫长一生不经意的某一时期,心灵停留住不走了,定居了,往前走的只是躯体。 P79

你能说出长安街旁一棵被烟尘污染得发黑的松树离首都生活到底有多远吗?而长在深远山沟里一棵活生生的不为人知的青草不正生活在整个生存世界的中心吗?当人们在谈论《一个人的村庄》时,这个村庄便已经成了中心。 P80

我生活,说出我生活的全部感觉。 P81

更多的人生活在一本或一大摞书本之上,就像养在瓷瓶中的花木,永远都不知道根在广阔深厚的土地中自由伸展的那种舒坦劲。 P82

我用诗歌勾画了一个村庄的大致轮廓,那些诗中弥漫着恍惚与游移不定:影影绰绰的房子,面孔模糊的人,总是在不停奔波、丢失、错住在别人的村庄或把种子错撒在别人的地里。 P83

我盯住一个村庄寻找了许多年,我还没真正找到,所以还会一遍遍地在这个村子里找下去。 P84

并不是我有意把活儿干成这样,而是我只能干成这样。 P85

真正进入这些词是多么不容易啊。 P86

请你谈谈你对城市的看法。 P87

你五六岁时这棵树只有胳膊粗,长着不多的一些枝叶。 P88

当你真真实实地代表了自己的时候,你会意外地有了一种更高层面上的普遍意义。 P89

你该知道在中国每发生一件事都是全国性的,再僻远的村庄都无法躲过,我生活的那个沙漠边缘的村子一样受到触及,我的家庭一样未能幸免。 P90

我知道许多读者喜爱你的文章是因为从你的文字中找到了“故乡”。 P91

《在新疆》不一样,它是我这么多年来对南疆和北疆行走生活的一次回望,我只是写我的家乡新疆,写我在新疆的生活和感受。 P92

刘亮程:你见识太多了,过眼的事和物太多,就没有时间停下来,去关注某一事某一物,一切对你来说,都是过客。 P93

很小的时候,你看见什么都大惊小怪,你对一朵花、对一棵草都充满好奇,可以跟一棵草玩耍一整天,可以盯着一只小虫虫盯半天,为什么?郭慕清:因为有童心在。 P94

按照我们村里人的说法就是,上半生朝外走,下半生朝家回,人的腿总是一长一短,走着走着,就转圈回来了,不用谁来喊你。 P95

郭慕清:你是在写一个村庄的“闲”?刘亮程:是一个人的村庄之梦。 P96

我在书里塑造了一个闲人刘二,他整天扛着锨,在村里闲转,不用春种秋收。 P97

郭慕清:这是不是就和佛经中所说的放下“我执”有些类似?刘亮程:佛是去修的,让人脱离俗世,把俗事放下,把佛事拿起,强迫性的修炼。 P98

郭慕清:他们没有进入你的体系?刘亮程:我们一般的教育,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价值教育太多了,创生了好多价值教育,把这些强加给孩子,从小就告诉孩子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高尚的,什么是卑贱的,什么是有价值的,什么是没有价值的,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渺小,告诉孩子的都是这些内容。 P99

郭慕清:没有单一的悲和喜,这怎么理解?刘亮程:活到一定年纪,人生况味犹如一罐中药,酸甜苦辣熬在一起了。 P100

他长着一个老年人的身体,但怀揣一个孩童的心,这就是作家。 P101

这种状态一般人也有,你到村里面,去和那些老头们聊天,你会发现,村里面满墙根坐的都是“庄子”,只是你不屑于去读那些老头,那些老年人经世那么久,满脸沧桑,眼睛放着童稚的光,对过往行人充满好奇,你坐在那里,偶尔听他们说两句话,那都是至理名言。 P102

我只是写出了我在广袤大地中一个小村庄里的梦。 P103

孩子们看了也不会高兴,他们会笑话大人的智慧。 P104

古人都知道这样的道理,我们儒学教君子去学什么,就是去学这种胸怀,把天地间的好坏放下,先去承载,先去认领它。 P105

郭慕清:我觉得,生活中能有闲心是最好的,把这种状态带到创作中,也能带来很多趣味。 P106

那时候的感觉很巧妙,仿佛不是我在编故事,在写小说,而是莫名中有一种力量在驱使着我写,因为我写第一章的时候,不知道第二章是什么,写故事开始的时候,不知道结尾是什么。 P107

我写《一个人的村庄》时,也是这样一种状态,我只知道第一句是什么,不知道最后一句是什么,我只是朝着一个“感悟”的方向去写,而不是朝着一个“意义”的方向去写。 P108

郭慕清:那你觉得写作是可以教的吗?刘亮程:写作不可教,唯一可以教的就是让大家去敞开心,放松自己,无边无际地去想象。 P109

我所写的可能是一种坐下来想事情的哲学。 P110

你怎么理解乡愁?刘亮程:“乡”是家乡故乡,是乡村文化在我们心中代代积累。 P111

任何一种生活都可能被写成经典郭慕清:我看你的《一个人的村庄》,我感觉到的是你说的这种无大小、无高低、无尊卑、万物平常的价值体系,但是在《白鹿原》中,我们更多是读到了书中的“秩序”,与你的村庄不同,你怎么看?刘亮程:陈忠实写的主要是白鹿原上的人事纷争、家族斗争,所以他没有办法用我这样一种态度去书写,他用这样一种态度去写,就无法写故事了。 P112

刘亮程:看天看地即是读书呀!不见得非要抱着书去看,你看书的目的就是能获得一种方法而已。 P113

刘亮程: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写完了,也就释怀了,有时候文学就是一个倾诉吧!郭慕清:很多人从你的成长经历、生活环境来看,会觉得你应该比较缺乏创作素材的,可你的出现给我们带来很多的惊喜。 P114

哪一个伟大的作品是借用一个现实的题材,或者借用一个典型的题材的?《红楼梦》是谁给曹雪芹的素材?郭慕清:这与曹雪芹的成长经历有关。 P115

符二:是在北宋时期。 P116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方式,在向别人转述的时候,因为语词的关系,还牵扯到翻译的问题,可能将一句话变为相反的另一句话。 P117

我喜欢写已经被我视若平常的事物。 P118

读者的阅读愿望和作家的写作愿望是两回事,所以可以互不理睬。 P119

但是,我确实不知道我的读者是谁。 P120

所以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多么出色的作家,只是一篇一篇去写,在写作过程中,我发现我把好多自己的缺点规避了。 P121

我想问的是,您如何看待自己的小说?刘亮程:也有读者读《虚土》,觉得不知道顺着哪个线索去读。 P122

到现在,有人说我无法超越《一个人的村庄》。 P123

人在时光中的无边流浪。 P124

这种感动就是一种交流。 P125

符二:所以写下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感性却又明晰。 P126

《虚土》也是。 P127

我欣赏这样的文字。 P128

什么是知识障碍你知道吗?知识在障碍我们进一步地了解事物……符二:知识难道不是帮助我们进一步认识事物?刘亮程:在古代,科学知识还没有发展起来的时候,人们已经建立了一整套认识世界的方式,这种方式的核心就是直觉和心灵感应。 P129

这种欢喜就像初见。 P130

它让我们人在历经多少磨难之后,在历经许多不可抗拒的天灾和人为灾难之后,仍然能够保持人的原貌,仍然能够恢复人的尊严,仍然能够去过一种正常的、平常的、地久天长的生活,就是这一点点心灵在起作用。 P131

符二:承认您的作品中有隐喻吗?刘亮程:我呈现的是事物本身。 P132

但是写作者更多的是要把修辞忘记。 P133

我写过十年的诗歌。 P134

出版社说这应该归到小说里面去,我也没提异议。 P135

但是写着写着,我对这样的故事没兴趣了。 P136

所以《虚土》对于我个人来说,是我的一部长诗,是对我个人的生命有纪念意义的一部长诗。 P137

我喜欢把人物放在一个相对松散、自然的环境中,让人性缓慢盛开。 P138

文学写作也是这样的。 P139

这也是我在《虚土》中书写的。 P140

坐飞机也得四五个小时,大半天都耗在天上。 P141

忙闲事情。 P142

于一爽:为什么给羊增加拟人的成分?刘亮程:实际上羊就是这样的。 P143

于一爽:大概多少钱?刘亮程:这几年涨了一点,以前就是一个月两千块钱,现在好像是三千多块钱。 P144

在我的梦中,自己仍然在乡村的田野上奔跑,仍然干着早已经不干的那些活儿,仍然跟早已经忘记的或者已经去世的那些人在一起生活。 P145

其实脑子里一片空茫,啥都没想,空空荡荡,又自自在在。 P146

我那时候在县城郊区有一个大院子,一亩多地,有半亩的菜地,种种菜,我还在那个大院子养过羊,养过牛,很田园的生活。 P147

《一个人的村庄》我写了将近十年,是体现我文学风格的成熟之作。 P148

那个村庄因为地多,在玛纳斯河边上,水也充足,粮食自然就富足了,我们家分到粮食了,我父亲就认为这是个好地方,因为有粮食了。 P149

《虚土》的语言穿梭在梦和醒之间,自由自在,没有一点转换的痕迹,我对这种语言非常满意。 P150

刘亮程:我不追求美,美自然存在。 P151

而小说、诗歌从文体到思维方式,都西化了。 P152

作家要有一颗与万物说话的心灵。 P153

我老家是在甘肃酒泉金塔县,十年前我陪母亲回金塔,那时母亲逃荒到新疆已经四十年了,第一次回老家,当时我发现那个小村庄保持得如此完整,尽管村庄也重新规划过了,但所有的房子都一排一排排列整齐,每家都有一个院子,小四合院,一进门有一个照壁,照壁后面正对着的是供奉祖宗的堂屋,然后两厢分开,大人该住什么位置,小孩该住什么位置,儒家文化依然完整统治着这个院子,你从哪一种角度都可以看到,乡村文化在这个小院子里踏实存在着。 P154

至于其他,新疆尽管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但是最基本的东西不会改变。 P155

我生活在新疆北疆,对南疆的声音充满好奇。 P156

拖拉机、摩托车、汽车、大卡车进入村庄,不断带来新的声音。 P157

但是在这种生活中,农民活出了自己的哲学和生活经验,让贫困的日子可以有滋有味地过下去。 P158

这种生活就像我的父辈过了多少年的生活,就像跟我的老父亲坐在一起,心里明明白白的,完全不用说什么。 P159

现在南疆的村庄里基本是清一色的维吾尔族。 P160

刘芳:嗯,最后一个话题,作为读者我很喜欢“拖拉机”一章,里面写到驴、狗、羊对于拖拉机的不同想法,非常精彩。 P161

不过,剩下的应该是最好的。 P162

几乎比第一次读它还要紧张。 P163

塑造一个人物,等于唤醒一个鬼魂。 P164

如果不去关心这种转换,按全视角小说去读,也没问题。 P165

睁开眼睛看不见的,闭上眼睛会看见。 P166

后来妹妹忍受不了,便去找了姐姐的男友,她每次都把姐姐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P167

您为何对于声音如此敏感?在小说中,这种借助声音塑造人间事物的能力,似乎使得作家多出一种语言的调度和使用,也为您的小说创造多出一种独属于个人的途径。 P168

因为语言在流通中,是利己的。 P169

即使他最终知道自己的家乡语言,早已被另一种语言征服和取代,但母语仍然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被已经僵硬的舌头找到并说了出来。 P170

这种未曾走样无须翻译的声音,成为所有声音的希望。 P171

有几场死亡的细节描写,读来让人皮肤发紧。 P172

但这张照片让我心碎。 P173

但死亡里有它自己的生。 P174

扁是我设定的毛驴谢所看见的世界。 P175

生于土上,葬于土下。 P176

刘予儿:读《一个人的村庄》是您,《虚土》是您,《在新疆》是您,到了《凿空》这部小说,有一部分是您。 P177

只是有些话,注定要穿过嘈杂今生,捎给自己不知道的来世。 P178

一句话就这样上路了。 P179

我要为我的耳朵写一部书。 P180

我的散文从来不会单独地写风景,铺陈一个景观或者一个场景,每一句话中既有自然又有内心。 P181

新疆有地方方言,但是我的文字是用普通话写的。 P182

我在写《寒风吹彻》时,面对那么大的一个“自然”,一个又一个老人的去世,我只能从一个更大的维度去说,所以我觉得是冬天对生命的“挽留”。 P183

当一个人的生命迹象在我们用常规的眼光判断他已经离世的时候,其实那个死亡留给他个人的世界是无限大的。 P184

给了他天高地阔,超出大唐的心灵空间。 P185

这就是一个作家的清高,一个作家的孤傲。 P186

学生7:刘老师您好!在《今生今世的证据》中,人的存在痕迹是不断被消磨的,请问您相信人的存在吗?您在《捎话》最后也写道:“有些话注定要穿过嘈杂今生,捎给自己不知道的来世。 P187

这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我到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写得对不对:“当家园废失,我知道所有回家的脚步都已踏踏实实地迈上了虚无之途。 P188

写《一个人的村庄》时,我的语言和思想都已经成熟。 P189

那时我生活的村庄虽然偏远,但有一些天南海北的文化人流落到村里。 P190

人懂得了这个复,便会在时令前处变不惊。 P191

新疆同时拥有内部、外部双重的远。 P192

或者,即使写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这个故事也是在时间中长成了另外一个故事。 P193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小说,我解决了语言在虚与实、梦与醒之间的自由通达,是我的通灵之作。 P194

那种孤独和恐惧感,那种与草木、牲畜、尘土、白天黑夜、生老病死经年的厮守,使我相信并感知到了身边万物的灵和情绪。 P195

那时候,人还与万物一同生活,大地上的生与灵都在,人也相信灵,比如小说的主人公就是一头叫谢的小驴。 P196

人和自然终老一处,这是最好的回归。 P197

当时就想多走走看看,走着走着一拐弯到了菜籽沟村。 P198

这个想法得到了县委领导的肯定和支持。 P199

这是典型的中国式建筑,两出水木结构,大梁、椽子、檩子都有讲究,有内在秩序。 P200

但是多数村庄还有人在住,尽管走掉了一半的村民,只要乡村里有人住,乡村文化体系就在。 P201

他们千百年来都是按照儒家文化的道德准则,按照孔子教给他们的行为准则在生活。 P202

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是这种文化的活载体,你说这种文化会消亡吗?在菜籽沟与过去相遇新华网:菜籽沟这样一个古朴的、原生态的村落,究竟给你和艺术家们带来了什么?刘亮程:我在二十世纪末创作出版了《一个人的村庄》。 P203

认领·归还·植入新华网:你在菜籽沟打造了艺术家村落,入驻这里的作家、艺术家又能给村庄带去些什么?刘亮程:最初的想法是在这里过耕读生活,种菜、读书创作、养老。 P204

菜籽沟村原来的乡村精神文化体系非常完整,有山神庙、土地娘娘庙、龙王庙等,村里人需要这个东西,他们在冰雪初融的春天,首先要去龙王庙祭祀,让龙王护佑村庄不要被大水所淹,而且还要有充足的雨水,让麦田有所灌溉。 P205

院子里的鸡圈、羊圈,他们随手建造的这些东西都是艺术品。 P206

头遍鸡叫完,再睡一觉。 P207

一只手掌捧起的米饭,两只手掌捧起的炒菜,加一起便是你的午餐饭量。 P208

我老了以后,就在书院讲学。 P209

世上万千路,我与世界却只有一条心灵通途。 P210

每年秋天,树枝长老时,我就抽空编一个筐子。 P211

一进山庄,果然立着一根非常高大的木头,头朝下栽在土里,根须朝天张牙舞爪,我看了非常生气,对老板说:“你怎么可以把这么大的一棵树头朝下栽着呢?”老板说:“是棵死树。 P212

”木工师傅的话让我对他刮目相看,他显然没有上过多少学,但是他知道最起码的一点,木头要小头朝上,大头朝下。 P213

中国人讲究顺,这个顺就是道。 P214

不管有多少间房子的人家,都没有一间给祖先,所有的房子都是住人的,盛放物品的,没有一间房子空出来留给祖先和精神。 P215

家里有菜园,院子里有家禽、家畜。 P216

但是看完以后我还是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东西。 P217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路是人走出来的,什么样的人就会走出什么样的路,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就会在土地上踩出什么样的脚印。 P218

老板是主张砍树最卖力的人,推土机都开到了跟前,要把树推倒。 P219

所以不能绕。 P220

为啥?因为人熟吃,狼生吃。 P221

左手保护小狗,右手消灭老鼠。 P222

我写了许多的草木、动物、风、雪、白天黑夜,写了很少的人。 P223

读者:您如何看待动物灭绝?刘亮程:任何一个生命的死亡或许都是世界末日。 P224

现在有点神情恍惚。 P225

可我觉得这远远不够。 P226

韩少功:到新疆应该谈谈亮程吧。 P227

从起初的发掘素材,到把它们与和布县的现实性建设工作接轨、融合。 P228

阎晶明:您归乡十三年,当时您做出这个决定的初衷是什么?韩少功:当时有一种危机感,发觉自己的写作开始有些勉强,不再是那种喷涌而出的状态。 P229

阎晶明:当时的您是想试图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还是从创作的角度考虑才做出这个选择?韩少功:兼而有之。 P230

他们愿意来我家串门,说说自己的难事让我帮忙参谋,等等。 P231

比如写作时,研究所需要的工具书也能立马上网找。 P232

我没在其他地方生活过,但我想无论在哪,生活提供给一个作家的资源都足够他去写了,不见得非要住在新疆这么遥远的地方。 P233

走过一个又一个山沟,踩着牛羊脚印,找到一个又一个哈萨克人的毡房,把东西卖给他们。 P234

《一个人的村庄》是在乌鲁木齐写的,那时我在报社打工当编辑,这本书写了近十年,后来变成一个专业作家,算是真的闲下来了。 P235

新疆文学也是干货。 P236

每个周末都有人去麻扎扫坟,乞丐们就守在那里等待施舍,每人面前摊着一条干干净净的小手帕,放着五毛钱。 P237

那个年代我们都忙着读翻译文学,来不及看脚下的事。 P238

可当我开始写《凿空》时,现实扑面而来,你躲不过去,你必须面对它的现实去说话。 P239

《虚土》写了一个人的百年花开,他的一生在一个早晨完全盛开。 P240

没有爱情,但她充满快乐。 P241

新疆现有的景区,牧民和景区的冲突每年都有,再怎么补助,牧民始终觉得不满意。 P242

到了菜籽沟我感觉确实不一样,这里景观好,又遗留下这么完整的一个老村庄。 P244

我在路上看见你们的宣传语“何处解乡愁,木垒菜籽沟”。 P245

让新疆各族人民丰富多彩的生活文化本身,成为造福自己的旅游产品,让旅游成为全民参与受惠的大民生产业,这也是我们所努力追求的。 P246

太形象了。 P247

以前也常读《论语》,但这次是有目的的读,向论语取经问道。 P248

许多人或许因为远才来新疆。 P249

现在村里人不种菜籽了,油菜籽卖不上价钱。 P250

这个村子原有四百多户人家,现在剩下两百户,一半人家搬走了,留下的也都是老人,眼看种不动地。 P251

有的人家干脆不卖了,等更高的价格。 P252

书院想请老木匠做一个大木桌,推辞了,说赶做寿房呢。 P253

我坐在坑沿看他们往上扔土,其中一个仰头看着我,说:“老人家,你这么大年龄了,还到我们沟里来创业?”我说:“老人家,我是来这里养老过日子的。 P254

村里那么多的老宅子拆了可惜,就买下来。 P255

这些钱的用途上级建设部门有严格规定,必须花在换门窗、换前墙、铺房顶油毛毡上,不然报不了账。 P256

村民知道自己村子的土地先是神的,后是村委会和土管局的。 P257

中华文化所以延续几千年不断,是因为文化根基在乡村,朝代更替只是上层的事,乡村层面是稳定的。 P258

第二届菜籽沟乡村文学艺术奖,也在2018年9月在新建的国学讲堂举办了隆重的颁奖典礼。 P259

他将一年年地跟菜籽沟村、跟前来看他的人们面对面。 P260

村庄的景致依然如故。 P261

生长麦子、油菜,延续古老生命与文化的苍苍土地上,艺术家开始了另一场劳动。 P262

一张醒来的脸,还会昏然睡去。 P263

院子里的树,我们从不修枝,任其生长。 P264

因为太安静,隔壁房间的私语会很清晰地传过来。 P265

我们选择在这里做书院,是选择了跟这里的万物一起生活,与虫共鸣,和草木同青共老,在星空月光下安睡入梦,又像草木返青一样欣然醒来。 P266

但是进入作家状态的时候,他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 P267

我在乡下的那些年,曾多少次在这样的狗吠声里醒来,也曾静悄悄站在对月吠叫的家狗后面,仰头望它所望的星空。 P268

秋日看树叶一层层落在玻璃屋顶,被风吹走再吹回来。 P270

是的,我一直等待太阳从西边升起,逝去的生命又重新回来。 P271

又过了几十天,或许是几个月,都快淡忘顾老师生病的事了,突然又接到单的短信:顾老师去了。 P272

他通知我伊犁州要给青年诗人出版诗集,我的诗歌被选中。 P273

偶尔听说他回新疆伊犁,他自己说过伊犁已经是他离不开的老家了。 P274

虽然年龄与我相差十几岁,坐一起却看不出大小。 P275

龟兹河滩上的万驴巴扎更是让我迷恋,千万个毛驴和驴车,铺天盖地,真是世间难见的毛驴壮景。 P276

上个月到南疆麦盖提驻村点认亲戚,走了一路只看见一头毛驴,拴在人家低矮的圈棚下,鬼鬼祟祟地看人,住上安居砖房子的农家,已没有驴圈的位置。 P277

现在农民也开始想念毛驴,几千块钱买一个三轮摩托,三年后剩下一堆废铁。 P278

”我用毛笔抄自己的句子,写成条幅挂起来。 P279

读字改为读帖,是写毛笔字之后的事。 P280

我喜欢汉代之前那些处在勃勃生长期的书法。 P281

库说,我只捎话,不捎驴。 P282

人的喑哑话语之上,连天接地的驴鸣和狗吠也在往远处捎话,一个又一个村庄城镇的驴鸣狗吠把大地连接起来。 P283

这便是我想写的小说。 P284

在村子外五里地,听到的是鸡鸣狗吠,听不到人的声音。 P285

第二天早晨,可能它把好多事都想清楚了,你糊里糊涂醒来。 P286

前段时间我去南疆乡下,已经很难看见驴、听见驴叫了。 P287

我希望读者读到最后也仍然把它当成一头毛驴。 P288

我在《捎话》中,把千年前的一头毛驴又牵了回来,让它作为一句话,作为一部经书的承载者,被一个捎话人牵着上路,穿越漫长的时间空间,捎给今天的人们。 P289

有时候人的声音传不出去的。 P290

因为一旦有人的声音传上来,鸡鸣狗吠便会再上升,它们不愿意人声高过自己。 P291

狗吠则是块状的,“汪汪的狗吠在朝远处扔土块”。 P292

鸡把天叫亮,便忙着在地上觅食虫子和草籽。 P293

战争将生命一刀两断,身首异处,黄沙淹没的茫茫戈壁上,头的魂在找身体,身体的鬼在找自己的头。 P294

作家塑造一个人物时,首先塑造的是“魂”,从过往年月、从黑暗时间、从尘埃、从睡梦、从幽深内心,把那个沉睡的魂唤醒来,赋予人形。 P295

小毛驴谢死后,也变成鬼,附体在捎话人库的身体中。 P296

那时一家人睡在一个大土炕上,晚上醒来,看见别人都沉睡,自己独自醒来,就害怕。 P297

鬼让我们的生活变得不一样,有了恐惧和神秘感。 P298

good

标签